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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9章 斩断袍泽称尸傀

    山风怒号,掠林海而走,卷一张枯黄告示,啪地糊在老松树之上。
    此纸飘得漫山遍野,青州境内怕是已无人不晓。
    陈根生不过筑基初期的凡俗修士,竟就此成名,且以意外之姿成了青州焦点。
    “阮明禾,林啸天,周芷……”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那些大宗门捧出的天骄,手段当真是磊落,一个比一个实在。
    前刻方逃,后刻便将他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还真是看得起他。
    蜂群传回的视野里,那张纸上的字迹,被放大到极致,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如同刀刻。
    ‘五宗联合通缉令——诛杀此虫!’
    下面,便是他的画像。
    画得惟妙惟肖,六只手臂,背负黑棺,就连他脸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阴沉劲儿,都一模一样。
    画像旁,是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
    ‘獠名陈根生,本是蜚蠊成精,性歹心叵!’
    ‘其人面兽心,欺师灭祖,乃我青州往岁大修江归仙之叛徒!’
    ‘数载前,江前辈与灵澜大修陈青云死斗,此獠身为亲传弟子,竟于背后暗下杀手,令前辈含恨陨落!’
    ‘更甚者,此獠为炼邪宝,丧尽天良,将其师尊遗骸炼成蜈蚣之尸,昼夜背负,吸其怨力修行,实乃魔道之辱,人神共愤!’
    陈根生:“……”
    想那大战发生之时,自己尚是炼气九层的修士,修为浅薄至极,怎能有本事对元婴下杀手?
    这帮小人,是真要置他于死地。
    通缉令末了,以最大字体书就最核心之语。
    ‘原升仙大会,正式更名为‘杀蟑大会’。’
    ‘凡青州地界,筑基期修士,皆可参与!’
    ‘但凡能取陈根生此獠项上人头,或取其蜈蚣尸骸者,不仅可得五大宗门联合送出的一桩天大造化,更可直接获得江归仙前辈之无上衣钵!’
    一场只针对他陈根生的猎杀,正席卷青州。
    一场足以让人疯狂的泼天富贵,正摆在众人面前。
    一场染血的狂欢,即将拉开序幕。
    他就像块最诱人的肥肉,吊在所有饿狼嘴边,杀了他,便能即刻一步登天。
    洞府外山风未歇,陈根生却仿佛听见了无数修士御剑而来的破空声。
    他发抖。
    恐惧?
    有。
    愤怒?
    当然。
    更多是后悔。
    陈根生只觉自己已许久未吃人了。
    自打吞了那阴火蝶,又将李思敏复活,或多或少沾染了一些奇怪的记忆和人类习性。
    真的很久没吃上人肉了。
    此刻他满心悔意,对着棺木破口大骂。
    “思敏!皆因你,我才落得这般境地!”
    他一脚踢翻棺材。
    棺盖还翻倒在一旁,李思敏出来站着,先前沾染的尸傀肉与黑血,尚未干涸。
    陈根生绕着她,一圈一圈地走。
    “思敏。”
    他终于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
    一只手抬起,轻轻抚过她冰凉的脸颊。
    然后猛地攥紧,五根手指几乎要陷进她的皮肉里。
    “皆因你!”
    “皆因你,师兄我才沦落到这般田地!”
    说罢,他一把将李思敏推搡开去。
    李思敏身躯坚逾如铁,不过向后踉跄半步,便稳稳立住。
    可就是这一下,竟彻底点燃了陈根生的怒火。
    “你竟敢还站着?!”
    他冲上前,对着李思敏就是一巴掌。
    她不躲不闪不动。
    任由他发泄着那股无名的邪火。
    “我原该寻个角落安稳潜藏,养我的虫、炼我的丹、享我的蜜,与世无争。”
    “我原该似从前模样,谁惹我不快,我便吃了他!”
    “可你呢!为何偏要搅乱这一切!”
    他喘着粗气,停下了手,一只手指着李思敏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
    “自从吃了你那麦饼!”
    “我竟然会去管别人的闲事!我竟然会觉得那棵丰汁树下的日子很安逸!我甚至还收了个徒弟!”
    “我竟不吃人了!”
    “我竟学那世人思虑,仿那世人行事!”
    “我竟忘了,我本是蜚蠊之身!”
    “蜚蠊本就该待在阴沟里,吃腐肉、吃月布、吃兽粪,见不得半分光亮!”
    “是你!是你将我从阴沟中拽出,教我沾了太阳之光!”
    “如今倒好,阳光下众人皆见我形,他们竟要将我焚杀!”
    他所惧者并非身死,蜚蠊之命,从来轻贱如尘。
    他怕的,是自己似乎真的被驯化了,失了本真。
    那份安逸,那份久违的、不用打打杀杀就能看着家底变厚的日子,就像最甜美的毒药,让他这只蜚蠊,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
    李思敏依旧沉默。
    “你不说话?”
    “你觉得我说的没道理?”
    陈根生忽然笑得无比扭曲。
    “好得很。”
    “你不是想让我当个人吗?”
    他一步步后退,与李思敏拉开距离,六只手臂缓缓张开,背后那口敞开的黑棺,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你且等着。”
    “你给我好好地看着。”
    “看着师兄我,怎么把这帮自以为是的青州修士,一个一个,全都吃干抹净!”
    “杀蟑大会?好一个杀蟑大会!”
    “他们不是想看我这只蜚蠊怎么死吗?”
    “我就让他们看看,这只蜚蠊,是怎么开饭的!”
    他声音里的疯狂,让洞府角落里警戒的几只木骸蜂,都焦躁地振动起了翅膀。
    陈根生最后看了李思敏一眼,那眼神,不再有任何昔日的复杂情绪。
    “从今日起你我不再是袍泽。”
    “你只是我手里一件好用点的尸傀。”
    他说完,再也不看李思敏一眼,猛地转过身,面向那幽深的洞口。
    一股无形的意志,顺着神识凝成的丝线,轰然散开。
    整座大山,仿佛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青绿色的洪流四处喷涌纷飞,汇聚成一股遮天蔽日的虫云。
    李思敏缓缓抬起头,空洞的观虚眼,穿过洞口的黑暗,望向那片被虫群搅动的天幕。
    她伸出手,碰了碰自己方才被陈根生攥过的脸颊。
    背后的那口棺材里昏睡的煞髓蛙,此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咕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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