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惨烈血战,胜负一念

    时间,在暗巷里凝固成了一块冰。

    风都死了。

    巷口的老刀,像一尊融入墙壁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锁定着巷内的黑汗死士。巷内的屠格,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肌肉里的每一丝力量都在等待着爆发的瞬间。而被夹在中间的李四,则像一只被两头猛兽同时盯住的兔子,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有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完全淹没。

    屠格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先手。眼前这个沉默的乞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是同类的味道。那是只有常年在生死边缘行走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强杀,突围,生还的可能不足三成。

    他的任务,是焚烧粮仓,而不是在这里同一个不知深浅的对手进行一场没有意义的死斗。

    电光火石之间,屠格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扑向老刀,也没有去杀李四。他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将手中那包能救命的麻黄,高高地抛了起来,扔向了李四的方向,同时用嘶哑的声音低吼道:“你的药!”

    这句吼声,像一声惊雷,炸碎了巷内的死寂。

    李四的身体,完全是出于一个父亲的本能,在他看到那包油纸飞起时,便疯了一样地扑了过去,伸出双手,想要接住那关乎儿子性命的唯一希望。

    就是这个瞬间。

    屠格动了。

    他的身体像一只被压紧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向后弹出,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他没有选择与老刀硬冲,而是蹬着墙壁,身体如灵猫般蹿上了低矮的院墙,准备从屋顶逃离。

    “哪里走!”

    老刀怒吼一声,几乎在屠格动作的同时,也动了。他像一头捕食的猎豹,脚下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紧追而去。他不能让这个危险的敌人,消失在朔方城这张巨大的蛛网里。

    巷子里,只剩下扑倒在地,死死攥着那包药材,嚎啕大哭的李四。

    追逐,在连绵的屋顶上无声地展开。

    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鳞次栉比的屋瓦,在黑暗中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屠格的身影在屋脊上起落,快得像一阵风。他身为黑汗“沙狐”中的精英,潜行和奔袭是他的本能。

    但老刀,这个曾经在大朔边军中最顶尖的斥候,更快。他对这座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屋瓦的熟悉,远超屠格的想象。

    在一个转角,屠格刚刚落地,准备窜入另一条小巷时,一道黑影便从侧方的阴影里猛扑而出,手中的短刀,带着一丝冰冷的风,直刺他的咽喉。

    是老刀!他竟然预判了屠格的路线,提前在此处设伏!

    屠格大骇,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几根被削断的发丝。

    他顺势一个懒驴打滚,拉开了距离,手中的短刀也已出鞘。

    两人,在一处更加狭窄、堆满了杂物的后巷里,再次对峙。

    这一次,再无退路。

    没有一句废话。

    屠格率先发起了攻击。他的刀法,狠辣而直接,招招不离要害,充满了草原民族的野性与血腥。

    老刀的刀法则沉稳而刁钻。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是对方防守最薄弱的环节。

    “当!当!当!”

    两柄短刀在黑暗中碰撞,迸溅出细密的火星,照亮了两人狰狞而专注的脸。

    他们的战斗,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有效率的杀人技巧。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出击,都充满了死亡的威胁。

    屠格一脚踢开身边的一个破木箱,木箱里的杂物劈头盖脸地砸向老刀,试图扰乱他的视线。而他的短刀,则借着这个机会,如同毒蛇吐信,刺向老刀的心口。

    老刀不退反进,身体猛地一侧,任由那些杂物砸在自己身上,手中的短刀却自下而上,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反撩向屠格持刀的手腕。

    以伤换命!

    这是边军老卒最惨烈,也最有效的打法!

    屠格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悍不畏死。他不得不临时变招,收刀格挡。

    “铛!”

    又是一声脆响。

    但这一次,老刀的刀锋却突然一转,顺着对方的刀身滑下,手腕一抖,刀尖如灵蛇般,刺向了屠格的小腹。

    屠格已经来不及闪避,他只能尽力扭动身体。

    “噗嗤!”

    刀尖入肉,鲜血瞬间染红了屠格的夜行衣。

    “呃啊!”屠格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他眼中凶光爆闪,不顾腹部的伤口,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老刀的怀里。

    老刀被这股巨力撞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屠格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尖锐的骨刺,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扎进了老刀的胸膛。

    老刀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难以置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随着胸口的鲜血,飞快地流逝。

    胜负,已在这一念之间。

    但是,老刀笑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屠格,用尽最后的气力,紧紧地抱住了他,不让他有丝毫挣脱的机会。同时,他握着短刀的手,猛地一绞!

    “啊——!”

    屠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那柄该死的短刀给搅碎了。

    他想推开老刀,但老刀的双臂,像一对铁钳,将他死死地锁住。

    老刀的头,靠在屠格的肩膀上,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含糊地说了一句:

    “……总造大人……万岁……”

    他的手,松开了。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

    屠格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靠着墙壁,缓缓地坐倒在地,腹部的鲜血汩汩地往外冒。他看着对面那个已经没有了气息的对手,眼中充满了不甘和困惑。

    他输了。他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巷口的风,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地,沉入无边的黑暗。

    当黑皮带着“暗火”的弟兄们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巷子里,躺着两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黑皮快步上前,他检查了一下老刀的伤口,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最终,这个在战场上都未曾流过泪的汉子,虎目含泪,对着那具冰冷的尸体,重重地跪了下去。

    “兄弟!”

    军械总造,官署。

    灯火通明。

    陆远的面前,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从死去的黑汗死士屠格身上搜出来的,那个伪装成家信的细长竹管。

    另一样,是老刀那柄依旧紧握在手中的,卷了刃的短刀。

    陆远打开竹管,里面是一张用极薄的羊皮绘制的地图,上面,军械总造的布局,被描绘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地图,又看了看那柄短刀,沉默了许久。

    窗外,天,快亮了。

    这场无声的战役,他赢了。他成功地阻止了敌人的阴谋,还得到了最直接的证据。

    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

    他失去了一名最忠诚,也最勇敢的战士。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刚刚进来的黑皮,下达了命令。

    “将老刀,以英雄之礼,厚葬。他的家人,从今日起,由我军械总造奉养终身。所有抚恤,按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

    “至于那个李四……”陆远顿了顿,“给他一笔钱,让他带着儿子,离开朔方城。走得越远越好。告诉他,这是老刀,用命给他换来的机会。”

    “是!”黑皮红着眼圈,沉声应道。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和手下那帮弟兄们,为之奋斗的,将不仅仅是军饷和饱饭。

    还有,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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