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死星无名

    这是一片被宇宙遗忘的角落,连光线都显得吝啬,只在遥远的星系边缘投下几缕惨白的施舍。

    地表是无穷无尽的灰色戈壁,狂风卷着金属粉尘,发出如同厉鬼哭嚎般的尖啸。这里的重力是普通修真星的三十倍,每一粒尘埃都沉重得像是一颗铅弹。

    苏青盘坐在一处背风的环形山坳里。

    他身上的衣袍早已在一号猎者的“神技”下化作飞灰,此刻覆盖在身上的,是他用混沌灵力勉强凝聚的一层灵铠。但即便如此,那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依旧布满了如同瓷器裂纹般的伤口。

    金色的道骨在血肉下若隐若现,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肺腑中残留的毁灭法则黑气。

    “咳……”

    苏青低咳一声,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淤血。血液落地的瞬间,竟将坚硬的岩石腐蚀出一个深坑。

    “这就是……绝对的差距吗?”

    苏青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脑海中,那个占据了整个星空的白骨巨人挥出的一拳,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

    那一拳,打碎的不仅是他的肉身,更是他自从获得混沌道体以来建立起的无敌信念。

    在那个名为“骸主”的怪物面前,技巧、神通、甚至普通的法则,都成了笑话。唯有力量,纯粹到极致、庞大到无边无际的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

    旁边,敖冽化作一条三尺长的小龙,蜷缩在岩石缝隙中,气息奄奄。龙族的强大自愈能力在毁灭法则面前显得杯水车薪,他身上的鳞片大半脱落,露出焦黑的血肉,至今昏迷不醒。

    “还得……变得更强。”

    苏青闭上眼,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

    他从储物空间中——那是他唯一幸存的随身空间——取出几株在东海龙宫搜刮的万年灵药,看也不看,直接塞入口中嚼碎。

    狂暴的药力在腹中炸开,如同烈火焚烧。苏青咬紧牙关,混沌道体疯狂运转,将这些药力哪怕一丝一毫都压榨出来,去修补那些破碎的经脉。

    就在这时。

    一阵风吹过。

    这风有些不对劲。

    死星上的风,通常带着金属的腥气和刺骨的寒意。但这阵风,竟然带着一丝……花香?

    苏青猛地睁开眼。

    在这鸟不拉屎、连细菌都难以生存的死星上,哪来的花香?

    他警觉地抬起头,那一灰一银的双眸望向风吹来的方向。

    那里是环形山的深处,一片被塌陷的岩壁遮挡的阴影区。

    “有古怪。”

    苏青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他将敖冽小心地收入袖中,随后拖着沉重的步伐,向那片阴影走去。

    越靠近,那股花香就越浓郁。

    那不是普通的凡花,而是一种带着岁月沉淀的幽香,仿佛是陈酿了万年的美酒,仅仅是闻一口,就让人神魂产生一种微醺的醉意。

    绕过一块巨大的黑曜石岩壁,眼前的景象让苏青瞳孔微缩。

    在死寂的灰色戈壁尽头,竟然伫立着一座……残破的亭台。

    亭台只剩下半截,由一种如玉般的白色石头砌成。在亭台周围,原本应该寸草不生的岩石缝隙里,竟然生长着一株株近乎透明的蓝色小花。

    这些花没有叶子,只有花瓣。它们在狂风中摇曳,却并没有被折断,反而像是风中的舞者,姿态优雅而凄美。

    “这是……‘彼岸梦昙’?”

    苏青在道身的记忆角落里,翻出了这种早已在仙界绝迹的神花。传说中,这种花只生长在现实与梦境的夹缝中,以逝去仙人的执念为养料。

    花开一瞬,梦回千年。

    苏青走到亭台前。

    在亭台倒塌的石柱上,依稀可见一行狂草,字迹已被风沙磨蚀得模糊不清,但那股透体而出的逍遥意境,却历经万古而不灭: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而在石柱下方,盘坐着一具枯骨。

    这枯骨莹白如玉,即便死去了不知多少岁月,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在枯骨的膝头,横放着一支断裂的玉笛。

    当苏青的目光落在枯骨上的瞬间,那枯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竟然瞬间风化,化作漫天光点。

    随后,那些光点在空中凝聚,化作了一道虚幻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青衣的男子。他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藏着整片星河。

    他没有看苏青,而是仰头望着这片死寂的星空,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说话:

    “你说,这世间真的有‘真实’吗?”

    “骸骨可以堆成神座,欲望可以化作海洋。当力量强大到可以随意扭曲法则,所谓的‘真实’,不过是强者一念之间的涂鸦。”

    “我不服。”

    青衣男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那一抹不肯低头的倔强。

    “骸主信奉‘物质’的极致。他认为一拳打爆星辰就是道。”

    “但我认为……‘虚幻’亦可压垮‘真实’。”

    “只要梦够沉,星河亦可沉。”

    话音落下,青衣男子的身影看向苏青。

    “后来者。你身上有混沌的气息,也有太阴的味道。更有……被那个骨头架子打伤的痕迹。”

    “看来,你也是个不服输的人。”

    苏青微微拱手,虽然身体剧痛,但礼数不废:“晚辈苏青,误入前辈埋骨之地。敢问前辈尊讳?”

    “名字?早忘了。”青衣男子洒脱一笑,“以前他们叫我‘梦仙’,也有人叫我‘醉道人’。不过是一缕残魂罢了。”

    他指了指苏青。

    “你的道体很强,包容万物。但你太依赖‘实’了。你用拳头去对抗拳头,用能量去对撞能量。遇到比你弱的,自是无往不利。但遇到骸主那种把‘实’修炼到极致的怪物,你必败无疑。”

    苏青沉默。确实如此。

    “想赢他,就得走一条他走不了的路。”

    青衣男子忽然抬起手,手中的断笛指向苏青的眉心。

    “我有一梦,困了这星河三万年。”

    “今日,送你了。”

    嗡——

    没有给苏青拒绝或反应的机会,周围那些盛开的蓝色“彼岸梦昙”瞬间炸开,化作无穷无尽的蓝色光雾,将苏青彻底淹没。

    ……

    此时此刻。

    南瞻部洲,联盟王城。

    万法殿后的“养心阁”内,药香弥漫。

    沐南烟静静地躺在寒玉床上。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为了给苏青传递那一道太阴本源,她透支了所有的精气神,甚至伤及了道基根本。

    柳若烟守在床边,双眼通红,手中不停地变换着法诀,将一炉炉极其珍贵的“九转还魂丹”化作药力,小心翼翼地渡入沐南烟体内。

    “盟主……”柳若烟声音哽咽,“你这又是何苦。”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

    沐南烟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虽然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却依旧清澈、坚定。

    “盟主!你醒了!”柳若烟惊喜交加。

    “苏青……有消息吗?”沐南烟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疼。

    柳若烟眼神一暗,低下头:“同心羽碎了。我们……感应不到道主的位置。”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沐南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柳若烟连忙去扶。

    “我没事。”沐南烟推开柳若烟的手,靠在床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感应着体内那空荡荡的丹田。

    那是太阴之令沉睡的地方。

    “他没死。”

    片刻后,沐南烟睁开眼,语气笃定。

    “盟主为何如此确定?”

    “因为……我在梦里看见了。”沐南烟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一种生死相依的默契,“刚才昏迷时,我梦见他在一片蓝色的花海里。他在悟道。”

    “而且……”

    沐南烟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

    “太阴与混沌,阴阳共生。若他身死道消,我体内的太阴之气会瞬间暴乱,我也活不成。现在既然我还活着,能感受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就证明他在变强。”

    她掀开锦被,赤着脚走下寒玉床。

    “盟主,你现在的身体不能动!”柳若烟急了。

    “我是南瞻的盟主。”沐南烟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青不在,我若倒下,联盟必乱。”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王城之外,九天玄煞阵依旧运转,但光芒已不如往日璀璨。远处的天际,隐隐有一股压抑的黑云在逼近。

    那是“白骨神殿”的爪牙,在失去了三号猎者后,似乎正在酝酿新一轮的试探。

    “传令下去。”

    沐南烟背对着柳若烟,身姿挺拔如松。

    “开启‘备战库’。所有战略物资,不再保留,全部下发。”

    “告诉金鹏王,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南瞻,也要给我查清它的公母。”

    “我们不仅要守。”

    沐南烟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杀伐之气。

    “还要做好反攻的准备。”

    “等他归来之日,我要送他一份完整的、铁桶般的南瞻。”

    柳若烟看着眼前的女子。

    明明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在这一刻,她的身影却高大得如同撑天的脊梁。

    这就是被道主选中的女人吗?

    “是!属下遵命!”柳若烟深深一拜,转身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沐南烟一人。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碎裂的同心羽,轻轻摩挲着。

    “苏青……”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要去多久。”

    “我都等你。”

    “等你踏碎凌霄,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

    死星。梦境。

    苏青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在这个梦里,他变成了一缕风,一朵云,甚至变成了一颗凡间的石子。

    他看到了青衣男子的一生。

    那个男人没有绝世的体质,没有霸道的功法。他唯一拥有的,是一颗极其敏感、极其丰富的心。

    他喜欢做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醒来后却分不清是蝴蝶变成了自己,还是自己变成了蝴蝶。

    他梦见自己驾驶着一艘小船,行驶在璀璨的星河之上。那星河不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流淌的水。

    他在梦中构建世界,在梦中演化法则。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骸主。

    那是“唯物”与“唯心”的第一次碰撞。

    他败了。他的梦境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脆弱不堪。他的肉身被碾碎,只剩下一缕残魂逃到了这颗死星。

    “你败了,是因为你的梦还不够重。”

    苏青站在梦境的尽头,看着那个青衣男子的背影,缓缓开口。

    “梦是轻的,如羽毛,如飞絮。”

    “但梦也是重的。”

    “当亿万生灵的执念汇聚,当万古岁月的悲欢叠加。那份‘虚幻’的重量,足以压垮现实的脊梁。”

    苏青抬起手。

    在他的掌心,混沌道体开始演化。

    金色的神性与灰色的混沌,不再是狂暴的能量,而是化作了……雾。

    一种朦胧的、似真似幻的雾气。

    “我有混沌,可纳万物。”

    “我有太阴,可映照人心。”

    “我还有……那一号猎者所没有的,名为‘情’的羁绊。”

    苏青的眼中,一灰一银的光芒开始融合,最终化作了一种深邃的湛蓝。

    那是星空的颜色。也是梦境的颜色。

    “前辈,你的路,我接续了。”

    “你的梦太轻,是因为你只有逍遥,没有牵挂。”

    “而我的梦……”

    “背负着一整个世界。”

    轰——!!!

    梦境破碎。

    现实回归。

    苏青猛地睁开双眼。

    他依然坐在那个残破的亭台前。但他身上的伤势,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痊愈了。连同体内那滴道祖之血,也变得更加晶莹剔透。

    而在他的识海深处,多了一枚蓝色的种子。

    那是一门神通。

    一门不属于五行,不属于阴阳,甚至跳出了常规法则的大神通。

    苏青缓缓站起身。

    他看向远处的灰色戈壁。那里有一座高达千丈的巨大石峰。

    “试一试吧。”

    苏青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

    他只是轻轻念出了一句诗。

    那是这门神通的名字。

    七个字。

    带着无尽的诗意,与那令人窒息的……仙气。

    “满船清梦压星河。”

    嗡——

    刹那间。

    那座千丈石峰周围的空间,变了。

    不再是灰色的死星背景。

    那片空间仿佛变成了一幅水墨画,又仿佛变成了一片荡漾的湖面。

    一艘孤零零的小舟,虚幻而朦胧,突兀地出现在石峰的顶端。

    那小舟看起来轻飘飘的,仿佛只是画中之物。

    但就在它落下的瞬间。

    咔嚓——

    那座坚硬程度堪比精金的千丈石峰,竟然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地……塌了。

    不是被炸碎。

    而是被“压”碎。

    仿佛那艘小船上,承载着一整条银河的重量。

    那是“概念”上的重量。

    那是将“梦境”与“神魂”的质量,通过混沌法则,进行了亿万倍的具象化。

    以虚幻之梦,压垮现实之山。

    轰隆隆——

    石峰化作齑粉,地面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而那艘小船,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周围有点点星光洒落,美得如梦似幻。

    杀人于无形,灭物于诗意。

    这就是……

    【满船清梦压星河】。

    “好强……”

    袖口中,敖冽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探出小脑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龙族,他对力量最敏感。

    刚才那一瞬间,他并没有感觉到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他只感觉到一种……无法违抗的“意志”。

    那一刻,仿佛整个宇宙的重量都集中在那艘小船上。

    如果那一招是用在他身上……

    敖冽打了个寒颤。他觉得自己可能会直接被压成一张肉饼,连灵魂都被压成二维画面。

    “主人……这,这是什么神通?”敖冽结结巴巴地问道。

    苏青收回手。

    那艘小船缓缓消散,化作点点蓝光融入他的体内。

    他转过身,看着这片苍茫的死星,眼中的湛蓝光芒渐渐隐去,恢复了那一灰一银的异瞳。

    “这是用来……叫醒某个人的神通。”

    苏青淡淡说道。

    一号猎者。

    你不是信奉绝对的物质吗?你不是以“欲望”为食吗?

    那我就送你一扬醒不过来的“清梦”。

    用这满船的星河之重,压断你的脊梁。

    苏青深吸一口气。

    此时的他,虽然境界并未突破,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他,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剑。

    现在的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敖冽,还能飞吗?”

    “能!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上刀山下火海,小龙绝不含糊!”敖冽连忙从袖子里钻出来,化作百丈长的巨龙真身。虽然身上伤痕累累,但龙威依旧。

    苏青脚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龙头之上。

    他白衣胜雪(灵力幻化),负手而立。

    “不用下火海。”

    苏青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死星浑浊的大气层,看向那遥远的深空。

    他能感觉到,在那星图的指引下,下一个目标已经在召唤他。

    而且……

    他摸了摸胸口那碎裂的同心羽。

    虽然碎了,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羁绊依旧存在。

    她在等他。

    “我们去……‘罪恶之都’。”

    苏青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那里,有我要的第二块碎片。也有……能修复同心羽的材料。”

    “出发。”

    “吼——!!!”

    敖冽发出一声震天龙吟,龙尾一摆,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冲破了死星的引力束缚,向着那浩瀚无垠的宇宙深处,义无反顾地冲去。

    而在他们身后。

    那座残破的亭台,那具消失的枯骨,以及那些盛开的彼岸梦昙,在一阵风中,缓缓化作了虚无。

    仿佛真的是一扬梦。

    只有那句诗,依旧在苏青的心头回荡。

    满船清梦……压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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