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3章 众生相

    话音落下,那双俯瞰众生的眼眸,终于动了。
    她的视线,越过了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跪伏于地的林逸风身上。
    林逸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感觉自己从肉身到神魂,都被看得通透,再无任何秘密可言。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一根手指。
    那是一根完美无瑕,宛如上苍最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般的手指,晶莹剔透,不见半点人间烟火气。
    指尖轻点。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
    但林逸风的身体却猛地一颤,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直。
    他那空洞的眼眸中,瞬间被无尽的画面所填满。
    他看到了自己初入宗门时的意气风发,看到了柳清妍梨花带雨的楚楚可怜,看到了凌霜月那一袭白衣、清冷绝尘的身影……
    所有的悔恨、痛苦、自我厌恶,所有让他道心破碎的执念,都在这一刻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他的神魂深处强行抽出,揉捏,然后……抹平。
    这过程并非温和的治愈,而是近乎霸道的重塑。
    就好像一张被揉成一团的废纸,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以蛮横的姿态,重新抚平,熨烫,恢复了原样。
    纸上的褶皱虽然消失了,但被强行扭转的痕迹,却永远留了下来。
    “噗——”
    林逸风猛地喷出一口逆血,但那口血喷出之后,他整个人的气息却截然不同。
    他指尖那缕破碎混乱的剑意,竟重新变得凝聚、锋锐,甚至比他巅峰之时,还要纯粹几分。
    道心,被修复了。
    以他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方式。
    殿内的长老们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足以让绝顶天才就此沉沦、终生无望大道的道心之伤,在太上长老手中,竟如此轻易地便被修复了?
    这究竟是何等通天的手段!
    “根骨不错,心性尚可,倒也算是个可造之材。”
    洛璇玑那空灵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评价一件还算趁手的器物。
    林逸风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与敬畏而剧烈颤抖:“弟子……弟子谢太上长老再造之恩!”
    洛璇玑没有回应他的感激。
    那双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的眼眸,再一次投向了遥远的北方,投向了那片名为北燕的混乱之地。
    这一次,她那一丝几不可闻的兴致,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仿佛棋手终于在枯坐万年之后,等到了一个稍微能让祂提起精神的对手。
    “那个变数……”
    她轻声开口,声音飘渺,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由本座,亲自走一趟。”
    话音落下。
    她的身影没有化作流光,也没有撕裂虚空。
    而是就那么凭空、一点点地,融入了天地之间。
    仿佛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无声无息,再无踪迹。
    剑冢之巅,重归寂静。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浩瀚意志,也随之消失。
    天地间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万剑归寂。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玄阳子和一众长老,却浑身冰冷,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们知道,这不是幻觉。
    太上长老,真的下山了。
    时隔三百年,这位站在大陆顶点的存在,为了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年轻人,亲自踏入了红尘。
    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玄阳子真人望着洛璇玑消失的方向,嘴唇蠕动了半天,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天……要变了。”
    ……
    北燕。
    黑血城。
    “上车。”
    慕容澈丢下两个字,便自顾自地走进了车厢内。
    车厢内空间极大,布置得奢华而不失威严。
    四人分坐四角。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慕容澈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指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开始介绍。
    “这里是黑血城的西市,主要是贩卖一些奴隶和低阶的魔道材料。”
    “东市则是一些正经的商铺,兵器、丹药、法宝,应有尽有。”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情绪。
    西市,奴隶,低阶魔材。
    这些词汇,在北燕的语境里,与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夜琉璃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的一缕长发,对那些所谓的“低阶材料”提不起半分兴趣。
    凌霜月则闭目养神,窗外的景象,无论是繁华还是肮脏,都无法扰动她的剑心。
    然而,顾长生却忽然开口。
    “去西市看看。”
    声音不大,却让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慕容澈介绍的手势停在半空,她侧过头,凤眸中带着一丝探究。
    “西市?”她确认道,“那里污秽不堪,没什么好看的。”
    “本王就想看看不好看的。”顾长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
    夜琉璃凑到顾长生身边,她小声问:“小王爷,你看他们做什么?这些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她的话语里,似乎在试图理解。
    在她看来,弱者就是草芥,但顾长生似乎总能从这些草芥身上,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顾长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凌霜月睁开了眼睛。她清冷的目光落在顾长生脸上,想从他平静的表情里看出什么。
    她看不透。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将手,更靠近了身侧的霜华剑一分。
    慕容澈深深地看了顾长生一眼,最终还是下令。
    “改道,去西市。”
    龙辇偏离了主道,驶入一条由青灰色巨石铺就的岔路。
    道路两侧的建筑愈发高大,投下的阴影将天光隔绝在外,空气也随之变得沉滞、冰冷。
    奢华的龙辇与这条森然的道路,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窗外的景象迅速变得单调。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奇特的气味,而是一种草药混合着陈旧血渍、以及浓重绝望的复合味道。
    夜琉璃下意识地向顾长生身边靠了靠,她不喜欢这种味道。这是一种属于弱者的、腐朽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烦躁。
    龙辇最终在一处巨大的方形围场前停下。
    这里便是西市的核心,一处被高墙圈禁起来的人肉市场。
    围场最外围,是数十个巨大的木栏,里面拥挤着成百上千的凡人,他们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像待宰的牲畜。
    再往里,是更加坚固的铁笼。笼中的人大多身形健壮,身上带着兵戈的伤痕,是各处战场上抓来的俘虏。
    有专门的看守给他们分发着黑色的糊状食物,维持着他们作为货物的基本价值。
    而市场的最中央,是一座座独立的石台。
    台上的人,待遇截然不同。
    有被封了修为、盘膝打坐的修士,有身着薄纱、面容姣好的女子,他们神情或愤怒,或麻木,却都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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