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9章 觉者照前路

    他看看离去的仙师,又看看气质迥异的唐僧,再看看远处被天兵锁拿的妖怪和逼近的天神,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彻底六神无主。
    沙僧紧绷的神经稍松,但依旧警惕地护在唐僧身旁。
    他怀中的鹅卵石热度稍退,但依然持续散发着微光,仿佛在默默记录并传递着这一切。
    唐僧对慈航法师的离去并无反应,他的目光落在了正被梅山兄弟押解过来的奎木狼身上,也落在了远处正从另一方向、扛着火尖枪、一脸好奇飞过来的哪吒身上。
    风,似乎停了。
    碗子山的尘埃正缓缓落定。
    一场精心编织的情法之劫,结局谁也未曾预料到,竟然被一颗平凡却决绝的禅心悍然捅破。
    旧的道路已然被摧毁,新的道路,在觉醒者脚下,延伸向未知却充满可能的远方。
    而在那幽冥最深处,百世画卷的光芒,已照亮了整个平心殿。
    低沉而有力的心跳声,正从画卷核心,越来越清晰地震荡开来。
    归途的星火,已被点燃。革命的烈焰,即将重燃。
    晨光刺破碗子山上空最后的阴霾。
    官道旁,马车倾覆,侍卫们或坐或立,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惊惶与困惑。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的僧人,昨日还是悲苦彷徨的取经人,此刻却仿佛一株被暴雨洗过后静静舒展的青竹。
    唐僧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挣扎,没有了被重重教义捆绑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但在这清澈深处,又沉淀着十世遍历红尘所积累的厚重悲悯。
    他看向沙僧。
    “悟净。”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静下心来的力量。
    沙僧脖颈上,那道自流沙河起便如影随形、昭示着罪孽与禁锢的金色符印,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不是崩解,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变化,符印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表面流转的佛力像是遇到了克星,变得凝滞、退缩。
    “师父……您……”
    沙僧声音发颤。他能感觉到,那道禁锢了他数百年的力量,松动了。不是被外力强行破除,而是仿佛被某种更本质、更浩瀚的东西“赦免”了。
    “我并未成佛。”
    唐僧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四周,“只是终于明白,佛不在西天,不在经卷,而在众生啼哭与欢笑之间,在每一个凭什么与我选择的瞬间。”
    他弯腰,从焦土中拾起一株被昨夜战斗余波震断的野草。草茎已枯黄,但在他指尖触及的刹那,断口处竟挣扎着抽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嫩芽。
    周围的侍卫发出低低的惊呼。
    这不是神通,不是法力催生。草木有灵,它们只是在回应,回应一种不再被任何教条扭曲的、最纯粹的悲悯与生机。
    幽冥地府,平心殿,轮回的轰鸣响彻大殿。
    平心娘娘立于六道轮回盘前,素手牵引,整个地府积攒了无数元会的轮回本源,化作九条灰蒙蒙的浩荡长河,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注入悬浮在半空的百世画卷!
    画卷中央,那点代表陆沉最后真灵的生机光焰,此刻已膨胀至拳头大小。
    它不再温和吸收,而是展开了鲸吞!
    光焰内部,无数细碎的光影疯狂流转
    有龙汉初劫时,持诛仙剑逆斩苍穹的孤傲身影;
    有巫妖大劫中,于不周山脚将战纹刻入新生人族血脉的决绝;
    有西行路上,点化黑熊、叩问镇元、唤醒白素的点点星火;
    更有方才从阳间传来的、那一缕精纯浩瀚的觉者愿力,如一根定海神针,牢牢锚定在光焰最核心处,为所有混乱磅礴的力量提供着秩序与方向。
    一个朦胧的人形轮廓,在光焰中迅速凝聚、清晰。
    但这轮廓与之前的陆沉已有不同。
    他周身隐约浮现出层层叠叠的虚影,每一重虚影都仿佛连接着一个遥远的世界,有龙吟、有战吼、有众生祷告,那是他在诸天万界播撒的传说,此刻正跨越时空归来,成为重塑他新躯的砖石。
    平心娘娘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以圣人之尊催动整个地府的本源,也绝非轻松之事。
    但她眼中带着欣慰的笑意。
    “功德为骨,愿力为引,传说为血肉,轮回为炉,还差最后一把火。”
    她目光穿透九幽,望向阳间某处,“悟空,这把‘革命之火’,该由你来点燃了。”
    她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到极致、蕴含着地道祝福与明确信息的灵光,破开阴阳阻隔,如流星般投向碗子山方向。
    官道上,风火轮碾过尘埃,倏然停下,哪吒踩在轮上,三头六臂法相已收,歪着头打量唐僧,抓了抓冲天辫:
    “喂,和尚,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天性通明,虽第九世的记忆被洪荒天道层层封锁,只剩些许碎片,但此刻从唐僧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光,让他心头没来由地一热。
    那感觉,很像很久很久以前,在某片燃烧的战场上,有人站在他身前,对他说“哪吒,我们为自己而战”时的滋味。
    “咦?”
    哪吒甩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抛开,从怀里掏出那枚温润的玉扣,随手一抛,“喏,这玩意儿,那黄袍怪为它疯的,好像是个关键。死猴子还没来,先给你玩玩。”
    相思扣划过弧线,落入唐僧手中。
    玉质微凉,内里却蕴藏着一股灼热、执拗、至死不渝的情念,以及情念深处那巨大的哀伤与绝望。若是之前的唐僧,或会被这浓烈的情感冲击心神,或会以佛法视之为“执迷”而心生排斥。
    但此刻,唐僧只是静静托着它。
    觉者之心如镜,照见真实。
    他看到了奎木狼与百花羞前世在披香殿相视一笑的温暖,看到了轮回分离的苦楚,也看到了那缠绕在纯粹情念之上,一丝极其隐蔽、充满算计与引导意味的佛力痕迹。
    就像用最美的颜料,在原本洁白的画布上,刻意加重了某几笔绝望的阴影,让整幅画面呈现出设计好的癫狂效果。
    “情本无瑕,痴念亦是人伦。”
    唐僧轻声叹息,“只可惜,真心被当成了筹码,深情被炼成了锁链。可悲,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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