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千年世家,从边关小卒开始》 第一章狼烟起朔方 大朔王朝,建武二十七年。 昔日开疆拓土、声威赫赫的帝国,如今已显露出几分暮气。承平日久,朝中党争倾轧,边防渐弛,北方的黑汗部与西境的沙陀诸部时常叩关侵扰,烽火狼烟成了边陲州郡百姓生活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朔方城,大朔王朝西北边陲的一座军事重镇,此刻,正被一种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氛围笼罩。 陆远,或者说,占据了这具名为陆远、年仅十六岁少年身体的苏祁安,正站在自家破败院落的屋檐下,仰望着阴沉如铅的天空。寒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有些生疼,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处的绝境。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封建王朝已经三个月了。从最初的惊骇、茫然,到被迫接受现实,苏祁安——不,现在是陆远了!依靠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和一颗精密计算的头脑,小心翼翼地观察和学习着。他,一个二十一世纪帝都大学历史系研究生,辅修课程是结构工程师,擅长项目管理和应急预案,兼职的古兵器复原爱好者。没想到一次考古时发生意外工地塌方,竟让他魂穿到了这个同名同姓、命运坎坷的少年身上。 记忆碎片再次翻涌,这个身体的原主,十六岁的陆远,父亲是城中小吏陆守正,因弹劾上官贪墨军资,被以“构陷攀诬”之名夺了差事,如今赋闲在家,形同软禁。家中断炊已是常事,原主似乎就是因为饥寒交迫,又受了惊吓,才一命呜呼。 陆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他没有原主那种少年人的绝望和认命。他来自一个信息爆炸、信奉人定胜天的时代,骨子里就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拥有的,不仅仅是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知识储备,更重要的是一种科学的思维方式、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以及在复杂项目中锻炼出来的灵活应变的手腕。这些,是他唯一能倚仗的资本。 “狼烟!北面烽火台狼烟!”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清晨的寂静,将陆远彻底从思绪中拽回现实。 那是……狼烟!一点、两点……数股浓黑的烟柱,正以一种不祥的姿态,狰狞地直冲云霄! 陆远的心猛地一沉。作为一名现代人,他或许对古代战争的残酷缺乏最直观的体验,但那些历史记载和影视作品早已告诉他,狼烟一起,便意味着敌袭,意味着杀戮和死亡。而朔方城,正是抵御北方黑汗部南下的第一道重要防线。 “狼烟!是狼烟起来了!” “蛮子……蛮子又来了!” 凄厉的呼喊声几乎在同时从城中各处响起,打破了朔方城压抑的平静。紧接着,城头方向传来了急促而沉闷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充满了不祥的预兆。四周一片混乱,衣衫褴褛的守卒们慌乱地奔跑,有人在大声呼喊,有人在徒劳地试图拉起锈蚀的吊篮。城墙脚下,几名民夫正吃力地搬运着石块,动作迟缓而绝望。 “小远,快躲起来!蛮子来了!”一个焦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陆远循声望去,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刻痕的老卒正朝他招手,是记忆中的邻居王伯,王大石。 “王伯,什么情况?”陆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声音因为久未进食而有些沙哑干涩。他不能慌,越是危急,越要镇定。历史知识告诉他,慌乱是战场上的第一杀手。 王大石几步跑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往墙角拖:“还问什么情况!黑汗部的崽子们又来打秋风了!看这狼烟,怕是前哨已经摸到十里内了!你爹不在,你可不能出事!” 黑汗部?陆远脑中立刻浮现出相关信息。这是一个盘踞在朔方城以北广袤草原上的游牧部落联盟,骁勇善战,是大朔王朝北方最主要的边患。他们如同草原上的狼群,时常南下劫掠,朔方城便是抵御他们的第一道,也是最脆弱的一道防线。 “躲?躲到哪里去?”陆远甩开王大石的手,目光扫过城头。守卒们虽然慌乱,但还在各自的岗位上。只是他们手中的兵器大多锈迹斑斑,身上的甲胄更是残缺不全。城墙上,几架床弩的弩臂明显有裂痕,旁边堆放的弩箭也参差不齐。 “李百户呢?守城指挥是谁?”陆远追问。 王大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有些木讷病弱的少年此刻竟如此镇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势。“李…李长松李百户在东门楼那边调度,这边是赵队正负责,可他…他刚才好像吓得腿软,被人扶下去了。” 陆远心中一沉。主将不在,基层军官怯战,这仗还怎么打? 他快步走到城墙边,朝垛口外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缕缕黑烟升腾,那是烽火台被点燃的信号。更近处,一片尘土扬起,如同黄龙翻滚,正迅速向朔方城逼近。马蹄声隐隐传来,密集如雨点。 “有多少人?”陆远问。 王大石也探头看了看,脸色更加难看:“看这烟尘,少说也有两三百骑!都是轻骑,来去如风,最是难缠!” 两三百骑,对于如今残破的朔方城而言,已是巨大的威胁。城中守军名义上有一个营五百人,但陆远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经历过克扣粮饷、兵员逃散、装备废弛之后,真正能战的恐怕不足两百,且多是老弱病残。 “弓箭手准备!”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颤抖。陆远看去,一个穿着队正服饰的年轻军官正色厉内荏地指挥着十几个弓箭手。那些弓箭手大多面黄肌瘦,拉弓的动作都显得有气无力。 “火油!火油都运上来了吗?”那队正又喊。 几个民夫抬着几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液体过来,但数量明显不足。 陆远眉头紧锁。他注意到城墙下方墙体有一段因年久失修,而出现了几道明显的裂痕,虽然不算太宽,但足以成为攀爬的助力点。更要命的是,那段墙体对应的城内区域,堆放着不少无人清理的柴草和垃圾。 “王伯,跟我来!”陆远当机立断,拉起王大石就往那段有裂痕的墙体跑去。 “小远,你干什么去?那边危险!”王大石不解,但还是被陆远拉着跑。 到了那段墙体下方,陆远指着墙内堆积的柴草:“王伯,快,找几个人把这些柴草都搬到墙头上去,尤其是那些干燥易燃的!” “搬柴草上墙头?疯了不成?那是给蛮子当梯子吗?”王大石瞪大了眼睛。 “来不及解释了!相信我!”陆远目光坚定,“这些柴草堆在这里,万一蛮子从裂缝扔进火把,这里就是一片火海,城墙都会被烧塌!搬上去,我有用!” 王大石看着陆远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到陆守正平日的正直和偶尔透露出的智谋,咬了咬牙:“好!我信你一次!柱子!二狗!过来帮忙!”他招呼了几个相熟的民夫。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搬运柴草时,城外马蹄声已近在咫尺。凄厉的号角声响起,黑汗部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了过来,在距离城墙约莫一百五十步的地方勒住了马。他们并没有立刻攻城,而是绕着城墙游弋,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呼喝,不时张弓搭箭,射向城头。 “咻!!!”一支羽箭擦着陆远的耳边飞过,钉在不远处的木柱上,箭簇深深没入,尾羽兀自颤动。 冰冷的恐惧感让陆远头皮发麻,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局势上。这些蛮族骑兵在试探,在寻找城防的薄弱点。 “队正!队正!”陆远几步冲到那个年轻队正面前,“南段城墙有裂痕,下方堆积的柴草必须立刻清理,否则一旦被点燃,后果不堪设想!我已经让人把柴草搬上来了!” 那赵队正本就紧张,被陆远这么一冲,更是手足无措:“你…你是谁?敢在此喧哗!” “我是陆守正之子陆远!现在不是追究身份的时候!”陆远语速极快,“敌骑正在寻找薄弱点,他们很快会发现那处裂痕!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赵队正显然听说过陆守正的名字,也知道他家近况,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赵队正,陆家小子说的有道理!”王大石带着几个民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们已经搬了不少柴草到墙垛边,“那些柴火在下面确实是个祸害!” “还有,”陆远目光扫向城头稀疏的守军,“弓箭手集中使用!不要零星射击,浪费箭矢!等他们靠近到八十步再放箭,瞄准马匹和无甲的目标!”原主的记忆中,这些守军的弓箭质量堪忧,射程和准头都大打折扣。 赵队正被陆远一连串清晰的指令说得有些发懵,但又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他看向王大石,王大石点了点头。 “那就…那就按你说的办!”赵队正抹了把额头的汗,有些底气不足地喊道,“弓箭手,听我号令!没有命令不准放箭!”又对几个手下道:“去,把南段墙下的柴草都清了,搬不动的就地掩埋!” 命令下达,城头稍微恢复了一点秩序。陆远稍稍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看向那些被搬上来的柴草,脑中快速盘算。这些柴草干燥,配合火油……他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几桶数量可怜的火油,又看了看蛮族骑兵游弋的位置。 “王伯,”陆远压低声音,“有没有火镰火石?还有,能不能找到一些破布烂棉?” 王大石不明所以,但还是从怀里摸索出一副简陋的火镰火石递给陆远:“你要这个作甚?” “引火,”陆远接过火镰,眼神变得锐利,“我要给那些蛮子一个‘惊喜’。” 他环顾四周,城墙根下有不少散落的碎石,大小不一。他快步走过去,捡起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掂了掂。 此时,城外的黑汗部骑兵似乎也失去了耐心,一名头领模样的人挥舞着弯刀,哇啦哇啦地叫喊着。数十名骑兵催动战马,开始向城墙发起冲锋,他们的目标,赫然便是陆远之前注意到的那段有裂痕的墙体! “来了!”王大石惊呼。 赵队正脸色煞白,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 陆远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大学时和导师一起复原古代守城器械的场景。配重式投石机太复杂,眼下不可能实现。但最简单的杠杆原理,却可以就地取材。 他快速将几块石头塞进怀里,又抓起一把干燥的细柴,目光锁定了城墙边一架废弃的、只有半截枪杆的破旧旗枪。 “王伯,帮我个忙!”陆远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把那捆最干燥的艾草,绑在这旗枪头上!” 第二章奇谋退敌骑 王大石虽然满心疑惑,但见陆远神色凝重,不似玩笑,又想起方才他对城防漏洞的精准判断,心中竟也生出几分莫名的信任。他不再多问,迅速从柴草堆里抽出一大捆最干燥蓬松的艾草,用撕下的布条紧紧绑在了那半截旗枪的枪头上,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头。 此时,黑汗部的骑兵已经冲到城下七八十步的距离,箭矢如蝗般射向城头。城上的弓箭手在赵队正的催促下,也开始稀稀拉拉地还击,但准头堪忧,大多箭矢都软绵绵地落在了空处,偶有几支射中马匹,也未能造成致命伤害。 “弓箭手,别慌!瞄准了再射!节省箭矢!”陆远高声喊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部分嘈杂。 赵队正看了陆远一眼,没再呵斥,反而顺着他的话又强调了一遍。显然,刚才陆远的表现让他产生了一丝依赖。 陆远不再理会弓箭手的射击,他接过王大石绑好的艾草火把头,又从怀里掏出火镰火石,蹲下身,背对箭矢飞来的方向,开始快速击打。火星迸溅,几次尝试后,终于引燃了干燥的艾草。一股浓烈的艾草烟味弥漫开来。 “小远,你这是……”王大石凑近了低声问。 “熏马!”陆远言简意赅,同时将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塞进艾草火把头的根部,用布条简单固定。这样既能增加投掷的重量和稳定性,石头燃烧后也能保持高温。 黑汗部的骑兵以骑射见长,战马对他们而言如同手足。而马匹,尤其是未经特殊训练的战马,对浓烟和异味极为敏感。艾草燃烧产生的浓烟,对马的眼睛和呼吸道都有强烈的刺激性。 第一波冲锋的黑汗骑兵已经有几骑冲到了城墙裂痕下方,开始尝试用手中的短兵器劈砍墙体,试图扩大裂口,更有悍勇者试图借助裂痕直接攀爬。 “就是现在!”陆远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艾草火石弹”用力朝那几名试图攀爬的蛮族骑兵掷去! 他没有专业的投掷技巧,但凭借着一股狠劲和对杠杆原理的模糊运用,那个燃烧着、裹着石块的艾草火把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一名正努力向上攀爬的蛮族骑兵的马头附近! “噗!”艾草火把落在地上,火焰没有立刻熄灭,反而因为摔打而烧得更旺,浓烟滚滚。那匹战马受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地跃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紧接着,它不受控制地向后猛退,撞倒了后面跟进的几匹马。 “有效!”陆远心中一喜。 王大石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平日里用来驱蚊避虫的艾草,竟然还有这等用处! “都愣着干什么!学他的样子!用火油浸湿布条,绑上石头,点燃了扔下去!”赵队正最先反应过来,他虽然不明白其中原理,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他指着那几桶本就数量不多的火油,急声下令。 守卒们被这一喝如梦初醒,纷纷效仿。虽然仓促间制作的“火油石弹”远不如陆远的“艾草火石弹”精巧,烟雾效果也差些,但胜在火油的易燃性和高温。 一时间,十几个燃烧的布包、草团,夹杂着石块,纷纷砸向城墙裂痕处聚集的蛮族骑兵。 “轰!”一个小油罐被直接扔了下去,砸在一个倒霉的蛮族骑兵头上,火油泼洒开来,瞬间将其变成一个火人。凄厉的惨叫声在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马匹受惊的嘶鸣声、骑兵的怒吼声、伤者的哀嚎声,以及城头守卒们逐渐高涨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黑汗部的骑兵显然没料到朔方城会有如此古怪的防守方式。他们的战马被浓烟和火焰惊吓得四处乱窜,阵型顿时大乱。一些骑兵试图控制受惊的马匹,却被甩下马来;一些马匹则直接调头向后奔逃,冲乱了后续部队的阵脚。 那名黑汗部的头领见状,在马上气得哇哇大叫,挥舞着弯刀,试图约束部队,但收效甚微。马匹的惊慌是本能的,不是靠呵斥就能压制住的。 陆远没有停歇,他让王大石继续制作“艾草火石弹”,自己则观察着战场局势。他发现,蛮族骑兵虽然暂时受挫,但并未溃散,那名头领正在努力重整队伍。他们的目标依然是那段有裂痕的城墙。 “王伯,柴草!把我们搬上来的柴草也点燃一部分,沿着墙垛往下扔!注意风向,别烧到自己人!”陆远再次下令。 燃烧的柴草虽然没有火油那么猛烈,但胜在量大,而且烟雾更浓。一捆捆点燃的柴草被推下城墙,在墙根下形成一道道火障和烟幕。 黑汗部的骑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攻和烟熏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五十步内根本无法有效瞄准烟雾缭绕的城头,而靠近城墙又会面临燃烧物和惊马的风险。 “弓箭手!瞄准那些落马的和试图救人的蛮子!自由射击!”陆远抓住机会,提醒赵队正。 趁着敌军混乱,城头稀疏的箭矢反而取得了一些战果。几名落马的蛮族骑兵,或是试图拖拽伤员的同伴,成了活靶子,接连中箭倒地。 那黑汗部头领眼看局势不利,手下伤亡渐增,马匹也损失不小,再打下去也讨不到好。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烟熏火燎的朔方城墙,不甘地呼哨一声,拨转马头,率先向北退去。其余骑兵如蒙大赦,纷纷掉头,狼狈逃窜。 “退了!蛮子退了!”城头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守卒们扔掉手中的简陋武器,互相拥抱,喜极而泣。连赵队正也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王大石激动地抓住陆远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小远!你小子…你小子真是神了!艾草熏马!亏你想得出来!” 陆远也松了口气,但并没有放松警惕。“王伯,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他们只是暂时撤退,肯定还会再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加固城防,补充守城物资。” 他的目光扫过城头,欢呼过后,是一片狼藉。箭矢消耗大半,火油也用得七七八八,几处墙垛被蛮族的箭矢射得坑坑洼洼。最重要的是,城中守军的士气虽然暂时提振,但他们的疲惫和虚弱也是显而易见的。 “陆远!”一个略带威严的声音从东门楼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百户服饰的中年将领,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快步走来。他面色黝黑,眼神锐利,正是朔方城守将李长松李百户。他显然已经听说了南墙这边发生的事情。 李长松走到陆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刚才的守城之策,是你所出?” 陆远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回禀百户大人,小子陆远,侥幸想到些许应对之法,不敢居功。全赖将士用命,才能击退敌寇。” 李长松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墙边,看了看墙下遗留的焦黑痕迹和几具蛮族骑兵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简陋的“艾草火石弹”残骸。 “艾草熏马,火攻阻敌……”李长松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赞赏,“确是奇思妙想。陆守正教子有方啊。”他这话意有所指,陆守正因何被贬,他心中有数。 “大人谬赞。”陆远心中微动,这位李百户似乎并非完全的庸碌之辈。 “此次守城,你当记首功。”李长松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肃,“不过,蛮族主力未至,朔方城危局未解。你既有智谋,可有后续良策?” 陆远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击退一次小规模袭扰,靠的是出其不意。但要真正守住朔方城,还需要更周全的计划。 他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抬头看向李长松,目光坚定:“大人,小子确有几点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长松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说无妨。” 第三章献策固边防 朔方城头,寒风依旧。刚才一场短暂却又激烈的战斗留下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空气弥漫着艾草和火油的焦糊味,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李长松锐利的目光落在陆远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期待。 周围的士卒和民夫们虽然疲惫,却也都屏住了呼吸,想听听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还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刚才那匪夷所思的退敌之策,已经让他们对陆远刮目相看。 陆远迎着李长松的目光,心中念头急转。他深知,空有奇谋小计,不足以安身立命,更不足以改变朔方城的危局。他必须拿出更系统、更具操作性的方案,才能真正获得这位百户的信任与支持。 “大人,”陆远微微躬身,语气沉稳,“小子以为,朔方城之危,非一日之寒,亦非一策能解。当前最紧要者,有三。” “哦?哪三件?”李长松眉毛一挑,示意他说下去。 “其一,固守备,振军心。”陆远伸出一根手指,“今日退敌,侥幸成分居多。敌骑去而复返,必有准备。我城墙多处残破,守城器械损耗严重,箭矢火油等军资亦是捉襟见肘。当务之急,是立刻组织人手修补城墙,尤其是南段裂痕之处,必须用砖石夯土彻底填实。同时,搜集城中所有可用之铁料木材,修复床弩、打制箭簇。火油虽少,但可以桐油、鱼油等替代,艾草、狼粪等引火熏烟之物,可大量收集备用。” 李长松缓缓点头,这些都是守城的基本要素,陆远能想到并不奇怪,但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至于振军心,”陆远话锋一转,声音略微提高,“今日一战,虽小胜,却足以证明蛮夷并非不可战胜!当以此战激励将士,告之以利害。凡奋勇杀敌者,当赏!临阵退缩者,当罚!赏罚分明。此外,城中百姓亦是守城之本,当安抚民心,组织青壮参与协防,妇孺老弱也可承担后勤杂务。军民一体,方能众志成城。” 这番话,让周围不少士卒眼中都闪过一丝光彩。他们渴望胜利,更渴望得到应有的尊重和激励。 “其二,开源流,储粮秣。”陆远伸出第二根手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朔方城久困,府库空虚,民无余粮。长此以往,不等蛮夷攻破,我等已自行溃散。大人当立刻清点城中所有存粮,统一调配,按人头限量供给,杜绝浪费和私藏。同时,派精干小队出城,于附近山林村落搜集一切可食之物,野菜、野果、猎物,乃至树皮草根,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听到“树皮草根”,一些人面露难色,但更多人则沉默不语。他们知道,陆远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开源之外,更要节流。”陆远继续道,“城中饮水亦是关键。需派专人看管水源,防止投毒,并规划用水。至于马料,更是稀缺。战马体力关系我军机动与突袭能力,必须优先保障。若有可能,甚至可组织精锐小队,夜袭敌军之后勤或放牧之所,以战养战。” “夜袭敌营?”李长松眼神一凝,这小子胆子可真不小。黑汗部骑兵来去如风,夜袭无异于虎口拔牙。 陆远坦然迎向他的目光:“兵行险招,富贵险中求。若能烧毁其部分粮草,或惊扰其马群,亦可迟滞其攻城步伐,为我等争取喘息之机。” 李长松没有立刻表态,示意他继续。 “其三,用奇兵,扰敌疲。”陆远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黑汗部势大,我军势弱,不宜正面硬撼。当以奇兵扰之。今日艾草熏马,便是奇之一端。小子不才,尚有几策。例如,可于城外关键路径挖掘陷马坑、布置绊马索,覆以伪装。又如,可制作‘惊马木鸢’,涂抹磷粉或悬挂响铃,夜间放出,随风飘荡,模仿鬼火鸟鸣,惊扰敌军营地,使其夜不能寐,疲于奔命。” “惊马木鸢?”李长松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好奇之色。陷马坑、绊马索是常用手段,但这“惊马木鸢”却是闻所未闻。 陆远简单解释道:“便是用轻木竹篾扎成鸟形,糊上纸或轻布,利用风力使其飘飞。磷粉遇空气可自燃发光,响铃随风作响,夜间效果更佳。”他脑中浮现的是简易风筝的原理,结合一些能制造恐慌效果的元素。 周围的人听得啧啧称奇,看向陆远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惊讶,变成了敬佩甚至崇拜。 李长松沉吟良久,目光在陆远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这少年所言,从守备民心,到粮草后勤,再到奇兵战术,条理分明,环环相扣,既有稳重务实之处,又有出奇制胜之想,远非寻常少年所能及。 “你所言三策,颇有见地。”李长松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只是,这些计策说来容易,施行起来却困难重重。城中人力物资皆缺,人心浮动,非一朝一夕能扭转。” “大人所虑极是。”陆远点头道,“故而,小子以为,当务之急,是建立一个高效的指挥和执行体系。大人总揽全局,下设修备司、粮秣司、军法司、奇兵司。修备司专责城防修缮、军械打造;粮秣司负责粮草征集调配、水源管理;军法司严明军纪、赏罚有度;奇兵司则专研制各种守城奇械、执行袭扰任务。” 他顿了顿,看向李长松,目光灼灼:“小子不才,愿为大人分忧,入奇兵司,为大人研制守城器械,献策退敌!” 这是毛遂自荐,也是一种试探。他需要一个平台来施展自己的知识和能力。 李长松深深地看了陆远一眼。这少年不仅有智谋,更有担当和野心。他提议设立“奇兵司”,并自荐入内,显然是对自己的能力极有信心。 “好!”李长松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大盛,“陆远听令!” 陆远心中一凛,立刻单膝跪地:“在!” “本官命你暂代奇兵司主事一职,拨给你老卒十名,民夫二十名,城中所有可用之木料、铁料、硝石、硫磺等物,皆可调用!三日之内,本官要看到你那‘惊马木鸢’的实物,并拿出更详尽的守城方略!若能成事,本官保你一个前程!若只是纸上谈兵,贻误军机,休怪本官军法无情!” “末将遵命!”陆远心中一喜,朗声应道。他知道,这是李长松给他的机会,也是对他的考验。 “王大石!”李长松又喝道。 “小的在!”王大石激动地应声。 “你经验丰富,协助陆远行事,所需人手,你可代为挑选。” “谢大人!”王大石大喜过望,能跟着陆远这等奇人做事,他求之不得。 李长松又对赵队正道:“赵全,你今日守城虽有失措,但尚能听取良言,将功补过。命你协助修备司,加紧修补城墙,不得有误!” “卑职遵命!”赵队正连忙领命,心中对陆远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一番部署完毕,李长松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朔方城存亡,在此一举!诸位务必戮力同心,共抗强敌!若能守住此城,本官定为诸位请功!” “愿为大人效死!”城头爆发出参差不齐但却充满决心的呼喊。 一场危机,一次献策,让陆远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少年,骤然站到了朔方城命运的舞台中央。他知道,前路艰险,挑战重重,但他别无选择,也无所畏惧。 夕阳的余晖洒在残破的城楼上,将陆远年轻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向北方,那里是黑汗部虎视眈眈的草原,也是他未来必须征服的战场。 “王伯,我们先去清点可用物资,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要画些图纸。”陆远对身旁的王大石说道,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嘞!小远……哦不,陆主事!您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王大石咧嘴一笑,神情振奋。 第四章奇兵司初立 李长松的任命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朔方城这潭死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陆远,这个数日前还是默默无闻、甚至被人视作累赘的罪吏之子,一跃成为新设“奇兵司”的主事,掌管着城防革新的关键一环。消息传开,城中军民反应不一,有惊奇,有质疑,亦有几分隐秘的期待。 陆远没有时间理会外界的纷纷扰扰。他领了李百户的手令,带着王大石和李百户指派的十名老卒、二十名民夫,径直去了城西一处废弃的武库。这里虽然破败,但地方还算宽敞,勉强能作为奇兵司的临时驻地和工坊。 “陆主事,这…这也太破了点吧?”一名老卒看着蛛网遍结、尘土盈尺的武库,忍不住咧了咧嘴。他叫钱老三,是十名老卒中年纪较长、经验也相对丰富的一个,以前在军中管过些杂务。 “破点好,清净,也方便我们行事。”陆远不以为意,他卷起袖子,率先拿起一把破扫帚开始清扫,“弟兄们,咱们奇兵司草创,一切从简。先把这里打扫出来,日后有的是机会换好地方。” 王大石二话不说,也跟着动手。那十名老卒见陆远一个文弱少年都亲自动手,也不好意思再抱怨,纷纷找来工具开始清理。二十名民夫更是唯唯诺诺,不敢怠慢。 陆远一边清扫,一边观察着这三十个人。老卒们大多面带菜色,但眼神中还残留着几分军人的悍勇,只是被长期的困顿消磨了锐气。民夫们则显得更加麻木和胆怯。要将这些人捏合成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并非易事。 “王伯,”陆远将一堆垃圾扫出门外,对王大石道,“你熟悉城中情况,这十位老哥,你帮我了解一下他们的过往和擅长。民夫这边,也挑几个手脚麻利、脑子活泛的出来。” “好嘞,主事放心。”王大石应下。 一个时辰后,武库内外焕然一新。陆远让人搬来几张破旧的桌椅,又寻了些木炭和粗纸。他摊开纸,开始绘制“惊马木鸢”的草图。现代工程制图的底子让他下笔精准,各种结构、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 钱老三等几个老卒好奇地凑过来看,只见纸上画着些他们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只有一个大致的鸟形轮廓能勉强辨认。 “主事,这画的是个啥?真能把蛮子的马吓跑?”钱老三忍不住问。 陆远放下炭笔,拿起草图,对众人解释道:“此物名为‘惊马木鸢’。主体以轻木为骨,蒙上韧纸或薄布,做成鹰隼之形。腹内可藏响铃,尾部可附磷火。夜间放出,风吹铃响,磷火幽幽,形如鬼魅,足以惊扰敌军马匹,使其夜不安寝。” 他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语言解释,但众人听得仍是一知半解。 “磷火?那是什么东西?会自己着起来?”一个名叫孙二狗的年轻民夫好奇地问,他是王大石挑出来的几个机灵人之一。 “磷,取自鬼火,或由牲畜骨殖煅烧研磨而成。此物遇空气潮湿,便能自燃发微光。”陆远简单解释了白磷的特性,当然,他隐去了具体提炼的复杂工艺,只说可以搜集。实际上,他更倾向于使用硫磺、硝石和木炭粉末混合后,以特定方式引燃来制造闪光和烟雾效果,这比提炼白磷现实得多。 “大人,这做鸟形的骨架,用什么木头好?城里木料不多,多是些硬木,做大了怕飞不起来。”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者开口道,他叫钱有德,是城中为数不多的老木匠,这次也被征调过来。他一开始对陆远这个毛头小子当主事颇有些不以为然,但看了陆远画的图纸后,发现那些结构标注得有模有样,倒也不敢小觑。 “钱师傅说的是。”陆远点头,“骨架需用韧竹或质轻的桐木、柳木。城中若无,可派人去城外砍伐。蒙皮的纸,要用韧皮纸,或是多层麻纸叠加,刷上桐油以防潮。至于响铃,搜集些铜铃即可。关键是磷火,不,我们称之为‘曳光剂’,需要硝石、硫磺和细木炭粉。” “硝石和硫磺,药铺里或许有些,但量肯定不多。这玩意儿都是管制品。”钱老三皱眉道。 “有多少算多少,先弄来再说。”陆远道,“另外,我还需要大量干燥的艾草、狼粪,以及一些陶罐、粗布。” 接下来的两天,奇兵司众人便在陆远的指挥下忙碌起来。王大石带着人四处搜罗物资,木料、竹子、废纸、破布、铜铃,甚至连一些人家屋檐下的燕子窝都被他客客气气地“借”了过来,只为那一点点干燥的泥土和草茎。钱有德老木匠带着几个有木工基础的民夫,按照陆远反复修改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制作木鸢骨架。孙二狗等几个年轻人则负责研磨硝石、硫磺和木炭粉,弄得灰头土脸。 期间也并非一帆风顺。硝石和硫磺果然稀缺,王大石跑断了腿,也只从几家药铺和李百户的私库中搜刮到不足十斤。韧皮纸更是难寻,最后只能用多层麻纸刷桐油代替,效果打了折扣。 更让陆远头疼的是人。老卒们虽然听令,但积极性不高,做事拖沓。民夫们更是畏畏缩缩,稍遇困难便想退缩。 陆远没有过多苛责,他知道改变非一日之功。他以身作则,亲自参与制作,遇到技术难题便耐心讲解。每日收工,他会尽量让众人吃上一顿饱饭——哪怕只是稀粥配咸菜,这在断粮边缘的朔方城已是难得。他还从李百户那里争取到少量赏钱,对表现突出者予以奖励。 渐渐地,奇兵司的氛围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众人看陆远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不解,慢慢多了一丝信服。他们看到这个年轻的主事并非夸夸其谈,而是真的在用心做事,并且总能想出些他们闻所未闻却似乎又有些道理的法子。 第三日黄昏,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第一具“惊马木鸢”终于制作完成。它翼展近丈,形似苍鹰,骨架扎得精巧,蒙皮也算平整。陆远亲自在木鸢腹内绑上几个铜铃,又在尾部固定了一个用陶罐改造的简易“曳光剂”容器。 “今夜,便让它一鸣惊人。”陆远看着自己的作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对于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木鸢,而是他立足这个时代的第一个关键道具。 第五章木鸢试飞惊夜 夜晚很快降临,除了城头巡逻士卒偶尔传来的盔甲摩擦声和几声梆子响,便只剩下呼呼的风声。黑汗部骑兵虽然暂时退去,但没人相信他们会就此罢休。 城西,原先废弃的武库内,此刻却灯火通明。陆远、王大石,以及钱老三、孙二狗等几个核心成员,正围着那具制作完成的“惊马木鸢”做最后的检查。 “主事,这尾部的‘曳光剂’真的能着起来?可别把咱们的宝贝疙瘩木鸢给烧了。”钱老三还是有些不放心地摸了摸陶罐。里面装填的是陆远按比例调配的硝石、硫磺和木炭粉末,并预留了引火的药捻。 “放心,药量和引信都计算过,只会产生瞬间的强光和烟雾,不会持续燃烧。”陆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他选择的配比更侧重于闪光和发烟效果,而非爆炸。 “风向如何?”陆远问向负责观察天象的王大石。今夜的试飞,风向至关重要。 王大石走出武库,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感受了一下风力,回报道:“主事,今夜是西北风,正好往南边蛮子可能扎营的方向吹。” “好,天助我也!”陆远精神一振,“准备试飞。孙二狗,你手巧,负责操控引线。钱老三,你带几个人,准备好备用的火把和水桶,以防万一。” 众人领命,小心翼翼地将木鸢抬出武库,来到附近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这里地势略高,视野也较好。李长松也得到消息,带着几名亲兵悄然来到不远处的一座土丘上,隐在暗处观察。他对陆远这三日捣鼓出来的东西,既好奇又存疑。 陆远亲自检查了木鸢的牵引绳索,这是一根用多股麻线搓成的长索,足有百余丈长。他深吸一口气,对孙二狗道:“听我口令,先让木鸢升空,稳定后再点燃曳光剂。” “明白!”孙二狗紧了紧手中的引线,他负责在木鸢升空后,拉动一根细细的丝线,触发陶罐内的简易发火装置。 “放!”陆远一声令下。 几名力大的民夫举着木鸢,迎着风向前助跑。陆远则紧握牵引绳索,凭借着对空气动力学的模糊记忆和这两日反复试验的手感,不断调整角度。 木鸢在助跑下缓缓升起,起初有些摇晃,像一只醉酒的巨鸟。陆远沉着应对,时而轻拉,时而微松,逐渐掌握了平衡。木鸢越飞越高,在夜空中展开巨大的翅膀,腹下的铜铃在风中发出“叮铃铃”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稳住了!稳住了!”王大石等人看得手心冒汗,此刻忍不住低呼。 土丘上,李长松也微微颔首。单是这能飞上天的巨大“风筝”,便已算是一桩奇物了。 “二狗,准备!”陆远见木鸢已升至百丈高空,飞行姿态也趋于稳定,立刻下令。 孙二狗屏住呼吸,看准时机,猛地一拉手中的细丝线。 夜空中,那巨大的鹰隼木鸢尾部,突然爆出一团耀眼的白光! “轰!”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夹杂着硫磺气味的白烟从木鸢尾部喷涌而出。 那白光虽然短暂,但在漆黑的夜幕下却异常刺眼,仿佛一颗流星骤然炸开。紧随其后的浓烟,在风的吹拂下,拖曳出长长的轨迹。而木鸢腹下的铜铃声,也因为烟雾的扰动和木鸢飞行轨迹的变化,变得更加急促和诡异。 “成功了!”奇兵司众人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就连土丘上的李长松,也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眼中精光闪烁。他久经战阵,自然明白这东西在夜间对敌军营地能造成多大的心理威慑。试想一下,睡梦中的蛮族士兵,突然被这来历不明的巨响、怪光和诡异铃声惊醒,再看到夜空中那如同鬼魅般的巨大黑影拖着烟尾盘旋,会是何等惊恐!马匹更是会因此躁动不安。 “好!好一个‘惊马木鸢’!”李长松低声赞道,看向陆远方向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和倚重。 陆远没有过多的沉浸在喜悦中。他仔细观察着木鸢在空中的姿态,感受着牵引绳传来的力道变化,记录着数据。“曳光剂”的效果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烟雾才渐渐散尽。他让众人缓缓收线,将木鸢安全回收。 木鸢落地,除了尾部陶罐有些熏黑,主体结构并无大碍。 “主事,这玩意儿太神了!要是多做几个,晚上一起放出去,保管把那些蛮子吓得尿裤子!”钱老三兴奋地搓着手。 “一个不够,至少要准备五到十具。而且,曳光剂的配方还可以改良,争取光更亮,烟更浓,持续时间更久。”陆远冷静地分析道,“操控也需要专门训练,确保能在不同风力下稳定飞行。” 此时,李长松带着亲兵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陆远,你果然没让本官失望!此物若能量产,必能成为我朔方城的一大助力!” “大人谬赞。此物尚有改进之处,还需些时日。”陆远不吭不卑拱手道。 “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李长松显得颇为大方,“人手不够,我再给你调拨!材料不足,我让府库尽力搜集!” “谢大人!”陆远心中一喜,这正是他想要的。他随即提出需要更多的硝石、硫磺、木炭,以及更多的竹木、纸张和人手,特别是需要一些有经验的弓箭手来协助操控木鸢的精准投放。甚至他还想到了利用木鸢进行远距离的简单侦查,甚至携带小型燃烧物的可能。 李长松一一应允,并当场下令,将城中所有硝石、硫磺等管制物品优先供给奇兵司。他还让陆远尽快写一份更详细的城防方略上来,他要亲自审阅。 就在众人准备收拾东西返回武库时,城东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隐约的呼喊:“开门!快开城门!紧急军情!” 李长松和陆远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这么晚了,还有紧急军情? 第六章 暗流涌朔方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东城门下。值夜的守卒在李长松的命令下,查验过后,放下吊桥的闸门。一名风尘仆仆、盔歪甲斜的斥候被数名士卒簇拥着,踉踉跄跄地冲上城头,一见到李长松,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而急促:“报…报大人!黑…黑汗部大军,大军动了!前锋约莫五百骑兵,正朝我朔方城方向急行,后续主力不知几许,烟尘遮天蔽日!最迟明日午后,前锋便可抵达城下!” 此言一出,不只是李长松,连陆远和周围的奇兵司众人也都是脸色一变。 五百骑前锋!后续主力不知几许!这与前几日那两三百骑的试探性骚扰,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真正的考验,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提前到来了。 “消息可确切?!”李长松一把抓住斥候的衣领,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 “千…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一同出哨的三个弟兄都…都折了进去,才换来这消息!”斥候眼中满是惊恐和悲痛。 李长松松开手,脸色铁青。他知道,斥候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朔方城最大的危机,已悄然降临。 “传我将令!”李长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关闭四门,全城戒严!赵全,你立刻带人加固城防,尤其是南墙!所有守备军士立即上城,弓上弦,刀出鞘!粮秣司,清点所有粮草箭矢,随时准备支应!另外,敲响警钟,通告全城百姓,蛮族大军将至,各自闭户,勿要生乱!” 命令一下,整个朔方城瞬间躁动起来。急促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火把一处处亮起,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陆远!”李长松转向陆远,眼神凝重,“你的惊马木鸢,能派上用场吗?” “大人放心,木鸢虽未能量产,但已制成三具可堪一用。曳光剂也备足了分量。今夜便可让它们升空,袭扰敌军前锋,迟滞其行军速度,为我等争取布防时间!”陆远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奇兵司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实战。 “好!”李长松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准你便宜行事!王大石,钱老三,你们带奇兵司所有人手,全力配合陆主事!今夜,我要让黑汗部的崽子们知道,我朔方城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遵命!”王大石等人轰然应诺,脸上带着大战将临的紧张和一丝被陆远激起的悍勇。 然而,就在李长松紧急部署城防,陆远准备率奇兵司执行夜间袭扰任务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却从人群后方传来。 “李百户,此时动用那劳什子木鸢,怕是不妥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副百户服饰的军官,约莫四十出头,面色蜡黄,留着山羊胡,慢悠悠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此人名叫吴旋,是朔方城的老牌副百户之一,主管城中军械库藏,平日里最是爱惜羽毛,也有些看不起李长松这个后来者。更重要的是,陆远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当初构陷他父亲陆守正的罪名,背后就有这个吴旋的影子。 “吴副百户有何高见?”李长松眉头一皱,语气不善。大战在即,他最烦这种临阵掣肘之人。 吴旋捋了捋山羊胡,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高见谈不上。只是那木鸢,不过是些木头纸片糊的玩意儿,夜晚放出,万一被蛮子射下来,岂不暴露了我城中虚实?再者,那所谓的‘曳光剂’,成分不明,万一在城中引发火灾,后果不堪设想。依我看,还是稳妥为上,坚守城池,静待朝廷援军为好。” 他这话一出,周围一些本就心存疑虑的守军和官员纷纷点头附和。毕竟,木鸢这种东西太过新奇,谁也无法保证其效果。 “吴副百户此言差矣!”陆远不等李长松发话,便上前一步,朗声道,“木鸢升空极高,寻常弓箭难以企及。其作用在于惊扰敌军,使其疲惫,而非直接杀伤。至于曳光剂,已在城外试放成功,绝无引火之虞。如今强敌压境,若只知固守,无异于坐以待毙!我等正需出奇制胜,方有一线生机!” “竖子焉敢妄言军国大事!”吴旋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李百户,此子不过一黄口小儿,其父尚有罪责在身,岂可将全城安危系于他一人之臆想?!”他这是直接点出了陆远的出身,意在动摇李长松的信任。 陆远心中冷笑,这吴旋果然是冲着他来的。他父亲陆守正当年弹劾的,正是军械库以次充好、贪墨军资之事,而吴旋便是当时的直接负责人之一。 “吴副百户!”李长松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陆远之策,本官已亲眼验证其效!如今敌军将至,正是我等戮力同心之时,你却在此搬弄是非,扰乱军心,是何居心?!” 吴旋被李长松的气势所慑,微微后退一步,但仍强辩道:“下官也是为全城安危着想,并无他意。只是觉得,如此行险,万一……” “没有万一!”李长松断然打断他,“本官意已决!陆远,你即刻去准备,无需理会!其余人等,各司其职,若有临阵退缩、妖言惑众者,立斩不饶!” 他这番话杀气腾腾,让周围那些煽风点火的人都闭上了嘴。吴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只是离去时,那双三角眼怨毒地瞟了陆远一下。 陆远并没有去理会吴旋,当务之急,是应对即将到来的黑汗大军。 “大人,”陆远对李长松道,“吴副百户所虑,虽有私心,却也提醒了小子。木鸢升空,确实需要严防敌军神射手。我想挑选几名目力好、箭术精的老卒,随我一同操控,一旦发现敌军弓箭威胁,便提前规避或调整高度。” “准!”李长松点头,“人手你尽管挑!今夜,朔方城的安危,就多系于你奇兵司之手了!” 陆远带着奇兵司众人,迅速返回武库,开始为三具“惊马木鸢”做最后的准备。 第七章大军压境夜,木鸢啸长空 沉闷的号角声,如同自地狱深渊吹来,穿过旷野,越过尸骨累累的无人区,沉沉地撞在朔方城斑驳的城墙上。那声音并非尖锐,却带着一种能让五脏六腑都随之共振的压迫感,仿佛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在苏醒时的低吼,宣告着一场吞噬生命的盛宴即将开始。 城墙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都仿佛被这凝重的气氛所吞噬,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如擂鼓的闷响。士卒们用尽全身力气紧握着手中的兵刃,冰冷的铁器被掌心的冷汗浸得湿滑,仿佛随时都会脱手。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土生土长的边地汉子,或许杀过零星的马贼,或许驱赶过落单的野狼,但他们一生之中,也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那不是几十人的游骑骚扰,而是成千上万、无边无际的钢铁洪流。火把汇成的赤色星海,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与漆黑的地平线融为一体。每一个火点背后,都是一个嗜血的蛮族战士和一匹矫健的草原战马。恐惧,如同一株无形的、长满了冰冷倒刺的藤蔓,从每个人的脚底悄然升起,紧紧缠绕住他们的心脏,让他们连呼吸都感到一阵刺痛。 一名刚满十六岁的年轻辅兵,嘴唇早已没有了血色,他半张着嘴,无意识地看着城下的炼狱景象,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想起了村里老人们口中“蛮子破城”的故事,想起了那些被挂在旗杆上的人头和被马蹄踏碎的家园。他手中的长枪,此刻重逾千斤。 李长松站在垛口之后,身形如一尊沉默的石雕。他的手掌死死按在城墙冰冷的砖石上,那砖石冰冷而粗糙,一如他此刻的心情。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遥远地平线传来的、大地震颤的脉动,正通过这坚实的城墙,一下下地敲击着他的骨骼。他知道,这不是演习,更不是恫吓,这将是一场决定朔方城数万军民,乃至他麾下所有人生死的血战。输了,便是城破人亡,身后再无家园。 他的目光在颤抖的士卒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如同寻找救命稻草般,落在了陆远身上。 那一瞬间,李长松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在这个地狱降临人间的前夜,在这个连他这样的沙场老将都感到心悸的时刻,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脸上竟没有丝毫的恐惧。他的眉宇间一片沉静,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不起半点波澜。他正冷静地观察着城下敌军的动向,分析着火把的布局和调动,仿佛眼前不是即将吞噬一切的血肉磨盘,而是一盘需要细心计算、步步为营的棋局。 这种超然的镇定,与周围的恐慌形成了无比鲜明的、甚至是刺眼的对比。 “陆主事……”李长松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干涩沙哑,“敌军主力已至,你……你那‘木鸢’,可真有把握?”他问出这句话时,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话语中带着一丝恳求。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计策,更是一种能支撑他继续站在这里的信心。 陆远将目光从城下收回。他并非没有情绪,只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让他能够将那份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紧张与恐惧,压缩在理性的牢笼之下。他伸出手,五指张开,细细感受着夜风的流向和力度,甚至还用舌尖轻轻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湿度。 “李百户,”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能穿透战场的所有噪音,“风向自北向南,风力三级,正合我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我们只需要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一个能让他们的恐惧,达到顶点的时机。” 他的镇定,他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逻辑与自信,像一股清泉,注入了李长松几近干涸的心田。那颗因恐惧和重压而狂跳的心脏,竟奇迹般地安稳了半分。 “好!”李长松猛地一咬牙,将所有的疑虑与恐惧都压了下去。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他选择相信这个少年创造的奇迹。他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全军听令!弓弩手预备,严守岗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箭,违令者——斩!” “斩!”他身后的亲兵们齐声怒吼,声浪压过了部分士卒的恐惧。 城下,黑汗大军在距离城墙约莫一里处停下了脚步,开始整队。他们没有急于发动总攻,这种围城战,他们经验丰富。摧毁守军的意志,永远是第一步。 很快,前锋阵中,奔出了上千骑精锐的狼骑兵。这些骑士不着重甲,行动迅捷,他们策马而出,在城墙的安全距离外来回奔驰,做出各种挑衅的动作,手中的弯刀在火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他们用粗鄙不堪的蛮语高声叫骂,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向城头,内容无外乎问候守将的女性亲属,嘲笑大朔无人,扬言要用守军的头骨当酒杯。 “他们在试探,想激怒我们,引诱我们过早消耗箭矢,暴露我们的虚实。”陆远的声音在李长松耳边响起,像是一块冰,让他本欲发作的怒火瞬间冷却。 李长松冷哼一声,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强压下怒火,不为所动。 城墙的另一侧,副百户吴旋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隐秘而残酷的冷笑。他身边的几名心腹军官也是一脸看好戏的神情。“百户大人把宝都压在一个黄口小儿身上,简直是儿戏!等会儿蛮子一冲,看他那所谓的‘奇兵司’能顶什么用!”一名队正低声说道。 吴旋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眼神阴鸷:“稍安勿躁。看着便是。若是那小子失手,李长松也难辞其咎。届时,这朔方城的防务,便由不得他一人说了算了。”他已经想好了,一旦陆远的计策失败,他便立刻站出来,以“妖言惑众、贻误战机”的罪名将陆远拿下,顺势夺过李长松的指挥权。这对他而言,是一场稳赚不赔的赌博。 对峙,在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黑汗大军的中军大帐前,那名身披厚重兽皮铁甲、体格魁梧如熊罴的黑汗主将阿骨打,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柄标志性的、镶嵌着狼头的大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重重劈下! “呜——!!” 进攻的号角再次吹响!这一次,不再是试探的低吼,而是代表着杀戮与毁灭的、尖锐的咆哮! 命令下达,那上千狼骑兵瞬间化作嗜血的猎犬,他们分作数股,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的方向,卷起漫天烟尘,朝着城墙发起了摧枯拉朽般的冲锋! 马蹄声,在这一刻从沉闷的雷鸣,骤然变成了急促狂暴的骤雨!大地在哀鸣,空气在颤抖,上千匹战马的奔腾,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风暴,似乎要将小小的朔方城瞬间碾成齑粉! “来了!”王大石这位见惯了生死的沙场老卒,此刻也紧张得额头青筋暴起,一双铁拳捏得咯咯作响。 “陆主事,可以了!”李长松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再近些……”陆远的声音却依旧平稳,他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城下那越来越近的火光和骑兵狰狞的身影,“……让他们冲锋的速度达到顶峰,让他们撤退的念头彻底消失……再近些……”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这个距离,已经是重弩抛射的最佳射程!城墙上的弓弩手们肌肉贲张,弓弦被拉到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只等一声令下,便能让箭雨覆盖那片区域。 吴旋脸上的笑容已经扩大,在他看来,一切都已成定局。 就是现在! 陆远的瞳孔猛地一缩,仿佛有电光闪过!“李百户,下令!”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长松几乎是凭借本能,用尽肺里最后一丝空气,嘶吼出声:“奇兵司——放!!” “遵命!!”王大石早已等候多时,他猛地一挥手臂,对着身后那十名早已准备就绪的精壮汉子下达了最后的指令,“点火!升空!!” 命令一下,奇兵司的成员们动作迅捷而精准,没有丝毫的慌乱。他们熟练地点燃了用油布包裹的特制引线。引线“滋滋”作响,冒出刺鼻的白烟,在两三个呼吸之间,便引燃了木鸢腹腔中混合了硫磺与白磷的布包。 下一刻,王大石等人一声爆喝,腰腹发力,将手中那一只只造型古怪的巨大木鸢,奋力迎着风势,抛向城外漆黑的夜空! 十只巨大的木鸢,在脱手之后,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它们在夜风的吹拂下,轻盈而诡异地迅速爬升。它们那用韧皮和竹条扎成的翅膀,在高速划破空气时,通过预留的孔洞,发出了之前试飞时那种尖锐、凄厉、非人间的呼啸! 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九幽之下的恶鬼在撕扯着夜幕,又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哭泣。 如果说声音只是让人心悸,那么接下来的景象,则足以让任何人魂飞魄散。 随着腹中磷火的燃烧,每一只木鸢的腹部都透出了一团幽蓝中带着惨绿的光晕。这光芒在黑夜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将木鸢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扭曲的、如同恶魔般的剪影。 十只“恶魔”,拖着长长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不快不慢地,如同十颗飘荡在半空中的巨大鬼火,悠悠地、精准地,朝着下方那片正全力冲锋、杀气腾腾的狼骑兵阵列飘去!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城墙上,那名年轻的辅兵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他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止是他,几乎所有的守军,包括李长松在内,都看呆了。他们想象过奇兵的模样,却从未想过会是如此……诡异、如此不祥、如此超越理解的一幕。 而城下的黑汗狼骑,更是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混乱。 草原上的汉子不畏惧死亡,但他们畏惧鬼神。战马是何等警觉而胆小的生物,它们能忍受刀剑的寒光与厮杀的血腥,但它们的生物本能,无法理解眼前这超自然的恐怖景象! 在它们的世界里,从未有过会发光、会发出鬼哭狼嚎的“巨鸟”! “唏律律——!!!” 一匹冲在最前方的神骏战马,猛地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长嘶,它的双眼瞪得滚圆,倒映着那十团飘来的鬼火。它猛地人立而起,强壮的后腿甚至将地面刨出了一个深坑,将背上那名经验丰富的骑士狠狠掀翻在地! 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 恐慌,如同最猛烈的瘟疫,在整个骑兵阵列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蔓延! 一匹,十匹,百匹……成百上千的战马彻底失控了!它们忘记了主人的命令,忘记了冲锋的方向,生物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它们凄厉地嘶鸣着,发疯般地调转方向,不顾主人的抽打与呵斥,向着它们认为安全的身后奔逃。 整个冲锋阵列,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从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变成了一场自相践踏、人仰马翻的灾难。骑士们的怒吼、叫骂,完全被战马惊恐的悲鸣和无数马蹄踏在血肉之躯上的沉闷声响所淹没。前队撞后队,左翼冲右翼,场面之混乱,比最惨烈的厮杀还要可怕。 城墙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城下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没有一刀一枪,没有一支箭矢离弦,黑汗部上千精锐狼骑的雷霆冲锋,就这么……瓦解了?而且是以一种如此荒诞、如此具有冲击力的方式。 李长松张大了嘴巴,震撼地扭过头,看着身边那个神情依旧平静的少年,又看了看城下那片鬼哭狼嚎、自相残杀的人间地狱。他的心脏在狂跳,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激动与敬畏的复杂情绪! “神……神迹……”他干裂的嘴唇中,无意识地吐出这两个字。 而在另一边,吴旋脸上的那丝得意与幸灾乐祸,早已凝固。他的脸色先是化为错愕,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片铁青和难以置信。他死死地盯着那些仍在空中盘旋、如同宣告胜利的“鬼火”,藏在袖中的拳头,指节已经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响声。 陆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那份成功的激荡压下。 成了。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成功了。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越过欣喜若狂的李长松,与远处脸色阴沉如水的吴旋,在空中对视了一眼。 他知道,这一战,他不仅以最小的代价击退了敌人的先锋,更重要的是,他为自己,也为奇兵司,在这座摇摇欲坠的朔方城中,竖起了一根谁也无法轻易撼动的旗帜。 但同时,那道阴鸷的目光也告诉他,他为自己招来了更深的、不死不休的忌恨。 第八章经此一夜后,朔方识神人 城墙上,无论是身经百战的老卒,还是初上战场的辅兵,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化作一尊尊泥塑木雕。他们的瞳孔中,倒映着城下那片匪夷所思的人间炼狱,前一刻还气势滔天、誓要踏平城池的千人狼骑,此刻却如同一群没头苍蝇,在自相践踏的混乱中鬼哭狼嚎。 没有一支箭射出,没有一滴血溅上城头。 胜利……就这么来了?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这微小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那层凝固的寂静。 “赢……赢了?”一个年轻士兵颤抖着嘴唇,用梦呓般的声音问道。 “赢了!我们赢了!!” 不知是谁先吼出了第一声,这声压抑了太久、混杂着狂喜与解脱的呐喊,如同一道引爆火药桶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座城墙! “赢了!!!” “噢噢噢噢噢!!!”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破了朔方城上空沉寂已久的夜幕!士兵们扔掉手中的兵器,相互拥抱着,又蹦又跳。他们用嘶哑的嗓音尽情地嘶吼,用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拍打着同伴的后背。有些人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对生的无限眷恋。 他们将头盔抛向天空,用长枪的末端奋力敲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汇成一曲杂乱无章却又雄浑激昂的胜利乐章。恐惧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在这片的海洋中,李长松却一动不动。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身旁的陆远身上。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比城下火光更加炽热的光芒,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狂喜、感激,甚至……是敬畏的复杂情感。 他戎马半生,见过太多奇袭、伏兵、火攻、水淹的计策,但没有任何一种,能与眼前这近乎“神迹”的一幕相提并EJs。这已经超出了兵法的范畴,进入了常人无法理解的领域。 他伸出手,那只常年握刀、布满厚茧的大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重重地拍在了陆远的肩膀上。“好……好!好一个陆主事!好一个奇兵司!!”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却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他想说些什么,想表达心中的万丈豪情,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汇成了一句发自肺腑的感叹:“陆主事,你……你真是本将的……不,是这满城军民的福星!天降的福星啊!” 与周围的狂热相比,陆远显得异常冷静。胜利的喜悦固然在他心中激荡,但来自现代的灵魂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远未到可以庆祝的时候。 “李百户,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陆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李长松和周围几名亲兵的耳中,像一盆冷水,让他们亢奋的头脑稍稍降温。 “敌军前锋虽乱,但主力未动。他们只是被惊吓,并未受到实质性的重创。”陆远目光锐利地扫向城下,那里的混乱仍在持续,但已经有黑汗部的军官在拼命弹压,试图重整秩序。“趁他病,要他命。我们必须将这场胜利的成果,扩大到极致!” 李长松猛然一惊,立刻从狂喜中清醒过来。他重重点头,眼中满是信服:“你说得对!是本将失态了!陆主事,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在这一刻,他已经下意识地将指挥权交到了陆远手中。 “传令!”陆远毫不迟疑,语气斩钉截铁,“所有弓弩手,无需瞄准,向敌军混乱最密集之处,进行三轮覆盖抛射!不要吝惜箭矢,我要让他们在混乱和恐惧中,再添上一份死亡的绝望!” “再传令!”他接着说道,“所有能发声的士兵,随我一同呐喊!用我们最大的声音,震慑敌胆!” “遵命!”李长松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亲自传达命令。 很快,城墙上传来了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吼声:“弓弩手预备——放!!” “咻咻咻!” 憋了许久的箭矢,终于得到了释放。上千支利箭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如同一片乌云,兜头盖脸地砸进了城下那片混乱的狼骑兵阵中。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沉闷声响,以及中箭士兵和马匹凄厉的惨叫,瞬间混入了原本的混乱交响曲中。刚刚还在为失控的战马而焦头烂额的黑汗骑兵,立刻又遭到了来自头顶的死亡洗礼。他们无处可躲,无从格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被射成刺猬,或者自己身上传来一阵剧痛。 一轮箭雨过后,又是第二轮,第三轮! 密集的箭雨,如同一柄柄重锤,彻底敲碎了黑汗骑兵重整旗鼓的最后希望。 与此同时,陆远深吸一口气,运足丹田之气,发出了第一声怒吼: “朔方在此!蛮夷受死!!” 他的声音,穿透了战场,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城头。 李长松紧随其后,用尽全身力气咆哮:“杀!!” “杀!杀!杀!!” 数千名守军,将劫后余生的狂喜、对敌人的满腔怒火,全部灌注到了这声嘶吼之中。声浪汇聚成一道无形的冲击波,如同天神在战场上空的怒吼,狠狠地撞向敌军。 如果说“惊马木鸢”带来的,是未知的、诡异的恐惧,那么此刻的箭雨和震天怒吼,带来的就是最直接、最纯粹的死亡威慑。 双重打击之下,黑汗部的前锋彻底崩溃了。他们再也顾不上军官的砍杀和命令,掉头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城墙的另一端,吴旋和他那几名心腹,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他们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吴旋死死地盯着那个在人群中发号施令、万众瞩目的身影,眼神中的阴鸷和难以置信,已经化为了刻骨的怨毒和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他想不明白,他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一个被贬罪臣的儿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到这一切?这不是兵法,这是妖术!一定是妖术! 他看着周围士兵们投向陆远那近乎崇拜的目光,听着他们口中“陆主事真乃神人”、“天神下凡”的议论,吴旋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知道,经此一夜,陆远的威望将在朔方城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他再想用常规的手段去对付他,已经不可能了。 他没有参与那场胜利的狂欢,而是悄无声息地,像一条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带着满腹的怨毒与不甘,领着他那几个同样失魂落魄的心腹,灰溜溜地离开了城头。他的退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创造了奇迹的少年身上。 与此同时,在距离朔方城一里外的黑汗中军大帐。 主将阿骨打那张粗犷如岩石的脸,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火星四溅,将名贵的波斯地毯烧出了几个大洞。 “废物!一群废物!”他咆哮着,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一千名草原的雄鹰,竟然被汉人的鬼把戏吓得屁滚尿流!你们把黑汗勇士的脸都丢尽了!” 大帐内,几名侥幸逃回来的千夫长和百夫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其中一名胆子稍大的千夫长,颤声说道:“大帅……真的……真的不是我们胆怯啊!是那南人的妖术!天上……天上飘着会发光、会鬼叫的怪物!战马全都疯了,根本控制不住啊!那……那是天神的惩罚!” “天神?!”阿骨打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壮硕的身体提得双脚离地,“草原的雄鹰,只信奉长生天和自己手中的弯刀!什么时候信起了南人的鬼神?!” 他一把将千夫长扔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愤怒过后,一丝深深的困惑和不安涌上心头。他并非不信鬼神,草原民族对未知充满了敬畏。他只是不相信,孱弱的朔方城,能使出什么“天神”的手段。 可前锋的惨败是实实在在的。他亲眼看到了,那十团在夜空中飘荡的鬼火,听到了那刺耳的尖啸。那绝不是人力所能为之。 “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喃喃自语。 一名副将上前,低声建议道:“大帅,敌情未明,军心已乱。今夜不宜再战,不如暂且后撤五里,重整旗鼓,待天明之后,再探虚实。” 阿骨打眼神阴鸷地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欢声雷动的朔方城墙。那声音对他而言,是赤裸裸的羞辱。但他知道,副将说得对。在搞清楚那“鬼火”究竟是什么之前,贸然发动总攻,万一连他的主力大军都受到波及,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从不是一个愚蠢的莽夫。 “传我将令!”阿骨打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全军后撤五里,安营扎寨!加强戒备!另外,派几支最精锐的斥候,绕到城池侧翼,天亮后给我抵近了看!我要知道,昨夜飞在天上的,到底是人是鬼!” “遵命!” 屈辱的命令被传达下去。刚刚还气势汹汹的黑汗大军,在付出了数百人自相践踏死伤的代价后,如同退潮的海水,夹着尾巴,缓缓向后撤去。 朔方城,迎来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子时已过,城墙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的自信。李长松下令轮换守军,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 而在百户所的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李长松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脸上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笑容。他亲自为陆远倒了一杯热茶,态度亲热得让旁边的王大石等人都有些咋舌。 “陆主事,请!”李长松将茶杯推到陆远面前,“今夜一战,你当居首功!本将已经决定,立刻上报郡守府,为你请功!以你的功绩,破格提拔为副百户,都绰绰有余!” 议事厅内,除了李长松的心腹,便是王大石、钱有德等奇兵司的核心成员。他们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喜色。 然而,陆远却只是平静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并没有露出任何欣喜的表情。 “李百户的好意,陆某心领了。”他呷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但请功之事,暂且不急。今夜之胜,侥幸居多。” “侥幸?”李长松一愣,“陆主事何出此言?这以奇谋退千骑,乃是实打实的功绩,何来侥幸?” 陆远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神情严肃:“诸位,‘惊马木鸢’此物,胜在出其不意。黑汗人不知其底细,心生恐惧,方才大乱。可大家想过没有,同样的计策,能用第二次吗?” 此言一出,厅内的喜悦气氛顿时一滞。 王大石皱眉道:“主事的意思是,他们下次就不怕了?” “不是不怕,是会有防备。”陆远解释道,“阿骨打不是蠢货。待天亮之后,他一定会派人探查。或许他搞不清原理,但他必然会得出结论:那东西只是吓唬人的玩意儿,并非真正的鬼神。他会给他的士兵做心理建设,甚至可能想出应对之法,比如用布蒙住马眼,或者干脆下马步战。到那时,我们的木鸢,效果将大打折扣。” 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所有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人。他们这才意识到,今夜的胜利,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李长松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陆主事所虑极是。是本将……太过乐观了。那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 陆远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沙盘上,朔方城如同一座孤岛,被代表着黑汗大军的石子层层包围。 “守。”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不是死守。”他伸出手指,在城墙的几个位置点了点,“第一,加固城防。修补破损的墙垛,准备滚石、礌木、火油,这些最传统,也最有效的守城器械,一样都不能少。第二,安抚民心。将今夜大捷的消息传遍全城,告诉百姓,我们有能力守住朔方,让他们安心,甚至组织青壮协助守城。人心可用,城池才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陆远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继续发挥我们奇兵司的优势。木鸢的威慑力下降了,我们就得有新的东西。我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权限,以及……城中所有能工巧匠的名册。” 他看向李长松,目光灼灼:“黑汗人以为我们的底牌已经打完了,但他们错了。今夜,只是一个开始。我要让阿骨打明白,朔方城,将是他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和魄力。 李长松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心中的敬佩早已无以复加。他不仅仅是有奇思妙想,更有对战局清醒的认知和长远的规划! “好!”李长松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本将答应你!从即刻起,奇兵司扩编一倍!城中所有匠户,任你调遣!军械库、物资库,除了必要的战备,其余物资,你可自行取用,无需向任何人报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吴旋空着的座位,冷哼一声:“包括吴副百户主管的仓库!若有任何人敢阳奉阴违,你持我手令,可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已经不是授权,而是将半个朔方城的军政大权,都交到了陆远的手里! 陆远心中也是一动,他知道,经此一夜,他与李长松之间,已经结成了最稳固的、生死与共的同盟。 “多谢百户信任!”他郑重地一抱拳,“陆远,定不辱命!” 窗外,夜色渐深,但议事厅内的灯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一场辉煌的胜利落下了帷幕,但一场更艰苦、更残酷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陆远的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勾勒出新的图纸,威力更大的守城器械,更具杀伤力的化学武器,以及……如何在这座孤城之内,揪出那条隐藏在阴影中,随时准备噬人反扑的毒蛇。 第九章恩威收匠作,一令慑蛇鼠 黎明的第一缕晨光,如同利剑,刺破了笼罩在朔方城上空的最后一片夜色。 城墙之上,熬过了一夜的守军们迎着微光,望向城下。那片曾经让他们胆寒的土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上百具黑汗骑兵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散落在战场上,更多的则是垂死挣扎的战马,它们发出凄凉的悲鸣,为这片死寂的画卷添上了最后一抹悲怆。更多的黑汗人则在远处同伴的接应下,如同退潮般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马匹的骚臭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硫磺硝石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独属于战场的“胜利气息”。 陆远与李长松并肩站在城头,朔方的晨风吹动着他们衣袍的下摆。 “他们退了,退到了至少五里之外。”李长松手搭凉棚,眺望着远方黑汗大军模糊的营地轮廓,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看来昨夜那一下,是把阿骨打那头老狼给打怕了。” 陆远却没有丝毫的放松。他的目光越过近处的尸骸,投向更远的地方。他能看到,几小股黑汗的斥候,如幽灵般在战场的边缘游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坠落在地的“惊马木鸢”残骸。 “他们不是怕,是困惑。”陆远平静地说道,“阿骨打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昨夜飞在天上的到底是什么。等他的斥候带回那些竹条和布帛的残骸,他的困惑就会变成被戏耍的愤怒。下一次进攻,只会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 李长松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他顺着陆远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了那些鬼鬼祟祟的斥候。他不禁暗自心惊,自己只看到了胜利的表象,而这个少年,却已经洞悉了敌人统帅的心理,并预判了下一步的危机。 “那……我们岂不是更危险了?”一名亲兵担忧地问道。 “危险,也意味着机遇。”陆远收回目光,眼中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他们以为我们的手段已经用尽,这会让他们产生错误的判断。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他们准备一份更大的‘惊喜’。” 他转向李长松,郑重地一拱手:“李百户,时不我待。请即刻召集城中所有在册的能工巧匠,我有大用。” 李长松重重点头,眼中满是信任:“好!我亲自去为你召集!” 城南,一间被废弃许久的官营大车行,今日被重新启用。 这里地方宽敞,院落重重,足以容纳上百人同时开工,且位置偏僻,不易引人注意。此刻,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七八十名神情各异的匠人。他们中有须发皆白的老铁匠,有眼神精明的中年木匠,有常年和油料打交道的皮匠,甚至还有几个制作婚丧嫁娶纸扎的纸匠。 这些人被士兵们半是客气半是强硬地从家中请来,心中都充满了忐忑与不安。战争时期,征召匠人是常事,但如此大规模,且由百户大人亲自下令,还是头一遭。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猜测着是不是要连夜赶制守城器械。 “都安静!”王大石粗豪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匠人们立刻噤声,敬畏地看着这位在昨夜一战成名的奇兵司“大统领”。 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陆远在李长松的陪同下,走到了众人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少年身上。关于昨夜那场神迹般的胜利,早已如风一般传遍了朔方城的大街小巷。而创造这个奇迹的“陆神人”,也成了所有人议论的焦点。匠人们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好奇、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arct的怀疑。 “诸位师傅。”陆远开口了,他的声音清朗而平和,没有丝毫少年得志的张狂,反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尊重,“在下陆远,奇兵司主事。今日请诸位前来,不为别事,只为一件事——救我朔方城,保我阖城百姓!” 他没有说任何官话套话,开门见山,直击人心。 匠人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子大的老铁匠瓮声瓮气地问道:“陆主事,您就直说吧,要我们做什么?是打造枪头,还是修补城门?只要能守住城,我们这把老骨头,拼了命也干!” “对!陆主事您吩咐!”众人纷纷附和,爱国热情被调动了起来。 陆远微微一笑,要的就是这股气势。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枪头要打,城门要修。但这些,都有军中的弟兄们去做。”陆远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需要诸位做的,是一件前所未见的新东西。此物一出,可叫那城外数万蛮兵,闻风丧胆,溃不成军!”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在身前一张早就备好的长桌上展开。 匠人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围了上来。只见那图纸上,画着一个陶罐模样的东西,结构颇为复杂,内部有分层,有引信,旁边还标注着各种他们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此物,我命名为‘狼毒烟’。”陆远的手指点在图纸上,“它无需投石车,一人便可投掷。落地之后,不会爆炸,但会喷出大量浓烟。此烟无孔不入,人吸入后,轻则涕泪横流,咳嗽不止,睁不开眼,重则窒息昏厥,丧失战力。” 他抬起头,声音铿锵有力:“诸位想象一下,当黑汗人架着云梯,密密麻麻地攻上城头时,我们扔下百十个这样的陶罐。烟雾弥漫中,他们看不见道路,站不稳脚跟,只能捂着口鼻惨叫咳嗽。到那时,他们便是待宰的羔羊,我城中将士,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尽数斩杀!” 嘶——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的匠人,都被陆远描绘的这幅景象给震住了。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兵法,但他们能想象出那个场面。那不是战斗,那是屠杀! “这……这东西真能做出来?”一个木匠结结巴巴地问道。 “能!”陆远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诸位通力合作!铁匠师傅,负责打造内部的机括和撞针;陶匠师傅,负责烧制特定规格的陶罐;纸匠师傅,负责制作防水的引信和密封……你们每个人,都是这件神兵利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激昂:“诸位,历史会记住你们!朔方城的百姓会记住你们!当我们的子孙后代,在史书上读到‘朔方大捷’时,他们会知道,铸就这场胜利的,不仅有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更有在后方默默奉献的你们!你们,同样是这座城市的英雄!” 一番话,说得众位匠人热血,胸膛起伏。那点残存的疑虑,早已被建功立业的豪情和保家卫国的热血所取代。 “干了!”还是那个老铁匠,他把袖子一撸,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臂膀,“陆主事,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需要什么,您尽管开口!” “对!我们听主事的!” “没错!能为守城出一份力,是我等的荣幸!” 看着群情激昂的众人,陆和李长松相视一笑,心中大定。 人心可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东风”,便是制作“狼毒烟”所需的核心材料。 议事厅内,陆远将一份清单递给了王大石。 “硝石、硫磺、木炭粉,这三样是重中之重。另外,还需要大量的干辣椒粉、狼毒草粉,以及生石灰。这些东西,城南的军械仓库里应该都有储备。”陆远嘱咐道,“大石叔,你持李百户的手令,速去提取,数量越多越好。” “主事放心,俺这就去!”王大石接过手令,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远叫住了他,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城南仓库,是吴副百户在管,对吧?” 王大石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对!是那家伙的地盘。主事,您是担心……” “小心无大错。”陆远淡淡地说道,“你只管按规矩办事。若他们配合,自然最好。若他们敢推三阻四,或者阳奉阴违……”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要与他们争吵,立刻回来报我。记住,我们时间宝贵,不能浪费在无谓的口舌之争上。” “明白了!”王大石重重点头,将手令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去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比陆远预想的还要直接,还要恶劣。 不到一个时辰,王大石便怒气冲冲地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将头盔狠狠地摔在地上。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李长松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王大石愤愤不平地说道:“俺拿着您的手令去了,可那管仓库的队正,叫什么赵四的,是吴旋的心腹!他把手令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皮笑肉不笑地说,仓库重地,提货需要吴副百户的签押,百户大人的手令只能证明此事为真,但流程不能错!” “俺跟他说,军情紧急,陆主事等米下锅。他倒好,说吴副百户一早就出城‘巡查防务’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他也不知道!这不摆明了是刁难我们吗!” “砰!”李长松一拍桌子,怒道:“混账东西!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百户!” 陆远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扶起地上的头盔,递给王大石,缓缓问道:“大石叔,那赵四,就是这么原话说的?” 王大石点头:“一个字不差!那孙子还说,这是规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规矩办事!” “好一个‘按规矩办事’。”陆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知道,吴旋的反击来了。不是阴谋,而是阳谋。他就是用军中的规章制度来卡你,让你有火发不出,有力使不上。他赌的就是李长松身为百户,不好为了这点事公然破坏自己定下的规矩。 “陆主事,你看这……”李长松也有些犯难。 陆远转过身,从李长松的文案上,取过那枚代表着“先斩后奏”权力的百户腰牌,放到了王大石的手中。 “大石叔。”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大石看着手中的腰牌,感受着上面冰冷的金属触感,呼吸一滞。 “你现在,再跑一趟。”陆远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到了仓库,什么也别说,直接把这块牌子,拍在他赵四的脸上。告诉他,这是百户大人授予奇兵司的‘战时特权令’,凡我司所需,一律先行拨付,事后报备。” “如果他还是跟你讲‘规矩’……”陆远顿了顿,眼中杀机一闪,“你就替我问他一句话——‘是你的规矩大,还是朔方城数万军民的性命大?’” “他若再敢多说一个字的废话,你就用这块牌子,狠狠地抽他的嘴!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现在朔方城里,最大的规矩!” 王大石浑身一震,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看着陆远那双冷静却又充满杀气的眼睛,心中的憋屈与怒火瞬间化为了无尽的豪情与战意! “明白了!”他将腰牌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一柄尚方宝剑,沉声应道,“主事放心!俺这次要是再提不回东西,您就拿俺的脑袋当夜壶!” 说完,他捡起头盔,戴正,转身大步而去。那背影,充满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与霸气。 议事厅内,李长松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陆远这是在立威。不仅是为奇兵司立威,也是为他自己,为他这个新晋的朔方城“神人”,立下不容挑衅的绝对权威。 他选择,将这份信任,贯彻到底。 而陆远,则缓缓走到窗边,看向城南仓库的方向,眼神幽深。 他知道,这一去,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他与吴旋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将由王大石这只“铁拳”,彻底捅破。 第十章铁令碎规矩,一拳惊蛇鼠 城南军械仓库。 此地与其说是军事重地,不如说是一处被遗忘的角落。院墙高耸,但墙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夯土的本色。几名负责看守的士兵,并非百战精锐,而是些沾亲带故、被安排在此处躲懒的闲散角色。他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墙根下晒着太阳,与其说是在站岗,不如说是在打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属于吴旋麾下的慵懒与油滑。 当王大石那魁梧如铁塔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仓库大门口时,其中一名士兵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认出了他。 “哟,这不是奇兵司的王大统领吗?怎么,又来了?”他语带调侃,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不是跟你说了吗,吴副百户不在,没他的签押,谁来都没用。” 王大石理都未理他,径直向仓库的主管房走去。他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厚底军靴与碎石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那几名卫兵见他气势汹汹,面色不善,对视一眼,也不敢再多言,只是撇撇嘴,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主管房内,那个名叫赵四的队正正悠闲地品着一杯劣质的粗茶。他翘着二郎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脸上满是得意。刚才把李长松的亲信顶了回去,这事儿传到吴副百户耳朵里,定是一件大功。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高升的前景。 “咚!” 房门被一脚粗暴地踹开,巨大的声响吓得赵四浑身一哆嗦,茶水都洒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身,正要破口大骂,却看到王大石那张阴沉得能拧出水的脸。 “你……你他娘的想干什么?!”赵四色厉内荏地吼道,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 王大石没有说话,他反手将门关上,那“砰”的一声,让赵四的心也跟着狠狠一跳。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门外的阳光完全遮蔽,整个房间都暗了下来。赵四在王大石的压迫下,不自觉地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你别乱来!这里是军械重地,你敢在这里撒野,是……是死罪!”赵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 王大石终于停下脚步,他与赵四之间,只隔着一张桌案。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文书,也不是手令,而是一块冰冷的、刻着复杂纹路的黄铜腰牌。 “啪!” 王大石没有废话,直接将那面沉重的百户腰牌,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黄铜与木头碰撞,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闷响。 赵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当然认得,那是百户李长松从不离身的身份令牌,是整个朔方城北军的最高权力象征! “你……你从哪偷……” “这是百户大人授予我奇兵司的‘战时特权令’!”王大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两块巨石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凡我司所需物资,一律先行拨付,事后报备!” 赵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怎么也想不到,李长松竟然会将自己的腰牌都交了出去。这已经不是信任,而是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了那个叫陆远的小子身上!但他仗着身后有吴旋撑腰,仍想做最后的挣扎。 “就算……就算有特权令,也得按规矩办事!”他梗着脖子,强作镇定,“提货的流程得到文书房备案,不然账目对不上,我……我担待不起!” 听到“规矩”二字,王大石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了。他想起了陆远的嘱托,身体微微前倾,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凑到赵四面前,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只问你一句话。” “是你的规矩大,还是这朔方城数万军民的性命大?” 这句问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四的心口。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莽汉身上散发出的,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的凛冽杀气。这不是威胁,这是警告。 然而,吴旋平日里的积威,让他不愿就此低头。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说道:“我……我只认吴副百户的将令,这才是我的规矩……”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大石眼中凶光爆闪! “好一个规矩!” 他猛地探出手,一把抓起桌上的黄铜腰牌,没有丝毫犹豫,抡圆了手臂,对着赵四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狠狠地抽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响彻了整个房间! 这一击,王大石用上了十足的力气。沉重的黄铜腰牌,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赵四的脸上。赵四惨叫一声,整个人像陀螺一样转了半圈,一头撞在墙上,然后软软地滑倒在地。他的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一个清晰的、带着纹路的腰牌印记烙在上面,嘴角渗出殷红的血迹,还混杂着两颗被打落的牙齿。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门外,那几个原本在看好戏的卫兵,听到里面的惨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冲了进来。当他们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所有人都石化了。他们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而王大石则像一尊杀神,缓缓站直了身体,手中还握着那块沾着血迹的铜牌。 王大石目光冰冷地扫过这几个吓傻了的卫兵,将腰牌在手中掂了掂,冷冷地开口: “现在,我就是规矩!” “开仓!点货!把奇兵司要的东西,一分不少地给我搬出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起了一阵惊雷,“谁敢再多说半个字的废话,他的脸,就是下一个!” 那几名卫兵被他气势所慑,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他们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扶起已经昏昏沉沉的赵四,其中一个机灵的,抢过赵四腰间的钥匙串,点头哈腰地对王大石说道:“是是是!王统领,您息怒!我们这就去!这就去!” 王大石冷哼一声,将腰牌重新揣回怀里,跟着他们走出了主管房。 阳光下,他那高大的背影,在众人眼中,竟比正午的烈日还要刺眼。 与此同时,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内。 这里是吴旋的一处外宅,远比他在军营中的住处要舒适奢华得多。他并没有如赵四所说,出城“巡查防务”,而是在这里,悠闲地与几名心腹喝着茶,商议着如何进一步打压陆远和奇兵司。 “大人此计甚妙!”一名幕僚谄媚地笑道,“用军规卡住他,让他有火发不出。那陆远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没有物料,他也造不出什么神兵利器。等他耽搁了军机,李长松也保不住他!” 吴旋得意地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在本官面前耍手段?他还是太嫩了。李长松有勇无谋,被他几句花言巧语就哄得团团转,竟然把自己的腰牌都交了出去,真是愚蠢至极!等黑汗人下次攻城,我看他陆远拿什么去抵挡!” 正在这时,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吴旋眉头一皱,不悦地放下茶杯:“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 那亲兵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人!仓库那边……王大石……他……他把赵四给打了!” “什么?”吴旋霍然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敢?!他凭什么敢动手打我的人?!” “他……他拿着李百户的腰牌,”亲兵的声音带着哭腔,“说那是‘战时特权令’,赵队正跟他讲规矩,他就问规矩大还是人命大,然后……然后就直接用百户腰牌,把赵队正的脸给抽了!牙都打掉了两颗!现在,仓库里的人都吓破了胆,正帮着奇兵司把东西往外搬呢!” “哐当!” 吴旋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竖子!竖子欺我太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而怨毒。 打赵四,打的不是赵四的脸,是他的脸!是用李长松的权力,狠狠地抽在了他吴旋的脸上!陆远这一手,根本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宣战的!他用最直接、最粗暴、最羞辱人的方式,向整个朔方城宣告,他奇兵司的权威,不容挑衅! 那个幕僚也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人……这……这陆远行事如此霸道,简直……简直无法无天!” “无法无天?”吴旋发出一阵阴冷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无穷的杀意,“好!好一个无法无天!他以为这样就能压住我吴旋吗?他太小看我了!”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恶毒的光芒。 “他不是要立威吗?我偏要让他威风扫地!他不是要造什么神兵利器吗?我便让他造出来也用不成!” 吴旋快步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迅速地写着什么。 “去!”他将写好的密信折好,递给另一名心腹,“想办法,把这封信,射到城外黑汗人的大营里去!告诉阿骨打,朔方城正在制作一种名为‘狼毒烟’的利器,此物落地生烟,可致人昏厥。再告诉他,城中真正主事的,不是李长松,而是一个叫陆远的少年妖人!” 那心腹大惊失色:“大人!这……这是通敌啊!” “闭嘴!”吴旋厉声喝道,“这不是通敌!这是借刀杀人!是拨乱反正!我是在帮大朔,除掉一个祸乱军心的妖人!只要陆远一死,朔方城还是我说了算!到那时,我再守住城池,便是天大的功劳!” 他的表情已经有些扭曲,陷入了一种偏执的疯狂之中。 “快去!此事若是办成,你就是首功!” 那心腹看着吴旋疯狂的眼神,不敢再多言,将信揣入怀中,匆匆离去。 房间内,只剩下吴旋沉重的呼吸声。他看着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陆远被愤怒的黑汗人碎尸万段的场景,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快意的笑容。 他不知道,他这封射向城外的信,不仅是要借刀杀人,更是为自己,为整个朔方城,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第十一章利器初开锋,毒箭已在弦 当王大石带着十几辆装得冒尖的大车,浩浩荡荡地返回城南车行时,整个奇兵司都了。 他高高地坐在第一辆大车的车辕上,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尊得胜归来的门神。他没有刻意宣扬什么,但那挺得笔直的腰杆,以及身后仓库卫兵们那副敢怒不敢言、毕恭毕敬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尤其是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黄铜腰牌,交还给陆远时,眼尖的匠人看到了上面沾染的一丝暗红血迹。 一时间,所有望向陆远的目光,都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如果说,昨夜的“惊马木鸢”,让他们觉得这位年轻的主事是“神人”,充满了神秘与敬畏;那么今天,王大石的雷霆一击,则让他们明白,这位“神人”不仅有通天的奇谋,更有不容挑衅的雷霆手段。他所建立的权威,是真实的、强硬的,是敢于用血来捍卫的。 这种认知,比任何言语上的激励都更加有效。它让所有人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和怠惰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信服和隐隐的恐惧。他们知道,跟着这样一位主事,要么建功立业,要么……死无葬身之地。再无第三条路可走。 “主事,东西全在这了,一样不少!”王大石瓮声瓮气地报告,声音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陆远接过腰牌,用袖子不着痕跡地擦去了上面的血迹,仿佛只是拂去一点灰尘。他平静地点点头,脸上无喜无悲。 “辛苦大石叔了。”他没有去问过程,也没有评价对错,只是淡淡地说道,“把材料按我的要求分类入库。核心物料,由钱司吏亲自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其他人,立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这种举重若轻、波澜不惊的态度,反而比任何嘉奖都更让王大石心安。这说明,他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在主事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随着陆远一声令下,整个车行大院立刻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工坊。匠人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他们按照陆远的分工,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生产。 陆远此刻,则展现出了他作为一名“业余工程师”的惊人才能。他不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神人”,而是一位亲力亲为的总工程师。 在陶匠区,他亲自拿着卡尺,检验每一只陶罐的胚体厚度和开口尺寸,确保它们能在承受投掷力度的同时,又能被轻易击碎。他对误差的要求苛刻到毫米级别,让那些干了一辈子活计的老陶匠都暗自咋舌,他们从未想过,一只小小的罐子,竟有如此多的门道。 在铁匠区,他画出了内部撞针和弹簧的草图。这个时代还没有成熟的弹簧钢技术,陆远便指导铁匠们用韧性最好的熟铁反复锻打、淬火,制作出一种简易的弹性机括。当第一枚合格的撞针在小小的机括作用下,成功地“弹”出来时,围观的铁匠们爆发出了一阵惊叹的欢呼。他们看陆远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位本门类的祖师爷。 最核心的,是那个被士兵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密看守的独立院落。这里,是“狼毒烟”配方的混合之地。 钱有德带着几个最可靠的亲信,人人用湿布蒙着口鼻,小心翼翼地按照陆远给出的比例,将磨成细粉的硝石、硫磺、木炭,以及干辣椒粉、狼毒草粉等刺激物,进行混合。 陆远亲自监督着每一步操作。他深知,这原始的黑火药配比,威力虽不大,但依旧是易燃易爆的危险品。他反复强调:“动作要轻,严禁撞击,远离一切火源!这东西,能救我们的命,也能要我们的命!” 他的严肃和专业,让院内的气氛凝重而神圣。钱有德等人仿佛不是在制造武器,而是在进行一场神秘的炼金仪式。 时间在叮当的锤击声、陶轮的转动声和药粉的摩擦声中飞速流逝。 在陆远的统筹规划下,一条原始却高效的流水线作业模式,奇迹般地出现在了这个十六世纪的朔方小城。陶罐烧制、机括锻造、火药混合、引信制作、最后组装……每一道工序环环相扣,并行不悖。 仅仅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当第二天的晨光再次照亮车行时,三百多个外表朴实无华,内里却暗藏杀机的陶罐,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仓库的木架上。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群蛰伏的凶兽,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陆远拿起一个成品,在手中掂了掂,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这就是他对抗冷兵器时代人海战术的底气,是他为黑汗大军准备的第一份“大礼”。 就在奇兵司热火朝天地进行生产时,一支小小的、淬了剧毒的箭矢,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它的使命。 黄昏时分,城墙西段的一处偏僻墙垛后。 吴旋的心腹,一个名叫刘三的队正,趁着换防的间隙,紧张地观察着四周。他伪装成检查防务的样子,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一旦暴露,就是千刀万剐的下场。 但吴旋的许诺和威胁,以及对陆远的嫉妒与仇恨,最终还是压倒了恐惧。 他看准一个无人注意的瞬间,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支特制的轻箭。箭杆上,用细线紧紧缠绕着那封写着机密的蜡丸密信。他搭上弓,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只求将箭射出百步之外,落入城下那片无人地带即可。他相信,黑汗人敏锐的斥候,绝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明显的目标。 “咻——”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箭矢离弦而出,在昏黄的暮色中划过一道隐秘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城外松软的泥土里。 做完这一切,刘三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不敢多做停留,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离开了墙垛,消失在城墙的阴影之中。 他没有看到,就在他射出那支箭后不久,一名黑汗的斥候,如同一只潜行的野狼,悄悄地摸到了落箭点。他警惕地四下张望,迅速拔出箭矢,取下蜡丸,然后飞快地消失在了茫茫的暮色里。 黑汗中军大帐。 阿骨打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几块“惊马木鸢”的残骸——几根被烧得焦黑的竹条,以及一些破碎的涂着磷粉的布帛。 “竹子……布条……还有一些会发光的粉末?”阿骨打用马鞭烦躁地抽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脆响,“就因为这些鬼东西,我的一千狼骑,就败了?!” 帐下的几名万夫长和千夫长噤若寒蝉,无人敢接口。前夜的耻辱,像一朵乌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帅,探子来报,朔方城内昨天一整天都在加固城防,似乎在做死守的准备。”一名副将低声汇报道。 “死守?”阿骨打冷笑一声,“他们以为,同样的把戏还能用第二次吗?传我将令,明日全军出动,步骑协同!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战马的混乱,他们还有什么花招!” 就在这时,帐帘一挑,一名亲卫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小小的蜡丸。 “大帅,斥候在城下发现的,似乎是城内射出的密信!” 阿骨打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接过蜡丸,捏碎,取出了里面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他身旁识得汉字的幕僚,连忙凑上前来。 当幕僚将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低声念给阿骨打听时,他那张暴怒的脸,渐渐凝固了。帐内的气氛,也随之变得诡异起来。 “……城中守将李长松有勇无谋,已被架空……真正主事者,乃一罪臣之子,名为陆远,年不及双十,善用妖术……昨夜之物,名为‘惊马木鸢’,乃欺敌之策,不足为惧……然此子正令全城工匠,赶制一种名为‘狼毒烟’之利器,以陶罐为体,内藏毒烟,落地即爆,其烟雾可使人涕泪不止,乃至昏厥,失其战力……” 信很短,但信息量却石破天惊。 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阿骨打缓缓地抬起头,眼神中最初的惊愕,已经变成了一种如同猎鹰发现猎物般的锐利与兴奋。 “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雄浑而充满了快意,将帐内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长生天开眼!长生天开眼啊!” 众将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阿骨打将那张纸条重重地拍在桌案上,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你们还在为昨夜的失败而耻辱吗?看看这个!这是南人自己送来的礼物!” 他指着纸条,兴奋地说道:“这封信告诉了我们三件事!” “第一,昨夜的鬼火,果然是骗人的把戏!我们的勇士,不是败给了鬼神,只是败给了阴谋!”这番话,极大地提振了帐内低落的士气。 “第二,他们有了新的武器,一种毒烟罐子。但是,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知道了它的作用!有了防备,它还可怕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阿骨打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而充满了谋略的意味,“朔方城,并非铁板一块!他们的主将是个蠢货,真正管事的小子,是个没根基的罪臣之后!他们内部,有人想让他死!” 他站起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一个内部四分五裂的城池,一个底牌被我们提前看穿的敌人……告诉我,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胜利?!” “大帅英明!”众将领此刻也反应了过来,齐声高呼,士气为之一振。 “传令下去!”阿骨打停住脚步,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而自信的笑容,“让士兵们准备好湿布,用来蒙住口鼻!攻城时,一旦见到有陶罐扔下,立刻卧倒,用湿布捂脸,等烟雾散去!” “再传令!”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森然,“重金悬赏!攻城之日,谁能取下那个叫‘陆远’的小子的首级,赏牛羊千头,黄金百两,官升三级!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与我黑汗部为敌的下场!我也要让城里那个给我们送信的朋友看看,他的选择,是多么的明智!” 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传出大帐。 原本因为失利而显得有些混乱和沮丧的黑汗大营,在这一封来自敌城的密信刺激下,重新焕发出了嗜血的活力。他们不仅知道了敌人的新武器,更窥见了敌人内部的裂痕。 阿骨打站在帐口,遥望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显得宁静而孤单的朔方城,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叫陆远的天才少年,在自己的重重算计之下,众叛亲离,最终被愤怒的士兵斩下头颅的场景。 一场针对陆远、针对奇兵司、也针对整个朔方城的,更加阴险、更加致命的围猎,即将开始。 第十二章烽火验利器,一语诛人心 第三天的黎明,来得比以往更加沉重。 天色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仿佛苍穹也被即将到来的血战所震慑。朔方城墙之上,气氛肃杀。经过一夜休整的守军们,手持兵刃,默默地注视着地平线的方向。他们的眼神中,少了几分初战时的恐惧,多了几分决绝,以及对奇兵司新式武器的期待。 “陆主事,你看。”李长松站在陆远身边,指着城下那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陶罐,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三百五十罐‘狼毒烟’,都已分发到各处墙段。弟兄们都憋着一股劲,等着给黑汗的杂碎们一个天大的惊喜呢!” 陆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陶罐,投向了远方那片沉寂的旷野。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着。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一切似乎都太顺利了。吴旋的刁难被轻易化解,新武器的生产也毫无阻碍。这种顺利,在战场上,往往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征兆。 “怎么了,陆远?还在担心什么?”李长松看出了他的凝重。 “没什么。”陆远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或许是我想多了。只是提醒李百户,让弟兄们千万小心。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李长松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有你这‘狼毒烟’在,我朔方城固若金汤!” 他的话音未落,远方的地平线上,传来了一阵低沉而连绵不绝的鼓声。 “咚——咚——咚——” 那鼓声,仿佛是大地的心跳,沉重、压抑,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紧接着,一条黑色的线出现在地平线上,并且迅速变粗、变宽。 黑汗大军,来了! 这一次的阵仗,与前夜的骑兵突袭截然不同。数不清的黑汗步兵,结成了密密麻麻的方阵,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缓缓向朔方城涌来。他们高举着简陋的木盾,扛着长长的攻城梯,步伐整齐,沉默不语。在步兵方阵的两翼和后方,黑压压的骑兵部队如幽灵般游弋,控弦搭箭,虎视眈眈。 整个黑汗大军,就像一头被唤醒的远古凶兽,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带着必杀的决心,一步步地逼近。 城墙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守军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手心渗出了冷汗。眼前这股排山倒海而来的压力,远比前夜那场混乱的夜袭要恐怖得多。 “弓箭手准备!”李长松拔出腰刀,高声怒吼。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城头箭矢如雨,呼啸而下。然而,黑汗的步兵早有准备,他们将木盾举过头顶,组成了密不透风的龟甲阵。箭雨落在盾牌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除了少数倒霉的士兵被流矢射中,大部队的推进速度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石头!滚木!金汁!” 城墙上,守军们将一切能扔的东西都砸了下去。然而,面对数以万计的蚁附大军,这些常规的守城手段,显得如此杯水车薪。 很快,第一批黑汗士兵冲到了城墙之下。他们悍不畏死地架起云梯,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奋力向上攀爬。上面的人被砸下去,下面的人立刻补上,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 战斗,在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差不多了!”李长松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蚁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转向传令兵,发出了那道他期待已久的命令,“传令!全线投掷‘狼毒烟’!” “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城墙各处,早已准备就绪的守军们,纷纷抱起了身边那朴实无华的陶罐。他们用火折子点燃了那伸出来的防水引信,看着引信“滋滋”地冒出火花,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陶罐狠狠地抛向了城下最密集的人群中! 数百个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抛物线,如同死神的冰雹,砸向了正在疯狂攻城的黑汗士兵。 “砰!砰!砰!” 陶罐落地,应声而碎。但预想中的爆炸和火焰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猛然间升腾起的、一股股浓郁无比的黄灰色烟雾!这些烟雾在内部化学反应的助推下,迅速扩散、蔓延,仿佛在城墙之下,凭空制造出了一片巨大的、翻滚的毒云! “咳咳……咳咳咳!”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什么鬼东西……呕……” 烟雾笼罩之处,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那些刚刚还悍不畏死的黑汗士兵,此刻全都成了没头的苍蝇。他们被那混杂着硫磺、硝石、辣椒和狼毒草粉末的浓烟呛得涕泪横流,咳嗽不止,感觉肺部如同被火焰灼烧。许多人当场就失去了视觉,捂着眼睛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了下去。整个攻城的阵型,在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好!好啊!”城墙上,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守军们看着下方敌人的惨状,士气大振,纷纷拿起弓箭,对着烟雾中那些痛苦挣扎的身影进行射杀。 李长松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他重重地一拳砸在墙垛上:“哈哈哈!看到了吗!这就是妖术!这就是神罚!陆远,你真是个天才!” 然而,陆远却依旧紧锁着眉头。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烟雾中的动静,心中的不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些在烟雾中挣扎的黑汗士兵,在最初的慌乱过后,仿佛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竟然纷纷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块湿漉漉的布巾,迅速地蒙在了自己的口鼻之上! 虽然浓烟依旧让他们视线受阻,但那要命的窒息感和灼烧感,却得到了极大的缓解。紧接着,后方的军官们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吼叫,督战队挥舞着弯刀,毫不留情地砍向那些试图后退的士兵。 在死亡的威胁和军官的驱使下,那些用湿布蒙着脸的黑汗士兵,竟然顶着滚滚浓烟,再次发起了冲锋!他们虽然依旧狼狈,但攻势的锐气,却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 城墙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 “这……这怎么可能?!”李长松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用湿布?!”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闪电,劈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新式武器,第一次投入实战,敌人竟然就有了精准的应对之策?这已经不是巧合,也不是运气所能解释的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泄密! 一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们引以为傲的杀手锏,竟然在祭出之前,就被人出卖了! “有内奸!”王大石怒吼一声,眼睛都红了。 守军们的士气,在这一刻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他们看着下方那些如同恶鬼般蒙着脸,重新爬上云梯的敌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就在这军心动荡、千钧一发之际,陆远的声音响了起来。 “慌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他依旧站在那里,面沉似水,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敌人知道了我们的手段,这说明我们内部出了蛀虫。但这也说明,我们的手段,让他们感到了恐惧!否则,他们何必费尽心机,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他转向身旁的弓箭手,发出了清晰而果断的命令。 “听我号令!放弃自由射击!所有人,目标正前方,三十步!给我进行三轮覆盖齐射!不管你看得见看不见,就朝着烟雾里射!” 弓箭手们一愣,有些迟疑。朝着看不见目标的烟雾射击,这不是浪费箭矢吗? “执行命令!”陆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长松在短暂的震惊后,也立刻反应过来。他怒吼道:“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听陆主事的!” 弓箭手们不敢再犹豫,立刻搭弓上箭,对准了下方那片翻滚的浓烟。 “放!” “嗖嗖嗖——!” 数百支箭矢,如同一片死亡的乌云,一头扎进了那片黄灰色的烟雾之中。 下一秒,烟雾里,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更加凄厉、更加密集的惨叫声!那些蒙着脸的黑汗士兵,以为捂住了口鼻就万事大吉,却做梦也想不到,迎接他们的,是来自头顶的、看不见的死亡之雨!他们看不见箭矢的轨迹,无从格挡,无从闪避,只能被动地成为活靶子。 一时间,血肉被利箭穿透的“噗噗”声不绝于耳,中箭的士兵惨叫着从云梯上滚落,又砸倒一片同伴。 “第二轮!放!” “第三轮!放!” 陆远冷静地指挥着。三轮齐射过后,城墙下那片区域的惨叫声,已经变得稀稀拉拉。浓烟渐渐散去,露出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片土地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箭矢,如同一个巨大的刺猬。上百名黑汗士兵的尸体交错层叠,血流成河。原本凶猛的攻势,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城墙之上,一片死寂。所有的守军,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陆远。 如果说之前的“狼毒烟”,是奇谋;那么此刻,这临危不乱、瞬间变招的指挥,才是真正让他们感到敬畏的将才! 然而,黑汗人的反击,也随之而来。 就在这时,一名黑汗的将领,骑马冲到了阵前,他身后跟着几名嗓门巨大的亲兵。他们用尽全力,用生硬的汉话,对着城墙高声嘶喊: “城上的南人听着——!我家大帅有令!” “斩杀妖人陆远者!赏牛羊千头!黄金百两!官升三级!” “活捉妖人陆远者!赏赐加倍!!” “杀了陆远!!”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在战场上空炸响,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城墙上,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集中到了陆远的身上。那目光中,有震惊,有疑惑,有惊恐,甚至……还有一丝丝难以察觉的贪婪和异样。 吴旋的毒计,终于在此刻,亮出了它最致命的獠牙! 他不仅泄露了武器的秘密,更是将陆远推到了风口浪尖,用巨大的利益,来腐蚀和动摇朔方城内部本就脆弱的军心! 李长松脸色铁青,他下意识地挡在了陆远身前。王大石更是怒目圆睁,一把抽出了腰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士兵。 陆远却轻轻推开了李长松。 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地走到了墙垛边。他看着城下那叫嚣的黑汗将领,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笑容。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而他的敌人,不仅仅是城外那数万大军,更是隐藏在自己身后,那一个个被贪婪和恐惧所扭曲的人心。 第十三章釜底抽薪计,借尔项上头 黑汗人那充满诱惑的嘶吼,如同一根根淬毒的钢针,扎进了每一个守军的心里。黄金百两,官升三级——这对于一群在边境线上拿命换饷的底层士兵而言,是足以让他们在梦中惊醒的财富与荣耀。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站在墙垛边的少年身上。他很年轻,穿着普通的布衣,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然而,就是这个少年,一夜之间名动全城,又在转瞬之间,变成了全城最危险、也最“值钱”的目标。 怀疑、贪婪、恐惧、好奇……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交织、发酵。就连李长松都感到一阵心悸,他知道军心乱了。在生死和重利面前,忠诚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然而,作为漩涡中心的陆远,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城外的黑汗人都始料未及的反应。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充满了轻蔑与怜悯的笑容。 他向前一步,单手扶着冰冷的墙垛,整个身体都暴露在了城下弓箭手的射程之内。这个大胆的举动,让李长松和王大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赏牛羊千头?黄金百两?”陆远的声音并不高,但在这短暂的寂静中,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墙段。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阿骨打这是……没钱了吗?” 一句话,让城上城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名负责喊话的黑汗将领,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陆远没有理会他,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城墙上那些眼神复杂的守军。他的目光平静而锐利,仿佛能穿透每个人的内心。 “我问你们,我陆远的人头,就只值这么点东西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质问的意味。 “昨夜,我用几只破木鸢,就让阿骨打的一千精锐狼骑屁滚尿流,挽救了你们所有人的性命。今天,我用几百个不值钱的陶罐,就让他数万大军在城下尸横遍野,寸步难行!” “你们的命,是我救的!这座城的安危,是我保的!” “而现在,阿骨打,那个被我耍得团团转的败军之将,用他打劫来的牛羊和黄金,就想买走你们的忠诚,买走你们的性命,买走这座城的未来?”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城外的黑汗大营,声音如同冬日的寒冰,充满了不屑。 “他是在收买你们吗?不!他是在侮辱你们!他认为你们这群大朔的边军将士,就是一群见利忘义、随时可以出卖袍泽、出卖家园的无胆鼠辈!他认为你们的骨气,你们的荣耀,连区区百两黄金都不值!”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每一名守军的脸上。他们许多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眼神中的贪婪和犹豫,迅速被一种被羞辱后的愤怒所取代。 陆远没有停下,他要趁热打铁,将这股愤怒彻底点燃。 “你们再想一想!他为什么要悬赏我?因为他怕了!他怕我明天,会拿出比‘狼毒烟’更厉害十倍的东西!他怕我后天,会让他那数万大军,连同他阿骨打自己,永远地埋葬在这朔方城下!” “他打不赢我,所以只能用这种最卑劣的手段,来动摇我们的军心!他希望我们自相残杀!他希望我们从内部崩溃!” “如果,你们当中,真的有谁蠢到被他骗了,以为拿了我的人头,就能去领赏。我告诉你们,你们得到的,不会是黄金,而是最锋利的弯刀!因为一个连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的主帅都能出卖的叛徒,你觉得英明神武的阿骨打大帅,会信任你们吗?!” 最后一句“英明神武”,陆远说得极尽嘲讽,城墙上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哄笑声。 “弟兄们!”陆远振臂高呼,声音传遍四方,“现在,敌人就在城下!内奸就在我们中间!他们想让我们死,想让我们乱!” “告诉我!你们是愿意相信一个能带领你们打赢胜仗的主事,还是愿意相信一个只会用金钱来收买叛徒的败将?!” “愿意相信陆主事!”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这声呐喊,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相信陆主事!” “干死他娘的黑汗杂碎!” “谁敢动陆主事,老子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从城墙的四面八方响起,汇成了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之前的猜忌和动摇,在陆远这番釜底抽薪、诛心之言的煽动下,被彻底扭转,化作了同仇敌忾的滔天战意! 军心,稳了! 李长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对陆远的敬佩,已经攀升到了顶点。杀人,他会。但诛心,这种于无形中扭转乾坤的手段,他闻所未闻。 城下,那名黑汗将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招足以让任何军队分崩离析的毒计,怎么到了这个少年口中,反而成了激励士气的战鼓? “放箭!给我射死那个妖人!”他气急败坏地嘶吼着。 然而,不等黑汗的弓箭手反应,城墙上,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守军们,已经用最猛烈的箭雨,回答了他。 战斗,再次爆发! 这一次,守军们的士气空前高涨。他们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他们将剩余的“狼毒烟”不要钱似的往下扔,虽然效果因敌人的防备而打了折扣,但依旧能造成巨大的混乱。紧接着,便是密集的箭雨、滚烫的金汁和沉重的滚木,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然而,阿骨打显然也料到了心理战术可能会失败。就在城墙上士气重振之时,黑汗军的后方,再次响起了苍凉的号角声。 “呜——呜——” 听到这号角声,正在攻城的黑汗士兵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攻势变得更加疯狂。而在他们身后,一支截然不同的队伍,出现在了战场上。 他们大约有五百人,人人身穿厚重的皮甲,手持精钢弯刀和圆形铁盾,脸上带着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两只冰冷的眼睛。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呐喊,只是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推着三架巨大的、由无数木板加固而成的攻城冲车,向城门逼近。在他们周围,普通的黑汗士兵自动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是阿骨打的‘青狼卫’!”李长松脸色大变,“这是他的亲卫部队,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远的心也沉了下去。他知道,阿-骨打被激怒了,他已经放弃了试探,直接派出了自己最精锐的王牌,打算一举定乾坤。 那三架攻城冲车,如移动的堡垒,顶着城头稀疏的箭矢和石块,坚定不移地冲向了城门。 “快!用火油!烧了那冲车!”李长松声嘶力竭地吼道。 数桶火油被倾倒下去,火箭也随之射出。然而,青狼卫早有准备,他们从冲车后方取出一张张浸湿的巨大牛皮,覆盖在冲车顶部。火箭落在上面,只冒起一阵青烟,便熄灭了。 “轰!” 一声巨响,其中一架冲车,重重地撞在了朔方城那本就饱经风霜的城门上。整个城墙都为之震颤,城门上被撞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木屑四溅。 “轰!”“轰!” 另外两架冲车也加入了撞击的行列。城门在一下下沉重而有节奏的撞击中,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 “顶住!给我顶住!”城门后,负责防守的士兵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用巨大的门栓和石块,死死地抵住摇摇欲坠的城门。但所有人都知道,城门被撞开,只是时间问题。 与此同时,其他的青狼卫,则扛着特制的、带有巨大铁钩的云梯,搭上了城墙。他们攀爬的速度和技巧,远非普通士兵可比。几乎在转瞬之间,第一名戴着青铜面具的青狼卫,已经翻上了墙垛! “死!” 王大石怒吼一声,手中的朴刀化作一道寒光,迎了上去。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王大石势大力沉的一刀,竟然被对方用圆盾稳稳地架住!那名青狼卫顺势一矮身,手中的弯刀如毒蛇出洞,直刺王大石的小腹。 王大石反应也是极快,猛地收腹后撤,同时一脚踹出,将对方逼退半步。但就是这短短的一次交手,已经让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这些青狼卫的力量、速度和战斗技巧,都远超寻常! 越来越多的青狼卫翻上了城墙,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他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攻防有序,如同一台台高效的杀戮机器,迅速在城墙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普通的守军在他们面前,几乎撑不过三个回合,就被斩于刀下。 城墙上的防线,瞬间岌岌可危! 陆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他的计谋,在绝对的精锐力量面前,作用正在被无限削弱。 他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看到李长松已经带着亲兵冲了上去,与另一组青狼卫绞杀在一起。他看到王大石浑身浴血,如一头发狂的猛虎,死死地守住一个缺口,但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 “不行……这样下去,防线迟早会崩溃!” 陆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扫过那些悍不畏死的青狼卫,扫过他们手中的铁盾和弯刀,最后,落在了他们攀爬上来的那几架云梯上。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他冲到一堆守城用的巨石旁,对着几名还在发愣的辅兵吼道:“快!跟我来!把这些石头,都给我推到墙垛边上!” 那几名辅兵不知所措:“主事,现在……现在不是扔石头的时候啊!” “别废话!按我说的做!”陆远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亲自带头,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块上百斤的巨石,推到了墙垛边缘。他没有往下扔,而是让它 precarious地停在那里,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掉下去。 接着,他指向另一处,又一处。 在他的指挥下,十几块巨石,被摇摇欲坠地摆放在了青狼卫们主攻的那段城墙的墙垛上,像一排随时可能坠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正在与敌人鏖战的李长松和王大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李百户!大石叔!所有人!听我号令!向后撤!把这段墙,让给他们!” 这一声命令,让所有正在浴血奋战的守军,都懵了。 第十四章绝境设奇谋,磐石葬精锐 “向后撤!把这段墙,让给他们!” 陆远这一声嘶吼,如同在的油锅里泼入了一瓢冷水,瞬间在惨烈的厮杀声中炸开,激起了所有人的惊愕与不解。 撤? 开什么玩笑! 这里是城墙,是朔方城唯一的屏障!身后就是手无寸铁的父老妻儿。撤,能撤到哪里去?把城墙让给敌人,不等于引颈就戮吗?! “陆主事,你疯了?!”李长松一刀劈翻一名试图偷袭的青狼卫,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他回过头,对着陆远怒目而视,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我们一退,全城就完了!” 王大石更是怒吼如雷:“老子今天就死在这,也绝不后退半步!”他手中的朴刀已经卷了刃,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七八处,却依然如一尊铁塔,死死地钉在原地,将两名青狼卫的猛攻尽数拦下。 士兵们的反应更加直接。他们本就被青狼卫杀得胆寒,全靠着一股血勇和身后无路可退的绝望在支撑。此刻听到主事下令后撤,许多人第一反应不是执行命令,而是感到了被抛弃的恐慌,阵型瞬间出现了更大的混乱。 “不许退!谁退我杀谁!”一名队正红着眼珠子,挥刀砍向一名试图逃跑的士兵,试图稳住防线。 整个战局,在陆远这道匪夷所思的命令下,滑向了彻底崩溃的深渊。 城下的阿骨打,通过望远镜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城墙上南人守军的混乱,看到他们内部似乎在争吵,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看到了吗?”他对身边的副将说道,“那个叫陆远的小子,已经黔驴技穷了!他只会玩弄一些阴谋诡计,一旦面对我大黑汗真正的勇士,他就不知所措,只会下达这种自取灭亡的命令!” “传令下去!让青狼卫,扩大战果!一鼓作气,给我拿下朔方城头!” 得到命令的青狼卫,攻势愈发凶猛。他们察觉到了守军的动摇,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向着防线的薄弱处撕咬。 “执行命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般的冰冷与决绝。 他没有再试图去说服任何人。他一把抢过身边一名传令兵的令旗,冲到战鼓旁,用尽全身力气,敲响了代表“后撤重整”的鼓点! “咚!咚咚!咚!” 急促而清晰的鼓声,压过了战场上的一切嘈杂,传遍了整个城头。这是军令!是最高级别的指令! 紧接着,他冲到李长松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指着那些被他亲自安排在墙垛边的巨石,一字一顿地吼道:“李百户!相信我最后一次!我若害了全城,我陆远,第一个从这城墙上跳下去!” 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疯狂,只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那种眼神,让正在暴怒边缘的李长松,心头猛地一震。他想起了昨夜的惊马木鸢,想起了方才的毒烟齐射,想起了那番瞬间稳定军心的诛心之言。 这个少年,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妈的!”李长松狠狠地啐了一口血沫,做出了他这辈子最艰难的一个决定。他猛地推开面前的敌人,对着还在死战的亲兵们怒吼:“撤!都他娘的给老子撤下来!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快!” 有了主将的命令,守军们虽然依旧满心疑虑,但还是开始执行。王大石被几名士兵死拉硬拽着,一边怒吼着,一边不甘地向后退去。 守军的退却,对于正在猛攻的青狼卫而言,无异于胜利的号角。 “南人败了!” “冲啊!占领城头!” 他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再无任何顾忌,如潮水般涌上了那段被“让”出来的城墙。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大约有四五十名青狼卫,已经成功登上了城头。他们密集地站在一起,正准备以这里为据点,向两侧扩大战果,彻底撕开朔方城的防线。他们甚至能看到后方那些南人士兵脸上惊恐的表情,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胜利在望的狰狞笑容。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头顶和侧方的墙垛上,那十几块巨大的滚石,正以一种极其危险的角度,静静地矗立着。 退到安全距离的陆远,看着敌人已经完全进入了他预设的“死亡陷阱”,眼中寒光一闪。 他没有再用嘶吼,而是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冰冷刺骨的声音,下达了最后的审判。 “就是现在。” “推。” 早已等候在巨石旁边的十几名辅兵,在得到命令的瞬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合力将身前的巨石,猛地向前一推! “轰隆隆——” 巨石并没有像往常守城那样直接翻下城墙。由于它们本就摆放在墙垛的内侧边缘,被推动后,它们失去了平衡,重重地砸在了城墙顶部的甬道上! 这甬道,宽不过三四丈,由坚硬的青石板铺就。上百斤甚至数百斤的巨石砸在上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然后,借着巨大的惯性和城墙的高度,它们如同被激活的远古巨兽,沿着狭长的甬道,以无可阻挡之势,疯狂地向前滚动、碾压而去! 这,才是陆远真正的杀招! 他利用了青狼卫急于求成的心理,利用了守军的后撤作为诱饵,将这些最精锐的敌人,全部诱骗到了这一段狭长、平坦、无处躲闪的城墙甬道上。 然后,用这些在平地上威力远胜于高空坠物的滚石,对他们进行毁灭性的线性打击! “不——!” 第一名青狼卫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就被迎面而来的巨石瞬间吞没。他身上那足以抵挡刀剑的厚重皮甲,在那碾碎一切的力量面前,薄如纸片。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他整个人都被碾成了一滩无法分辨形状的肉泥。 惨剧,刚刚开始。 “快躲开!” “啊啊啊——!” 青狼卫们彻底慌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武技、精良的装备、默契的配合,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在这狭窄的甬道上,他们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向两侧跳?那就是跳下数十丈高的城墙! 巨石组成的死亡阵列,发出隆隆的轰鸣,无情地碾过他们密集的身躯。断肢横飞,血肉模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却又被滚石的轰鸣瞬间淹没。 十几块巨石,如同死神的犁铧,将这段三十步长的城墙,来来回回犁了一遍又一遍。 当一切尘埃落定,石块因为动能耗尽而缓缓停下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城墙上,所有人都石化了。 李长松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连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发觉。王大石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 那些刚刚还不可一世、将他们杀得节节败退的青狼卫,此刻,已经没有一个能站着了。整个甬道上,血流成河,残破的尸体和破碎的甲胄、兵器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修罗地狱般的恐怖画卷。 阿骨打的王牌,他最引以为傲的青狼卫,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几乎全军覆没! “妖……妖术……这一定是妖术……”城下,一名黑汗将领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阿骨打手中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莫名其妙。他想不通,自己的精锐之师,为什么会以这样一种惨烈而窝囊的方式,被埋葬在小小的朔方城头。 短暂的死寂之后,城墙上,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陆主事万岁!!” 士兵们扔掉兵器,振臂高呼,许多人甚至喜极而泣。他们看向陆远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敬畏,而是近乎狂热的崇拜。在他们眼中,这个少年,已经与神明无异。 然而,陆远却丝毫没有放松。他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点,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城门的方向。 “轰!!” 又是一声惊天巨响,朔方城的城门,在冲车不间断的撞击下,终于支撑不住,巨大的门栓发出一声哀鸣,从中断裂!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被硬生生地撞开了! “城门破了!!” 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心,再次沉入了谷底。 城墙上的胜利,终究没能挽救城门的失守。黑汗大军的后续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向洞开的城门口涌来! “快!堵住城门!!”李长松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嘶吼着就要带人冲下去。 但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变故,在城门内侧发生了。 在城门后方一处阴暗的角落里,吴旋看着那被撞开的城门,脸上露出了阴毒而扭曲的笑容。他知道,他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城墙上,陆远大获全胜,声望达到了顶点。他若不在此刻下手,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对着身边几个早已被他收买的心腹队正,低声下达了命令。 “时机已到!按计划行事!” 那几名队正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们突然拔出刀,不是冲向城外的敌人,而是冲向了那些正准备去支援城门的、自己一方的士兵! “噗嗤!” 几名毫无防备的守军,在背后捅来的刀子下,惨叫着倒地。 “吴主簿!你干什么?!”一名百户看到这一幕,又惊又怒。 吴旋冷笑一声,高声喊道:“弟兄们!陆远那妖人倒行逆施,城池已破,大势已去!阿骨打大帅有令,只要我们献出朔方,所有人都能活命,还能加官进爵!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跟我一起,开城投降!” 他这番话,如同一颗炸雷,在已经混乱不堪的城门守军中炸开。 背后的偷袭,主簿的叛变,城门的洞开……一连串的打击,让本就疲惫不堪的守军,彻底陷入了混乱与绝望。 吴旋带着他的十几个心腹,如同一把尖刀,在自己人的阵营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通往城门洞的道路。他要做的,不是堵住城门,而是阻止任何人去堵门,为城外的黑汗大军,扫清最后的障碍! 城墙之上,刚刚取得大胜的陆远,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内部的毒蛇,在最致命的时刻,咬出了最毒的一口。 第十五章瓮中设毒烟,死门葬叛贼 朔方城墙上的欢呼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胜利的喜悦在每个人的脸上凝固,随即被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冰冷所取代。他们呆呆地看着城门的方向,那里的混乱与厮杀,比刚才城墙上的血战更加触目惊心。 自己人的刀,捅向了自己人的后背。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文质彬彬,总是一副笑脸的吴旋主簿,此刻正提着一把滴血的刀,面目狰狞地指挥着一群叛徒,疯狂地冲击着己方的防线。他们的目的不是杀敌,而是为城外那如潮水般涌来的黑汗大军,清理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 城门,这个城市的咽喉,已经被内外的敌人同时扼住。 “吴旋!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李长松目眦欲裂,他刚刚从血战中幸存,此刻却看到这比战死沙场更让他心寒的一幕。他提着刀,转身就要往城下冲。 “拦住他!”陆远的声音响起,冰冷而果断。 王大石虽然也气得浑身发抖,但他对陆远的命令已经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他一把拉住了冲动的李长松,沉声喝道:“李百户,冷静!听陆主事的!” “冷静?我怎么冷静!”李长松双眼赤红,指着下方的混乱嘶吼道,“再晚一步,黑汗的大军就要冲进来了!到时候全城百姓都要死!你让我怎么冷静!” 他的质问,也是城墙上所有幸存士兵的心声。他们焦急地看着陆远,眼神中充满了催促和最后的希望。 陆远没有看李长松,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城门洞内外那一片混乱的战场。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无数的信息和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交织、分析、重组。 城门已破。 叛军在内作乱,牵制了堵门的兵力。 黑汗先头部队已经涌入城门洞,正在与少数忠诚的守军进行惨烈的隧道战。 后续大军源源不断。 从城墙上赶下去支援,距离太远,时间上来不及,而且会一头扎进叛军和敌军的绞肉机里,于事无补。 常规的战术,已经失效了。 必须用非常规的手段。 必须在敌人彻底涌入城内之前,将这个致命的缺口,重新堵上! “李百户,”陆远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你现在带人冲下去,除了多死几十个弟兄,改变不了任何事。你会被吴旋的叛军和黑汗的先锋,死死地缠在巷战里。” 他转过头,迎上李长松和众人焦灼的目光。 “想要堵住城门,不能只靠蛮力。我们得把那个门洞,变成一个有进无出的……坟墓。” “坟墓?”李长松一愣。 陆远不再解释。时间,是他最稀缺的资源。他开始下达一连串急促而清晰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铁砧上的锤子,精准而有力。 “王大石!” “在!”王大石猛地挺直了身躯。 “我给你五十个弟兄!不要管城墙上的事了!立刻从马道下去,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城门内侧!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征用民夫也好,拆掉旁边的屋子也罢,用尽一切东西——木板、石块、桌椅、尸体!给我把城门洞的内出口,彻底堵死!我不要你守住,我只要你把它给我封起来!” 王大石虽然不完全明白这个命令的意图,但他听懂了其中的决绝。这是个九死一生的任务。在敌人的兵锋之下,去建造一个临时的壁垒。 “是!”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捶了一下胸甲,转身吼道,“一队的弟兄,跟我走!” 五十名精疲力竭但眼神坚毅的士兵,跟着他狂奔而去。 “李长松!” “在!” “你,立刻组织所有还能拉开弓的弓箭手,到我这里来!把所有剩下的‘狼毒烟’陶罐,全部集中起来!”陆远指着城墙外侧,正对着城门口的那段墙垛,“你们的任务,不是射人,是听我号令,把所有的毒烟罐,给我精准地扔进城门洞的外入口!” 李长松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陆远的计划! 瓮中捉鳖! 不,比那更狠!是把瓮口封死,再往里面灌毒烟!这是要把整个城门洞,变成一个巨大的、密闭的毒气室! “我明白了!”李长松的脸上闪过一丝骇然,随即被一种复仇的快意所取代。他看向那个还在城门内侧叫嚣的吴旋,眼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吴旋,你为你自己,也为那些冲进来的黑汗人,掘好了最完美的坟墓! “快!弓箭手!毒烟罐!都到这边来!”李长松高声呼喊着,迅速地执行命令。 城墙之上,在陆远冷静的指挥下,再次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 而城门之内,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王大石带着五十名士兵,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冲入了混乱的战团。他们没有恋战,目标明确——城门洞的内侧! “都给老子滚开!”王大石手中的朴刀舞得虎虎生风,将一名试图阻拦的叛军连人带刀劈成了两半。他一脚踹翻一架挡路的货车,对着身后的士兵吼道,“堵门!快!” 士兵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在叛军和少量冲出城门洞的黑汗士兵中,撞开了一道缺口。他们将那辆翻倒的货车,几具尸体,还有从旁边店铺里拖出来的柜子、门板,发疯似的堆向城门洞的出口。 “拦住他们!他们要堵门!”吴旋也看出了王大石的意图,他尖叫着指挥叛军冲了上来。 他此刻心中得意至极。城门已破,黑汗大军入城已成定局。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加官进爵,成为这座城市新主人的美好未来。他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他的“大计”。 战斗,在狭窄的巷道里,演变成了最原始、最野蛮的对撞。刀砍、矛刺、牙咬、手抓,忠诚与背叛,在这里进行着最后的清算。王大石身先士卒,他就像一尊移动的铁塔,身上瞬间又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寸步不退,用自己的身体,为身后的弟兄们挡住了大部分的攻击,为他们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一个简陋但坚固的障碍物,在无数人的鲜血浇灌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与此同时,城墙之上,一切准备就绪。 十几名弓箭手站在墙垛之后,每个人身边都放着两三个“狼毒烟”陶罐。他们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少年的命令。 陆远趴在墙垛上,冷静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他能看到王大石他们正在用生命构筑防线,能看到越来越多的黑汗士兵不明所以地涌入城门洞,将那段几十步长的隧道挤得水泄不通。他还看到了吴旋,那个罪魁祸首,正站在内侧不远处,疯狂地叫嚣着,催促着手下突破王大石的防线。 时机,正在成熟。 “再等等……”陆远喃喃自语,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必须等,等到王大石他们初步完成封堵,也等到城门洞里塞满足够多的敌人。早一分,效果不足;晚一分,王大石他们就会全军覆没。 这不仅是战术,更是对人心的精准拿捏和对时间的极致压榨。 “就是现在!” 当他看到王大石带着残余的弟兄,将最后一块巨大的石磨盘推倒在障碍物前,完成了最后的加固,并开始向后撤退时,陆远猛地站直了身体,发出了总攻的号令! “第一排!目标,城门洞口!抛射!” “嗖!” 五六个燃烧着引信的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越过城外正在推搡的黑汗士兵头顶,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城门洞的入口处。 “砰!砰!” 陶罐碎裂,浓郁的黄灰色烟雾,如同被唤醒的魔鬼,猛地升腾而起,并被隧道效应带来的气流,迅速地吸入了黑暗的城门洞内! “第二排!延伸射击!扔进去!” 又是五六个陶罐,被以更大的力气扔出,直接砸进了城门洞的中段。 一瞬间,整个城门洞,变成了一条翻滚着浓烟的毒龙! “什么东西?!” “咳咳……啊!我的眼睛!” “是南人的妖术!快退出去!” 挤在城门洞里的黑汗士兵,瞬间陷入了地狱。这狭窄密闭的空间,将“狼毒烟”的威力放大了十倍不止!浓烟无处扩散,浓度高得吓人。他们被呛得肝胆俱裂,双目刺痛流泪,肺部如同被灌满了辣椒水,皮肤也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 他们本能地想向后退,逃出这个死亡隧道。但外面的同袍不明所以,还在拼命地往里挤。他们想往前冲,却发现出口已经被堵死! 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整个城门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人肉罐头,而毒烟,就是那致命的汤汁。 吴旋此刻就站在内侧的障碍物不远处,他刚才还在嘲笑王大石他们的不自量力。但当第一缕刺鼻的浓烟从门洞里飘出时,他的笑容凝固了。 紧接着,他看到了让他永世难忘的一幕。 只见那些刚刚还凶神恶煞的黑汗士兵,如同见了鬼一般,从门洞里跌跌撞撞地逃出来。不,他们不是逃,而是被毒烟“挤”出来的。他们浑身抽搐,口鼻流出黑色的血沫,一边惨叫,一边用手撕扯着自己的喉咙,没跑出几步,就重重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一个,两个,十几个…… 源源不断的毒烟,从门洞里疯狂涌出,带着死亡的气息,向着吴旋和他手下的叛军席卷而来。 “毒……毒烟……”吴旋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血色褪尽。他终于明白,陆远那个看似疯狂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了。 这不是在堵门。 这是在屠杀。 而他,吴旋,这个引狼入室的叛徒,此刻正站在狼的身边,站在这个死亡陷阱的最中心! “快跑!快散开!”吴旋发出了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然而,已经太晚了。 那些叛军也被眼前的景象吓破了胆,开始四散奔逃。但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整个巷道都被浓烟迅速笼罩。 吴旋捂着口鼻,涕泪横流,他感觉自己的肺正在燃烧。他最后的意识里,抬头看向了城墙。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少年正站在高处,用一种怜悯而冰冷的眼神,俯视着他,如同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蝼蚁。 他张了张嘴,想要咒骂,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然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倒在了他亲手为自己和敌人挖掘的坟墓里。 城墙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被浓烟笼罩的城门区域,看着那些在烟雾中挣扎、倒下的身影,心中除了震撼,再无他想。 当烟雾渐渐散去,露出的景象,让所有人永生难忘。 从城门洞口一直延伸到内侧巷道的数十步距离内,铺满了尸体。有黑汗士兵的,也有叛军的。他们死状各异,但脸上都凝固着极度的痛苦与恐惧。 朔方城最大的危机,以这样一种惨烈而诡异的方式,被解除了。 陆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扶着墙垛,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他赢了。 但看着城下那遍地的尸骸,看着王大石带着浑身是伤的残兵,从烟雾中蹒跚走出,他的心中,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他用敌人的计谋,反过来诛杀了敌人。他用自己的智慧,埋葬了叛徒。他保住了这座城。 但他也意识到,这场战争,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进入了不死不休的阶段。他不仅要面对城外更疯狂的报复,还要开始着手,清洗这座城市内部,那些还未暴露出来的,更深的脓疮。 他的目光越过狼藉的战场,投向了城内那片安静的府衙。 他知道,真正的敌人,或许,一直都不在城外。 第十六章胜宴非好宴,府衙是龙潭 当最后一缕刺鼻的毒烟在朔方城的寒风中消散,时间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城墙之上,那震天的欢呼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士兵们拄着手中的兵器,靠着冰冷的墙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许多人甚至直接瘫坐在了血泊与碎肉之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刚刚那场惨烈至极的战斗抽干了。 胜利的滋味,并不甜美。它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汗臭、焦糊味以及“狼毒烟”残留的刺鼻气味,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味道,钻进每一个幸存者的鼻腔,提醒着他们刚刚经历了何等的地狱。 陆远站在墙垛边,扶着冰冷的青石,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席卷全身的疲惫与眩晕。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城墙上,青狼卫的残肢断骸与守军的尸体交织在一起,血浆浸透了石板的缝隙,在低温下开始凝固,变成了暗红色。城门处,那条由尸体铺就的死亡通道,更是宛如地狱绘卷,无声地诉说着背叛与审判的酷烈。 他的计划成功了。以最小的代价,换来了堪称奇迹的胜利。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喜悦。 他看到王大石带着仅存的二十多名弟兄,从下方那片狼藉中蹒跚走出。五十个鲜活的生命,跟着他冲下去,回来的,不足一半。王大石自己也像个血人,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骨折,身上数道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尊不会倒塌的铁塔。 陆远看到李长松正在组织人手,将伤员一个个抬下城墙。那些痛苦的呻吟,那些永远闭上了眼睛的年轻面孔,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这是战争。他用现代知识构筑的完美战术,在现实中,依然需要用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去填充,去执行。 “陆……陆主事……”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 陆远回过神,看到李长松走了过来,这位铁骨铮铮的百户,此刻脸上写满了敬畏与疲惫。“我们……赢了。” “惨胜而已。”陆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还在清点。但……粗略估计,此战我们伤亡超过五百,其中战死者,不下三百。”李长松的声音低沉,“青狼卫伏尸城头四十七具,城门洞内外,黑汗军与叛军的尸体……至少有两百具。吴旋……也死在了里面。” 陆远点了点头,心中并无波澜。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中的纷乱思绪,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此刻的寂静中,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一个士兵的耳中,“第一,所有伤员,立刻送往城中各医馆救治,军需处开放库房,药材不计成本!第二,王大石所部,皆为守城头功,每人赏银五十两,战死者双倍抚恤!所有参战阵亡的将士,按此标准执行!”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原本麻木的士兵,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光彩。重赏!这是最实在、最能安抚人心的东西。 “第三,”陆远看向王大石,“大石叔,你的伤势要紧,先下去包扎。剩下的事情,交给李百户。” 王大石咧开嘴,想笑一下,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俺没事……俺这条命都是主事你给的,这点小伤算个屁!”话虽如此,他还是在亲兵的搀扶下,被强制带离了城墙。 “第四,”陆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在场的所有士兵,“李百户,你立刻带人,重新加固城门,清理战场。将所有叛军的尸体,悬于城头,以儆效尤!告诉所有弟兄,战斗还没有结束,黑汗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任何人不得松懈!” “是!”李长松重重抱拳,精神一振。这一连串有条不紊的命令,迅速驱散了胜利后弥漫的茫然,让所有人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就在李长松准备去执行命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马道传来。一名穿着府衙差役服饰的男子,在一个小吏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血污,快步走了过来。 那差役看到眼前的惨状,脸色一白,差点吐出来。他强忍着不适,走到陆远面前,远远地便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小人见过陆主事。陆主事神威盖世,退敌于城下,挽救全城百姓于水火,实乃我朔方城之幸!” 陆远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这套官样文章,他听着只觉得刺耳。 那差役见陆远不语,额头渗出了一丝冷汗,连忙说明来意:“知府刘大人与守备赵将军,已在府衙备下薄酒,一来为陆主事及诸位得胜归来的将士庆功,二来也想听一听陆主事退敌的方略,以便部署下一步的城防。还请陆主事……移步府衙一叙。” 来了。 陆远心中冷笑一声。 这庆功宴,来得可真快。战斗刚结束,尸体还没凉透,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要来“摘桃子”了。名为庆功,实为传唤。名为请教,实为盘剥。他们想知道的,无非是“惊马木鸢”和“狼毒烟”的秘密,想将这份天大的功劳和这两种神兵利器,顺理成章地收入囊中。 李长松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向前一步,挡在陆远身前,对着那差役冷声道:“没看到这里战事刚歇,伤亡惨重吗?陆主事劳心劳力,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这……”那差役面露为难之色,“李百户,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刘大人和赵将军说了,是十万火急的军务商讨,耽搁不得啊。” “你!”李长松就要发作。 “李百户。”陆远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平静地说道:“刘大人和赵将军说得对,城防军务,耽搁不得。” 他转向那名差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请回禀刘大人和赵将军,陆远清理完战场,安顿好伤员后,自会前去府衙。大概……半个时辰后到。” 那差役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是,是!小人这就回去复命!”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跑了,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等人走后,李长松急切地对陆远说:“陆主事,你不能去!这明显是鸿门宴!那刘成和赵惟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吴旋就是他们的人,现在吴旋死了,他们怕是想杀人灭口,或者直接夺了你的权!” 陆远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示意他冷静:“我知道。但正因为是鸿门宴,我才非去不可。” 他走到墙垛边,眺望着城内那片威严的府衙建筑群,眼神深邃。 “打退了城外的狼,我们总得回过头来,处理一下家里养的……两条狗。” “现在,全城的士兵都视我为主心骨,民心也向着我。这是我最大的资本。他们不敢明着对我怎么样。我去,就是要当着他们的面,把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到手。我不去,反而给了他们口实,说我居功自傲,目无上官,到时候他们暗中使绊子,我们防不胜防。” 李长松沉默了,他知道陆远说的是事实,但他依旧忧心忡忡:“可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谁说我是一个人?”陆远笑了笑,他转身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王大石,“大石叔,伤先别急着治。找身干净衣服换上,挑二十个我们奇兵司最精悍的弟兄,跟我一起去府衙……赴宴!” 王大石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好嘞!俺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 朔方城府衙,正堂。 这里与城墙上的血腥惨烈,完全是两个世界。地面光洁如镜,廊柱漆色鲜红,香炉里焚着名贵的檀香,温暖如春。 知府刘成,一个年近五十、身材微胖、留着一撮山羊胡的男子,正满脸笑容地与身旁的朔方城守备将军赵惟立交谈着。赵惟立则是个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武将,一身精良的铠甲擦得锃亮,与刘成的文官袍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堂下两侧,站着十余名朔方城的文武官员。他们一个个神情轻松,仿佛城外那场决定生死的血战,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呵呵,惟立兄,”刘成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真是天佑我朔方啊。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竟有如此通天彻地的手段。” 赵惟立冷哼一声,脸上并无喜色,反而带着一丝不屑与忌惮:“雕虫小技,歪门邪道而已。若非我大朔边军主力被牵制,何至于让此等竖子猖狂。不过是侥幸得胜,当不得真。” 刘成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话虽如此,但这小子的手段,确实有些门道。那‘狼毒烟’,若是能拿到配方,装备全军……哼哼,那可是泼天的功劳啊。” 赵惟立眼神一动,显然是心动了。他沉声道:“此子不过一介白身,骤得大功,心性必然不稳。待会儿他来了,你我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先用高官厚禄捧他,再用军法大义压他,不怕他不乖乖交出秘方和兵器图纸。” “正有此意。”刘成抚须而笑,两人对视一眼,尽是心照不宣的贪婪。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队的。 刘成和赵惟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只见陆远一身布衣,纤尘不染,面色平静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如同铁塔般的王大石,王大石的身后,是二十名身材魁梧、满身煞气的奇兵司士兵。他们虽然换了干净的衣服,但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浓重杀气,却根本无法掩盖。他们一言不发,迈着整齐的步伐,跟在陆远身后,走进了这座歌舞升平的府衙正堂。 “踏!踏!踏!” 每一步,都像重锤敲在所有在场官员的心上。 那扑面而来的血腥煞气,瞬间冲散了满堂的檀香,让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堂上那些文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赵惟立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成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凝固了。 他看着那个走进来的少年。少年面带微笑,眼神温和,仿佛只是来赴一场普通的宴席。但他的身后,却跟着二十尊沉默的杀神。 这不是赴宴。 这是示威。 陆远走到大堂中央,对着堂上二人,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学生陆远,见过刘大人,赵将军。”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刘成和赵惟-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棘手。 他们意识到,这只被他们视为可以随意拿捏的“羔羊”,已经亮出了他那比黑汗弯刀还要锋利的——獠牙。 第十七章舌战定权柄,一言压满堂 朔方府衙的正堂,从未如此寂静过。 那二十名奇兵司的士兵,就如二十尊从地狱深处走出的沉默雕像,静立于陆远身后。他们身上那洗不净的血腥味与挥不去的煞气,与这满堂的富贵檀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而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每一个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淬了毒的冰碴子,让在场的文武官员们坐立难安,如芒在背。 知府刘成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他与守备赵惟立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与棘手。他们预想过陆远可能会居功自傲,可能会恃才放旷,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将战争的残酷现实,硬生生拖进了他们安逸的权力殿堂。 这不是来领赏的,这是来立威的。 短暂的死寂后,还是老于官场的刘成最先反应过来。他强行挤出一丝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从主位上站起身,亲自走下台阶,做出了一副礼贤下士的亲切姿态。 “哎呀,陆远义士,快快请起!何须多礼!”刘成热情地要去搀扶陆远,口中赞不绝口,“此番朔方城能免于兵祸,全赖义士神机妙算,力挽狂澜!你,就是我朔方城数十万军民的恩人!本官代表全城百姓,谢过义士!” 他说着,竟真的对着陆远,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一手玩得极为漂亮。他将自己放在了“全城百姓代表”的位置上,用一个大礼,既肯定了陆远的功劳,又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摆在了施恩者的道德高地上。 陆远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伸出的手,自顾自地直起了身子,避开了他的搀扶,平静地说道:“刘大人言重了。学生不敢居功。能守住朔方,靠的是城头浴血奋战的三千将士,靠的是王大石、李长松这样悍不畏死的军官,靠的是那些倒在血泊里,再也回不了家的弟兄。学生所为,不过是尽了匹夫之责而已。” 他这番话,绵里藏针,瞬间就将刘成抛来的高帽子,原封不动地顶了回去,还将功劳分给了所有参战的士兵,一下子就站在了全体守军的立场上。 刘成的笑容又是一僵,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少年,言辞竟如此滴水不漏。 “说得好!说得好啊!”刘成干笑着拍了拍手,“陆义士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谦逊仁德之心,本官佩服!来人,看座!为陆义士和……这位壮士看座!”他的目光扫过王大石,只觉得一股凶悍之气扑面而来,让他心头一跳。 两张椅子被搬了上来,放在堂下。陆远坦然落座,王大石则像一尊门神,拄着刀,站在陆远身后,丝毫没有要坐下的意思。他那只受伤的胳膊用布条草草吊着,眼神如刀,冷冷地扫视着堂上每一个人。 气氛,再度陷入尴尬。 “咳!”一声重咳打破了沉寂。守备将军赵惟立终于忍不住了。他本就看不惯刘成那套虚与委蛇,更看不惯陆远这个毛头小子在他面前拿捏姿态。 赵惟立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他指着陆远,声色俱厉地喝道:“陆远!你可知罪?!”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让堂上所有官员都吓了一跳。 李长松在城墙上对陆远的担忧,似乎正在应验。 陆远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淡然问道:“不知赵将军所言,学生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赵惟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霍然起身,在堂上来回踱步,声音洪亮如钟,“你一介白身,无官无职,竟敢擅自调动兵马,指挥城防!此乃僭越之罪!你使用那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毒烟妖术,有伤天和,此乃不仁之罪!你胜后不思约束部下,竟带着一群丘八莽夫,持械闯入府衙重地,威逼上官,此乃不敬之罪!数罪并罚,本将现在就可以将你拿下,明正典刑!” 一番话,说得是声色俱厉,掷地有声,充满了军人的铁血与威严。几名文官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赵将军说得在理。 然而,陆远依旧平静。他甚至还轻啜了一口茶,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赵惟立,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赵将军,”陆远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学生想请教将军几个问题。” “第一,当黑汗大军兵临城下,青狼卫登上城头,我朔方守军阵线即将崩溃之时,将军在何处?” 赵惟立脸色一滞:“本将在指挥全局,调度后备……” “是吗?”陆远打断了他,“学生在城头,只看到了节节败退的士兵,和李长松百户绝望的眼神,并未看到将军的帅旗。学生只知,若非学生斗胆指挥,此刻的朔方城,怕是早已血流成河,将军的府邸,也已化为一片焦土。不知这‘僭越’之功,与‘调度’之过,孰轻孰重?” “你!”赵惟立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陆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第二,将军说我用毒烟,有伤天和。敢问将军,黑汗屠我边民,掠我妻女,可有天和可讲?青狼卫刀锋所向,尸横遍野,可有仁义可言?兵者,诡道也,亦是死生之地。能杀敌,能保我袍泽性命,能护我城中百姓周全的,就是最好的战法!至于天和,学生以为,让敌人下地狱去和阎王爷讲,更为妥当。” 这番话,说得是杀气凛然,却又占尽了大义。堂下那二十名奇兵司士兵,眼中同时爆发出摄人的精光,握着兵器的手,又紧了几分。 “第三,”陆远的目光变得冰冷,“将军说我带兵闯府,威逼上官。学生请问,与我一同浴血奋战的袍泽,尸骨未寒,伤者哀嚎之声犹在耳边。学生作为他们的主事,不先去安抚伤员,清理战场,反而独自一人,轻车简从地来赴这场……庆功宴?” 他加重了“庆功宴”三个字的读音,环视四周,看着那些衣着光鲜、面色安逸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身后的,不是丘八莽夫,是拿命保住了诸位大人富贵荣华的英雄!他们有资格,站在这座大堂里,接受任何人的敬意!学生带他们来,不是威逼,是提醒!提醒诸位大人,你们安坐于此,是因为有他们在城头流血!” “我陆远,人就在这里。赵将军若觉得我有罪,大可将我拿下,明正典刑。学生绝无怨言。”陆远说完,身体向后一靠,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只是不知,我死之后,城外阿骨打大军再度来袭,将军预备用什么来抵挡?是用你的帅旗,还是用你口中的‘仁义’与‘天和’?” 一番话,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赵惟立的脸上。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赵惟立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却发现陆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插在了他的要害上,让他根本无力辩驳。他若真的动了陆远,不用黑汗人打进来,城里那些视陆远为神明的士兵,就能把他给撕了! “够了!” 眼看就要彻底撕破脸,知府刘成终于再次开口。他对着赵惟-立呵斥道:“赵将军!陆义士乃我城之栋梁,有大功于社稷,岂能如此无礼对待!还不快给陆义士赔个不是!” 这老狐狸,眼看赵惟立这根“棍子”不好使,立刻就换了策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便卖了陆远一个人情。 赵惟立虽然心中万般不甘,但也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他重重地冷哼一声,拂袖坐下,一言不发,算是默认了刘成的台阶。 危机,似乎解除了。 但陆远知道,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刘大人,”陆远睁开眼睛,重新坐直了身体,他知道,现在是提出自己要求的最佳时机,“口舌之争,于城防无益。学生今日前来,并非为了争功,而是为了朔方城的安危。” 他站起身,对着刘成和赵惟立,郑重地拱了拱手。 “学生有三请,请二位大人应允。” 刘成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抚着胡须,和颜悦色地说道:“陆义士但说无妨,只要是对守城有益之事,本官无有不允。” “第一请,”陆远朗声道,“请大人将奇兵司正式列入朔方城防序列。设‘奇兵司参军’一职,由学生担任。品阶职位,学生毫不在意,但学生要的是名正言顺的指挥权,可全权负责城防器械的研发、制造与战术部署!” 刘成与赵惟立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沉。这小子,要的是实权! “第二请,”陆远的声音愈发洪亮,“请大人将城西的废弃官仓,划拨给奇兵司,作为我部研发工坊与驻地。并从府库之中,拨付白银五千两,作为启动钱粮。另,城中所有铁匠、木匠、石匠等工匠,奇兵司有优先征调之权!” 狮子大开口!要地,要钱,还要人! “第三请,”陆远的目光扫过赵惟立,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请将军从守备军中,划拨两百名精锐士兵,归入我奇兵司麾下,由学生亲自操练。战时,奇兵司不受常规军令节制,只在城防总攻之时,配合将军行动!” 这第三个要求,更是釜底抽薪!他不仅要钱要人,还要兵!而且是要一支不受节制的特种部队! 这三个要求一出,整个大堂都炸了锅。 “荒唐!简直是荒唐!”赵惟立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给你指挥权,给你钱粮工匠,现在还要兵!你这是想干什么?想在朔方城里,另立一个山头吗?!” 刘成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可以给陆远虚名,可以给他赏赐,但绝不能给他如此大的实权。这等于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养起了一只无法控制的猛虎。 陆远静静地看着他们,等他们发泄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重如千钧。 “大人,将军。学生并非要另立山头,而是黑汗人的下一次进攻,将会比这一次,猛烈十倍。” “今日一战,‘惊马木鸢’与‘狼毒烟’都已暴露。阿骨打不是傻子,他定会想出应对之法。我们必须要有更新、更强的手段,才能守住这座城。而这些,都需要时间、人手和钱粮去实现。学生要的这一切,不是为我陆远个人,是为朔方城,再多争取一分生机!”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大人和将军,若信得过学生,便请应允。若信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那学生即刻便解散奇兵司,将所有图纸付之一炬。从此朔方城防,学生绝不再插手分毫。是战是降,是生是死,皆与学生无关。” “届时城破,黑汗人的屠刀,可不会管谁是知府,谁是将军。”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用全城数十万人的性命,来威胁他们! 刘成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他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得可怕的少年,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他知道,陆远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若拒绝,陆远拍拍屁股走了,守城的烂摊子,还是要他和赵惟立来扛。今日侥幸得胜,下次呢?拿什么去守? 他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奇兵司士兵,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赵惟立,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 权力虽好,但得有命去享才行。 “好!”刘成一咬牙,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仿佛刚才的犹豫和挣扎从未存在过,“本官允了!就依陆参军所言!” 他直接改口称呼陆远为“陆参军”,算是彻底定了调。 “从今日起,设奇兵司,以陆远为参军!城西官仓、白银五千两、工匠征调权,本官即刻下令,全部给你落实!赵将军,”他转向赵惟-立,“那兵员之事……” 赵惟立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他已经输了。在陆远用全城安危做赌注的豪赌面前,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将会尽快……调拨。” 陆远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他对着二人,深深一揖。 “多谢刘大人,赵将军深明大义。” “朔方城,必能固若金汤。” 说罢,他不再多留片刻,转身,对着身后的王大石和士兵们,平静地说道: “我们走。” 二十一人,迈着整齐的步伐,在满堂官员复杂的目光中,昂首走出了府衙。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大堂内的压抑气氛才猛地一松。好几个官员,竟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赵惟立一拳砸在身边的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眼中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刘成则缓缓坐回主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他的眼神阴沉如水,喃喃自语: “猛虎……出笼了啊……” 第十八章官仓开新府,三火定基石 当陆远带着他那二十名沉默的“亲卫”走出府衙大门,身后的朱漆重门缓缓关闭时,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内,是暗流涌动的权谋与算计;门外,则是朔方城凛冽的寒风和一片百废待兴的广阔天地。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他们身上。那二十名刚刚经历过生死和对峙的士兵,此刻走在陆远身后,脚步声依旧沉稳,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已截然不同。走进府衙时,他们是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带着复仇的煞气;而此刻走出,他们昂首挺胸,目光坚定,已然是一支有了番号、有了领袖、有了未来的军队的雏形。 他们是奇兵司的人。这个刚刚诞生的名字,因为陆远在府衙内的一番舌战,被赋予了沉甸甸的分量。 “主事……不,参军!”王大石跟在陆远身侧,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崇拜,他小心翼翼地改了口,“您……您刚才可真是……真是……”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能一拍大腿,“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俺这辈子就没见过那帮当官的吃瘪的熊样!” 陆远笑了笑,府衙内的锋芒毕露,此刻已尽数收敛,他又恢复了那个温和学生的模样。“大石叔,高兴得太早了。刘成和赵惟立不是傻子,他们只是被逼到了墙角,暂时妥协而已。今天我们要的东西,他们会给,但绝不会给得那么痛快。暗地里的绊子,少不了。” “怕他个鸟!”王大石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有参军您在,来什么绊子,俺们就把它剁了当柴烧!” 陆远赞许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股士气。他没有再多解释,而是直接下令:“走,去城西,看看刘知府给我们准备的‘新家’。” 城西官仓,曾是朔方城储备陈年旧粮的地方,后来因为鼠患和潮湿,早已废弃多年。当陆远一行人抵达时,看到的是一派破败景象。围墙塌了大半,院内杂草丛生,几座巨大的仓房主体尚在,但屋顶漏了无数大洞,门窗也早已腐朽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与老鼠屎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跟着来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消散了大半。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发配。 “他娘的!那个姓刘的老狐狸,就拿这种破烂地方打发我们!”一名士兵忍不住低声骂道。 陆远却仿佛没有看到眼前的破败,他的眼中,反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他走入院中,用脚踢开脚下的瓦砾,仔细地勘察着每一寸土地。 这里地方够大,几座仓房拆掉一部分,就能改成通透的巨大厂房。围墙虽然塌了,但地基还在,重建起来不难。最重要的是,这里偏僻,远离居民区和城中要道,无论他在这里搞出多大的动静,都不会引人注目。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秘密基地。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有些垂头丧气的士兵们,朗声说道:“我知道,大家觉得这里很破。但很快,这里将成为整个朔方城,乃至整个大朔王朝,最重要的地方!” 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看到那座最大的仓房了吗?”他指着正中的建筑,“那里,将是我们的锻造中心。我会建起全城最高效的熔炉和锻炉,让我们的钢铁产量翻上十倍!” “左边那座,是木工房。我们要在这里,造出比‘惊马木鸢’更精巧、更具杀伤力的器械!” “右边那座,是我们的营房和食堂。我会让大家住得比守备军的官老爷还好,吃得比他们还好!” “至于这片空地,”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院子,“这里,将是我们的操练场!也是我们的学校!我会教你们我所知道的一切,教你们识字,教你们算术,教你们全新的战阵之法!从奇兵司走出去的每一个人,都将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 一幅波澜壮阔的蓝图,在陆远激情澎湃的描绘下,展现在了所有士兵的眼前。他们仿佛看到的不再是废墟,而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巨型工坊,听到的不再是寒风的呼啸,而是熔炉的轰鸣和震天的操练口号。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陆远看着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思想的建设,是第一步。他转头对王大石说道:“大石叔,从现在起,你就是奇兵司的副参军!我主内,你主外。你负责三件事。” 王大石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板,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第一,带着弟兄们,把这里打扫出来!拆掉不必要的隔断,把垃圾都清理掉。我们需要一个干净的开始。” “第二,人员的纪律和日常操练,由你全权负责。我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的铁军,任何人敢违抗军令、偷奸耍滑,军法从事!” “第三,等会儿赵惟立送兵过来,刘成调拨工匠过来,你替我把人接收好。我要你把他们原本的习气,都给我磨掉!不管他们以前是谁的兵,是什么样的人,进了奇兵司的门,就只有一个身份——奇兵司的兵!”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大石重重地捶了一下胸甲,领命而去。 陆远则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飞快地画着什么。那是一些奇特的、由方块、圆形和线条组成的复杂图形。 他在设计一种全新的、利用了杠杆和滑轮组的省力双箱风箱。传统的皮囊式风箱,效率低下且费力。而他设计的这种新式风箱,可以让一个体力普通的工匠,持续不断地提供足以熔化顽铁的强大风力。 这是他工业革命的第一块基石。 与此同时,府衙之内。 送走了陆远这尊“瘟神”,刘成和赵惟立相对而坐,气氛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赵惟立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地说道,“刘兄,你怎能如此轻易就答应了他那等无理要求?两百精锐!那可是我守备军的骨血!” 刘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阴冷:“赵将军,稍安勿躁。你以为,我真的会把精锐给他?” 赵惟立一愣:“你的意思是……” “哼,”刘成冷笑一声,“你军中那些平日里最喜欢惹是生非的刺头,那些油滑懒惰的老兵油子,不是正愁没地方安置吗?凑够两百人,打包送给他。我倒要看看,他陆远一个毛头小子,怎么管教这群兵痞!” 赵惟立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狞笑:“妙啊!这群人,打仗不行,惹事可是一等一的好手。让他去头疼吧!最好是闹出兵变,我们正好有理由,名正言顺地收回奇兵司!” “正是此理。”刘成抚着胡须,继续道,“至于那五千两银子,我会让库房分十次给他,每次都拖他个十天半月。工匠嘛,城里那些手艺最差,又喜欢酗酒闹事的,都给他送去。总之,他要的东西,我们都给,但给的是什么,就由不得他了。” “高!刘兄此计,实在是高!”赵惟-立心中的恶气,总算是出了大半。 刘成眼中闪过一丝毒辣:“这叫‘捧杀’。我们把他捧得高高的,让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实际上,给他的全是沙子和烂泥。根基不稳,楼起得越高,摔下来就越惨。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我已经派人,在送去的工匠里,安插了几个我们自己的眼线。他在那官仓里的一举一动,都将掌握在我们的眼内。只要他露出破绽……”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阴险笑容。 城外,黑汗大营。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 身材魁梧如熊罴的阿骨打,正死死地盯着面前地上摆放的东西——几块被烧得焦黑的“惊马木鸢”残骸,以及一小撮从尸体上刮下来的黄灰色粉末。 他的脸上,满是屈辱和暴怒。就在几个时辰前,他眼看就要攻破朔方城,将胜利握在手中。然而,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让他最精锐的青狼卫和数千先锋,一败涂地,死伤惨重。 “妖术……这一定是南人的妖术!”一个千夫长心有余悸地说道。 “闭嘴!”阿骨打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一脚将那个千夫长踹翻在地,血红的眼睛扫过帐内所有的将领,“打不赢,就说别人是妖术!这是懦夫的借口!我们黑汗的勇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能了!” 众将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阿骨打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蹲下身,捻起一点那黄灰色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去,把那个活口带上来!” 很快,一名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朔方守军被拖了进来。他身上满是伤痕,但眼神却异常倔强。 阿骨打走到他面前,用生硬的汉话问道:“城里,是谁在指挥?是谁在用这些东西?” 那士兵啐了一口血沫,大笑道:“是我们的陆参军!他就是天神下凡,来收拾你们这群草原豺狼的!你们等着吧,今天只是开始,早晚有一天,陆参军会带着我们,踏平你们的王庭!” “陆参军?陆远?”阿骨打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这个名字。他死死地记住了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了他的骨头上。 “很好。”阿-骨打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对着身边的卫兵挥了挥手。 卫兵会意,手起刀落。 那名士兵的笑声,戛然而止。 阿骨打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一眼,他站起身,对着帐下众将,用草原语发出了命令: “传令下去!重赏!无论是谁,只要能查出这种毒烟的配方,或者那种木鸟的构造,赏牛羊千头,赏部落一座!” “另外,派人去联络西边的沙陀部,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肯出兵相助,攻下朔方,城中财富,我们只要一半!女人和工匠,尽归他们!” “大汗!沙陀人贪婪无比,这是引狼入室啊!”有将领急忙劝阻。 “只要能破城,能抓住那个叫陆远的,把他碎尸万段!”阿骨打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我不在乎代价!” 一场针对陆远,由城内、城外两股黑暗势力共同编织的巨网,正在悄然张开。 而此刻,城西的废弃官仓里,陆远刚刚亲手搭建起一个简陋的炉灶。 他点燃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捧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火焰。 火光跳动,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新的战争,已经开始。 第十九章恶卒皆刺头,一饭定军心 府衙的效率,在某些方面出奇地高。 就在陆远带着人抵达城西官仓后不到一个时辰,沉重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便由远及近。来的不是赵惟立本人,而是他麾下的一名都尉。那都尉骑在高头大马上,满脸倨傲,身后跟着一支歪歪扭扭、看起来更像是溃兵而非援军的队伍。 这便是赵惟立送来的“两百精锐”。 王大石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得能拧出水来。 这哪里是精锐!分明是一群兵痞、无赖和老油条的集合体。他们一个个衣甲不整,有的敞着怀,有的嘴里叼着草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讥笑。队伍里弥漫着一股宿醉的酒气和许久未洗澡的酸臭味,与陆远身边那二十名站姿笔挺、杀气内敛的士兵形成了天壤之别。 那都尉在官仓门口勒住马,居高临下地对着陆远一抱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陆参军,末将奉赵将军之命,为您送来两百名弟兄。这些人,可都是在军中待了多年的‘老手’,经验丰富。人我给你送到了,告辞!” 说罢,他根本不给陆远回话的机会,调转马头,扬长而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脏了自己的靴子。 随着都尉的离开,那两百名兵痞彻底放开了。他们像是被放出笼的猴子,好奇而轻蔑地打量着这片破败的官仓和陆远这群人。 “呵,这就是那什么‘奇兵司’?比咱们以前的猪圈还不如!”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怪笑道。 “听说头儿是个白面书生?就他?还参军?怕不是在床上伺候哪个婆娘,得来的官吧?”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士兵阴阳怪气地附和,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王大石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握着刀柄的手捏得咯咯作响,就要上前理论。 “大石叔。”陆远平静的声音传来,他伸手按住了王大石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陆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桀骜不驯的兵痞。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刘成和赵惟立会用这种手段,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如果连这第一关都过不了,那他所有的计划,都只是空中楼阁。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这两百人的面前。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看起来是这群人头领的汉子,向前一摊,吊儿郎当地看着陆远:“喂,小白脸。听说以后我们归你管了?那你先说说,跟着你,有什么好处?饷银比守备军多?还是顿顿有肉吃?要是没点实惠的,兄弟们可不伺候!” 这人外号“黑皮”,是军中有名的刺头,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仗着自己一身蛮力和在老兵中的威望,连一些百户都不放在眼里。赵惟立把他派来,存的就是让他给陆远搅局的心思。 陆远看着他,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 “你管老子叫什么!”黑皮不屑地啐了一口。 陆远脸上的笑容不变:“看来你不想说。没关系。你问我,跟着我有什么好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在我这里,没有打骂,没有克扣。你们的饷银,每月一号,准时足额发放,只多不少。” 此言一出,人群的喧哗声小了一些。克扣军饷,是军中常态,能足额发放,已经很难得。 “第二,”陆远继续道,“在我这里,一日三餐,管饱。而且,顿顿见肉。” “哄谁呢?”黑皮嗤笑一声,“城里都快断粮了,还顿顿见肉?你拿什么给我们吃?西北风吗?” 士兵们又是一阵哄笑,显然没人相信。 “信不信,中午便知。”陆远不与他争辩,继续说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在我奇兵司,不看你以前是谁,不看你跟谁有关系。只看你的本事和功劳。只要你有能力,肯干活,立了功,升官发财,绝不是空话。小到一顿酒肉,大到百两白银、百户之位,只要你功劳够,我就给得起!” 这番话,让一些原本满不在乎的老兵,眼神微微动了动。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军中混了多年,就是因为没背景,没门路,才一直被压在底层。陆远画出的这块“凭本事吃饭”的大饼,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黑皮显然也察觉到了身边人心的浮动,他眉头一皱,再次发难道:“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谁知道是不是空口白牙糊弄我们!想让我们给你当牛做马,总得拿出点真东西吧!” “说得对。”陆远点了点头,仿佛一直在等他这句话。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二十名士兵大声道:“开饭!”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黑皮在内,所有人都没想到,陆远的“真东西”,竟然是“吃饭”。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王大石指挥着手下,从角落里抬出了几口不知何时运来的大锅。锅下,是陆远刚刚亲手搭建的简易炉灶,此刻正烧得通红。随着锅盖被揭开,一股难以形容的、霸道浓郁的肉香,瞬间席卷了整个院子! 那香味,浓稠得仿佛是实质,带着肉类独有的焦香和油脂的芬芳,混合着某种香料的奇异气息,疯狂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咕咚。 不知是谁,第一个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在院子里响成一片。 那两百名兵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看到,锅里翻滚着大块大块的肥瘦相间的肉,炖得软烂,汤汁浓稠,上面还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而在另一口锅里,蒸腾着热气的,竟然是……白花花的大米饭! 天呐! 对于这些平日里只能啃着黑乎乎的杂粮饼子,喝着清汤寡水的菜叶汤的普通士兵来说,眼前这一幕,比看到金山银山还要震撼! “想吃吗?”陆远的声音,如同魔鬼的诱惑。 所有兵痞,下意识地连连点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口大锅,一步都挪不动了。 “想吃,可以。”陆远指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杂草,“把你们面前这一片地方,清理干净。谁干得最快,干得最好,谁就可以第一个打饭,肉管够,饭管饱!”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了片刻。 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扔掉手里的草根,怪叫一声,疯了似的冲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堆垃圾,徒手就开始搬运。 “他娘的,别跟我抢!” “那块地是我的!” “都给老子让开!” 两百名兵痞,瞬间炸了锅。他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清理这片废弃的院子。他们扔掉兵器,用手拔,用脚踹,有的甚至脱下衣服当成布袋来装垃圾。整个场面,混乱而又充满了奇异的活力。 刚才还满脸不屑的黑皮,此刻也愣在了原地。他看着自己身边那些为了口吃的,爆发出惊人热情的“弟兄”,又看了看那锅里不断翻滚的肉块,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骂骂咧咧地加入了抢活的行列。 王大石和他手下那二十个兵,看得是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群连都尉都管不住的兵痞,怎么就被一顿饭给治得服服帖帖了? 陆远背着手,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一幕,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当然知道城里物资紧张,但这不代表没有办法。他提前让李长松,用远高于市价的价格,从城中一些大户人家私下里囤积的肉铺里,买来了这些猪肉和羊肉。用的,是他自己变卖随身玉佩换来的钱。他花的不是公账,而是自己的钱。 他深知,要管理这群桀骜不驯的人,靠大道理和军棍是没用的。你必须先给他们最实际、最无法抗拒的好处,填饱他们的肚子,才能去谈理想和纪律。 一顿饱饭,就是他给这群人上的第一课。 半个时辰后,院子被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虽然依旧简陋,但已初具规模。 兵痞们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了!”陆远拍了拍手,“所有人,排队!一个个来,不准抢!” 这一次,没有人再喧哗。两百人,虽然队伍依旧歪歪扭扭,但竟然真的排起了长队。 王大石亲自掌勺,给每个人都打上了满满一大碗冒着尖的白米饭,再浇上一大勺肉香四溢的炖肉。那肉块,给得毫不吝啬,每一勺下去,都让排队的士兵发出一声满足的惊叹。 他们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饭碗,也顾不上去找地方坐,就地蹲下,狼吞虎咽起来。烫口的米饭,肥美的肉块,浓郁的汤汁,这种神仙般的享受,让他们吃得满嘴流油,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满足的呜咽声。 黑皮是最后一个去打饭的,他本想拿捏一下姿态,但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肚子。当王大石同样给了他满满一碗饭和肉时,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陆远。 陆远对他笑了笑:“在我这,只要干了活,就一视同仁。” 黑皮沉默了。他捧着碗,走到一个角落,狠狠地扒了一大口饭。那久违的、纯粹的幸福感,从味蕾一直蔓延到心里。他忽然觉得,这个小白脸,似乎……和以前那些只会打骂的上官,真的有点不一样。 就在这时,官仓外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名府衙的小吏,带着一群衣衫褴褛、东倒西歪的人走了进来。这群人大概有三四十个,有的烂醉如泥,被同伴架着,有的则是一脸病容,仿佛风一吹就倒。 那小吏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对陆远说:“陆参军,您要的工匠,刘大人给您找来了。都是城里手艺‘最好’的铁匠和木匠,人都在这了,您点点数。” 他特意加重了“最好”两个字,眼中的嘲讽,毫不掩饰。 送来了最烂的兵,又送来了最烂的匠。 刘成和赵惟立的组合拳,打得是又快又狠。 正在狼吞虎咽的士兵们,也都停下了筷子,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 陆远看着那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工匠,又看了看这群刚刚被一顿饭收服的兵痞,非但没有愁容,反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烂牌? 不,在他眼里,这些被所有人视为垃圾和累赘的人,才是他最需要的宝藏。 因为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会为了一个希望,爆发出最惊人的力量。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给人希望。 第二十章慧眼识璞玉,巧计收匠心 那府衙小吏尖酸刻薄的声音,在官仓大院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带来的那三四十名“工匠”,更是将“滥竽充数”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们一被领进来,就各自散开,有的找个墙角便要躺下,有的则还在为半壶残酒争吵不休,更有甚者,目光浑浊地四处打量,似乎在寻找有什么东西可以顺手牵羊。这群人,与其说是工匠,不如说是一群来自城中阴暗角落的流民。 正在吃饭的兵痞们,都看傻了。他们原以为自己这群人就够烂的了,没想到还有更烂的。一时间,幸灾乐祸的眼神、压抑不住的窃笑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他们都想看看,这位新上任的陆参军,要如何处置这堆连他们都瞧不上的“垃圾”。 黑皮更是看得直摇头,他心中暗道:这小白脸靠着一顿饭收服了我们,已经是侥幸。想管好这群连人都算不上的酒鬼病秧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府衙小吏见状,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再说几句风凉话,陆远却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有劳了。”陆远对他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人我收到了,你可以回去向刘大人复命了。” 这平淡的反应,让那小吏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十分难受。他本以为陆远会暴跳如雷,或者至少会面露难色,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平静地全盘接收。他讪讪地干笑两声,只觉得在这个年轻人的目光注视下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全被看了个通透。 “那……那下官就先告辞了。”他草草一拱手,便灰溜溜地转身离去。 送走了苍蝇,陆远转过身,面对着眼前这群东倒西歪的工匠,以及身后那两百双等着看好戏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王大石搬来一张破桌子,又从怀里取出一卷纸、一截木炭。这是他刚才向李长松讨要的。他在桌上铺开白纸,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低头画了起来。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院子里,只有他手中木炭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兵痞们停止了吃饭,好奇地伸长了脖子。那些工匠,也暂时停止了喧哗,用或麻木或好奇的眼神,看着这个奇怪的年轻官员。 片刻之后,陆远停下笔,将那张画满了奇怪图形的纸举了起来。 图纸上,是一个复杂的、由齿轮、连杆、木箱和皮带组成的机械结构。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东西简直如同天书。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也不管你们的手艺是好是坏。”陆远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奇兵司的人。我需要你们,为我造出一样东西。” 他指着图纸:“就是它。我叫它‘联动式双箱风箱’。它一旦造成,一个人拉动,产生的风力,将是现在城里所有铁匠铺风箱加起来的总和。” 他的话音刚落,工匠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这画的是什么鬼东西?天方夜谭!” “还一个人拉动?风力比所有风箱加起来都大?这小子怕不是读书读傻了吧!” “我看他是想造个怪物出来!” 一个看起来精明些的中年木匠,壮着胆子喊道:“大人,不是小的瞧不起您。您这图上画的,又是齿轮又是连杆的,很多地方根本就不可能实现!这木头和铁,可不是面团,能任您捏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说得对!”立刻有人附和,“这玩意儿,神仙也造不出来!” 陆远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却在人群中仔细地搜寻着。 就在一片嘈杂的讥笑声中,一个微弱而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不合时宜地响起。 “……不对……那个小齿轮……如果用卯榫内嵌,再以铁芯固定……或许……或许真的能带动大轮……” 声音很小,但在这短暂的安静间隙,却显得异常清晰。 陆远的眼睛骤然一亮,如同黑夜中发现了星辰。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声音的来源处——一个蜷缩在角落里,抱着酒葫芦,满身污垢,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样的老头子。 他拨开人群,走到了那老头的面前。 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馊味扑面而来,让跟在陆远身后的王大石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陆远却毫不在意,他蹲下身,将图纸递到老头的眼前,用一种请教的语气问道:“老先生,您刚才说什么?您能再详细说说吗?” 那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连接点:“你……你这里……想用铁钉?蠢货……高速转动下,铁钉会磨损木头……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得散架……得用……得用燕尾榫……还要包上铜皮……涂上油脂……” 他的话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每一句,都说在了关键的技术节点上。 刚才那个出声反驳的中年木匠,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变。他凑过来看了看,顺着老头的话一琢磨,额头上竟然渗出了冷汗。他只看到了表面的结构矛盾,而这个老酒鬼,却一眼看穿了其内在的力学原理和解决方案。 这是真正的大行家! 陆远的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他知道,自己捡到宝了!刘成想用垃圾来恶心他,却不成想,把城里最珍贵的一块璞玉,送到了他的手上! “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陆远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敬意。 “……钱……钱德胜……”老头嘟囔了一句,又灌了一口酒,“不过……大家都叫我……钱老鬼……” “钱德胜?”人群中,有几个年长的工匠发出了惊呼。 “他就是钱德胜?三十年前,给京城靖王府打造过‘九龙戏珠’铁屏风的那个钱神工?” “听说他后来因为儿子战死,老婆病逝,才开始酗酒,把家业都败光了……” “天呐,他怎么会在这里……” 议论声让钱老鬼的身份浮出水面。他曾是朔方城乃至整个北方都赫赫有名的神工巧匠,一手锻造技艺出神入化。只是命运弄人,才落魄至此。 陆远缓缓站起身,对着眼前这个烂醉如泥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钱师傅。”他用上了尊称,“学生陆远,请您出山,担任我奇兵司的工坊总管!” 这一躬,让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兵痞们张大了嘴,工匠们瞪圆了眼睛。他们无法相信,这个年轻的参军大人,竟然会对着一个臭烘哄的老酒鬼,行如此大礼,还要委以重任。 钱老鬼也愣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已经有多少年,没人叫过他“师傅”了? “……总管?嘿嘿……”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一个废人……管什么……我只想喝酒……” “我给您酒。”陆远立刻说道,“只要您肯出山,我奇兵司的酒,管够!而且,我保证,是全朔方城最好的‘烧刀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沉凝而富有诱惑力。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什么时候,能带着人,把我这图纸上的东西,造出第一台样品。我就什么时候,把酒给您。” “不仅如此,”陆远环视四周,对所有工匠大声宣布,“从今天起,所有愿意留下来的工匠,全部入住新收拾出来的营房!每日三餐,和奇兵司的士兵一样,管饱,有肉!” “凡是参与新式器械制造的,除了工钱,另有赏钱!造出成品的,赏白银百两!为首者,如钱师傅,我陆远保举他一个官身,光宗耀祖!” “我还会为你们提供全城最好的工具,最充足的材料!铁、铜、上好的木料,你们要多少,我给多少!我只要一样东西——你们的本事!” “我陆远说话算话!”他指着身后那两百名正在大口吃肉的士兵,“你们可以问问他们,我答应的肉,有没有少他们一块!” 兵痞们闻言,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手中的饭碗,仿佛也成了一种荣耀的证明。 黑皮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他忽然明白了,这个陆参军的手段,远不止一顿饭那么简单。他对士兵,用最直接的饱腹之欲来收买;对这些有手艺的工匠,他则用尊重、挑战和名利来引诱。 胡萝卜加大棒,不,是胡萝卜加更大的胡萝卜。这手段,简单,却直击人心。 工匠们彻底骚动了。他们中的很多人,或许手艺平平,但对吃饱饭、有肉吃、有钱拿的渴望,是实实在在的。更何况,还有一位传说中的“钱神工”在此,这事,似乎……真的有几分可能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钱德胜的身上。 钱老鬼沉默了。他抱着酒葫芦,浑浊的目光在陆远的脸上,和那张复杂精妙的图纸之间,来回游移。他那被酒精麻痹了多年的大脑,似乎正在缓缓苏醒。那份属于顶尖工匠的骄傲,那份对前所未见的精巧机械的渴望,如同一颗沉寂了多年的火种,被陆远这番话,重新吹起了一丝火星。 造出它…… 光宗耀祖…… 最好的烧刀子…… 许久,他缓缓地、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细节,沙哑地问道:“这里……用什么木?榆木太脆,松木太软……得用……得用百年铁桦木做芯……” 陆远笑了。 他知道,这第二把火,也烧起来了。 “铁桦木,我给您找来!”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好……”钱德-胜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身体依旧摇晃,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点名为“匠魂”的光。 他将手中喝了一半的酒葫芦,扔到了一边。 “三天……三天不喝酒……老夫先……先把这图给你吃透了……” 一个传说中的神工,一群被视为废物的工匠,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一片百废待兴的废墟。 一个全新的,即将震惊整个时代的工业心脏,在这一刻,伴随着一个老酒鬼的决心,开始缓缓跳动。 第二十一章新炉铸铁军,三规正人心 一夜过去。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朔方城上空弥漫的硝烟,洒在这片废弃的官仓大院时,奇兵司迎来了它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早晨。 空气中不再只有陈腐的霉味,还混杂着昨夜肉汤残留的香气、泥土的清新以及……一股隐隐的躁动。 王大石和他手下的二十名老兵已经集结完毕,身姿笔挺,精神抖擞,正在院子的一角进行着每日的队列操练,整齐划一的动作与他们身上那股内敛的杀气,构成了一道令人侧目的风景线。 而在院子的另一头,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两百名新来的兵痞,三三两两地从临时搭建的通铺上爬起来,个个哈欠连天,精神萎靡。昨夜的一顿饱饭让他们睡得格外香甜,但多年养成的懒散习气,却不是一顿肉就能彻底根除的。他们或蹲或站,交头接耳,对王大石那边的操练投去不屑的目光,仿佛那是在做什么无聊的把戏。 工匠们的情况则好得多。以钱德胜为首,一群人正围着那张画满了图纸的破桌子激烈地讨论着。钱老鬼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手里拿着一根木炭,不断在图纸上涂改、标注,嘴里念念有词,身边的工匠们则屏息凝神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提出疑问,俨然已经形成了一个以他为核心的技术团队。 陆远站在院子中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考验来了。肚子的满足感会消退,承诺的刺激性会减弱,如果没有规矩,这群刚刚聚集起来的人,很快就会变回一盘散沙。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打破了院内的平静。 “你他娘的把脚往哪放呢!踩到老子脸了!” “老子就放了,怎么着?你个软脚虾,不服啊?” 两名新兵因为起床时的一点小摩擦,从口角迅速升级为推搡,很快便扭打在了一起。两人在地上翻滚,拳脚相加,周围的同伴非但不劝,反而大声叫好起哄,将他们团团围住,俨然将这当成了一场助兴的表演。 黑皮抱着手臂,靠在一根柱子上,冷眼旁观。他没有参与起哄,但也没有阻止。他想看看,这个年轻的陆参军,会如何处理这种军中最常见的刺头内斗。是和稀泥,还是像以前的军官一样,把两人拖出去各打二十军棍了事? 王大石见状,勃然大怒,立刻就要带人过去弹压。 “等等。”陆远抬手制止了他。 他平静地走到人群外围,没有大声呵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都住手,围观的也都散开。”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起哄的兵痞们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声渐渐小了下去,但没人动弹。地上扭打的两人更是充耳不闻,打得愈发激烈。 陆远摇了摇头。 “王大石!”他声音一沉。 “在!”王大石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把他们两个,给我分开。所有围观起哄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拿下!”陆远的语气,再无半分温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王大石和他手下那二十名如狼似虎的老兵,瞬间动了。他们两人一组,动作迅猛而精准,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那两个打斗的士兵死死按在地上。其余的士兵则冲入人群,那些还在嬉皮笑脸看热闹的兵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反剪双手,压得跪了一地。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方才还混乱不堪的场面,瞬间被肃清。除了被制服者的咒骂和挣扎声,再无杂音。 这雷霆万钧的手段,让包括黑皮在内的所有人都心头一凛。他们这才意识到,陆远身边这二十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亲卫,而是一群真正的杀戮机器。他们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是装不出来的。 陆远走到那两个被按在地上的肇事者面前,缓缓蹲下。 “有力气,是好事。”他看着两人因为愤怒和羞辱而涨红的脸,平静地说道,“但是,力气用错了地方,就是蠢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被制服的人,以及那些幸免于难、此刻噤若寒蝉的兵痞。 “我知道,你们以前在守备军,散漫惯了。打架斗殴,拉帮结派,是家常便饭。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从你们踏进奇兵司大门的那一刻起,过去的一切,都得给我忘掉!在我这里,只有我的规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如铁。 “第一条规矩:令行禁止!我的命令,王副参军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有疑问,先执行,后申诉!做不到的,军法从事!” “第二条规矩:严禁内斗!你们都是我奇兵司的袍泽,以后要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个战壕里杀敌!谁再敢对自己的弟兄动手,无论缘由,不论对错,一律重罚!有矛盾,找王副参军,找我!我给你们公道!” “第三条规矩:连坐奖惩!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包括工匠在内,十人一什,设什长。一什之内,一人犯错,全什受罚!一人立功,全什受奖!你们的荣辱,从现在开始,绑在一起!” 三条规矩,简单,直接,却又无比严苛。尤其是第三条“连坐法”,更是让许多人脸色大变。这意味着,他们再也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必须为身边人的行为负责。 “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陆远指着地上跪着的所有人,“这两个动手的,罚洗全司的茅厕三天!所有围观起哄的,罚清理院内所有垃圾,今天中午,饭食减半,没有肉!” 他看向王大石:“立刻执行!有不服者,直接给我捆起来,扔到大营门口!” “是!”王大石大声领命,挥手让人将这几十号人全部带走。 自始至终,陆远都没有用军棍,但他立下的规矩,和这毫不留情的惩罚,却比毒打一顿更让人感到敬畏。因为这背后,是一种全新的、不容挑战的秩序。 黑皮一直沉默地看着,当他看到陆远的“连坐法”时,瞳孔微微一缩。他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这一招的狠辣之处。这等于是在逼着他们进行内部管理,让每个刺头都处于另外九个人的监督之下。这比任何军官的看管都有效。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小看了这个白面书生。他不仅有收买人心的手腕,更有建立秩序的铁血。 等到院内恢复了安静,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站好,不敢再有半分懈怠时,陆远这才缓和了脸色。 这时,钱德胜带着几个工匠走了过来。老先生一夜之间仿佛换了个人,虽然依旧邋遢,但腰杆挺直了,眼神中充满了专注与自信。 “陆大人。”他递过来一张写满了字的破布,上面是用木炭画出的各种材料清单,“老夫和他们商量了一宿,您要的那个‘风箱’,能造!但是,需要这些东西。” 陆远接过清单,目光落在最顶上的一行字上。 “上等铁桦木,需树龄五十年以上,木心坚实无裂纹者,两根。” “精炼铜料,五十斤。” “熟铁,三百斤。” “上等牛皮,三张……” 清单很长,上面罗列的材料,在平时或许不难,但在这被围困的朔方城中,许多都成了稀缺物资。尤其是那铁桦木和精铜,更是有价无市。 “钱师傅,辛苦了。”陆远将清单仔细收好,“这些材料,我会想办法。你们现在,先利用现有的木料,把风箱的各个部件尺寸,做成一比一的木样出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具不足,我让王大石带人去城里给你们寻摸!” “好!”钱德胜重重点头,眼中是棋逢对手的欣赏。陆远这种先做模型、再造实物的思路,与他一拍即合。 安排好工匠们的事,陆远转身面向已经初步整队完毕的两百名新兵。 他看着为首的黑皮,开口道:“黑皮,出列。” 黑皮一怔,还是走了出来。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二百人的总教头,”陆远语出惊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他们能站出个像样的队列!做到了,我记你首功!” 黑-皮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他没想到,自己这个最大的刺头,竟然被委以了重任。 陆远看着他,眼神深邃:“别让我失望。我奇兵司,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是龙是虫,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走向官仓大门。 王大石急忙跟上:“参军,您这是要去哪?那些材料……” 陆远一边走,一边说道:“去府衙。刘知府和赵将军送了我们这么大的‘礼’,我这个做晚辈的,总得知恩图报,亲自上门,去跟他们‘要’点回礼啊。” 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只留下一院子的人,在新的规矩和任务下,开始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改造。 第二十二章舌战府衙中,巧计索军资 朔方府衙,坐落于城中心,是这座边陲重镇的权力心脏。与城中别处的破败萧条不同,这里戒备森严,朱漆大门前的石狮子在晨光下显得威严无比,进出的官吏差役无不衣着光鲜,神情肃穆。 当陆远一身布衣,独自一人出现在府衙门口时,立刻引来了卫兵警惕而轻蔑的目光。 “站住!府衙重地,闲人免进!”一名卫兵长枪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 “奇兵司参军陆远,有要事求见刘知府与赵将军。”陆远递上了自己的腰牌,语气不卑不亢。 那卫兵接过腰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脸上那股子轻蔑更浓了。这“奇兵司”的名头,他们这两天也听说了,不过是个收容兵痞和流民的垃圾场,而这个所谓的“参军”,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白面书生,是上官们博弈时丢出来的一颗弃子。 “等着。”卫兵将腰牌扔了回来,转身慢悠悠地进去通报,竟连个“请”字都欠奉。 陆远也不恼,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他知道,这是对方给他的下马威。从他踏入这片区域开始,无形的交锋就已经开始了。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被解读。他若焦躁,便输了气度;他若愤怒,便落了下乘。 他等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府衙大门人来人往,官吏们对他投来好奇或不屑的目光,仿佛在观赏什么新奇的猴戏。 终于,那个进去通报的卫兵才再次出现,懒洋洋地对他招了招手:“进去吧,大人在后堂等你。” 陆远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而入。 穿过层层院落,他被领到了一间宽敞的后堂。堂上,知府刘成安坐于主位,正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他的左手边,坐着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守备将军赵惟立,正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面。 两人一文一武,构成了朔方城最高的权力组合。此刻,他们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走进来的陆远。 “下官陆远,参见知府大人,参见赵将军。”陆远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刘成放下茶杯,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哦?是陆参军啊。不必多礼。本官还以为,你此刻正为了那两百名‘精兵’和几十位‘大匠’焦头烂额呢,怎么有空到本官这里来?” 话语里的讥讽意味,毫不掩饰。 赵惟立更是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刘大人给你的人,可还受用?那黑皮是不是已经把你那小小的官仓给拆了?” 面对两人的夹击,陆远脸上却露出了诚恳的笑容:“下官此来,正是要感谢两位大人的鼎力支持。大人所赐的兵士,个个龙精虎猛,充满了干劲。而那些工匠师傅,更是身怀绝技,让下官大开眼界。如今我奇兵司上下,人心思定,士气高昂,都憋着一股劲,要为守城大业,为大人和将军分忧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带着几分感激涕零的意味,却让刘成和赵惟立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陆远的所有反应——哭诉、抱怨、请求换人——唯独没有想到,他竟然是来“报喜”的。这番话,如同一记软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们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和训斥,都无从说起。 刘成眯起了眼睛,他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年轻人。他发现,对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和伪装。难道……他真的把那群垃圾给收拾服帖了? “哦?是吗?”刘成干笑了两声,“那可真是……可喜可贺啊。陆参军果然是少年英才,手段不凡。” “大人谬赞了,都是托大人的洪福。”陆远顺势又是一记马屁,随即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正因将士用命,工匠齐心,下官受他们热忱感染,不忍辜负。故而,下官斗胆,想为守城尽一份心力,为我朔方军民,再添一道保命的屏障。” 他从怀中,取出了钱德胜写的那份材料清单,双手奉上。 “这是下官根据古籍,设计出的几种守城器械。若能造成,必能让黑汗蛮夷在我朔方城下,撞得头破血流!只是……制造这些器械,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城中难寻。下官恳请知府大人与赵将军,看在全城军民安危的份上,予以支持!” 一名衙役接过清单,呈给了刘成。 刘成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赵惟立更是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胡闹!铁桦木?精铜?这都是军中管制的战略物资!你一个刚刚成立的什么狗屁奇兵司,张口就要这么多!你以为这是你家后院,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吗?你这是在痴人说梦!” 刘成没有说话,但表情也冷了下来。他将清单放在桌上,慢悠悠地说道:“陆参军,你的忠心可嘉。但赵将军说得也有道理。如今全城被围,物资紧张,每一寸钢铁,每一块木头,都要用在刀刃上。你这图纸上的东西,听起来玄之又玄,万一……只是纸上谈兵,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宝贵的资源?” 这便是他们的真实态度——拒绝。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默契。 陆远似乎早料到会是如此,他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对赵惟立说道:“将军息怒。下官知道,这些材料金贵。但下官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材料齐全,十日之内,必能造出第一台样机!若是不成,下官愿受军法处置,绝无怨言!” 他又转向刘成,语气愈发诚恳:“大人,下官也知府库艰难。所以,下官并非是想动用军需库的储备。” “哦?”刘成来了兴趣,“那你的意思是?” 陆远微微一笑,终于抛出了他的杀手锏。 “下官听说,前几日,城中查抄了几家趁国难当头、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无良商户。据说,从他们的仓库里,抄出了大量的铜料、铁料,甚至还有一些名贵的硬木,都是他们准备倒卖发战争财的赃物。” 此言一出,刘成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陆远仿佛没有看到,继续说道:“这些不义之财,本就是民脂民膏。如今将其取出,用于打造守城利器,保护朔方百姓,岂非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如此一来,既不动用府库和军需,又能变废为宝,彰显大人您的仁政与雷霆手段。下官相信,城中百姓听闻此事,定会交口称赞,感念大人的恩德啊!” 这番话说得,当真是大义凛然,冠冕堂皇。 赵惟立一个粗人,还没听出其中关窍。但刘成这只老狐狸,脸色却彻底变了。 那批查抄的物资,的确存在。而且,数量巨大,远比陆远清单上要的多。他本打算,将这些物资悄悄侵吞,化为己有。这在官场上,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可现在,陆远竟然当着他和赵惟立的面,把这件事捅了出来! 他把这盆“脏水”,用“为国为民”的盖子,包装得严严实实,然后恭恭敬敬地,端到了刘成的面前。 刘成现在面临一个两难的抉择。 如果他拒绝,说没有这批物资,或者说物资另有他用。那么,他贪墨的意图就昭然若揭。陆远只要稍稍将风声泄露出去,他“爱民如子”的官声立刻就会毁于一旦,甚至可能激起民变。 可如果他同意……那不等于从自己嘴里,把已经叼住的肥肉,活生生地吐出来,去资助一个自己本想打压的政敌?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带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在他眼中,竟比最凶恶的敌人还要可憎。 好一招“捧杀”!好一招“阳谋”! 他把你捧到“为国为民”的道德高地上,让你自己下不来台。你的一切拒绝,都成了自私自利、不顾全大局的铁证。 刘成心中怒火翻腾,但脸上却不得不挤出僵硬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 “呵呵……呵呵……”他干笑了两声,“陆参军……想得果然周到。本官……本官怎么会忘了这件事呢。说得对,说得对啊!用那些奸商的不义之财,来保我朔方城的安宁,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番话。 “好!本官准了!”刘成一拍桌子,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不就是一些材料吗?给!为了守城,本官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在所不惜!” 他看向陆远,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不过,陆参军。本官把东西给你,你可得立下军令状。你刚才说十日,太长了!城外大军虎视眈眈,等不了那么久!本官给你五日时间!五日之内,你要是造不出你说的东西,休怪本官翻脸无情,以动摇军心、虚耗国帑之罪,将你明正典刑!” 他这是在做最后的反扑。将时间压缩到极限,试图让陆远的计划失败。 然而,陆远却像是没有听出他的险恶用心,脸上反而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立刻躬身下拜: “多谢大人成全!五日足矣!下官在此立誓,五日之内,若无成果,愿提头来见!”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起身,再次行了一礼:“事不宜迟,下官这就去准备。告辞!” 他转身离去,步履轻快,毫不拖泥带水。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堂外,赵惟立才回过神来,不解地问刘成:“大人,您怎么……真的答应他了?还把那些东西给他?” 刘成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猛地灌了一口,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着。 “我们……都小看他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个陆远,不是一只任人拿捏的绵羊。他是一头……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那现在怎么办?” 刘成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芒。 “等。就等五天。”他冷冷地说道,“我不信,靠着一群酒鬼和兵痞,五天时间,他能造出什么花样来。等五日之后,他交不出东西,我们再新账旧账一起算!到时候,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一场看似平静的交锋,以陆远的完胜告终。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用阳谋,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资源和时间。但五日之约,如同一把利剑,高悬于顶。 奇兵司的命运,朔方城的未来,都将在这短短的五天之内,见分晓。 第二十三章物资抵奇兵,巧匠显神工 当陆远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奇兵司官仓大院的门口时,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正在被黑皮用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操练队列的兵痞们,动作瞬间停滞。另一边,围着图纸反复推演的工匠们,也纷纷抬起了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远身上。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探寻、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他们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参军大人去了哪里,也知道他去干什么。府衙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他们不相信,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能从刘知府那只老狐狸嘴里,讨到任何好处。 王大石和钱德胜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关切溢于言表。 “参军,怎么样?”王大石压低了声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陆大人,”钱德胜的眼神也有些黯淡,“若是……若是他们不给,老夫……再想想别的法子,用些次等的料,或许……也能勉强一试。” 陆远看着众人复杂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他走到院子中央,朗声道:“所有人,听我一言。” 他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府衙刘大人与守备赵将军,深明大义,对我们奇兵司寄予厚望!”陆远的声音洪亮而充满自信,“他们已经答应,全力支持我们打造新式守城利器!我们所需要的所有材料,马上就会送到!”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嗡嗡声。 “什么?府衙答应了?” “不可能吧!那些官老爷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铁桦木……精铜……真的会给?” 兵痞们面面相觑,工匠们则激动得浑身发抖。尤其是钱德胜,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璀璨的光芒,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仙乐。他知道那些材料的价值,更知道获取它们的难度。这位陆大人,竟然真的办到了! 陆远没有给他们太多议论的时间,他目光一凝,扫视全场:“但是,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我已向刘大人立下军令状——五日之内,必须造出样机!成功,我奇兵司当记首功,人人有赏!失败,我陆远,提头去见!” “五日之约,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取消休沐,日夜轮班!我奇兵司,将用这五天五夜,为朔方城,铸就一道钢铁的脊梁!” “你们,敢不敢随我一起,赌上这一把!” 他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那股被他强压下去的江湖匪气,此刻被他用另一种方式点燃了。 “干了!”黑皮第一个吼了出来,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妈的,死就死!跟着陆参军,干他娘的!” “干了!”两百名兵痞被这股豪情感染,齐声怒吼。 “我等愿随大人,死而无憾!”工匠们也激动地躬身下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看着眼前这瞬间被点燃的士气,王大石的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佩。他终于明白,陆远不仅仅是个智计百出的谋士,更是一个懂得如何掌控人心的天生将才。 就在这时,官仓大院的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和沉重的车轮碾压声。 “来了!”王大石精神一振。 大门被缓缓推开,一列由府衙差役押送的马车,缓缓驶入院内。车上装载的,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物资。 当第一根被油布包裹的铁桦木被抬下车,露出那坚硬黝黑、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木身时,所有工匠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钱德胜更是如同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个箭步冲上去,用他那满是污垢和老茧的手,颤抖地抚摸着木身,口中喃喃自语:“好木料……真是百年以上的好木料啊……” 紧接着,一箱箱沉重的铜锭、一捆捆精炼的熟铁、一卷卷泛着油光的上等牛皮,被接二连三地搬了下来。这些在围城之下珍贵无比的战略物资,此刻就这样堆在了他们面前,仿佛一座小山,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这景象,比任何动员的言语都更有说服力。它让奇兵司的每一个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他们正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然而,在这片喜悦之中,一个不和谐的身影,从车队后方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穿青色官袍,面容白净,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他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精明与审视。 “呵呵,想必这位,便是少年英才陆参军了吧?”那文士走到陆远面前,拱了拱手,“下官乃府衙主簿孙思明。奉刘大人之命,特来协助陆参军,督办此事。大人说了,此事实在关系重大,需有府衙之人在此,随时向他汇报进度,也好……随时为陆参军排忧解难嘛。” 陆远心中冷笑一声。 协助?督办?排忧解难?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刘成派来的一双眼睛,一个安插进来的钉子。他的任务,恐怕不是协助,而是监视、挑刺,甚至在关键时刻进行破坏。 “原来是孙主簿,有劳了。”陆远脸上不动声色,同样还了一礼,笑容比对方还要真诚,“刘大人想得实在是周到。有孙主簿在此,下官也好多一个请教之人,正好,我奇兵司上下,也请孙主簿做个见证,看看我们是如何在五日之内,化腐朽为神奇的。” 他这番话,直接将孙主簿摆在了“见证者”的位置上,堵死了他随意插手干预的借口。 孙主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陆参军客气了。下官也就是奉命行事,绝不敢干扰诸位神工巧匠的正事。” 陆远点点头,不再理他,转身对钱德胜大声道:“钱师傅!材料已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这里,由您全权指挥!需要什么人手,需要什么工具,直接调动!我奇兵司上下,包括我陆远在内,皆听您号令!” 这一句话,将钱德胜的威望,瞬间提升到了顶点。 钱老鬼深吸一口气,仿佛将半生的落魄与颓唐,都吐了出去。他那佝偻的腰杆,在这一刻彻底挺直。他环视着周围那些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和期待的工匠,目光最终落在那根完美的铁桦木上。 “开工!”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如洪钟大吕。 整个官仓大院,瞬间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工坊。 钱德胜仿佛换了一个人。他不再是那个烂醉如泥的老酒鬼,而是一位运筹帷幄的大匠师。他思路清晰,条理分明,迅速将手下的工匠分成了木工、铁工、皮匠等几个小组。 “张三,李四,你们两个,带人处理铁桦木!我要的不是一整根,而是要从木心中,取出最坚硬的那一块,按照图纸尺寸,分毫不差地制成大小齿轮的坯料!记住,这是整个风箱的心脏,差一丝一毫,整台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王麻子,你带铁匠组,立刻生火开炉!将熟铁加热,我要你们锻打出足够坚韧的传动轴和连杆!硬度要够,韧性也要足!每一根,都要经过冷水淬火,确保万无一失!” “还有你们,把牛皮给我浸泡软化,处理干净!风箱的气密性,全靠你们了!” 他的命令,简短、精准、不容置疑。那些平日里懒散惯了的工匠,此刻在他的指挥下,竟然爆发出惊人的热情和效率。锯木声、打铁声、吆喝声,在院内交织成一曲激昂的劳动交响乐。 孙主簿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出混乱的闹剧,却没想到,呈现在眼前的,竟是一派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景象。尤其是那个钱老鬼,指挥若定,调度有方,哪有半分乞丐的样子,分明是一位宗师级的人物。 陆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安定下来。他将孙主簿引到一旁临时搭起的凉棚下,亲自为他端上一杯热茶,笑道:“孙主簿,您看,工坊之内,烟熏火燎,实在不是您这样的体面人待的地方。不如您就在此安坐,监督全局。若是有什么需要,我立刻向您汇报,如何?” 孙主簿看着那乌烟瘴气的工坊,又看了看面前干净的茶杯,只好顺着台阶下:“如此……也好。陆参军有心了。” 他被陆远客客气气地“架”了起来,成了一个只能看、不能动的旁观者。 安顿好这个麻烦,陆远将目光投向了院子的另一头。黑皮正用他那套街头斗殴的法子,费力地整合着队伍。兵痞们虽然不再公开对抗,但站没站相,队列歪歪扭扭,显然还差得远。 陆远走了过去。 黑皮看到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参军,这帮兔崽子,骨头都软了,不好练。” 陆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交给你一个新任务。”他指着热火朝天的工坊,“你带一部分人,负责工坊外围的警戒。任何人,没有我的手令,不准靠近!另外,分派人手,负责后勤,保证工匠师傅们的热水热饭,随叫随到!让他们干活,就不能让他们饿着、渴着!” 他又看向那些队列中的兵痞:“剩下的人,继续操练!告诉他们,谁练得好,晚上吃饭,碗里多加一块肉!” 简单的命令,却将所有人都调动了起来。警戒、后勤、操练,各司其职。兵痞们一听有好坏之分,精神头也来了。 夜幕降临,官仓大院之内,灯火通明。 第一天,在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中,即将过去。 钱德胜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亲手打磨好的、最核心的那个铁桦木主齿轮,与另一个小齿轮精准地咬合在了一起。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代表着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成功迈出。 陆远站在灯火下,看着眼前这幅前所未见的景象——一边是挥汗如雨、创造未来的工匠,一边是令行禁止、保驾护航的士兵。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五日之约,已过其一。 剩下的四天,将是与时间的赛跑,更是与命运的抗争。 第二十四章淬火遇险阻,人心辨忠奸 夜色深沉,但奇兵司的官仓大院却亮如白昼。 数十个临时搭建的火把与几座熊熊燃烧的篝火,将整个院落映照得一片通明,滚滚热浪驱散了边城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的焦香、滚烫金属的腥气和匠人们汗水的咸味,混合成一种独属于创造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气息。 时间,已经进入了五日之约的第三天。 两天两夜的不眠不休,让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兵痞们的脸上挂着黑眼圈,但眼神却不再是空洞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卷入洪流的身不由己,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集体荣誉感。他们负责的警戒和后勤工作,在黑皮的弹压和“加肉”的激励下,做得有条不紊。热茶、肉汤、干净的布巾,总能在工匠们最需要的时候递到手上。 而工匠们,则完全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癫狂状态。以钱德胜为首,他们仿佛一群痴迷于艺术的疯子。木工组已经将所有的齿轮、箱体、叶片按照图纸精准地制作完成,每一处卯榫都严丝合缝;皮匠们则将牛皮处理得柔软而坚韧,正在进行最后的缝合,准备制作成巨大的气囊。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院子中央的锻造炉上。 那里,是整个项目的核心,也是最艰难的一环——打造连接所有动力部件的精钢传动轴。 这根传动轴,要求极高。它既要承受巨大的扭力,又要能长时间高速转动而不变形、不断裂。这对其材质的硬度与韧性,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 王麻子,这位铁匠组的头领,此刻正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火光下闪闪发亮,每一块都随着他挥舞铁锤的动作而贲张。他和他手下的几个好手,已经轮换着捶打了这块精铁整整一天一夜。铁块在他们的千锤百炼之下,早已不见了最初的模样,变成了一根长而匀称的铁轴,通体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火候到了!”钱德胜在一旁死死盯着铁轴的颜色,猛地大吼一声。 “起!”王麻子用尽全身力气,与两名徒弟合力用铁钳夹起烧得通红的传动轴。 “入水!” 这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淬火。通过将炽热的金属瞬间投入冷水,使其结构发生剧变,从而获得极高的硬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远处警戒的士兵都伸长了脖子。孙主簿也从他的凉棚里站了起来,故作关心地走近了几步。 “嗤啦——” 一声巨响,滚烫的铁轴被猛地浸入巨大的水槽之中。白色的水蒸气瞬间冲天而起,伴随着刺耳的嘶鸣,仿佛一头巨龙在水中挣扎咆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水汽渐渐散去,水面也恢复了平静。 “成了吗?”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小声问道。 钱德胜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水槽。王麻子则紧张地握着铁钳,缓缓地,将那根已经冷却下来的传动轴,从水中提了起来。 一根黝黑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铁轴,出现在众人面前。从外观上看,完美无瑕。 “好!” “成了!”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王麻子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正要将铁轴放到架子上,钱德胜却突然脸色一变,厉声喝道:“等等!别动!”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凑到铁轴前,浑浊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顺着他的目光,人们看到,在那根看似完美的铁轴中段,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纹。 “啪嗒。”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发现,一声清脆的、如同心碎般的声音响起。那道裂纹,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从中间向两侧迅速延伸。 最终,这根凝聚了无数心血的传动轴,在离成功仅一步之遥时,断成了两截,掉落在地,发出了沉闷而绝望的声响。 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两天两夜的努力,无数的汗水,在这一刻,化为了乌有。 “怎么……怎么会这样……”王麻子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地抚摸着那冰冷的断口,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绝望。 钱德胜的身体也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穷尽毕生所学,监督着每一个步骤,为何……为何还是失败了? 绝望,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完了……全完了……” “我就知道,这东西根本就造不出来!” “五日之约……现在只剩两天了,哪里还来得及重新锻打一根!” 士气,在这一刻,跌落谷底。 孙主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道:“哎呀,真是可惜了。钱师傅,王师傅,你们也别太自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啊。” 他看向周围垂头丧气的工匠,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依下官看,此事或许从一开始,便有些……操之过急了。陆参军年轻有为,有雄心是好事,但毕竟……经验尚浅。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五日之约眼看就要落空,到时候刘大人怪罪下来……唉,真是要连累诸位师傅了。” 他这番话,看似在安慰,实则是在巧妙地挑拨离间。他将失败的责任,从技术问题,引向了陆远的“好高骛远”和“经验不足”,同时点明了“连坐受罚”的严重后果,试图彻底瓦解这支刚刚凝聚起来的队伍。 果然,一些意志本就不坚定的工匠,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怨怼和恐惧的神色,开始窃窃私语,目光不善地瞥向闻讯赶来的陆远。 就在这人心即将崩溃的危急关头,陆远拨开人群,走到了场中。 他没有去看孙主簿,也没有去指责任何人。他只是弯下腰,捡起了那两截断裂的铁轴,仔细地端详着断口。 “硬度足够,但……太脆了。”他平静地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的镇定,与周围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喧哗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看向失魂落魄的钱德胜和王麻子,语气温和却充满了力量:“钱师傅,王师傅,你们没有错。你们的技艺,是我生平仅见。这根轴,论硬度,已经超越了军中最好的横刀。失败,不在于你们的技术,而在于我们对‘钢’的理解,还差了那么一点。” 他举起断轴,对所有人说道:“我们想要它坚硬,所以我们淬火。但我们忘了,过刚易折。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块死硬的铁,而是一根有骨头、有韧性的脊梁!它需要外表坚硬以抵抗磨损,但内心,必须保留足够的韧性,才能承受冲击而不折断!” 这番话,在场的工匠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钱德胜的眼中,却猛地闪过一丝光亮。他仿佛抓住了什么,却又隔着一层窗户纸。 “参军的意思是……” 陆远微微一笑,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不能直接说出“回火”或者“差异化热处理”的现代名词,他必须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陆远道,“我们重新锻打一根。在最后的淬火步骤,我们不将它完全浸入水中。我们只淬它的表层,让轴心部分,冷却得慢一些。或者,在淬火之后,再将它进行一次低温加热,就像……烤饼一样,让它的‘火气’退一退,让它变得外酥里嫩,外硬内韧!” “外硬内韧……”钱德胜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睛越来越亮。他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脑中的迷雾!对啊!淬火是为了求“刚”,而锻打时的反复折叠,是为了求“韧”。两者为何不能共存?陆远提出的“低温再加热”,不就是一种控制“刚”与“韧”平衡的绝妙法门吗?这是一种他从未听闻,但又完全符合“金石至理”的思路! “神……神来之笔!”钱德胜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一把抓住陆远的胳膊,老泪纵横,“老夫……老夫铸铁一生,今日方知,天外有天!大人!此法若成,我大朔的铸造之术,将要向前迈进百年啊!” 这戏剧性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前一刻还弥漫着绝望,这一刻,却因为陆远的几句话,重新燃起了希望,而且是比之前更炙热的希望! 孙主簿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精心策划的攻心之计,就这么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个陆远,不仅没被失败打垮,反而借此机会,再次神化了自己,收拢了人心! 陆远安抚了激动不已的钱德胜,然后站直身体,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孙主簿。 “孙主簿,”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刚才,你说我连累了大家?” 孙主簿心中一凛,强笑道:“下官……下官只是为诸位师傅感到惋惜……” “惋惜?”陆远冷笑一声,“我奇兵司,上下一心,荣辱与共!我们同舟共济,攻坚克难,为的是守住这座城,保住我们的身家性命!在这里,只有拼死一搏的战士,没有临阵脱逃的懦夫,更没有……说风凉话、动摇军心的奸佞小人!”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孙主簿:“孙主簿是刘大人派来的监军,我敬你。但若是有人想在这里搬弄是非,坏我大事,那就休怪我陆远的军法,不认你这身官袍!” 这番话,已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黑皮和他手下的老兵,会意地围了上来,不善的目光,如同狼群一般,锁定了孙主簿。那冰冷的杀气,让孙主簿瞬间汗毛倒竖,手脚冰凉。他毫不怀疑,只要陆远一声令下,这些人会立刻把他扔进锻造炉里! “陆……陆参军言重了,”孙主簿的冷汗都下来了,结结巴巴地说道,“下官……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最好如此。”陆远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他转向已经重新振作起来的众人,高声道:“兄弟们!我们失败了一次,但我们找到了通往成功的路!我们没有时间怨天尤人!铁匠组,立刻重新开炉!其他人,检查各自部件,做好最后的准备!” “我陆远,今夜就守在这里!陪着大家,一起将这根真正的脊梁,给我铸出来!” “吼!” 被重新点燃的士气,化作一声震天的怒吼,响彻夜空。 在陆远的亲自坐镇下,奇兵司的所有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新的铁料被送入炉中,烧得通红。王麻子擦干眼泪,眼中只剩下专注与坚毅。钱德胜则站在一旁,如同最严苛的导师,亲自监督着每一个环节。 孙主簿,则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缩回了他的角落,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他知道,他彻底失败了。这个奇兵司,已经变成了陆远的铁桶江山,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夜,越来越深。 距离五日之约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两天。 炉火,映照着陆远年轻而沉稳的脸庞。他知道,最危险的内部危机已经解除。接下来,将是纯粹的技术与时间的较量。 成败,在此一举。 第二十五章神机终炼成,朔风卷龙吟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如同利剑刺破暗夜,洒在奇兵司官仓大院的地面上时,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院子中央的锻造炉,经过一夜的熊熊燃烧,火光已略显疲态。但围在炉边的人们,眼神却比炉火更加炽热。 王麻子和他手下的铁匠们,双眼布满血丝,汗水早已浸透了他们的衣裤,但他们握着铁锤的双手,却稳如磐石。在钱德胜近乎苛刻的监督和陆远时不时的关键指点下,第二根传动轴的锻造过程,完美得如同一场艺术表演。 “火候正好!准备出炉!”钱德胜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一次,所有人的心都悬着,但不再是绝望的紧张,而是一种期待奇迹的忐忑。 “起!” 伴随着王麻子的怒吼,一根通体透着完美樱红色的铁轴,再次被从炉火中取出。 “按大人所言,浅淬其表!”钱德胜高声下令。 铁匠们小心翼翼地,只将炽热的铁轴表面,蜻蜓点水般地浸入水中。 “嗤啦——” 水蒸气升腾,但规模比上一次小了许多。 “出水!入温火!” 铁轴还未完全冷却,便被迅速送入一个温度较低的火塘中,进行“回火”。这是陆远提出的关键一步,目的是消除淬火带来的脆性,赋予铁轴内芯以韧性。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那根铁轴在温火的烘烤下,颜色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从淡黄色,到褐色,再到最后,呈现出一种深邃而迷人的青蓝色。 “就是现在!成了!”钱德胜猛地一挥手。 铁轴被取出,放置在特制的铁架上,自然冷却。 这一次,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当铁轴完全冷却,王麻子走上前,拿起一把小锤,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地敲击了一下轴身。 “铛——” 一声清越的、悠长的嗡鸣,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开来。那声音,不似普通钢铁的沉闷,反而像是一口古钟被敲响,充满了生命的韵律。 没有裂纹。 完美无瑕。 王麻子扔掉锤子,这个七尺高的壮汉,突然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成功了! 压抑了两天两夜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整个院子,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工匠们互相拥抱着,又叫又跳。兵痞们也跟着呐喊,为这自己亲身参与、亲眼见证的奇迹而由衷地感到自豪。 “别高兴得太早!”陆远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却浇得恰到好处,“我们还有最后一天!立刻开始组装!” 胜利的喜悦,迅速转化为高昂的干劲。 在钱德胜的总调度下,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正式进入了冲刺阶段。 巨大的铁桦木底座被稳稳安放,经过“回火”处理的传动轴被小心翼翼地安装上去。大大小小的木制齿轮,如同艺术品般被一一嵌入,彼此精准地咬合在一起。由上等牛皮制成的巨大风囊被连接到机括之上。最后,一根长长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铜管,被安装在风箱的前端,如同巨兽伸出的獠牙。 兵痞们也全体动员起来,在王大石的指挥下,负责搬运沉重的部件,打下手,传递工具。往日里偷奸耍滑的他们,此刻却比谁都卖力。因为他们知道,眼前这个正在成型的庞然大物,或许就是未来保住他们性命的神器。 孙思明缩在角落里,面如死灰。他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看着那个由木头、皮革和钢铁组成的、充满了工业美感的怪物,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地成型。他心中充满了恐惧,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刘成汇报。说陆远成功了?刘成会信吗?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时,奇兵司的大院内,一座前所未见的机械巨兽,终于矗立在了所有人面前。 它高达一丈,主体是一个巨大的木箱,侧面伸出四根粗壮的推杆。内部,精密的齿轮结构若隐若现。而它的正前方,那根黝黑的铜管,正静静地对着前方,仿佛一头正在沉睡的巨龙。 钱德胜颤抖着双手,抚摸着机身,如同抚摸自己的孩子,眼中老泪纵横:“成了……老夫这辈子……值了……” “陆参军!”王大石快步跑来,神情凝重,“府衙来人了!” 话音未落,大院的门被轰然推开。 知府刘成与守备将军赵惟立,在一众官吏和亲兵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刘成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冷笑。五天了,他忍了五天,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孙思明一看到刘成,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附在刘成耳边,用一种惊恐而又难以置信的语气,飞快地耳语着什么。 刘成的笑容,在听到孙思明的汇报后,一点点地凝固了。他眼中的轻蔑,迅速被惊愕和怀疑所取代。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台巨大的、造型古怪的机器上。 赵惟立也看到了,他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不解:“这是什么玩意儿?一堆木头架子?” 刘成没有理他,他向前走了几步,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陆远:“陆参军,五日之约已到。本官是来看成果,还是来收人头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最后通牒的意味。 陆远神色平静,对着刘成和赵惟立,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大人,将军,幸不辱命。” 他侧过身,伸出手,指向身后的那台机器,朗声道:“朔方城的新屏障,下官称之为——‘朔风’。请大人和将军过目。” “朔风?”赵惟立嗤笑一声,“好大的口气!就凭这个木头疙瘩?它能做什么?能自己飞上天,还是能喷出火来?” “将军一试便知。”陆远并不动怒。他转身,对早已待命的黑皮和另外三名身强力壮的士兵点了点头。 “准备!” 四名士兵,走到机器两侧,握住了那四根粗壮的推杆。 刘成和赵惟立的目光,都紧紧地锁定了那台机器。他们身后的官吏和卫兵,也都伸长了脖子,脸上带着好奇与不屑。他们不相信,这么一个粗陋的东西,能有什么威力。 “开始!” 随着陆远一声令下,黑皮四人同时发力,开始推动推杆,做着往复运动。 “嘎吱……嘎吱……” 起初,机器只是发出沉闷的响声,巨大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小齿轮带动大齿轮,传动轴开始加速,连接着风囊的曲柄连杆机构也随之运作起来。 然后,声音变了。 “呜——” 一声低沉的、仿佛远方传来风吼的呜咽声,从机器内部响起。那巨大的牛皮风囊,开始富有节奏地、一收一缩,如同巨兽的肺叶在呼吸。 院子里,凭空刮起了一阵微风,吹动了人们的衣角。 赵惟立脸上的不屑更浓了:“就这?扇扇风?陆参军,你是在跟本将军开玩笑吗?” 陆远没有理他,只是对黑皮四人做了一个手势:“加速!” 四人怒吼一声,加快了推杆的速度。 “呜——呜呜——” 风声陡然变大!齿轮转动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尖锐,风囊的收缩频率快了一倍!那股微风,瞬间变成了一股强劲的气流,从前方的铜管中喷涌而出! 院子里的尘土被吹得漫天飞扬,站在前方的人们,被吹得连连后退,几乎睁不开眼。 “稳住!全力!”陆远再次下令! 四名士兵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推杆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吼——!” 这一次,不再是风声,而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的飓风,从那小小的铜管口中喷射而出,如同一条无形的巨龙!正前方二十步开外,一个用来堆放杂物的草棚,在这股狂风的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哗啦”一声,轰然倒塌! “什么?!” 赵惟立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身后的卫兵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纷纷举起兵器,以为是什么妖法。 刘成的脸色,已经从惊愕,变成了彻底的震撼。他死死地抓住身旁的栏杆,才能稳住自己的身形。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人力,怎么可能产生如此恐怖的力量?! 这还没完! 陆远指向院子角落里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直径一尺的大火盆,里面堆满了湿透的木柴,只有最底下有一点点微弱的火星。 “对准火盆!” 两名工匠立刻转动机括,调整铜管的方向。 那股狂暴的“朔风”,精准地灌入了火盆之中! 奇迹,发生了。 那些湿透的木柴,在强风的吹拂下,表面的水分被迅速蒸发。底下那微弱的火星,被注入了海量的氧气,瞬间复燃,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蔓延! “轰!” 一声爆响,整个火盆,都化作了一个冲天而起的巨大火炬!熊熊烈焰,在狂风的助推下,窜起两丈多高,发出骇人的呼啸声!滚滚热浪,扑面而来,让所有人都感到脸上一阵灼痛! 整个奇兵司大院,被这冲天的火光,映照得亮如白昼。 死寂。 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哪里是什么木头疙瘩,这分明是一头能够呼风唤火的——战争魔兽! 陆远缓缓走到那台已经停止运转,但余威犹存的“朔风”旁边,转身,面对着面色惨白、呆若木鸡的刘成和赵惟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清晰地响起,如同惊雷: “大人,将军。此物,若用于锻造,可使炉火之温,提升一倍有余,百炼精钢,指日可待。” “此物,若用于守城……于城墙之上,顺风抛洒火油、石灰、毒烟……其威力,又当如何?” 他看着两人,微微一笑,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现在,下官的这颗人头,还能保得住吗?” 第二十六章威压府衙订新约,权柄在握铸坚城 院子里,只剩下那台名为“朔风”的巨兽,在完成了惊天动地的咆哮后,静静地矗立着,仿佛一尊来自远古的钢铁图腾。旁边那个仍在熊熊燃烧的火盆,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为这尊图腾提供着生命的光晕。热浪滚滚,却驱不散众人心中的冰冷寒意。 陆远那句平静的问话——“现在,下官的这颗人头,还能保得住吗?”,如同一根无形的钢针,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尤其是刘成和赵惟立。 这不是一句求饶,而是一句宣告。 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赵惟立,这位在沙场上见惯了生死的宿将,此刻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发出了清晰的“咕咚”声。他看着那台机器,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轻蔑与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狂热、贪婪与深深忌惮的复杂情绪。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东西的价值。 顺风抛洒火油?那意味着一片无法扑灭的火海!抛洒石灰?那能让冲上城头的敌军瞬间失明,任人宰割!抛洒毒烟?在密集的攻城队列中,那简直就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更重要的是,它解决了边军最大的难题——强弓硬弩的普及。有了这台“朔风”助燃的熔炉,百炼精钢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这意味着,普通的士卒,也能装备上足以破开黑汗重甲的利器! 这哪里是什么守城器械,这分明是一座可以移动的、能够决定战争胜负的——军火库! 而刘成,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吏,他的震惊丝毫不比赵惟立少,但他的思绪,却飘向了更深、更阴暗的层面。 他首先感到的,不是惊喜,而是恐惧。 一种对失控的恐惧。 他原以为陆远只是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一个用来安抚人心的噱头。可现在,这枚棋子,变成了一柄锋利到足以割破他喉咙的绝世凶器。他发现,自己对陆远,已经失去了任何掌控力。 他该怎么办?杀了他,夺取图纸和技术?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立刻掐灭。看看周围那些奇兵司的工匠和士兵,他们看着陆远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此刻的陆远,就是这里的神。动他,无异于引爆一个火药桶。更何况,这等神鬼莫测之物,其核心机密,恐怕只存在于陆远一人的脑子里。 那么,只能拉拢,安抚,然后……再想办法将他架空,将这头猛虎,重新关进自己编织的笼子里。 电光火石之间,刘成的脸上,已经堆起了他为官多年练就的、最热情、最真挚的笑容。那笑容,足以让冰雪消融。 “保得住!当然保得住!”刘成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陆远的手,用力地摇晃着,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至亲,“陆参军!不,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朔方城的功臣!大功臣!你何止是保住了自己的人头,你是保住了本官的官帽,保住了赵将军的兵符,保住了这满城军民的性命啊!”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官吏,声色俱厉地喝道:“你们都看到了吗?这就是本官委以重任的国之栋梁!本官早就说过,陆参军智计过人,必能创造奇迹!事实证明,本官没有看错人!” 他这番话,瞬间将自己从一个准备看戏杀人的旁观者,变成了高瞻远瞩、知人善任的伯乐,那份变脸的功力,看得陆远心中暗自冷笑。 赵惟立也反应了过来,他是个粗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他只是激动地走到那台“朔风”前,用手掌粗糙的皮肤,感受着机身尚存的余温,口中喃喃道:“神器……真是神器啊……” 他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地盯着陆远:“这东西,能造多少?要多久才能再造一台出来?” 这,才是最实际的问题。 陆远从刘成那虚伪的掌控中,不着痕迹地抽出手,神色依旧平静:“回将军,只要材料足够,人手充足,钱师傅他们,十日之内,便可再造一台。若是工匠和学徒的人数翻倍,五日,便可出三台!” 五日三台! 赵惟立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数十台“朔风”在城墙上一字排开,对着城下的黑汗大军,喷吐出死亡龙息的壮观景象! “材料!人手!本将全给你!”赵惟立激动地一拍胸脯,“府库里的铁料,军中的木材,你要什么给什么!人手不够,我把军中的辅兵拨给你当学徒!” “赵将军稍安勿躁。”陆远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回到刘成脸上。 “大人,将军,”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而郑重,“‘朔风’虽成,但只是一个开始。想要它真正成为守城的利器,想要我们能守住朔方,下官,还有几个不情之请。” 来了。 刘成心中一凛,他知道,真正的要价时刻到了。他挤出笑容:“但说无妨!只要是为了朔方城,本官无有不允!” 陆远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奇兵司,必须扩编。它不能再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下官恳请大人与将军允准,将奇兵司正式更名为‘朔方军械总造’,品阶等同于城中各曹司,由我全权节制。所有工匠、学徒的编制、粮饷,皆由府衙直接划拨,不再受任何部门掣肘。” 这是要权。要一个独立王国的雏形。 刘成眼角抽动了一下。 陆远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人事任免。‘军械总造’内,所有工匠的评级、晋升,所有士卒的任命、调遣,皆由我一人决断,只需向大人和将军报备,无需审批。包括……”陆远看了一眼已经缩到人群后面,瑟瑟发抖的孙思明,“包括所有派驻进来的‘协助’人员,我若认为其不合适,有权将其遣返。” 这是要人事权。彻底杜绝安插钉子,排除异己。 刘成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 陆远伸出第三根手指,这一次,他的目光转向了赵惟立。 “第三,安全护卫。‘军械总造’,乃全城命脉所在,机密重地,不容有失。下官恳请将军,将我麾下这两百名弟兄,正式划归我‘军械总造’名下,作为专属卫队,负责内部安防。他们的军籍、军饷,由军中发放,但指挥权,归我一人。非我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 这是要兵权。一支只听命于他一人的武装力量。 这三个条件,环环相扣。要了机构,要了人事,还要了兵。一旦全部答应,这个所谓的“军械总造”,就将变成朔方城内,一个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独立王国。而他陆远,就将是这个王国的国王。 赵惟立毫不犹豫:“可以!这两百人,我早就看不顺眼了!你若能把他们练出个人样来,还帮我省心了!我准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神兵利器,只要能造出“朔风”,别说两百个兵痞,就是两千个,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所有的压力,都来到了刘成这边。 他看着陆远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绝不能答应。一旦答应,这朔方城,就不再是他刘成一人说了算了。可情感,或者说恐惧,却在疯狂地叫嚣着。城外的十万黑汗大军,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随时可能落下。而陆远和他身后的这台“朔风”,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拒绝?陆远若是撂了挑子,或者故意拖延,城破之日,他刘成第一个就要被皇帝问斩。 刘成感觉自己的后心,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强撑着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陆……陆参军……不,陆总造。你这三个条件,关系重大,本官……需要从长计议……” “大人。”陆远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黑汗人,不会给我们从长计议的时间。” 他指了指那台“朔风”:“它现在,还只是一台样机。许多地方,都需要改进。齿轮的磨损,风囊的寿命,铜管的耐热性……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实验和资源。更重要的是,它的真正威力,在于和各种‘弹药’的配合。火油弹、石灰弹、毒烟弹……这些,哪一样不需要人手,不需要地方,不需要保密?” “大人若是不放心,大可以不答应。下官依旧会尽力而为。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若是因为人手不足,调度不畅,亦或是机密外泄,导致工期延误,甚至‘朔风’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城破人亡,这个责任,不知道,该由谁来承担?”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将一口巨大的黑锅,直接甩到了刘成的面前。你答应,我们一起活。你不答应,出了事,就是你刘成一人的责任。 刘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浑身冰冷。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本官……准了!” 说完这三个字,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 成了! 陆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为公为城的恳切模样,对着刘成和赵惟立,深深一揖:“多谢大人!多谢将军!下官陆远,必不负所托,为朔方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一刻,奇兵司的院子里,所有的工匠和士兵,看着陆远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崇敬。 他们的这位新主官,不仅能造出惊天动地的神器,更能当着满城最高官员的面,为他们,为这个刚刚诞生的集体,争取到前所未有的地位和权力! 跟着这样的人,何愁没有未来! 刘成再也待不下去了,他草草勉励了几句,便在亲兵的簇拥下,如同打了败仗一般,灰溜溜地离开了。 而赵惟立,则拉着钱德胜,围着“朔风”,兴奋地问东问西,恨不得今天就把它搬到城墙上去。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送走了最后一批人,整个大院才终于恢复了宁静。 王大石、黑皮、钱德胜,这些“军械总造”最初的核心成员,都聚集在陆远身边,脸上洋溢着激动和喜悦。 “参军……不,总造大人!您太厉害了!”黑皮激动地搓着手,“咱们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衙门了!” 钱德胜更是老泪纵横:“总造大人,您为我们这些匠人,争来了一份天大的体面啊!” 陆远笑了笑,拍了拍钱德胜的肩膀:“这都是大家应得的。没有你们,就没有‘朔风’,更没有今天的‘军械总造’。” 他抬头,看向那深邃的夜空,眼中的笑意,渐渐被一抹深沉所取代。 他知道,今天的胜利,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他用一台“朔风”,撬动了朔方城的权力格局,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发展空间和时间。但也因此,他彻底从幕后走到了台前,成为了各方势力无法忽视的焦点。 刘成绝不会甘心失败,他今日被迫吞下的苦果,日后必会想方设法地加倍奉还。城外的黑汗人,若是知道了“朔风”的存在,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发动更疯狂的进攻。而在那遥远的京城,朝堂之上,一个能造出“国之利器”的边城小吏,又会引起怎样的波澜? 前路,是万丈深渊,也是……通天大道。 陆远握紧了拳头。 不管如何,他的根,总算是在这个乱世,牢牢地扎下了。 第二十七章新衙门开府立规,老狐狸暗使绊索 翌日,天刚蒙蒙亮。 朔方城还笼罩在一片安静的晨雾之中,昨日的奇兵司官仓,今日的“朔方军械总造”,已经彻底换了面貌。 大门口,那块破旧不堪、字迹模糊的“奇兵司”木牌早已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由上好铁桦木制成的厚重牌匾。上面“朔方军械总造”六个大字,笔走龙蛇,铁画银钩,乃是钱德胜亲自挥毫,再由最好的木匠雕刻而成,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新生事物独有的锐气与庄重。 没有喧嚣的庆典,没有无谓的鞭炮。 陆远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站在大院中央。他的面前,是全体“军械总造”的成员。 左边,是以钱德胜和王麻子为首的八十多名工匠。他们换上了统一发放的青灰色工作服,洗去了脸上的污垢,虽然神情依旧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他们不再是地位低下的“匠户”,而是全城瞩目的新衙门里的“师傅”。这份体面,比金钱更让他们感到振奋。 右边,是以王大石和黑皮为首的两百名士兵。他们也换上了崭新的军服,虽然站姿依旧有些松垮,但往日的懒散和痞气收敛了许多。他们亲眼见证了“朔风”的神威,也看到了陆远如何以一人之力压得知府和将军低头。此刻,他们看着陆远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和不屑,转变成了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审视。他们想看看,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总造大人”,究竟能带他们走向何方。 陆远目光扫过全场,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朔方军械总造,正式开衙。” “我不管你们过去是谁,是被人看不起的匠人,还是被人唾弃的兵痞。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军械总造的人。我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锻造利器,守住朔方!” “在这里,没有官僚的客套,没有军中的恶习。只认两条规矩:第一,能者上,庸者下;第二,赏罚分明,令行禁止!” “多余的话我不多说。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各司其职!” 话音刚落,他便开始了雷厉风行的人事任命。 “钱德胜!” “属下在!”老匠人一步出列,躬身行礼。 “我命你为‘工坊司’主事,总管‘朔风’的量产与改进,以及所有新式器械的研发。王麻子为副手,协同你负责所有锻造事务。” “属下,遵命!”钱德胜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这不仅仅是一个官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认可。 “王大石!” “末将在!”王大石大步出列,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命你为‘营造司’主事,负责总造内所有后勤、营造与原料调度。你手下那五十个兄弟,就是营造司的第一批人手。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这里,给我扩建一倍!我要新的工坊,新的库房,还有能住下五百人的营房!” “末将,遵命!”王大石眼中放出光来。他是个实干派,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建设任务。 “黑皮!” “小的在!”黑皮嬉皮笑脸地出列,却也被现场严肃的气氛感染,收敛了许多。 “我命你为‘护卫司’主事,统领剩下的一百五十名弟兄。你的任务,就是把他们给我练成一支真正的精兵!负责整个总造的安全护卫。平日操练,战时,你们就是操作‘朔风’的第一批战斗人员!” “得嘞!总造大人您就瞧好吧!”黑皮拍着胸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本就是老兵油子,带兵操练,正是他的老本行。 三言两语,一个全新的、权责分明的组织架构,便清晰地建立了起来。工坊司负责生产研发,营造司负责后勤基建,护卫司负责安全保卫。三司并行,互为支撑,而陆远,就是那居中调度的唯一核心。 所有人都被陆远这番干脆利落的手段给震住了。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每个人都被安排到了最合适的位置上,目标明确,任务清晰。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和秩序感,在这个新生的衙门里迅速建立起来。 “好了,都动起来吧!”陆远挥了挥手,“钱师傅,你带人去拆解分析‘朔风’,我要你在三天内,拿出一份可以量产的优化图纸。黑皮,带你的人去西边空地,开始操练!至于营造司……” 陆远的目光,落在了王大石身上。 “王大哥,你随我来。” 陆远将王大石带到一间刚刚收拾出来的房舍,这里被他定为了自己的官署。 “总造大人。”王大石有些拘谨地站着。 “坐吧,王大哥。”陆远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扩建需要人手,更需要钱粮和物料。刘知府和赵将军昨日已经金口玉言,答应了我们所有要求。现在,就是去兑现的时候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递给王大石:“这是我列出的第一批物资清单。包括一千两白银的开衙经费,三百石粮食,还有大量的木材、铁料、石灰、木炭。你现在就带上营造司的兄弟,拿着这份清单,再去府衙支取。记住,要客气,但更要寸步不让。这是我们应得的。” “是!末将明白!”王大石郑重地接过清单,如同接过了军令状。这是总造大人交给他的第一个正式任务,他绝不能办砸了。 看着王大石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去,陆远站在门口,眼神深邃。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刘成那样的老狐狸,昨日被迫吞下苦果,今日绝不会轻易让他舒舒服服地把好处拿到手。他派性格耿直、为人正派的王大石去,就是要看看,刘成会用什么手段来应付。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王大石回来了。 但他不是满载而归,而是两手空空,脸色铁青,身后跟着的兄弟们也都个个义愤填膺。 “总造大人!”王大石一进门,就将那张清单重重地拍在桌上,气得满脸通红,“那帮杀千刀的狗官,欺人太甚!” “怎么说?”陆远示意他喝口水,慢慢讲。 “我们到了府衙,找到了户曹的那个周主簿。他看了单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刘大人有令,军械总造的事,要特事特办。但是……”王大石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他说,眼下府库的账目正在盘点,银子暂时动不了!粮仓那边,也说要去年的陈粮发霉了,正在清点,新粮一粒都不能出!至于那些物料,更是推三阻四,说军中用度紧张,需要赵将军的手令才能调拨!” “我们跟他理论,说这是刘大人亲口答应的!他倒好,满口答应,就是不办事!说让我们先回去等着,等他盘点完了,自然会派人送来!这他娘的,明摆着就是刁难我们!” 黑皮在一旁听了,也怒道:“这帮穿官服的,心都黑!总造大人,要不,我带兄弟们去,直接把那姓周的给绑来!看他还敢不敢放屁!” “胡闹!”陆远呵斥了一句,制止了黑皮的冲动。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果然如此。 刘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不能明着反对,否则就是跟全城的安危作对。于是,他就玩起了官场上最擅长,也最恶心人的把戏——拖。 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卡住你的钱粮,卡住你的物料。你急,他比你还急,但就是不办事。他就是要用这种软刀子,把你的锐气一点点磨掉,让你寸步难行,最终只能低头去求他。 “总造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王大石急道,“没有钱粮,工匠们的心气儿会散。没有物料,扩建和生产,就都是一句空话啊!” 陆远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刘知府想跟我打太极,那我,就得找个不喜欢打太极的人,来帮我破局。” “谁?”王大石和黑皮异口同声地问道。 陆远走到门口,望向城中守备军营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个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想看到‘朔风’被造出来的人。” 他转过身,对王大石和黑皮下令:“王大哥,你安抚好兄弟们,让他们稍安勿躁。黑皮,你挑十个最机灵的弟兄,备上几样像样的礼物……算了,礼物就免了,显得我们虚伪。”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份刚刚被钱德胜完善了一部分的“朔风”优化图纸,小心地卷好。 “我们直接送他一份,他最想要的大礼。” “黑皮,备马!我们去拜访一下,我们军械总造最尊贵的客人,也是我们最心急的盟友——守备将军,赵惟立!” 第二十八章借猛虎雷霆破局,挟军威巧取豪夺 朔方城守备军营,坐落在城西,与府衙所在的城东遥遥相望,泾渭分明。 这里没有府衙的雕梁画栋与文雅肃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汗水、皮革、草料与钢铁的浓烈气息。校场上,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刀枪碰撞之声不绝于耳。一切,都充满了粗粝而鲜活的生命力。 当陆远带着黑皮,仅两人一马,出现在军营门口时,立刻引起了卫兵的警惕。 但“朔方军械总造陆远”这个名字,如今在军中,几乎无人不晓。昨日那场惊天动地的“朔风”演示,早已通过赵将军亲卫的嘴,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整个军营。在这些终日与刀剑为伍的士兵眼中,能造出那种“妖法”般神器的陆远,已然是一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传奇人物。 因此,卫兵并未过多为难,只是例行通报后,便有一名赵惟立的亲兵校尉,快步迎了出来。 “陆总造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那校尉态度恭敬,与昨日在奇兵司时的倨傲判若两人,“将军正在中军大帐,请!” 陆远点了点头,将马匹交给黑皮,自己则在那校尉的引领下,大步走入军营深处。 中军大帐内,赵惟立正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伤疤纵横的健硕肌肉,对着一个巨大的沙盘凝神思索。沙盘上,朔方城的地形与城外黑汗大营的布局,被描绘得一清二楚。他眉头紧锁,显然正在为城防之事殚精竭虑。 “将军。”陆远拱手行礼。 赵惟立闻声抬头,看到是陆远,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露出一丝喜色:“陆总造,你怎么来了?可是‘朔风’的量产,又有什么新进展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陆远的肩膀上,那力道,让陆远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作响。 “坐!”赵惟立指了指一旁的胡凳,自己也大马金刀地坐下,“有什么事,直说!在我这里,不用跟刘成那老狐狸一样绕弯子!” 陆远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心包裹的油布卷,双手奉上:“将军,下官今日前来,是为献礼。” “献礼?”赵惟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我之间,还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作甚!拿回去!我赵惟立想要的,是你造出来的家伙,不是这些黄白之物!” “将军误会了。”陆远将油布卷放在桌上,缓缓展开,“下官所献之礼,非金非银,而是这个。” 油布展开,露出的,是几张画满了精密线条与符号的图纸。正是钱德胜连夜赶工,根据陆远的口述,绘制出的“朔风”一型优化图。 赵惟立的目光,瞬间被图纸吸引了过去。 虽然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结构,但他能看懂上面的标注。 “齿轮组优化,传动效率提升一成?” “风囊皮革加固,使用寿命延长三成?” “铜管加厚,可承受更高风压?” 赵惟立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些改进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朔风”将变得更强大,更耐用,更可靠! “这是……” “回将军,”陆远的声音,适时地响起,“这是经过一夜研讨后,得出的‘朔风’改良方案。按照这份图纸制造,不仅威力更大,而且一些关键部件的制造流程得以简化,工期……也能缩短两日。” 工期缩短两日!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惟立的心坎上!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放光地盯着陆远,那眼神,仿佛要将陆远生吞活剥了一般:“此话当真?” “下官不敢欺瞒将军。”陆远神色坦然,“只要材料到位,人手充足,下官有信心,在八日之内,为将军造出第一台全新的‘朔风’。此后,每五日,可出三台!” “好!好!好!”赵惟立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一拍大腿,震得整个营帐都晃了三晃。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将那几张图纸重新卷好,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攥着的是整个朔方城的未来。 看到他这副模样,陆远知道,火候到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轻轻叹了口气。 赵惟立此刻心情大好,立刻就察觉到了陆远的异样,他眉头一皱:“怎么?陆总造,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说出来!在这朔方城,只要是我军中之事,还没有我赵惟leg解决不了的!” 陆远站起身,对着赵惟立,深深一揖:“将军快人快语,下官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实不相瞒,今日总造开衙,万事待兴。下官想要扩建工坊,招募学徒,采买物料,犒赏工匠……但……” 他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快说!”赵惟立急道。 “但是,府衙那边,迟迟不给批复。”陆远露出一脸的无奈,“下官派人去支取昨日大人允诺的钱粮和物料。户曹的周主簿却说,府库正在盘点,银两动不得;粮仓正在清点,粮食出不来。至于军械库的铁料木材,更是说需要将军您的手令,他们不敢擅自批复。” “简直是放屁!” “砰!”的一声巨响,赵惟立一拳砸在身前的桌案上,那张由整块硬木制成的桌子,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霍然起身,怒发冲冠,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盘点?清点?都是他娘的借口!刘成这个老匹夫!平日里克扣我军饷粮草便罢了,如今大敌当前,火烧眉毛了,他还在给老子玩他那套官场上的酸腐把戏!他是想等黑汗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再去盘点他祖宗的牌位吗?!” 他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帐外的亲兵听到动静,纷纷手按刀柄,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陆远静静地看着,心中一片雪亮。 他赌对了。 赵惟立这种纯粹的军人,最痛恨的就是刘成这种政客的拖沓与掣肘。自己只是将事实摆出来,便成功地点燃了赵惟立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 “周主簿!还有户曹那帮混账!”赵惟立在帐中来回踱步,怒气难平,“他们就是刘成养在府衙里的几条狗!刘成不点头,他们能把一个铜板掰成八瓣花,就是不给你!这个老狐狸,昨日吃了瘪,今日就给老子使绊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远,眼中凶光一闪:“陆总造,你放心!这件事,我给你做主!” 他大步走到帐门口,对着外面怒吼道:“来人!把李校尉给老子叫来!” 片刻之后,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校尉快步跑进帐中,单膝跪地:“将军!” “李敢!”赵惟立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朔方的寒风,“你立刻带上五十个弟兄,拿着我的令箭,再去府衙!” 他从墙上摘下一支象征着他身份的特制令箭,扔给李校尉。 “你先去户曹,告诉那姓周的,军械总造所需的一千两银子、三百石粮食,是紧急军资!他要敢再提一个‘盘点’的‘盘’字,你就把他的牙给我盘下来!让他半个时辰内,必须把钱粮送到军械总造去!” “再去府库,告诉仓大使,清单上的所有物料,我赵惟立要了!他要敢说半个‘不’字,你就告诉他,老子明天就带兵,把他那破仓库给拆了当柴烧!” “若是有任何人敢阻拦,或者去找刘成告状,你就告诉他们,这是我赵惟行使战时军管之权!一切,以守城为先!天子怪罪下来,我赵惟立一力承担!” “听明白了没有!” 李敢校尉被这一连串杀气腾腾的命令激得热血,他大声应道:“末将,遵命!” 说罢,他拿着令箭,转身便带着一股风雷之势,快步离去。 整个过程,陆远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险,但也走得妙。 他没有亲自去和刘成撕破脸,而是巧妙地将矛盾,转化为了军方与府衙之间的矛盾。他借了赵惟立这头猛虎的势,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一举击碎了刘成布下的官僚迷阵。 大帐内,赵惟立发泄完怒火,情绪也平复了一些。他回头看着陆远,眼神中多了一丝欣赏和赞许。 “陆总造,你是个聪明人。比那府衙里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强上一万倍。”他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许多,“不过,你也得小心。刘成这条老狗,今天被我这么一闹,面子上挂不住,心里必然会给你记上一笔。日后,少不了给你下黑手。” “多谢将军提醒。”陆远诚恳地说道,“下官所作所为,皆为朔方。只要能造出利器,守住城池,得罪一些人,也是在所难免。” “说得好!”赵惟立大笑,“你放心大胆地去干!只要你能源源不断地给老子造出‘朔风’来,在这朔方城,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这,就是陆远想要的承诺。 他成功地将自己和赵惟立的利益,深度捆绑在了一起。从此,军械总造,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朔方城军方的头等大事。 当陆远走出守备军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杀气腾腾的军营,又遥遥看了一眼城东府衙的方向,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此刻的府衙,必然是鸡飞狗跳。 而他的军械总造,很快就将迎来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启动资金。 用敌人的敌人,来打破僵局。 用最强的力量,来贯彻意志。 在这乱世之中,想要做事,不仅要有造物的智慧,更要有……借势的手段。 第二十九章借虎驱狼,立鼎开炉 朔方军械总造,新挂上的牌匾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沉甸甸的木色光泽。 院内,一片异样的安静。 不是懈怠的死寂,而是一种被强行压抑住的、如同涨潮前夕的宁静。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在搬运木料的营造司工匠,还是在角落里擦拭兵刃的护卫司士兵,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间刚刚被清理出来的正堂。 堂内,陆远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手里拿着一块木炭,在一张粗糙的麻纸上缓缓勾画着什么。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王大石和黑皮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站在他的身后。 “大人,”王大石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赵将军他……真的会去?” “他会的。”陆远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完美的圆弧,“我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也让他看到了失去这东西的可能。现在,府衙那帮人就是挡在他和胜利之间的绊脚石。你说,一头饿了三天的猛虎,看到一块肥肉被几只狐狸围着,它会怎么做?” 黑皮咧了咧嘴,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它会把狐狸连着肉一起吞了。” “所以,我们等着就好。”陆远淡淡道。 他在等。等赵惟立这头“猛虎”去冲击刘成那看似坚固的官僚体系。他要的不仅仅是府衙库房里那点钱粮物资,他要的,是打破规矩。 在这乱世,谁掌握了“不讲规矩”的权力,谁就掌握了先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院内的气氛愈发凝重。终于,远处街口传来了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车轮滚动声,还夹杂着兵甲碰撞和吆喝声。 “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整个军械总造瞬间活了过来。 王大石和黑皮对视一眼,大步流星地冲出正堂。只见军械总造的大门外,一队长长的车队正缓缓驶来。领头的,正是赵惟立的亲信校尉,李敢。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古怪的、混杂着敬畏与快意的神情。 车队由守备军的士兵押送,一辆辆大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箱子和麻袋。有的是银锭,有的是铜钱,更多的是粮食、布匹、铁料、木炭……几乎将整个大门都堵死了。 “陆总造!”李敢翻身下马,对着从堂内走出的陆远抱拳行礼,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奉将军令,特为军械总造送来启动物资!府衙户曹周主簿亲自点的数,这是账册,请您过目!” 他递上一本册子,眼神中再无半分轻视。 他可是亲眼见证了将军在府衙是如何“借”来这批物资的。赵惟立几乎是踹开了户曹的房门,把那柄能当门板使的佩刀往周主簿的桌子上一拍,只问了一句:“军械总造的物资,给还是不给?” 面对着杀气腾腾的武将和门外黑压压的亲兵,平日里最会打太极的周主簿汗如雨下,连滚带爬地打开了库房。 这已经不是索要,而是明抢了。 整个朔方城的官僚们,第一次在自己的地盘上,被军方用最蛮横的方式,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有劳李校尉。”陆远接过账册,甚至没有翻看,便递给了身后的王大石,“大石,你带营造司的人清点入库。黑皮,让护卫司的兄弟们帮着守备军的弟兄们卸车,再备些水和干粮,别慢待了客人。” “是!” “是,大人!” 王大石和黑皮轰然应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他们身后的工匠和士兵们,看着那一车车如小山般的物资,眼睛里都在放光。 那是钱,是粮,是他们能吃饱肚子、安心做事的保障!更是他们这位新上司通天手段的最好证明! 一时间,整个院内热火朝天,搬运声、号子声、车轮声交织成一片,充满了希望与活力。 而与此同时,朔方府衙,后堂书房。 “咔嚓!” 一声脆响,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知府刘成面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面前,站着脸色煞白、几乎快要哭出来的户曹周主簿。 “匹夫!莽夫!赵惟立这个没脑子的蠢货!”刘成低声咆哮着,平日里那副成竹在胸的儒雅风范荡然无存,“他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还有没有我这个知府!” “府尊……府尊息怒……”周主簿战战兢兢地劝道,“那赵将军提着刀,就差架到下官脖子上了,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啊!” 刘成当然知道这不是周主簿的错。他猛地一挥袖子,颓然坐回太师椅上,双眼因愤怒而布满血丝。 他愤怒的不是赵惟立的蛮横,而是那个藏在赵惟立身后的陆远。 好一招“借虎驱狼”! 不,在他刘成看来,是“借虎伤主”! 陆远不仅用赵惟立这头猛虎逼迫自己交出了物资,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碎了他作为朔方城文官之首的脸面。经此一事,府衙的威信必然大跌,以后那些武夫只会更加骄横跋扈。 最毒的是,这还是阳谋。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訐陆远的借口。陆远只是去拜访了一下盟友,剩下的全是赵惟立“自作主张”。他总不能去弹劾守城主将“为国尽忠,心忧军备”吧? “好……好一个陆远……”刘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所有的狂怒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这件事,到此为止。军械总造要什么,就给什么,不必再设任何阻碍。” “啊?”周主簿愣住了。 “按我说的做。”刘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待周主簿连滚带爬地离开后,刘成独自在书房中枯坐良久。他知道,常规的官场手段,对付陆远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滚刀肉”已经没用了。 既然“软刀子”割不动,那就只能换一把更锋利、更隐蔽的刀。 他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张极薄的信纸,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沉吟片刻,最终只写下了八个字: “此子,非池中之物。” 他将信纸折好,塞入一个蜡丸之中,唤来一名心腹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亲随接过蜡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信,不是送往城外,而是送往……京城。 …… 军械总造,夜幕降临。 所有的物资都已清点入库,账目分毫不差。院内点起了篝火,护卫司的士兵们正围着火堆,大口吃着王大石特批的肉汤和面饼,气氛热烈。 而在正堂内,灯火通明。 陆远、钱德胜、王大石、黑皮,军械总造的四位核心人物,正围着一张巨大的沙盘。 “钱老,”陆远指着沙盘上一个预留出的核心区域,“府衙的物资,加上我们查抄吴旋家产所得,足够我们把这里建起来了。接下来,营造司听令。” 王大石立刻挺直了腰板。 “三件事,”陆远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以最快速度,再造九台‘朔风’!我要凑齐十台!图纸钱老会给你,所有细节必须分毫不差。” “第二,围绕这十台‘朔风’的位置,修建一座全新的、带有高烟囱的封闭式高炉!我要它比城里任何炼铁炉都要大,都要热!” “第三,所有人力物力,优先满足这两项。黑皮的护卫司负责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核心工坊,违令者,斩!” 王大石和黑皮齐声应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只有钱德胜,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死死盯着陆远,嘴唇哆嗦着:“十……十台‘朔风’并联……高炉……你……你不是要炼铁,你是要……炼钢?!” 此言一出,王大石和黑皮都愣住了。炼钢?那是传说中国库直属的顶级工坊才能做到的事,而且成品极少,百炼才能得一。 陆远看着钱德胜,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没错,”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铁,只能让我们守住城墙。而钢,能让我们——开疆拓土!” “我不仅要炼钢,我还要用流水线的法子,让它像生产砖石一样,源源不断地被造出来!” 他伸出手,在沙盘上重重一按,仿佛要将这个世界,都握入掌中。 “我们的基业,就从这座高炉开始。立鼎开炉之日,就是朔方城,乃至整个大朔王朝,命运改变之时!” 第三十章挥汗如雨,暗影随行 翌日,天刚蒙蒙亮,朔方军械总造的所在地——曾经的城西废弃官仓区,便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喧嚣所笼罩。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陆远的命令被王大石一丝不苟地执行了下去。整个营造司,连同昨天刚刚招募来的数十名青壮劳力,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个部分。 一部分人,在王大石的亲自带领下,正在工地的核心区域挖掘地基。那是一个远超任何民宅、甚至庙宇规模的巨大深坑。士兵们用新发的铁锹奋力挖掘,工匠们则在一旁用石灰和绳索反复测量、校准,确保每一个角度都精确无误。他们脚下这片土地,即将承载起一座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庞然大物——高炉。 另一部分人,则在钱德胜的嘶吼声中,制作耐火砖。 “蠢货!蠢货!高岭土和石英砂的配比又错了!你想让炉子在烧到一半的时候就塌掉吗?!”钱德胜双眼赤红,须发戟张,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他手里拿着一块刚脱模的砖坯,毫不留情地砸在犯错的工匠脚下,“重做!所有人都给我记住了,这是在给神仙造宫殿,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得下去陪葬!” 这位曾经的酒鬼神工,此刻爆发出的严苛与狂热,让所有工匠都噤若寒蝉,手上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高炉”,但他们能从钱神工的态度中,感受到这项工程的神圣与恐怖。 而最令人惊奇的,是负责制造“朔风”的工坊。 按照传统,制造一台“朔风”这样精密的器械,应由一名大匠带着几名学徒,从头到尾负责到底。但陆远却下达了一道让所有工匠都匪夷所思的命令。 他将负责此事的工匠分成了五个组。 一组,只负责制作齿轮。桌上摆满了陆远亲手绘制的、精确到毫米的图纸,要求他们用统一的规格,造出上百个一模一样的齿轮。 二组,只负责打造传动轴和曲柄。 三组,负责制作风箱的木质框架。 四组,负责鞣制皮革,制作扇叶。 五组,负责最后的组装。 这便是陆远带来的,超越时代千年的“流水线”雏形。 起初,工匠们怨声载道。他们习惯了从一而终的成就感,这种像傻子一样重复同一个零件的活计,让他们觉得是对自己手艺的侮-辱。 然而,仅仅一天之后,所有怨言都消失了。 他们震惊地发现,当一个人只专注于一道工序时,他的速度和精度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提升。第一天,一个工匠耗费半天才能打磨出一个合格的齿轮。到了第三天,他一个时辰就能做出两个,而且每一个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第一台由不同小组合作制造的“朔风”被成功组装,并且运转得比钱德胜亲手做的那台还要顺畅时,整个工坊都了。 工匠们看着那台轰鸣的机器,再看看自己手中堆积如山的、规格统一的零件,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由零件汇聚成的河流,最终奔涌成一台台强大的机器。 一种全新的、名为“效率”的信仰,开始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 陆远站在工坊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嘴角,噙着一丝微笑。 他要的不仅仅是十台“朔风”,他要的,是在这个时代,播下一颗名为“工业化”的种子。从思想上,彻底改造这群顶级的手工业者。 “大人。”黑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除了咱们自己人,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做得好。”陆远点点头,“盯紧点。我们的动静太大,想看的人,太多了。” “明白。”黑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弟兄们都憋着一股劲呢。谁敢在这时候伸爪子,保管让他有来无回。” 话音刚落,一名护卫司的士兵快步跑来,在黑皮耳边低语了几句。 黑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大人,抓到了一个。” 陆远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过来。”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普通短衫,看起来像是工地杂役的瘦小男子被两名士兵押了过来,扔在陆远脚下。 “说,谁派你来的?”黑皮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冷冷地问道。 那人浑身发抖,嘴里却一个劲地喊冤:“冤枉啊!军爷!小人就是来送饭的,看这里热闹,就、就多看了几眼……” “送饭的?”黑皮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小小的麻纸,扔在那人面前,“送饭的需要带着这个?这是从你袖子里搜出来的。” 麻纸摊开,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几笔,虽然粗糙,但依稀能看出是工地的布局草图,甚至在高炉地基的位置,还画了一个重点标记的圆圈。 那人看到图纸,脸色瞬间煞白,汗如雨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陆远蹲下身,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我给你一次机会。说出背后的人,你可以活着离开。如果你想当个忠心耿耿的死人,我也能成全你。”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威胁,但那平静之下所蕴含的冰冷,却让那人抖得更厉害了。他抬头看了看陆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是……是府衙的孙师爷!”他哭喊道,“是他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每天过来看看,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给他!不关我的事啊大人!我就是个跑腿的!” 孙师爷! 陆远眼中寒光一闪。那是刘成身边最信任的心腹。 看来,那位知府大人明面上偃旗息鼓,暗地里的小动作,却是一刻也没停过。 “很好。”陆远站起身,他看了一眼黑皮。 黑皮会意,对着手下使了个眼色。两名士兵立刻将那人拖了下去。 “大人,怎么处置?”黑皮问道。 “打断一条腿,扔到府衙门口。”陆远淡淡地说道,“告诉门口的衙役,就说军械总造的工地出了意外,砸伤了人,我们赔不起医药费,只能把他送回给他的主家。” 黑皮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高!大人,这招实在是高!这比杀了他还让刘知府难受!” 杀了,是死无对证。 这样大张旗鼓地送回去,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刘成:你的底细,我清楚得很!你的小动作,在我眼里如同儿戏!我不仅要打你的狗,还要让你亲手给他收拾烂摊子,让你在所有下属面前丢尽脸面!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也是一次毫不留情的警告。 “另外,”陆远的脸色重新变得冰冷,“从今天起,安保等级再提一级。所有工匠、劳工,入场时搜身,离场时再搜身。核心工坊区,除了我和钱老、大石,任何人不得靠近。有敢打探的,不必再审,直接……处理掉。” “是!”黑皮心中一凛,他知道,大人这次是真的动了杀机。 黑皮走后,陆远独自一人,走到了正在挖掘的高炉地基前。 深坑已经初具规模,工人们的号子声、铁锹与泥土的碰撞声,汇成了一曲原始而充满力量的交响乐。 他知道,刘成的窥探只是开始。那个老狐狸在朔方城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送往京城的那封信,更是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惊雷。 城外,黑汗大军虽然暂时退去,但阿骨打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一定也在死死盯着这座城市,寻找着下一次致命一击的机会。 时间,依然是他最稀缺的资源。 他必须更快!在这座孤城里,在所有敌人反应过来之前,点燃那座能锻造出钢铁洪流的熔炉! 他看着眼前这片挥汗如雨的工地,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仿佛看到了那座高耸入云的烟囱,正喷吐着滚滚浓烟,将整个朔方城的天空,都染成工业革命的颜色。 他的大业,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一章釜底抽薪,焦炭之谋 朔方府衙门口,午后的阳光显得有些刺眼。 当两名军械总造的护卫,将那名被打断腿、哀嚎不止的探子像扔一条破麻袋一样扔在府衙石阶下时,整个衙门口的空气都凝固了。 “奉我们陆总造之命,将人送还给孙师爷!”为首的护卫中气十足地喊道,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所有衙役和路过的百姓听得一清二楚,“我们军械总造庙小,养不起闲人,更赔不起汤药费。哪家的人,还请哪家领走!” 说完,两人转身便走,留下那个探子在地上呻吟,和一群面面相觑、脸色由白转青的衙役。 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府衙。 书房内,刘成正在闭目养神。当孙师爷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将门口发生的事情一说,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他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只是平静地听着,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问道:“腿断了?” “是……是,右腿的小腿骨,看样子是齐刷刷地断了,骨头都戳出来了……”孙师爷声音发颤,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刺骨的疼痛。 “人还在哀嚎?” “在……在,声音老大,半条街都听见了……” “呵。”刘成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而冰冷的气音。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孙师爷站在一旁,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他跟随刘成多年,深知府尊大人越是平静,心中的杀意就越是。 “府尊,这……这陆远欺人太甚!他这是在指着您的鼻子骂啊!”孙师爷忍不住说道,“我们……我们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为什么要算了?”刘成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他,眼神幽深得像一口古井,“他既然把人送回来了,我们就要好好地‘谢’他。” “去,找个郎中,把人抬进来,给他治。” “啊?”孙师爷一愣。 “不但要治,还要好生照料着,让他活下去。”刘成慢悠悠地说道,“然后,放出话去,就说我刘成心善,连一个在工地上失足受伤的杂役都愿意出钱医治。至于军械总造……哼,新官上任,架子太大,连手下人的死活都不管不顾。” 孙师爷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高!实在是高! 陆远把人送回来,是想当众打脸。而府尊大人这一手,直接将“打脸”变成了“施恩”,反过来污了陆远的名声!让他背上一个“刻薄寡恩”的骂名。在如今这种需要收拢人心的时刻,名声,有时候比刀子还好用。 “下官明白了!” “这只是第一步。”刘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急着去办,“陆远是个聪明人,这种不痛不痒的招数,伤不了他分毫。他现在最在意的是什么?” 孙师爷沉吟道:“是……是他的那个大工坊?” “没错。他像护着眼珠子一样护着那里,说明那里正在造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刘成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既然我们的人进不去,那就没必要再往里闯了。” “那……我们的对策是?” 刘成的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釜底抽薪。” “他要造东西,就需要原料。铁料、木炭,这些东西,全城的调度都绕不开我们府衙。之前是赵惟立那个莽夫逼得紧,我们只能给。现在,风头过去了,也该按‘规矩’办事了。” “从明天起,以城防物资紧张为由,缩减军械总造的木炭供应,减半。铁料,就说库房盘点,需要时日。总之,一个字,拖!” “他陆远不是能耐吗?不是会造奇技淫巧吗?我倒要看看,没有了炭,没有了铁,他拿什么来造!” 孙师爷听得心悦诚服,躬身道:“府尊英明!此计一出,那陆远就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蹦跶不了几天了!” 刘成靠回椅背,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小子,你以为靠着蛮力和一点小聪明就能在这朔方城站稳脚跟?太天真了。政治,是杀人不见血的艺术。我会让你知道,得罪了我刘成,你的每一步,都将走在泥沼里。 …… 与此同时,军械总造的核心工坊区,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短短数日,十台“朔风”的零件已经全部制作完成,正由钱德胜亲自带着最得力的工匠进行最后的组装。一台台崭新的巨兽,在工坊内排开,充满了金属与木材混合的冰冷力量感。 而在工坊之外,高炉的基座已经完成,用耐火砖砌成的炉身,正在一圈圈地向上垒高,已经初具雏形,像一尊即将苏醒的土黄色巨人。 一切,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推进着。 然而,陆远此刻的眉头,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站在一堆刚刚运抵的木炭前,抓起一把,在手中掂了掂,又捏碎了几块,仔细观察着断面。 “钱老,”他沉声问道,“以我们现在的木炭储备和品质,能支撑高炉炼出第一炉钢水吗?” 一旁的钱德胜,花白的胡子上沾满了黑灰,他闻言,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大人,难。” 他捻起一点炭灰,叹了口气:“府衙送来的这些,都是普通的松木炭,质地疏松,火力虽猛,但不持久,而且灰分太多。用来锻打寻常铁器尚可,可要维持高炉内那种能让顽铁化水的持续高温……恐怕烧不了半个时辰,炉温就会降下来。” “炉温一旦下降,炉内的铁水就会凝结,那……整座高炉就算废了!到时候别说炼钢,能掏出一坨大铁疙瘩都算祖宗保佑!” 王大石和黑皮站在一旁,听得心头一沉。他们不懂冶炼,但他们听懂了“高炉会废掉”这句话。费了这么大力气,动用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如果就因为燃料不行而失败,那打击就太大了。 “我们库存的优质硬木炭呢?”陆远追问。 “只够一次开炉的量。而且,就算用最好的硬木炭,也只能勉强达到炼制熟铁的门槛,想要炼出钢来,还是差了一口气。”钱德胜摇了摇头,神情凝重。 这就是古代冶金的瓶颈。燃料的热值和纯度,直接决定了冶炼技术的上限。 陆远沉默了。他知道,钱德胜说的是事实。他更知道,刘成那只老狐狸,一定会在这个最关键的环节上卡他的脖子。指望府衙送来优质燃料,无异于与虎谋皮。 必须找到一种全新的、能自给自足的、热值远超木炭的燃料!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那个在工业革命史上占据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名字。 “煤。”陆远缓缓吐出一个字。 “煤?”钱德胜一愣,“大人是说石炭?那东西倒是不缺,城北就有好几座小煤山。可那玩意儿烟大、味儿冲,火力也不稳,还含有硫、磷等‘毒物’,用来炼铁,只会炼出一炉炉的废渣,是铁匠最忌讳的东西啊!” “直接烧,当然不行。”陆远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是一种洞悉了未来科技的自信,“但如果,我们把它‘洗个澡’,去掉里面的杂质,只留下最精纯的部分呢?它就能变成一种比最好的硬木炭还要厉害百倍的‘精炭’!” “洗澡?精炭?”钱德胜彻底糊涂了,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 陆远知道,跟他解释“干馏”和“焦化”的化学原理是对牛弹琴。他换了一种最直观的方式。 “钱老,你附耳过来。” 他将钱德胜拉到一旁,低声将“土法炼焦”的原理和步骤,简单扼要地讲述了一遍:将煤炭敲碎,在地上挖坑,或者用砖石砌成一个密封的窑,将碎煤填入,顶部留一个出烟口,点燃。等烧到一定程度,冒出的烟从黑色变成青白色时,立刻用湿泥将所有口子封死,让它在里面无氧干烧…… 钱德胜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从最初的怀疑、不解,到后来的震惊、狂喜,最后,他看着陆远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上官,而是像在看一个传授天道的神人! “隔绝空气……逼出毒烟……只留其精华……天哪!天哪!”他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把抓住陆远的胳膊,“此法……此法若成,何愁不能炼钢!何愁大事不成!” “所以,我们现在有两件事。”陆远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冷静,“第一,黑皮,你立刻带人去城北,给我把那些没人要的煤山圈起来,以军械总造的名义,全部征用!不管用什么法子,我要看到源源不断的煤被运回来!” “第二,王大石,你分出一半营造司的人手,按照我说的法子,给我建炼焦窑!越多越好!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第一炉‘精炭’出炉!” “是!”黑皮和王大石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到钱神工那副快要疯魔的激动模样,就知道这又是一项惊天动地的大事,立刻领命而去。 看着众人重新燃起希望,开始为新的目标而奔忙,陆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刘成想釜底抽薪? 那我就给你来一招——另起炉灶! 然而,他刚转身准备去绘制炼焦窑的简图,卫兵的通报声便从院外传来。 “报——!守备将军赵惟立,亲临总造视察!” 话音未落,一个洪亮如钟、充满了不耐烦的声音已经从门口响起: “陆总造!你答应给老子的神兵利器呢!这都多少天了,老子的刀,都快等得生锈了!” 第三十二章十风并起,猛虎之诺 赵惟立那洪钟般的声音,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军械总造这片热火朝天的池塘,瞬间激起千层浪。 整个工地的喧嚣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挥汗如雨的工匠,还是警戒巡逻的士兵,都齐刷刷地投向大门口。 只见守备将军赵惟立,身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边军铁甲,腰悬那柄标志性的阔背大刀,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亲兵校尉李敢,两人皆是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与煞气。 他的到来,仿佛将一股来自沙场的血腥狂风,硬生生灌入了这座刚刚萌芽的工业基地。 “陆总造!”赵惟立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整个工地,最后死死锁定在从工坊区走出来的陆远身上,“你给老子一个准话!老子派兵给你当护卫,帮你从刘成那老狐狸嘴里抢来钱粮,不是让你在这里盖房搭院子玩的!老子要的刀呢?剑呢?能把黑汗蛮子脑袋当西瓜切的神兵利器呢!”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周围的工匠和劳工们被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气势所慑,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王大石和黑皮立刻上前一步,护在陆远身前,警惕地盯着赵惟立。 “赵将军稍安勿躁。”陆远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挂着一抹平静的微笑,迎了上去。 “将军来得正好。若是再晚来几天,可就看不到今日这般光景了。” “少给老子耍花样!”赵惟立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指着远处正在拔地而起的高炉雏形,怒道,“你别告诉老子,你要用那泥巴坨子给老子造刀!” “将军误会了。”陆远笑容不减,“兵刃尚未造成,但锻造兵刃的‘神火’,却已初具规模。将军可有兴趣,先验一验这‘火’的成色?” “神火?”赵惟立眉头一皱,将信将疑。 “请随我来。” 陆远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带着赵惟立向刚刚落成的“朔风”工坊走去。钱德胜早就在门口候着,看到赵惟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敬畏,但更多的是对自己杰作的自信。 一踏入工坊,饶是赵惟立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宽敞的工坊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台崭新的“朔风”! 每一台都比他之前见过的原型机更加庞大、更加精密。巨大的齿轮组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巨大的木质风箱如同蛰伏的巨兽胸膛,整齐划一的摇臂连接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机械美感。 这已经不是一个工坊,更像是一个……军阵!一个由钢铁与木材组成的沉默军阵! “这……这些都是……”赵惟立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下来。 “这便是我为将军准备的‘神火’之基。”陆远站在十台“朔风”之前,神情淡然,“钱老!” “得令!”钱德胜高声应诺,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他拿起一面小旗,用力一挥! 早已等候在旁的二十名壮汉,立刻两人一组,站到每一台“朔风”的摇臂旁,随着钱德胜的号令,开始奋力推动。 “呜——” 起初,只是一台机器发出的低沉嗡鸣。 紧接着,第二台、第三台……十台“朔风”接连启动! 嗡鸣声迅速汇聚、叠加,最终化作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咆哮!那不是普通风箱的呼呼声,而是一种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怒吼!整个工坊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开风口!”钱德胜再次挥旗! 工坊尽头,十个正对着墙壁的风口挡板被同时拉开。 下一刻,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一股肉眼可见的、凝如实质的狂风,从十个风口中狂涌而出!那风力之强劲,竟在工坊内卷起了一场小型风暴!地上的木屑、草屑、尘土被一扫而空,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几乎睁不开眼睛!站在最前面的李敢甚至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赵惟立伸出手,挡在面前,感受着那股仿佛要将人吹飞的恐怖风压,脸上的表情由震惊,慢慢变为了狂喜! 他是在战场上与风沙搏命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风”的力量! “好!好!好啊!”赵惟-立不惊反喜,迎着狂风放声大笑,“光是这风,就比得上北境的‘白毛风’了!有此神力,何愁炼不出好铁!” 陆远示意钱德胜停下。 咆哮声渐渐平息,工坊内恢复了宁静,但所有人的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恐怖的轰鸣。 “将军,”陆远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一台‘朔风’,可让寻常铁匠炉火旺三分。十台‘朔风’并联,送入同一座高炉,其烈焰,足以熔金化铁,让最顽固的铁矿石,都化为一滩铁水。您说,用这样的‘神火’锻造出的兵刃,会是什么样子?” 赵惟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盯着陆远,眼中燃烧着名为“渴望”的火焰:“何时能成?” “本来,指日可待。”陆远话锋一转,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但现在,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赵惟立立刻追问。 “燃料。”陆远叹了口气,“将军也知道,这种‘神火’,非寻常木炭所能支撑。我军械总造本已向府衙申请调拨上等的硬木栗炭,可刘知府那边,却以城防紧张为由,百般推脱,送来的,都是些不堪大用的劣质松炭。” 他没有直接告状,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赵惟立的心头。 “刘成?!”赵惟立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刚刚的狂喜被一股暴怒所取代,“又是这个老匹夫!他敢克扣老子的军备物资?!” 在他看来,军械总造就是为他服务的,克扣军械总造,就是断他赵惟立的根! “下官不敢妄议府尊。”陆远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下属的“本分”,“只是,没有足够的优质燃料,这十台‘朔风’便是十个摆设,高炉也只是个泥巴坨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将军。” 赵惟-立在工坊内来回踱步,铁甲发出“铿锵”的碰撞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陆远:“你小子,是不是又有主意了?直说!别跟老子绕弯子!” 陆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主意有一个,只是有些……惊世骇俗。”陆远压低了声音,“我有一法,可将城北那些无人问津的劣质石炭,炼成一种名为‘精炭’的神奇燃料。其火力之强,之持久,远胜最好的栗炭十倍!若能功成,配合这十台‘朔风’,炼钢,亦非难事!” “炼钢?!”赵惟立和李敢同时失声惊呼。 那可是传说中的技艺! “此法需要时间试验,也需要大量的石炭。”陆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需要三天。三天之内,若能炼出‘精炭’,十日之内,我必为将军献上第一批钢刀!但在此期间,我需要将军为我做一件事。” “说!”赵惟立毫不犹豫。 “帮我,挡住府衙。”陆远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需要一个绝对安稳的环境,来完成这最后的突破。任何来自府衙的骚扰,无论是断我原料,还是派人刺探,都会让这炼钢大业,功亏一篑。” 赵惟立明白了。 陆远这是要他当一回真正的“门神”。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年纪轻轻,但这份算计和手段,却比刘成那老狐狸还要老辣。他先是展示力量(十台朔风),再是抛出诱惑(炼钢),最后点出困难(刘成阻挠),将自己一步步地,从一个催债人,变成了最坚定的同盟和保护者。 可赵惟立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结果。 “好!”他重重一拍大腿,“老子答应你!从今天起,我调一百亲兵,驻扎在你这总造之外!我看谁敢来找麻烦!刘成那个老匹夫,要是再敢断你一根木炭,老子就亲自带兵,去拆了他的府衙!” “三天!”赵惟-立伸出三根手指,几乎戳到陆远的鼻子上,“三天之后,老子要看到你说的‘精炭’!若是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言为定。”陆远平静地回视着他,没有丝毫退缩。 送走杀气腾腾的赵惟立,陆远转身,望向工地角落里,那几座刚刚建起的、其貌不扬的土窑。 那里,正升起第一缕实验的黑烟。 他已经将自己和所有人的命运,都压在了这三天的豪赌之上。 他许诺给猛虎的钢牙,必须由他亲手,从这一堆泥土与黑石之中,锻造出来! 第三十三章焦窑烈火,黑金初现 赵惟立的亲兵如同一道钢铁屏障,将整个军械总造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久经沙场的悍卒,煞气腾腾,目光如狼,任何试图靠近的可疑人等,都会遭到他们毫不留情的驱赶。有了这层最坚实的保护,陆远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到“精炭”的研发之中。 城北运来的劣质石炭堆积如山,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按照陆远的吩咐,王大石指挥着工匠们,在工地的一角,迅速建起了十几个简陋的土制炼焦窑。 这些窑炉外形粗糙,用泥土和碎砖垒砌而成,看上去就像一个个不起眼的坟包。但陆远知道,这些“坟包”里,正孕育着一场能源革命的火种。 “大人,这……这黑石头真的能变成比栗炭还好用的‘精炭’?”一名参与建窑的老工匠,看着那些黑乎乎、脏兮兮的煤块,满脸疑虑。他们祖祖辈辈都跟木炭打交道,石炭在他们眼中,就是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 “眼见为实。”陆远微微一笑,并不多做解释。他深知,在这个时代,任何超越常理的理论,都不如一次成功的实践来得更有说服力。 他亲自指挥,将敲碎的煤块填入窑中,留下顶部的出烟孔,然后下令点火。 第一批炼焦窑点燃了。 黑色的浓烟夹杂着刺鼻的气味,从窑顶的烟孔中滚滚冒出,直冲云霄,将半个军械总造都笼罩在一片呛人的烟雾之中。工匠们被熏得涕泪横流,纷纷掩住口鼻。 “大人,这烟也太大了!而且这味儿……比茅厕还冲!”王大石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忍着。”陆远的神情却异常专注,他紧紧盯着烟柱的颜色变化,“这是煤炭中的杂质在燃烧。等这些‘毒火’烧尽,剩下的,才是精华。”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第一天,除了呛人的浓烟和刺鼻的气味,没有任何“精炭”的迹象。几座性急的窑炉因为火候控制不当,或是封窑太早,开窑后只得到一堆烧得半生不熟、甚至直接烧成了灰烬的废渣。 工匠们开始窃窃私语,怀疑的目光越来越多。就连钱德胜,这位对陆远几乎是盲目信任的老神工,也不时地踱到窑边,忧心忡忡地看着那些不断冒着黑烟的土疙瘩。 陆远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知道赵惟立只给了他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拿不出“精炭”,不仅会失信于这位手握兵权的猛将,更会让刚刚凝聚起来的军心士气受到重创。 他一遍遍地回忆着土法炼焦的每一个细节,根据烟柱的颜色、窑体的温度,不断调整着燃烧的时间和封窑的时机。 黑皮带着护卫司的人,日夜守在炼焦场外,一方面是防止有人捣乱,另一方面,也是在无形中给陆远打气。他们虽然不懂技术,但他们相信,只要是陆总造说能成的事,就一定能成。 第二天过去了。 依然没有成功的迹象。更多的窑炉因为各种原因宣告失败。 工匠们的情绪开始变得焦躁和低落。一些人甚至开始私下抱怨,觉得这位年轻的总造大人是在异想天开,胡闹。 就连王大石也忍不住找到陆远,有些担忧地问道:“大人,这……这法子,真的行吗?要不,我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去跟刘知府那边再交涉交涉,多花点银子,买些好炭回来?” “不必。”陆远的眼神虽然布满了血丝,却依旧坚定,“最艰难的时候,往往也是最接近成功的时候。相信我,再给我一天。” 他的镇定,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有些动摇的人心。 第三天,黎明。 这是赵惟立给出的最后期限。 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几座昨夜根据陆远最新指示调整了火候和封窑时间的炼焦窑,已经冷却得差不多了。 陆远深吸一口气,亲自拿起一把铁锹,走到其中一座窑炉前。 “开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动作上。 泥封被小心翼翼地撬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窑口。一股淡淡的、与之前浓烈黑烟截然不同的焦香气味,隐隐约约地飘散出来。 有经验的老工匠闻到这股味道,眼神微微一动。 陆远将铁锹伸进窑内,用力一铲。 “哗啦——”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动,几块黑色的、泛着奇特金属光泽的块状物,从窑口滚落出来。 它们不再是煤炭那种疏松的质感,而是变得坚硬、多孔,敲击起来发出类似焦炭的清脆声响。最重要的是,它们几乎没有什么烟,也没有了那种刺鼻的硫磺味! “这……这是……”钱德胜第一个冲了上去,他颤抖着捡起一块“精炭”,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沾上了细密的黑色粉末,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 “点火!快!生一盆火来!”钱德胜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立刻有人取来火盆和引火物。 当一块“精炭”被放入火盆中点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预想中的浓烟滚滚,也没有刺鼻的怪味。只有一簇明亮的、几乎没有烟尘的蓝色火焰,稳定而持久地燃烧着!那火焰的温度,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一股灼人的热浪! “好炭!好炭啊!”钱德胜突然老泪纵横,他猛地跪倒在地,对着那盆燃烧的“精炭”,如同朝拜神物,“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老朽钻研了一辈子炉火,从未见过如此精纯的炭火!此物一出,何愁炼不出百炼精钢!何愁神兵不出!” 周围的工匠们,看着那盆稳定燃烧、热力惊人的火焰,再看看地上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块状物,脸上的怀疑、迷茫、焦躁,瞬间被震惊和狂喜所取代! 他们成功了! 陆总造真的用那些没人要的黑石头,炼出了比最好的栗炭还要厉害百倍的“神炭”!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炼焦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工匠们互相拥抱,又笑又跳,一些人甚至喜极而泣。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王大石和黑皮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看向陆远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狂热。 陆远站在欢呼的人群中,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他做到了。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用超越时代的知识,点燃了第一把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工业之火。 这不仅仅是一炉“精炭”的成功,更是他迈向“大业肇基”的关键一步。 有了它,高炉将不再是梦想。 有了它,他许诺给赵惟立的钢刀,将不再是空谈。 有了它,朔方城,乃至整个大朔王朝的未来,都将因此而改变!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黎明的曙光,正刺破浓重的夜色,将金色的光芒洒向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四章高炉龙吟,铁水奔流 三日之期已过,朔方城东,军械总造。 今日的总造大院,与往日的紧张忙碌不同,多了一份庄重与期待。 一座足有三丈高,形如巨型土黄色宝塔的庞然大物,静静矗立在工地的中央。这便是陆远倾注了无数心血,集合了全城最优秀工匠智慧结晶的——朔方城第一座高炉! 高炉的炉身上下,布满了各种奇特的孔洞和管道,十台崭新的“朔风”鼓风机,如同十名忠诚的卫士,分列高炉两侧,巨大的风管严丝合缝地连接着炉体下方的进风口。 在高炉的正前方,临时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观礼台。 守备将军赵惟立一身戎装,按剑而立,身后的亲兵校尉李敢也是目不转睛。他们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在那座沉默的“土塔”之上,眼中充满了期待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在赵惟立的身旁,是同样神情激动的钱德胜。这位老神工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匠袍,花白的胡须也精心打理过,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眼神,凝视着他参与建造的这座划时代熔炉。 军械总造总造陆远,则站在高炉前方的操作平台上,神情平静,目光沉稳。他今日也换上了一套深色劲装,显得干练而充满力量。王大石、黑皮分立其左右,身后是数十名经过严格培训,即将负责高炉操作的精壮工匠。 炼焦场那边,一堆堆小山似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精炭”已经准备就绪。这些经过“洗礼”的黑色黄金,将为这座高炉提供源源不断的澎湃动力。 “吉时已到!”一名负责司仪的吏员高声唱喏。 整个场面顿时肃静下来。 陆远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今日,是我朔方城军械总造,乃至整个朔方城,值得铭记的一日!此炉,名为‘开元’!取开创纪元之意!今日,它将为我们炼出第一炉铁水!未来,它将为我们炼出无坚不摧的钢!”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力量。 赵惟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钱老!”陆远转向钱德胜。 “在!”钱德胜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 “点火!” “遵命!” 钱德胜亲自举起早已准备好的火把,走到高炉底部的点火口。他颤抖着手,将火把伸了进去。 “轰——” 预先放置在炉膛底部的引火物被瞬间点燃,一股热浪从点火口扑面而来。 紧接着,工匠们开始轮番上阵,将一筐筐“精炭”和精心筛选过的铁矿石,按照严格的比例,从高炉顶部的加料口投入炉中。 “开风!”陆远再次下令! “朔风”操作手们早已准备就绪,随着号令,二十名壮汉同时发力,推动着十台“朔风”的摇臂! “呜——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咆哮声再次响起,十台“朔风”并联运转,将海量的空气通过风管,源源不断地压入炉膛! 几乎是在“朔风”启动的瞬间,高炉顶部的出烟口,便冒出了一股浓烈的烟柱。但与炼焦时的黑烟不同,这股烟柱在最初的浓黑之后,很快就变成了淡黄色,而且烟量也小了许多。 炉膛内的温度,在“精炭”的持续燃烧和“朔风”的强劲鼓风下,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站在高炉附近,已经能感受到一股股灼人的热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不断升腾的炉温而揪紧。 赵惟立额头见汗,他紧紧盯着高炉侧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观察孔,那是陆远特意留下的,用来观察炉内情况的窗口。 钱德胜更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祈祷着什么。 陆远则不断地发出指令,指挥工匠们调整加料的速度和“朔风”的送风量,确保炉温能够稳定而持续地升高。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高炉的炉身,已经变得通红,散发着惊人的热量,仿佛一头即将喷吐烈焰的巨兽。 观察孔内,已经可以看到一片耀眼的白光,那是铁矿石在极致高温下开始熔化的迹象! “炉温已达!”一名负责监测炉温的老工匠,用带着颤音的声音喊道。 “准备出铁!”陆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早已等候在出铁口旁的几名工匠,立刻用特制的长柄工具,费力地撬开了用耐火泥封堵的出铁口。 “嗤——” 一股灼热的气流先从出铁口喷涌而出。 紧接着,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一道刺眼夺目的、如同岩浆般粘稠的、金红色的液体,从出铁口奔涌而出! 铁水! 是真正的铁水! 那炽热的洪流,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沿着预先挖好的引流槽,奔腾着,咆哮着,最终汇入早已准备好的、用沙土铸成的模具之中! “出铁了!出铁了!老天爷啊!真的出铁了!”钱德胜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老泪纵横,指着那奔流的铁水,语无伦次地大喊起来。 赵惟立也是看得目瞪口呆,他戎马一生,见过无数杀戮,见过无数鲜血,却从未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场面!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创造的力量!那是文明的曙光! 那奔流的铁水,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柄柄无坚不摧的利剑,一面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好!好啊!陆总造!你果然没有让老子失望!”赵惟立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激动。 李敢和其他亲兵们,也是看得瞠目结舌,他们从未想过,那些黑乎乎的石头和泥土,竟然真的能变成这滚烫的“金汁”! 军械总造的工匠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们互相拥抱,跳跃,庆祝着!这一炉,只是普通的生铁!我们的目标,是百炼成钢!是用这‘开元炉’,为我朔方,为我大朔,炼出真正的——钢!” 他的声音,在铁水奔流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振奋人心! 炼钢!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如果说炼出铁水,已经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那么炼钢,在他们眼中,几乎等同于神迹! 赵惟立的呼吸都急促了。 钢!那才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朔方城,因为这座“开元炉”,因为这个年轻人,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一个钢铁的时代! 第三十五章铁水初凝,钢锋待砺 “开元炉”出铁口的铁水奔流不息,如同金色的巨龙,在预设的沟槽中蜿蜒前行,最终汇入一个个排列整齐的沙模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铁水特有的灼热气息,以及一丝淡淡的硫磺味。工匠们虽然汗流浃背,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自豪。 军械总造总造陆远站在高炉旁,神情专注地看着铁水凝固。这第一炉铁水,对他而言,意义非凡。它不仅是朔方城工业化的里程碑,更是他实现心中宏图的基石。 赵惟立此刻已经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所折服。他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到现在的五体投地,对陆远的观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惊世骇俗的奇思妙想,更有将奇想化为现实的通天手段! “陆总造!”赵惟立走到陆远身边,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这铁水,看着就比寻常铁匠炉子里炼出来的要好上不少!若是用来打造兵器……” “将军莫急。”陆远微微一笑,“这只是第一步。此乃生铁,性脆,易断,尚不能直接用于打造精良兵器。真正的利刃,还需百炼成钢。” “炼钢……”赵惟立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老夫也曾听闻,古有干将莫邪,铸剑三年,方成神兵。那炼钢之法,想必更是艰难无比?” “事在人为。”陆远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钱老,接下来,就要依仗您的经验了。” 钱德胜此刻也从最初的激动中稍稍平复下来,他看着陆远,眼神复杂而敬佩:“大人所言的炼钢,莫非是指……炒钢之法?” 炒钢法,是这个时代将生铁转化为熟铁或低碳钢的主要方法之一。其原理是在高温下,通过不断翻炒熔融的生铁,使其与空气中的氧气接触,去除多余的碳分和杂质。 “正是。”陆远点头,“钱老精通百工,对炒钢法想必了如指掌。不知以我军械总造目前之条件,施展此法,有几成把握?” 钱德胜沉吟片刻,道:“回禀大人。炒钢之法,耗时耗力,且对匠人的技艺要求极高。寻常铁匠铺,十炉生铁,能得三四炉合格的熟铁,已算不错。若要炼出可堪大用的钢材,更是千难万难,全凭老师傅的经验和运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大人这‘开元炉’炼出的铁水,杂质似乎比寻常铁水要少上许多,质地也更为均匀。若是用此铁水进行炒炼,或许……成功率能高上一些。只是,炒钢需要特制的炒炉,以及大量的优质燃料……” 陆远微微颔首:“燃料不成问题,‘精炭’的火力,足以支撑炒钢所需的高温。至于炒炉,我们可以立刻着手建造。关键在于工艺。钱老,传统的炒钢法,可有改进的余地?” 钱德胜闻言一愣,随即苦笑道:“大人,炒钢之法流传百年,早已是匠人们千锤百炼的技艺,老朽愚钝,实难想出更好的法子。” 陆远却道:“我倒是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或许可以与钱老共同参详。” 他将钱德胜请到一旁,低声将自己基于后世炼钢知识,结合当前时代条件的一些改进思路,简要地述说了一遍。 例如,如何通过控制炒炼过程中的温度和气氛,更精确地去除碳分;如何利用某些矿石作为造渣剂,进一步去除铁水中的有害杂质;甚至提到了早期“灌钢法”的一些雏形理念,即通过将生铁和熟铁按一定比例混合熔炼,来获得性能更优的钢材。 钱德胜越听眼睛越亮,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疑惑,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深深的叹服。 陆远所说的许多名词和原理,他闻所未闻,但凭借着数十年的匠作经验,他却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奇思妙想”背后所蕴含的巨大潜力! “大人……大人真乃神人也!”钱德胜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您说的这些法子,闻所未闻,却又似乎……直指炼钢之根本!若是真能照此施行,莫说炒钢,便是炼出传说中的百炼精钢,怕也不是难事!” 陆远笑道:“纸上谈兵终觉浅,具体效果如何,还需实践检验。钱老,这炒钢之事,便由您来总领,我会将详细的工艺流程整理出来,我们一同摸索,一同改进。” “老朽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钱德胜躬身行礼,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这位沉浸匠作一生的老人,仿佛在陆远身上看到了毕生追求的曙光。 赵惟立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虽然很多专业术语他听不懂,但也明白,陆远似乎又找到了炼钢的“捷径”。他对陆远的信心,再次拔高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陆总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赵惟立拍着胸脯道,“人手、物资,只要我老赵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多谢将军。”陆远拱手道,“眼下,只需将军继续为我军械总造保驾护航,挡住外界的干扰即可。炼钢非一日之功,我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放心!”赵惟立大手一挥,“有我在此,我看谁敢来军械总造放肆!” 三人正商议间,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亲兵匆匆跑来,在李敢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敢脸色微变,上前对赵惟立道:“将军,府衙那边来人了,说是刘知府有请陆总造过府一叙。” 赵惟立眉头一挑,冷哼一声:“这老狐狸,鼻子倒是灵得很!这边刚出铁,他就闻着味儿来了!” 陆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高炉成功出铁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刘成的耳目。这位朔方城的最高行政长官,显然不会坐视自己对军械总造失去控制。 “将军,看来,这第一块‘烫手山芋’,还是得我去接。”陆远对赵惟立笑道。 赵惟立沉吟道:“也好。你去探探他的口风。不过你放心,他若敢刁难你,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多谢将军。” 陆远心中清楚,刘成此番相邀,绝非善意。高炉的成功,无疑是狠狠地打了这位知府大人的脸,也彻底打乱了他想通过拿捏军械总造来制衡赵惟立的算盘。 一场新的博弈,即将在府衙展开。 而与此同时,朔方城中,关于军械总造“开元炉”点火成功,炼出铁水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 无数双眼睛,正从四面八方,投向城东那片升腾着工业烟云的土地。 有惊叹,有质疑,有贪婪,也有……深深的忌惮。 朔方城这潭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水,因为这奔流的铁水,彻底了起来。 第三十六章府衙暗流,唇枪舌剑 朔方府衙,后堂。 檀香袅袅,茶香氤氲。 知府刘成端坐于主位,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胆,神情看似平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 军械总造总造陆远一身青色便服,静立堂下,从容淡定,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朔方城的最高行政长官而显露出半分局促。 “陆总造,本官听闻,你那军械总造的‘开元炉’,昨日已成功出铁,可喜可贺啊!”刘成放下玉胆,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平缓地开口,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多谢知府大人挂怀。”陆远微微躬身,“托大人的福,也仰赖城中诸位匠人的齐心协力,‘开元炉’幸不辱命,炼出了第一炉铁水。” “嗯,不错,不错。”刘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远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几分审视,“陆总造年纪轻轻,便能创此奇功,实乃我朔方之幸,亦是朝廷之幸啊。本官定当为你表功,上奏朝廷,为你请赏。” 这番话听起来倒是冠冕堂皇,但陆远心中清楚,这不过是这位知府大人惯用的怀柔伎俩。真正的戏肉,还在后头。 果然,刘成话锋一转:“陆总造,你这‘开元炉’既能日产如此多的铁水,想必军械总造的事务,也愈发繁重了吧?你一人身兼总造与奇兵司司正两职,又要操心炼铁,又要顾及城防器械的研发,精力上,怕是有些捉襟见肘啊。” 来了! 陆远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大人体恤。下官年轻,尚能应付。况且,军械总造与奇兵司本就相辅相成,诸多事务可以统筹兼顾,反而能提高效率。” 刘成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陆远这种不软不硬的回答有些不满。 他放下茶盏,语气加重了几分:“陆总造此言差矣。军械总造,乃国之重器,所产铁料,关乎军国大事,岂能由一人独揽?本官以为,为了确保军械总造能稳妥运行,也为了减轻陆总造的负担,应当增设几位副手,协助你管理各项事务,你看如何?” 这才是刘成的真正目的——安插人手,分化权力! 一旦让刘成的人进入军械总造的核心管理层,那么陆远对军械总造的掌控力必然会大大削弱,高炉炼出的铁料,也将不再由他一人说了算。 陆远心中明镜似的,他微微一笑,道:“知府大人的美意,下官心领了。只是,军械总造初创,诸多技术尚在摸索阶段,工艺流程也未完全定型,此时增设副手,若是不熟悉其中关窍,反而容易造成管理混乱,耽误了军械生产的大事。” 他巧妙地将问题归结于技术和效率,而非权力之争。 刘成的脸色沉了下来:“陆总造,你这是信不过本官举荐的人才了?” “下官不敢。”陆远依旧从容,“只是军械制造,非同儿戏,事关重大。下官以为,待军械总造的各项事务步入正轨,技术成熟之后,再行考虑增设副手之事,方为稳妥。届时,下官也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没有直接拒绝刘成,又将增设副手的时间无限期地向后推延。 刘成盯着陆远,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陆总造,你可知,你这‘开元炉’炼出的铁料,按朝廷体统,乃是官营之物,其产出、调拨,皆需上报府衙,由府衙统一规划。你如今这般大包大揽,莫非是想将这军械总造,变成你陆家的一言堂不成?” 图穷匕见了! 刘成开始直接用“朝廷体统”和“官营”的大帽子来压人了。 陆远心中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地说道:“知府大人明鉴。军械总造所产铁料,自然是官营之物,下官从未想过将其据为己有。只是,眼下朔方城外有黑汗大军虎视眈眈,城防军备急需补充。赵守备将军对军械总造寄予厚望,曾多次催促进度,要求优先保障守城兵甲的供应。” 他巧妙地将赵惟立搬了出来,作为挡箭牌。 “下官身为军械总造总造,职责所在,便是要尽快将合格的兵甲器械生产出来,交付守备军。至于铁料的调拨和账目,下官自然会按月整理造册,上报府衙备案,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和隐瞒。” 这番话,既表明了军械总造服务于城防的“政治正确”,又暗示了赵惟立在背后的支持,同时也在程序上给了刘成一个台阶下。 刘成听完,沉默了片刻,脸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陆远这是铁了心不肯放权。而且,这小子滑不溜手,句句不离城防大局和赵惟立,让他抓不住实质性的把柄。 若是强行安插人手,必然会激化与陆远,乃至与赵惟立的矛盾。如今朔方城外敌未退,内部再起纷争,对他这个知府而言,绝非好事。 “哼!”刘成冷哼一声,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敲打的意味,“陆总造,本官知道你年轻有为,也想做出一番事业。但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能恃才傲物,不将朝廷法度放在眼里。军械总造之事,关乎重大,本官会密切关注。希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本官和朝廷对你的期望。”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陆远躬身应道。 “好了,你退下吧。”刘成摆了摆手,端起茶盏,不再看陆远一眼。 “下官告退。” 陆远转身走出后堂,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到背后一阵寒意。 他知道,今天与刘成的这番交锋,只是一个开始。这位知府大人绝不会轻易放弃对军械总造这块肥肉的觊觎。 日后,明枪暗箭,定然少不了。 走出府衙大门,陆远抬头望了望天空,朔方城的天,依旧是那般高远。 但在这片天空之下,看不见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的大业,才刚刚起步。而这第一炉铁水,必须尽快变成能震慑一切宵小的——钢! 第三十七章钢花飞溅,百炼之始 从府衙回来,军械总造总造陆远的面色平静,但内心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紧迫感。 刘成那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杀机的眼神,以及言语间毫不掩饰的控制欲,都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催促他必须尽快拿出更具分量的成果。 唯有真正的实力,才是对抗一切阴谋诡计的最强武器。 而对目前的军械总造而言,这实力,便是钢!是能够武装军队,震慑敌人的百炼精钢! “钱老!”一回到总造大院,陆远甚至来不及喝口水,便立刻找到了正在指挥工匠整理铁锭的钱德胜。 “大人,您回来了。”钱德胜见陆远神色凝重,心中便猜到了几分,“府衙那边……可是不顺利?” 陆远摆了摆手:“些许意料之中的麻烦罢了,不足挂齿。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的炒钢之事。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尽快炼出合格的钢材!” “大人放心!”钱德胜精神一振,拍着胸脯道,“老朽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挑选了经验最丰富的匠人,也备好了建造炒炉所需的材料。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立刻就能开工!” “好!”陆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时不我待!立即召集所有参与炒钢的工匠,我要亲自给他们讲解新的工艺流程!” 片刻之后,在军械总造一处临时搭建的工棚内,数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炼铁好手,以及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匠头,都神情肃穆地围拢在陆远身边。 陆远面前的桌案上,铺着一张他连夜绘制的图纸,上面详细地描绘了他设想中的新型炒炉结构,以及改进后的炒钢工艺步骤。 “诸位师傅,今日召集大家,是为了我们军械总造,乃至整个朔方城的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炼钢!”陆远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工匠们闻言,眼中都闪烁着激动与好奇的光芒。他们中的许多人,一辈子都在和铁打交道,深知炼钢之难,也明白钢材的珍贵。 “传统的炒钢法,耗时长,废料多,所得钢材品质也参差不齐。”陆远指着图纸,朗声道,“我这里有一套改进的法子,旨在提高效率,保证品质。其核心,便在于这座新型的炒炉,以及对炒炼过程中火候、气氛的精确控制。” 他详细地解释了新型炒炉的设计理念:如何通过合理的炉膛结构,使火焰能够更充分地包裹铁料,提高热效率;如何设置观察孔和加料口,方便工匠操作和判断;以及最重要的,如何通过控制鼓风量和排烟道,来调节炉内的氧化还原气氛,从而更有效地去除生铁中的碳分和杂质。 紧接着,他又将改进后的炒钢工艺步骤,掰开揉碎地讲给众人听。 从生铁的预处理,到炒炼过程中的“化铁”、“提纯”、“升温”、“出钢”,每一个环节,他都讲得细致入微,甚至连一些关键的操作要点和可能出现的问题,都一一指出。 这些理论,许多都是工匠们闻所未闻的。但陆远讲得深入浅出,又结合了他们熟悉的传统工艺进行对比,使得众人虽然一时难以完全消化,却也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充满了对新知识的渴望。 钱德胜更是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抚须沉思,眼中异彩连连。他越听越觉得陆远所言,深奥莫测,却又暗合天道,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匠作境界的大门。 “……总而言之,新的炒钢法,关键在于‘精’与‘控’。”陆远做着总结,“精,是指对原料、燃料的精选,对操作的精细;控,则是指对炉温、气氛、时间的精准控制。只要我们能做到这两点,炼出上等钢材,便指日可待!” 讲解完毕,陆远又耐心地回答了工匠们提出的各种疑问。 待众人对新工艺有了初步的理解后,他便下令:“钱老,建造炒炉之事,便由您全权负责,务必按照图纸,一丝不苟!其余匠人,分为数组,轮流学习新工艺,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熟练掌握!” “遵命!”钱德胜与众工匠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干劲。 就在军械总造上下热火朝天地投入到炒钢准备工作之时,赵惟立带着李敢,再次来到了总造大院。 “陆总造!”赵惟立人未到,洪亮的声音便先传了进来。 陆远闻声迎了出去,笑道:“赵将军今日怎得有空过来?” “哈哈,老子是来看看我的宝贝钢刀炼得怎么样了!”赵惟立大笑着走近,目光在院内扫视一圈,看到工匠们忙碌的身影和正在搭建的几座奇特炉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些……就是你说的炒炉?” “正是。”陆远点头,“此乃改进后的炒炉,专为炼钢而设。” “好小子,动作够快!”赵惟立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问道:“听说你昨日去府衙了?刘成那老狐狸,没为难你吧?” 陆远心中一暖,知道赵惟立这是在关心自己,便将昨日在府衙与刘成的交锋简要说了一遍。 赵惟立听完,勃然大怒:“岂有此理!这刘成老儿,外敌当前,不想着如何同心协力守城,反倒处心积虑地想摘桃子,掣肘自己人!简直是岂有此理!” 李敢在一旁也是面露愤慨之色。 “将军息怒。”陆远劝道,“刘知府有他的考量,也是人之常情。只要我们军械总造能尽快拿出合格的钢材,打造出精良的兵器,他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了。” 赵惟立重重地哼了一声:“话是这么说,但你小子也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刘成在朔方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手段也阴险得很。你这次驳了他的面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明着不行,暗地里肯定会给你使绊子。你可得千万小心!” “多谢将军提醒,我会小心的。”陆远正色道。 “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跟老子说!”赵惟立拍了拍陆远的肩膀,“别的不敢说,在这朔方城里,谁敢动我赵惟立看重的人,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这份不加掩饰的维护,让陆远心中感动。他知道,赵惟立虽然性格粗犷,却是个重情重义的真汉子。有这样一位强援在明面上支持,他应对刘成的压力,也能从容许多。 送走赵惟立后,陆远再次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炒钢的攻坚之中。 他深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刘成的耐心是有限的,黑汗人的下一次攻城,也随时可能到来。 他必须赶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让朔方城的兵器库里,出现第一批由“开元炉”和新型炒炉联手打造的——钢铁利刃! 夜色渐深,军械总造的工地上依旧灯火通明,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与工匠们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谱写着一曲属于工业黎明的激昂乐章。 钢花飞溅,百炼之始。 一场关乎朔方城命运的钢铁革命,正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悄然拉开序幕。 第三十八章炒炉初试,星火燎原 时间在工匠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炉火的呼啸声中飞逝。 经过连续数日的昼夜赶工,在军械总造总造陆远的亲自督造和钱德胜的倾力配合下,第一座按照新图纸设计的炒炉,终于在军械总造的一角拔地而起。 这座炒炉,相较于传统的炒钢炉,外观上便有显著不同。炉膛更高更深,炉壁也砌得更为厚实,预留的观察孔和加料口位置也经过精心设计,更便于工匠操作。尤其是那连接着“朔风”的鼓风管,以及特意加粗加高的烟囱,都预示着它将拥有远超传统炉窑的燃烧效率和温度控制能力。 炒炉落成之日,陆远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只是召集了钱德胜以及几位核心的炼铁匠头,准备进行第一次试炼。 气氛有些凝重,也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 所有人都知道,这第一炉钢,关系重大。它不仅是对新工艺、新炉具的检验,更是对军械总造未来,乃至对朔方城命运的一次关键测试。 “钱老,生铁料可准备妥当?”陆远站在新炉前,神情专注,声音沉稳。 “回禀大人,皆已备好。”钱德胜指着一旁堆放的铁锭,这些铁锭都经过了初步的筛选和清理,以确保原料的纯净。 “‘精炭’呢?” “也已运到,皆是上等的好炭!” “好。”陆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匠头,“诸位师傅,新工艺的流程和要点,可都记熟了?” “大人放心,我等日夜揣摩,早已烂熟于心!”一位年长的匠头代表众人答道,语气中充满了信心。 “那便开始吧!”陆远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升炉!”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名身强力壮的工匠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熟练地将“精炭”投入炉膛,引燃火种。很快,在“朔风”的鼓动下,炉膛内的火焰便熊熊燃烧起来,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与寻常炉火不同,这新型炒炉中的火焰,颜色更为纯正,呈现出一种明亮的橘黄色,几乎看不到多少黑烟。这正是“精炭”充分燃烧,以及炉膛结构设计合理的体现。 待炉温升到预定程度,陆远示意匠人开始投放生铁料。 一块块沉重的生铁锭被投入炽热的炉膛,很快便被火焰吞噬。 接下来的过程,便是漫长而考验技术的炒炼。 陆远站在炉边,通过特制的观察孔,时刻关注着炉内铁水的变化。钱德胜则在一旁协助,凭借他丰富的经验,不时向操作的匠人发出指点。 “加大鼓风!” “注意翻搅,莫要让铁水凝滞!” “适量加入造渣剂!”这是陆远提出的新工艺,通过加入石灰石等物质,帮助去除铁水中的硫、磷等有害杂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工棚内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炒钢不同于炼铁,对温度和气氛的控制要求更为苛刻。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炼出一炉废品。 匠人们轮番上阵,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衫,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翻搅而酸痛不已,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他们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炉膛,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陆远更是全神贯注。他虽然没有亲自操作,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不断根据炉内的情况,结合后世的冶金知识,做出判断和指示。 有几次,炉内的铁水因为温度控制稍有偏差,出现了凝固的迹象,都是陆远及时发现,并指导匠人调整鼓风和加炭量,才化险为夷。 钱德胜在一旁看得暗暗心惊,也愈发佩服。陆远对于火候的判断,对于各种化学反应的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老匠人的认知范畴。他甚至觉得,陆远仿佛能“看透”那熊熊炉火,直抵炼钢的本质。 终于,在经历了数个时辰的紧张劳作后,炉内的铁水渐渐变得粘稠,颜色也从最初的暗红色,逐渐转变为耀眼的亮白色,并开始迸溅出细密的火星——这是碳分被大量去除,铁水即将成钢的征兆! “火候到了!”钱德胜经验丰富,立刻激动地喊道。 “准备出钢!”陆远也果断下令。 早已准备就绪的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合力打开炉口,一股灼热的钢水,如同奔腾的岩浆,顺着预设的引流槽,注入早已准备好的模具之中。 钢花四溅,映照着在场每一个人激动而期待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金属清香。 当最后一滴钢水流入模具,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炼出钢了!真正的钢啊!” 匠人们兴奋地拥抱在一起,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多少个日夜的辛劳,多少次失败的尝试,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成功的甘甜。 陆远看着那在模具中渐渐冷却凝固的钢锭,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第一炉钢,虽然产量不高,但意义却无比重大。 它证明了他提出的新工艺是可行的,也为军械总造的未来,点燃了一颗燎原的星火。 朔方城的钢铁时代,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 只是,这星火能否迅速燎原,还要看这第一批“陆氏钢”的成色,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是否会允许它顺利燃烧下去。 第三十九章钢锭初成,锋芒待露 当第一批钢锭从模具中取出,冷却凝固后,军械总造总造陆远的心情,既有成功的喜悦,也带着一丝检验前的忐忑。 这些泛着青黑色金属光泽的钢锭,表面虽然还有些粗糙,但其质地的细密程度,已经远非寻常生铁或劣质“灌钢”可比。 “钱老,立即组织人手,对这批钢锭进行锻打和测试!”陆远当机立断。 “是,大人!”钱德胜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立刻招呼几位经验丰富的锻造师傅,将一块钢锭抬到锻铁炉旁,重新加热。 在熊熊的炉火中,钢锭很快被烧得通红。 一位膀大腰圆的锻造师傅,抡起沉重的大锤,卯足了力气,狠狠地砸向烧红的钢锭。 “铛!铛!铛!” 清脆而富有韧性的金属撞击声,在工棚内回荡。与以往锻打生铁或熟铁时沉闷的声音截然不同,这声音中,透着一股令人振奋的“钢性”。 火星四溅。 在匠人们娴熟的锤炼下,钢锭的形状逐渐改变,杂质被进一步锻打出来,其内部结构也变得更加致密均匀。 陆远在一旁仔细观察着锻打的过程,不时询问匠人们的手感和感受。 “大人,这钢,好打!比以往那些‘铁包钢’的玩意儿强太多了!锤下去不软不脆,有股子韧劲儿!”负责掌钳的老师傅兴奋地说道。 “没错,大人,这钢吃火均匀,延展性也好,是上等的材料!”抡锤的壮汉也抹了把汗,咧嘴笑道。 听到匠人们的反馈,陆远心中稍定。 待第一块钢料锻打成型,初步去除杂质后,陆远便迫不及待地让匠人进行淬火。 “嗤——” 烧红的钢条没入冷水之中,激起一阵白色的蒸汽。 随后,便是最关键的性能测试。 陆远让人取来几块寻常军中使用的熟铁甲片,以及一把缴获的黑汗弯刀。 “先试试硬度!”陆远沉声道。 一位匠人拿起刚刚淬火的钢条,对着一块熟铁甲片用力划下。 只听“刺啦”一声轻响,那熟铁甲片上,竟然被轻易地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而钢条的刃口,却丝毫无损! “好钢!果然是好钢!”钱德胜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在场的匠人们也是一片惊呼。他们何曾见过如此锋利坚硬的国产材料? 陆远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初步的硬度测试,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接着,他又让人用钢条去劈砍那把黑汗弯刀。 “铛!” 一声巨响,火星迸射。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柄以凶悍著称的黑汗弯刀,刃口竟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豁口!而陆远他们炼制的钢条,依旧完好如初! “我的天!” “这……这简直是神兵利器啊!” 惊叹声此起彼伏。连日来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与伦比的自豪和骄傲。 陆远拿起那根经过初步锻打和淬火的钢条,入手沉甸,质感冰凉而坚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量。 “韧性如何?”陆远追问。空有硬度而易折的钢材,同样不是合格的兵器材料。 钱德胜会意,立刻让人将那钢条固定起来,然后取来大锤,用力捶打其侧面。 “嘭!嘭!嘭!” 沉重的锤击声中,钢条只是微微弯曲,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 “好!好!好!”陆远连说三个好字,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这批由“开元炉”和新型炒炉联手打造的“陆氏钢”,无论是硬度还是韧性,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足以碾压当前时代绝大多数的钢铁材料! “大人,此钢一出,我朔方军的战力,必将倍增啊!”钱德胜激动地说道。 “这只是开始。”陆远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有了好钢,我们还要有好的设计,才能打造出真正所向披靡的兵器!” 他当即决定,用这第一批珍贵的钢材,优先打造一批样板兵器,作为向外界展示军械总造成果的“敲门砖”。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横刀。 大朔王朝军中普遍装备的还是环首刀,虽然经典,但在破甲和劈砍方面,已经略显不足。陆远根据后世的知识,结合这个时代的特点,亲自设计了一种刀身更直、刀尖更锐利、更适合步兵集群作战的新型横刀。 除了横刀,他还计划用这批钢材打造一批高质量的甲片,用于制作防护力更强的铠甲。 “钱老,立即挑选最好的锻造和制甲师傅,按照我提供的图样,用这批钢材,秘密打造十把横刀,五十副甲片!记住,此事必须保密,在成品出来之前,不得向外透露半点风声!”陆远神情严肃地吩咐道。 他深知,如此利器,一旦泄露出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在没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低调是必须的。 “大人放心,老朽明白!”钱德胜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军械总造紧锣密鼓地进行样板兵器试制的时候,赵惟立得到了消息,兴冲冲地赶了过来。 当他亲眼看到那被划出深痕的铁甲,以及刃口崩裂的黑汗弯刀,又亲手掂量了那坚韧无比的钢条后,这位身经百战的宿将,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 “好小子!你可真是老子的福星啊!”赵惟立一巴掌拍在陆远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陆远拍个趔趄,“有了这等神钢,老子还怕他娘的黑汗蛮子作甚!?” 他拿起那根测试用的钢条,翻来覆去地看,眼中充满了炽热的光芒,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根普通的钢条,而是无数黑汗人的头颅。 “陆总造,这钢……能大量生产吗?”赵惟立迫不及待地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陆远沉吟片刻,道:“将军,目前这只是初次试炼,产量还很有限。而且,炒钢的工艺还需要进一步优化,匠人们也需要时间熟练掌握。不过,请将军放心,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和支持,军械总造一定能源源不断地产出这种优质钢材!” “好好好!”赵惟立连声叫好,“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老子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这炼钢的炉子给你烧旺了!” 有了赵惟立这番话,陆远心中更有底气了。 他知道,这批“陆氏钢”的出现,不仅会改变朔方城的军事力量对比,更会成为他手中一张至关重要的王牌。 如何打好这张牌,将直接关系到他能否在这乱世之中,真正立稳脚跟,开创属于自己的——大业。 暗流涌动,谍影重重 军械总造内,一股压抑而兴奋的气氛在弥漫。 自打第一炉“陆氏钢”成功出炉,并展现出惊人的性能后,所有参与其中的匠人,都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干劲十足。 在军械总造总造陆远的亲自规划和钱德胜的细致安排下,那批珍贵的钢锭,正被一群技艺最高超的锻造师傅和制甲师傅,小心翼翼地打造成横刀和甲片的模样。 为了保密,陆远特意将参与核心兵器制造的工匠集中起来,单独开辟了一个封闭的院落,由赵惟立派来的亲兵和黑皮带领的护卫队内外警戒,严禁任何人随意靠近。 每一道工序,从钢料的精确切割,到反复的折叠锻打,再到精细的研磨开锋,以及甲片的冲压成型,陆远都亲自把关,力求尽善尽美。 他深知,这第一批样板兵器,不仅是军械总造技术实力的体现,更是他未来与各方势力博弈的重要筹码。 钱德胜几乎是吃住都在那个小院里,双眼熬得通红,却精神矍铄。他一辈子都梦想着能亲手打造出削铁如泥的神兵,如今梦想照进现实,他恨不得将自己毕生所学都倾注其中。 而那些被选中的匠人,更是将此视为莫大的荣耀。他们小心翼翼地对待着手中的每一块钢料,仿佛那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拥有生命的珍宝。 一时间,军械总造内,除了高炉和炒炉区域依旧热火朝天之外,这个秘密的小院,便成了整个总造最核心、也最神秘的地方。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在朔方城这样一座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边陲重镇。 军械总造成功炼出优质钢材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便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传到了知府刘成的耳中。 府衙,书房内。 刘成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两枚光滑的玉胆,面色平静,眼神却深邃如潭。 “你是说,陆远那小子,真的炼出上等钢材了?”刘成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形容猥琐的中年文士,正是他安插在军械总造内部的一枚棋子,平日里负责传递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关键时刻才会动用。 “回禀府尊大人,”那文士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说道,“千真万确。小人亲眼所见,那日炒炉初试,钢水奔流,火星四溅,与以往那些粗劣的铁水截然不同。后来听里面的匠人私下议论,说那钢坚硬无比,远胜熟铁,连黑汗人的弯刀都能轻易砍断。” “哦?连黑汗弯刀都能砍断?”刘成手中的玉胆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黑汗弯刀的厉害,他是清楚的。若是军械总造真能批量生产出克制黑汗弯刀的钢材,那对于整个朔方城的防务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功劳。 只是,这份功劳,他可不希望完全落在那个处处与自己作对的毛头小子身上。 “可知那陆远,用这批钢材做了什么?”刘成继续问道。 “这个……小人就不太清楚了。”文士面露难色,“自从炼出钢后,陆远便将那批钢锭看得极紧,更是单独辟了个院子,由赵将军的亲兵和他们总造的护卫日夜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听说是在秘密打造什么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小人实在打探不到。” “赵惟立的亲兵?”刘成眉头微皱。 赵惟立这个莽夫,对陆远的支持,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有军方的直接介入,他想通过常规手段插手军械总造,难度无疑会增加许多。 “是的,府尊大人。”文士点头哈腰,“而且,那陆远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最近对总造内部的人员往来盘查甚严,小人也不敢太过张扬,以免暴露。” 刘成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炼钢成功,这是好事。 但陆远将此事捂得如此严实,又拉拢了赵惟立,其意图不言而喻——他想将这份功劳,以及由此带来的利益和权力,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 这可不是刘成愿意看到的。 朔方城,是他刘成的朔方城。军械总造,也理应在他的掌控之下。 “知道了。”刘成挥了挥手,“你继续潜伏,不要轻举妄动,注意搜集一切与那批钢材和陆远动向有关的情报,及时向我汇报。” “是,府尊大人。”文士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刘成一人。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陆远啊陆远,你这年轻人,的确是有些本事。”刘成喃喃自语,“只可惜,锋芒太露,不懂得藏拙。这朔方城的水,可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啊。” 他并不急于立刻采取行动。 一来,他对陆远究竟能拿出什么样的“秘密武器”尚不清楚,贸然出手,容易打草惊蛇。 二来,他也想看看,赵惟立对陆远的支持,究竟能到什么程度。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用不了多久,陆远自己就会主动将他的“成果”展示出来。毕竟,炼制出如此利器,若只是藏在军械总造,又有何用?必然是要拿出来邀功,争取更大的支持和资源的。 到那时,才是他出手的最佳时机。 一场无形的较量,已经在朔方城的上空悄然展开。 一方是手握划时代技术,试图凭此开创大业的穿越者。 另一方是深耕地方多年,老谋深算的封疆大吏。 他们的目标,都是为了掌控朔方城的未来。 而那批在秘密院落中,即将锻造完成的钢铁兵器,无疑将成为这场较量中,第一颗引爆的火星。 神兵初成,锋芒毕露 时间在叮叮当当的锤打声和磨石摩擦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数日之后,在军械总造那个戒备森严的秘密小院内,第一批承载着无数人期望的样板兵器,终于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 十把崭新的横刀,静静地陈列在长案之上。 刀身笔直修长,线条流畅而富有力量感。经过精细研磨的刀刃,在昏暗的工棚光线下,依旧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仿佛能够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刀柄以坚韧的木材包裹,缠上了防滑的鲨鱼皮,握感沉稳舒适。刀鞘则选用上等牛皮,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便是军械总造总造陆远结合后世知识与大朔军事实情,亲自设计的“陆氏横刀”。相较于军中普遍装备的环首刀,它更注重劈砍与刺击的平衡,刀身强度和韧性也因优质钢材的运用而得到了质的飞跃。 在横刀旁边,则整齐地叠放着五十副乌黑发亮的甲片。这些甲片都经过了特殊的表面处理,不仅防锈,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反光。每一片甲叶的弧度和边缘都经过精心打磨,确保在组合成甲胄时能够紧密贴合,提供最大的防护面积。 钱德胜和几位核心匠头围在长案旁,看着这些凝聚了他们无数心血的杰作,眼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自豪。 “大人,成了!真的成了!”钱德胜声音有些沙哑,抚摸着冰冷的刀身,就像抚摸着自己最心爱的孩子。 陆远拿起一把横刀,入手微沉,却不失灵便。他轻轻一挥,刀身划破空气,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显示出其良好的平衡性和锋利度。 他走到一旁早已准备好的试刀架前。架子上固定着一叠用湿牛皮包裹的草席,模拟人体的肌肉组织。 “看好了!”陆远低喝一声,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猛然劈下! “唰!” 没有丝毫的阻滞,锋利的刀刃如同切豆腐一般,瞬间便将那厚实的草席牛皮垛劈成了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好!” 在场的匠人们齐声喝彩,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陆远并未停歇,又让人取来一块寻常的熟铁盾牌。 他掂了掂手中的横刀,调整了一下姿势,猛地向前一刺!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坚硬的刀尖竟然直接洞穿了那面熟铁盾牌!火星四溅! 当陆远拔出横刀时,盾牌上留下了一个狰狞的破口,而刀尖,依旧锐利如初,丝毫未损!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工棚内响起。 这等破甲能力,简直闻所未闻! 寻常刀剑,砍在盾牌上,顶多留下一些印痕,或者刃口卷曲。而这“陆氏横刀”,竟然能直接将其洞穿!若是用在战场上,对敌军的重甲单位,将是何等恐怖的威胁! “再试试甲片!”陆远将横刀递给钱德胜,又拿起一片新制的甲片。 他让一名力大的匠人,手持军中制式的弓弩,在十步开外,对准悬挂起来的甲片进行射击。 “嗖!” 弩箭离弦,带着尖啸声,狠狠地射向甲片!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那势大力沉的弩箭,竟然被甲片硬生生地弹开了!甲片表面,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我的老天!” “这……这甲片也太硬了!” 匠人们再次被深深震撼。寻常甲胄,在如此近的距离被强弩射中,即便不被射穿,也会产生巨大的凹陷,甚至碎裂。而这“陆氏甲片”,竟然能硬抗弩箭直射而安然无恙! 陆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批样板兵器,无论是攻击力还是防护力,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陆氏钢”的优异性能,在这些兵器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钱老,将这些横刀和甲片仔细封装起来。”陆远沉声吩咐道,“另外,挑选几名最可靠的匠人,让他们熟悉这批兵器的性能和特点。” “大人,您这是要……”钱德胜有些疑惑。 陆远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是时候让某些人,见识一下我们军械总造真正的实力了。” 他决定,以这批神兵利器为契机,首先向赵惟立展示成果。赵惟立作为朔方城的军事主官,对兵器装备的需求最为迫切,也最能理解这批兵器的价值。 得到赵惟立的全力支持后,他便可以通过赵惟立的关系,将影响力进一步扩大,甚至争取到来自更高层面的关注和资源。 到那时,他陆远在朔方城的地位,将彻底稳固。军械总造,也将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矛和最坚固的盾。 至于知府刘成…… 陆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相信,当刘成看到这些足以改变战场格局的兵器时,再想打压军械总造,恐怕就要掂量掂量了。 就在陆远计划着如何展示成果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军械总造外,刘成安插的眼线,也因为这几日秘密小院内不同寻常的动静,以及隐约传出的金属撞击声,而变得更加焦躁不安。 他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拼命地想要刺探到里面的秘密。 第四十二章猛虎添翼,朔气如虹 夜色如墨,朔方城内的大部分人家早已熄灯安歇。 唯有军械总造,依旧灯火通明,但相较于往日的喧嚣,此刻却多了一份异样的肃静。 在那间戒备森严的秘密小院内,军械总造总造陆远正亲自检查着最后一遍陈列的兵器和测试用的道具。钱德胜和黑皮则分立左右,神情凝重。 今夜,他们将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朔方城守备将军,赵惟立。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陆远特意选择了夜深人静之时,并由赵惟立的亲兵在总造外围秘密布防,防止任何消息泄露。 “大人,都准备妥当了。”黑皮低声禀报,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陆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长案上那十把闪烁着幽光的横刀,以及旁边堆叠如小山般的甲片上,眼中充满了自信。 他相信,这些划时代的兵器,足以让那位素以勇猛著称的守备将军,彻底疯狂。 约莫二更时分,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赵惟立一身便服,仅带着两名心腹亲卫,在一名总造护卫的引领下,快步走入院中。他那魁梧的身躯,即便是在夜色中,也透着一股迫人的威势。 “陆总造,让老夫好等啊!”赵惟立一进院,便朗声笑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自打上次亲眼见过那“陆氏钢”的测试后,他对陆远口中“即将完成的惊喜”便充满了期待。这几日,他几乎是度日如年,若非军务繁忙,恐怕早就亲自上门催促了。 “赵将军深夜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陆远拱手行礼,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少来这些虚礼!”赵惟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目光早已被长案上的那些兵器所吸引,他几步上前,眼神如同饿狼见到了鲜肉,“这些……就是你小子说的惊喜?” 他首先拿起一把横刀。 刀刚入手,赵惟立的眉头便微微一挑。 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摸过的兵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把刀的重量、手感,以及那种冰冷坚硬的质感,都与他以往接触过的任何一种刀剑都有着明显的不同。 “好刀!”赵惟立只是掂了掂,便忍不住赞叹一声。 他仔细端详着刀身流畅的线条和锋利的刃口,眼中异彩连连。 “将军,请看!”陆远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试刀架。 赵惟立会意,也不客气,走到那叠湿牛皮草席垛前,深吸一口气,猛然挥刀! “唰!” 与陆远之前试刀时如出一辙,锋利无匹的刀刃毫无阻碍地将草席垛一分为二,切口光滑如镜! 赵惟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用过的好刀不少,但能如此轻易、如此顺畅地劈开这般厚实的目标,却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这锋利程度!”赵惟立忍不住惊呼,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他自己就是使刀的好手,非常清楚这一刀下去的手感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切割的快感,而非以往那种需要用蛮力去“砍”或“砸”的感觉。 陆远微微一笑,又指向那面伤痕累累的熟铁盾牌:“将军,再试试这个。” 赵惟立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他走到盾牌前,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气灌注于手臂,猛地向前一刺! “铛!噗嗤!” 在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后,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赵惟立只觉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刀柄传来,但他手中的横刀,却稳稳地钉在了盾牌之上,刀尖已然透出盾牌的另一面! “我的天!”赵惟立身后的两名亲卫,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跟随将军多年,见识过无数精良兵器,但能一击洞穿熟铁盾牌的刀剑,简直是闻所未闻! 赵惟立缓缓拔出横刀,看着盾牌上那个狰狞的破口,又看了看依旧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卷刃都没有的刀尖,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抽搐着。 “神兵!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神兵啊!”赵惟立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他一把抓住陆远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小子!你……你到底是怎么弄出这种神物的?!” 陆远被他摇得有些发晕,苦笑道:“将军,这便是用我们新炼制的‘陆氏钢’,辅以全新的锻造工艺打造而成。不仅锋利,而且坚韧,远非寻常钢铁可比。” 说着,他示意钱德胜将甲片拿过来。 “将军,再请看这甲片。” 赵惟立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他接过一片乌黑的甲片,入手感觉比寻常甲片略重一些,但质地却更加坚硬。 “十步弩,射!”陆远下令。 一名早已准备好的护卫,手持军中制式强弩,对准赵惟立手中甲片(当然,赵惟立会侧身避开要害,由亲卫代持,或固定在架子上)。为了戏剧性,我们假设是固定在架子上。 “嗖!”弩箭破空! “铛!” 火星四溅! 那足以洞穿寻常皮甲、甚至对铁甲造成一定威胁的弩箭,竟然被甲片硬生生弹飞了出去! 赵惟立快步上前,拿起那片只留下一个浅浅白印的甲片,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震惊之色无以复加。 “这……这……若是全军将士都装备上此等甲胄和兵器……”赵惟立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对胜利极度渴望的光芒!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陆远:“陆总造!此等神兵,可能大量生产?!”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再好的兵器,如果只是几件样品,那也只是屠龙之术。唯有能够大规模列装,才能真正改变战争的走向! “将军请放心。”陆远胸有成竹地说道,“只要原料充足,工匠熟练,军械总造便能源源不断地产出这种横刀和甲片!初步估计,以我们现有的高炉和炒炉产能,每月产出百炼钢数百斤不成问题,足以武装数十名精锐士卒。若能扩建高炉,增加炒炉,产量还能大幅提升!” “好!好!好!”赵惟立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在原地踱步,双手紧握成拳。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麾下将士,身披坚甲,手持利刃,在战场上摧枯拉朽,所向披靡的场景! 黑汗人的骑兵再快,弓箭再利,面对这等刀枪难入的钢铁壁垒,又能如何? “陆远!”赵惟立猛地停下脚步,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老夫问你,你想要什么?” 陆远心中一动,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沉声道:“将军,下官所求,不多。其一,请将军全力支持军械总造的扩建,包括人手、物资、场地,以及……必要的自主权!我需要军械总造成为一个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而不是处处受人掣肘的衙门!” “这个没问题!”赵惟立毫不犹豫地答应,“人手,老夫从军中给你调拨精壮!物资,府库里有的,老夫想办法给你弄来!至于自主权……哼,有老夫在,我看谁敢在军械总造指手画脚!” 陆远心中暗喜,继续说道:“其二,下官希望,这批兵器的列装,能优先装备将军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形成一股真正的拳头力量,在关键时刻,打出我朔方城的威风!” “哈哈哈!说得好!”赵惟立放声大笑,“老夫正有此意!咱们就先组建一支‘破虏营’,用你这神兵武装起来,专门对付黑汗人的精锐!” “其三,”陆远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下官希望,此事……能有一个合适的渠道,上达天听。军械总造呕心沥血,若功绩被某些人窃取,或被压下不报,恐寒了将士和匠人之心。” 这话,已经是在暗示刘成了。 赵惟立何等人物,立刻便明白了陆远的意思。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冷哼一声:“陆总造放心,此事干系重大,绝非朔方一地之事。老夫自有渠道,可以将此事直接上报州府,甚至……直达京城!这泼天的功劳,谁也别想独吞,更别想抹杀!”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和期许:“陆远,你小子,有胆识,有本事!老夫没看错你!从今往后,你军械总造之事,便是老夫军中之事!钱粮器械,只要老夫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多谢将军!”陆远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有了赵惟立这尊军方大佬的全力支持和背书,他在朔方城的根基,将彻底稳固。而他手中的“钢铁王牌”,也将拥有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此事,暂时还需保密。”赵惟立神色一肃,“在形成足够战力之前,不可让黑汗人知晓,更不能让城内某些心怀叵测之人,从中作梗。” 他口中的“心怀叵测之人”,自然也包括了刘成。 “下官明白。”陆远点头。 “好!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赵惟立一挥手,“这十把刀,五十副甲片,老夫先带走了!明日一早,老夫便会挑选最精锐的勇士,开始秘密操练!” 说着,他便迫不及待地让亲卫将那些兵器小心翼翼地打包。 看着赵惟立那副恨不得立刻将这些神兵装备到自己身上的猴急模样,陆远不禁莞尔。 这位猛虎将军,一旦得到了锋利的爪牙,其爆发出的能量,将是难以估量的。 而朔方城的未来,乃至整个大朔王朝的命运,都将因为这批在寂静深夜中悄然易手的钢铁,而走向一个全新的,充满变数的方向。 夜风吹过,院内的灯火摇曳。 陆远望着赵惟立离去的背影,以及那些被小心翼翼抬走的“陆氏神兵”,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容。 第四十三章潜龙在渊,磨牙砺爪 赵惟立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得到了军械总造总造陆远许诺的神兵利器,又亲眼见证了其惊世骇俗的威力,他心中的那团火早已被彻底点燃。 第二日天还未亮,守备将军府的灯火便已通明。 赵惟立连夜从麾下各营抽调精锐。他挑选的标准极为严苛:不仅要武艺出众,身强体壮,更要绝对忠诚可靠,口风严密。 一番精挑细选之下,一百名百战余生的老兵,以及少数天赋异禀的年轻锐卒,被秘密召集到了城郊一处偏僻的校场。 这里原本是守备军一处废弃的训练营,位置隐蔽,寻常人等绝难靠近。赵惟立连夜派亲兵接管了此地,并设下了明暗数重岗哨,严禁任何人擅闯。 当这一百名精锐士兵,看到赵惟立亲手将那十把闪烁着幽光的“陆氏横刀”和五十副乌黑坚固的甲片摆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都是识货之人,只一眼,便能看出这些兵器甲胄与他们平日所用的制式装备有着天壤之别。那刀锋上内敛的寒气,那甲片上沉稳的质感,无不昭示着其超凡的品质。 “弟兄们!”赵惟立站在高台之上,声若洪钟,“本将军今日召集尔等,是要组建一支真正的铁血雄师!一支足以让黑汗蛮子闻风丧胆的——破虏营!” “你们眼前的,便是由军械总造陆总造呕心沥血,为我朔方健儿量身打造的神兵利器!” 随后,赵惟立当众演示了横刀的劈砍和破甲能力,以及甲片的防御效果。 当那面坚固的熟铁盾牌被一刀洞穿,当强劲的弩箭被甲片弹飞,校场之上,先是一片死寂,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惊叹! “神兵!当真是神兵啊!” “若有此利器,何愁黑汗不破!” 士兵们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们渴望地看着那些兵器,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破虏营’的第一批袍泽!”赵惟立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你们将接受最严酷的训练,熟悉这些神兵的运用!记住,此事乃我朔方最高机密,若有半点泄露,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遵命!”一百名士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处秘密校场便成了整个朔方城最神秘、也最“热闹”的地方。 赵惟立亲自督训,从最基础的劈砍、突刺,到小规模的队列配合,再到模拟战场环境下的实战对抗,每一个训练科目都围绕着这批新式兵甲的特性展开。 装备了“陆氏横刀”的士兵,在对练中轻易便能压制使用旧式兵器的对手,那锋利的刀刃往往能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便已划破层层防御。而身着“陆氏甲片”的士兵,则如同移动的堡垒,寻常刀剑砍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白印,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士兵们对新兵器的威力既敬畏又狂热,训练热情空前高涨。他们将手中的横刀视若珍宝,将身上的甲片看得比性命还重。 与此同时,军械总造总造陆远也没有闲着。 得到了赵惟立的全力支持承诺,他开始大刀阔斧地规划军械总造的扩建和生产升级。 首先是人手。赵惟立果然信守承诺,从军中挑选了一批身强力壮、略懂匠艺的辅兵,调拨给军械总造,充实了劳动力。陆远又通过钱德胜的关系,从朔方城内招募了一些有经验的铁匠、木匠和学徒,进一步扩大了匠人队伍。 其次是场地和设备。陆远亲自规划,在军械总造原有的基础上,开始扩建新的高炉和炒钢炉。他吸取了第一座“开元炉”的经验,对新高炉的设计进行了优化,使其容量更大,冶炼效率更高。同时,他也着手改进炒钢的工艺流程,力求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提高钢材的产量。 他还设立了专门的质检部门,由钱德胜亲自负责,对每一批出产的钢材和兵器都进行严格的检验,确保不合格的产品绝不流出军械总造。 整个军械总造,都沉浸在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之中。高炉的火焰日夜不息,锻打的锤声此起彼伏,匠人们挥汗如雨,却个个精神饱满。 陆远深知,他现在是在与时间赛跑。 黑汗人的威胁如利剑悬顶,朔方城内部的暗流也从未平息。他必须尽快将手中的技术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军事实力。 当然,这一切行动,都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进行。 赵惟立方面,对“破虏营”的训练营地进行了严密封锁,所有参与训练的士兵都不得与外界联系。 陆远方面,则对军械总造加强了内部管理,所有核心技术和生产数据都严格控制在少数几个人手中。对于新招募的人员,也进行了细致的背景审查和保密教育。 然而,朔方城就这么大。 守备军营突然调动百名精锐进行封闭训练,军械总造又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扩建炉窑,如此大的动静,即便再如何保密,也不可能完全不露痕迹。 知府衙门。 刘成端坐在书案后,听着心腹幕僚的汇报,眉头微蹙。 “你是说,赵惟立那莽夫,最近在城郊搞了个秘密训练营,还从各营抽调了百名精锐?”刘成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沉声问道。 “回禀府尊大人,正是。”那幕僚躬身道,“据我们安插在军营的眼线回报,那些被选中的士兵,都是军中最骁勇善战之辈。训练营地戒备森严,具体操练何事,暂时还打探不到。” “军械总造那边呢?”刘成又问。 “军械总造最近也是动作频频。那陆远不仅从军中要了一批辅兵,还在城内大肆招募工匠,听说正在扩建炉子,似乎是要扩大生产。”幕僚答道,“只是,他们对核心区域的防范也更加严密了,我们的人很难接触到关键信息。” 刘成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赵惟立的军事调动,军械总造的生产扩张,这两件事单独来看,或许还在情理之中。但联系到前段时间军械总造炼出优质钢材的消息,以及陆远和赵惟立之间那不同寻常的亲近,刘成总觉得这背后隐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那个陆远……最近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陆总造除了每日待在军械总造督造生产,便是偶尔与赵将军秘密会面,深居简出,并无太多公开活动。” 刘成沉吟不语。 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暗流正在朔方城悄然涌动,而源头,很可能就指向那个年轻的军械总造总造,以及他手中掌握的炼钢技术。 “继续盯紧他们。”刘成缓缓说道,“尤其是军械总造那边,想办法弄清楚,他们到底在生产什么,规模有多大。赵惟立的训练营,也要想办法渗透进去,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是,府尊大人。”幕僚领命退下。 书房内,刘成独自一人陷入了沉思。 他有一种预感,陆远和赵惟立,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这盘棋,很可能会打破朔方城现有的权力平衡。 作为朔方城的最高行政长官,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超出他掌控的变数。 “陆远啊陆远,”刘成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你最好不要玩火自焚。” 第四十四章边声四起,暗箭难防 时光飞逝,转眼间又是半月过去。 朔方城郊的秘密校场内,杀声震天。 赵惟立亲自督练的“破虏营”已经初具雏形。那一百名精锐士兵,在经历了严酷的训练和对新式兵甲的磨合后,其战斗力相较于半月前,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手中的“陆氏横刀”,在一次次的劈砍与格挡中,展现出了惊人的耐用性和杀伤力。哪怕是与旧式军刀对砍,也能轻易崩断对方的兵器,而自身刃口却损伤甚微。身上的“陆氏甲片”,更是让他们在模拟对抗中如虎添翼,面对箭矢和钝器的攻击,都能提供有效的防护,大大增强了士兵的生存能力和冲锋陷阵的勇气。 士兵们对这身“神兵利器”的信任与依赖与日俱增,眼神中充满了以往不曾有过的自信与昂扬斗志。赵惟立看着麾下这支焕然一新的队伍,心中豪情万丈,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将来在战场上痛击黑汗蛮夷的场景。 而在城内的军械总造,同样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在军械总造总造陆远的亲自规划和督导下,新的高炉和炒钢炉相继建成并投入使用。得益于更优化的设计和更熟练的匠人,钢铁的产量稳步提升。虽然距离大规模列装全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供应“破虏营”以及逐步替换部分守城主力部队的精锐兵甲,已经不成问题。 钱德胜带领的质检队伍也发挥了重要作用,每一炉钢水,每一件兵器,都经过严格的检验,确保了“陆氏出品”的优良品质。黑皮则负责总造内部的安保和匠人的管理,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陆远将现代工厂的部分管理理念,如流水线作业的雏形、工种细分、以及奖惩制度等,也逐步引入到军械总造的日常生产中,极大地提高了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 赵惟立几乎每隔两三日便会亲临军械总造,一方面是查看兵甲的生产进度,另一方面也是与陆远商议后续的扩产计划和“破虏营”的训练方向。两人之间的合作愈发紧密,俨然已经形成了牢固的军事同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朔方城内,知府刘成的眼线如同附骨之疽,始终在暗中窥探着军械总造和守备军营的动向。 刘成是个老谋深算的角色,他虽然暂时无法探知“破虏营”和“陆氏神兵”的核心机密,但军营中频繁的精锐调动,以及军械总造那日夜不熄的炉火和日益增多的匠人,都让他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进行试探。 有时,他会以巡查防务为名,突然造访军械总造,试图从陆远的言谈举止和总造的生产迹象中发现些蛛丝马迹。但陆远早已有所准备,每次都以正在研制新式农具或修缮普通军备为由,巧妙地搪塞过去。那些核心的炼钢区域和兵器锻造车间,更是被陆远以“涉及机密,非请勿入”为由,婉拒了刘成的“参观”。 有时,他也会在府衙议事时,旁敲侧击地向赵惟立询问近期军中是否有何重大举措。赵惟立则要么以“军务繁忙,操练士卒乃分内之事”含糊应对,要么干脆就装傻充愣,让刘成空有满腹狐疑,却抓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几次三番的试探无果,刘成虽然心中愈发不满,但也知道陆远和赵惟立已然抱团,且行事滴水不漏,轻易动不得他们。他只能按捺住性子,继续命令手下加强监视,等待更好的时机。 就在朔方城内部暗流涌动之际,边境线上也传来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 据边关斥候回报,近来黑汗部落的游骑活动频率明显增加,他们不仅越过传统的巡逻边界,甚至开始小股袭扰一些靠近边境的村庄和商队。虽然尚未有大规模入侵的迹象,但这种反常的骚扰行为,无疑给本就紧张的朔方边防带来了新的压力。 “黑汗人这是想干什么?”赵惟立在一次与陆远的秘密会面中,眉头紧锁地说道,“难道他们察觉到了我们城内的一些变化?” 陆远沉吟道:“不排除这种可能。朔方城毕竟不是铁板一块,我们的一些举动,或许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黑汗人的耳朵里。也可能,这只是他们入冬前的一次常规劫掠试探。”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都必须加快准备。”赵惟立的语气凝重起来,“‘破虏营’的训练虽然初见成效,但毕竟人数有限,也未曾见过血。军械总造的兵甲产量,也必须尽快提上来。否则,一旦黑汗大军压境,我们这点家底,恐怕不够看。” 陆远点了点头,他深知赵惟立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在这个时代,情报的传递速度或许缓慢,但并非完全隔绝。朔方城内有刘成的眼线,难保没有黑汗人的奸细。军械总造的“陆氏神兵”一旦暴露,必然会引起黑汗高层的警惕,甚至可能促使他们提前发动攻击,将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 “将军放心,军械总造这边,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提高产量。”陆远郑重地说道,“目前新炉已经稳定运行,匠人们也日渐熟练,预计下个月的钢材产量能再翻一番。届时,我们不仅能满足‘破虏营’的需求,还能逐步为守城主力更换一部分精良兵甲。” “好!”赵惟立精神一振,“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只是,刘成那边,我们还需多加提防。此人城府极深,我总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陆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只要我们不露出破绽,他想下手,也得掂量掂量后果。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积蓄我们自己的力量。”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关于兵器生产、军队训练以及应对刘成和黑汗威胁的具体细节。 夜色渐深,陆远送走了赵惟立,独自站在军械总造的高处,眺望着远方黑沉沉的夜空。 北风呼啸,隐约带来了边关的萧杀之气。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无论是城内的暗箭,还是城外的狼烟,都像是一块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他的“钢铁大业”,才刚刚迈出第一步,便已面临着重重考验。 “时不我待啊……”陆远轻声感叹。 他必须更快,更强。 只有掌握了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在这乱世之中,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而那支正在秘密校场中磨砺爪牙的“破虏营”,以及军械总造中那日夜不熄的炉火,便是他手中最重要的底牌。 第四十五章利刃出鞘,引蛇出洞 朔方城的空气,一日比一日凝重。 黑汗斥候的骚扰行为,从最初的小股游骑试探,逐渐升级为对边境哨所的直接攻击。虽然规模不大,但已经造成了朔方守军的实际伤亡。边关的烽火台,隔三差五便会燃起狼烟,向城内传递着紧张的讯号。 城内,知府刘成对于军械总造和赵惟立秘密练兵的疑虑,也如同滚雪球般越积越大。 他数次旁敲侧击,均被陆远和赵惟立滴水不漏地挡了回来,这让他更加坚信,这两人背后一定隐藏着足以颠覆朔方城现有格局的秘密。 终于,刘成按捺不住了。 这一日,他以“检阅城防军备,核查军械总造生产进度,以备应对边患”为由,堂而皇之地带着一队府衙亲卫,径直来到了军械总造。 “陆总造,近来边事紧急,本府忧心忡忡啊。”刘成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闻军械总造在你手中,多有创新,不知可有能助我朔方将士抵御外侮的利器啊?” 陆远心中一凛,知道这老狐狸是打定主意要来一探虚实了。 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与赵惟立提前通过气,做好了应对的预案。 “府尊大人亲临指导,下官荣幸之至。”陆远躬身行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些许为难,“总造陋劣,大人明鉴。近来确是督促匠人,改良了一些寻常兵刃甲胄,只是工艺尚不成熟,产量也有限,恐难当大人厚望。” “哦?是吗?”刘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陆远,“陆总造不必过谦。本府也听闻,赵将军对你军械总造所出之物,可是赞不绝口啊。不妨拿出来,让本府也开开眼界?”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便显得心虚了。 陆远暗叹一声,知道今日若不拿出些真东西,恐怕难以将这尊瘟神送走。 “既然府尊大人有令,下官自当遵从。”陆远侧身引路,“只是新制兵甲尚在试制阶段,粗陋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他引着刘成一行人,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锻造车间。这里,早已按照预案,摆放着几件特意准备的“样品”。 几把经过精心打磨,却在关键性能上略逊于“破虏营”制式装备的横刀,几副同样经过“技术处理”,防御力稍逊一筹的甲片,以及一些改进型的长枪和盾牌。 “府尊大人请看。”陆远拿起一把横刀,双手奉上,“此乃下官参照古法,结合朔方本地所产精铁,改良锻造之横刀。较之以往军中所用,锋利与韧性略有提升。” 刘成接过横刀,抽出半截,寒光一闪,刀身上隐约可见细密的锻纹。他屈指轻弹,刀身发出清越的嗡鸣。 “嗯,倒是不错。”刘成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又拿起一片甲片,掂了掂分量,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这些兵甲,产量如何?”刘成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回禀大人,”陆远早已准备好说辞,“此类兵甲,因工艺复杂,耗费工时,目前每月大约能产出刀刃二十余把,甲片不足百副。至于枪盾等物,改良不大,产量稍多一些。” 他故意将产量说得极低,并且模糊了核心的炒钢技术,只说是改良了锻造工艺。 刘成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身后的亲卫中,有几名是军中出身,也算是识货之人。他们上前仔细查看了那些兵器甲胄,低声向刘成耳语了几句,内容无非是这些兵器确实比寻常军品要精良一些,但要说能扭转战局,恐怕还远远不够,而且产量也确实太低了些。 刘成心中疑窦丛生。 他看着陆远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赵惟立那般人物,会为了这点“略有提升”的兵器,就对陆远另眼相看,甚至不惜与自己疏远? “陆总造,你这改良之功,本府记下了。”刘成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只是,如今边患紧急,这点产量,恐怕是杯水车薪啊。你还需再接再厉,设法提高产量,以解我朔方燃眉之急。” “下官明白,定当竭尽所能。”陆远恭声道。 “嗯。”刘成点了点头,又在军械总造内不咸不淡地巡视了一圈,自然没能看到那些隐藏起来的新高炉和核心锻造区域。 临走前,刘成拍了拍陆远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陆远啊,你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朔方城的安危,本府倚仗你,将士们也倚仗你啊。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朝廷的信任,莫要辜负了朔方百姓的期望。”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完,刘成带着人扬长而去。 陆远目送着他们离开,脸上的恭敬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知道,刘成绝不会这么轻易相信。今日的“展示”,恐怕只是暂时稳住了他,却也可能激起了他更深的疑心。 “黑皮,加强总造内外的戒备。”陆远沉声吩咐道,“尤其是对新招募的匠人和杂役,要多加留意。我担心,刘成会有后手。” “是,总造大人!”黑皮领命而去。 果不其然,就在刘成离开军械总造的第三天。 几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出现在了朔方城外。他们声称家乡遭了灾,一路乞讨至此,希望能进城寻个活计。 守城的兵士见他们可怜,又非青壮男子,不似奸细,便放他们入了城。 这几名“流民”入城后,并未像其他真正的流民那样四处乞讨或寻找短工,而是有意无意地朝着军械总造的方向打探。 其中一人,更是趁着军械总造招募杂役的机会,凭借着几分机灵和一手还算过得去的力气,成功混入了军械总造的外围区域,负责一些搬运劈柴的粗活。 此人,正是刘成精心安插的棋子。 他的任务,便是潜伏在军械总造,想方设法刺探陆远炼钢和锻造兵器的真正秘密。 与此同时,黑汗方面的军事压力,也并未因为朔方城内部的暗流而有丝毫减弱。 边境哨所遇袭的事件愈发频繁,甚至有一次,一股数十人的黑汗骑兵小队,竟然突袭了一个小型的屯垦点,掳掠了十余名百姓和一些粮食牛羊后扬长而去。 此事震动了整个朔方城。 赵惟立勃然大怒,当即亲率一队骑兵出城追剿,但黑汗人早已逃之夭夭,只留下了一片狼藉和百姓的哭嚎。 朔方城内,人心惶惶。战争的阴影,前所未有地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军械总造内,陆远听着从边关传回的战报,面沉如水。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刘成的暗箭已经射出,黑汗的屠刀也已高悬。 他必须在真正的风暴来临之前,将手中的利刃,锻造得更加锋利,更加致命。 而那个刚刚混入军械总造的“流民”,就像是一条悄然潜入的毒蛇,随时可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给予他致命一击。 引蛇出洞,接下来,便是如何捕蛇。 第四十六章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总造大人,那几个新来的杂役里,有个叫王三的,果然有问题。”黑皮压低了声音,向陆远禀报。 自从刘成巡查之后,陆远便料到他会有后手,特意嘱咐黑皮留意新入人员。果不其然,一条鱼儿自己游进了网里。 “哦?怎么说?”陆远放下手中的图纸,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王三,干活倒是还算勤快,但眼睛总是不老实,有意无意地往咱们炼铁和锻造的工坊那边瞅。而且,他干完自己的活计后,不像其他人那样赶紧歇着,反而喜欢在总造里瞎转悠,跟这个套近乎,跟那个打听消息。”黑皮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虽然他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总造一天烧多少炭,有多少匠人之类的,但次数多了,就显得刻意了。” 陆远微微一笑,一切尽在掌握。 “意料之中。”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刘成那老狐狸,不亲自派人进来看看,是不会死心的。既然他想看,我们就让他看个够。” “大人的意思是……”黑皮有些不解。 “将计就计。”陆远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从现在开始,对外围区域的看管,可以适当‘放松’一些。尤其是晚上巡逻的频次和路线,可以做出一些‘不经意’的调整。核心区域的守卫依旧不变,但要给这条鱼儿一点机会,让他觉得能够钻空子,看到一些‘秘密’。” 黑皮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陆远的意思:“大人是想故意泄露一些东西给他?” “不错。”陆远点了点头,“我们不能让他什么都看不到,那样反而会引起刘成的怀疑。我们要让他看到一些我们想让他看到的东西,一些似是而非,能让他回去交差,却又不会暴露我们真正实力的东西。” “属下明白了!”黑皮领命,“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让这条鱼儿‘收获颇丰’。” 接下来的几天,军械总造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对外围区域看管颇为严格的护卫,似乎变得有些松懈。夜晚巡逻的士兵,偶尔会“不小心”地在某些区域留下一些无人看守的空档。 那个名叫王三的杂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变化。 他心中窃喜,以为是自己连日来的小心谨慎和“良好表现”麻痹了军械总造的守卫。 于是,他的行动也变得大胆起来。 白天,他依旧老老实实地干着劈柴搬运的粗活,但暗中却更加留意观察军械总造的布局,以及匠人们进出各个工坊的时间规律。 到了晚上,他便趁着巡逻队的“空档”,如同老鼠一般,悄悄溜出自己简陋的住处,向着那些他白天觊觎已久的区域摸去。 他几次三番地试图靠近那些炉火熊熊的炼铁工坊和叮当作响的锻造车间,但这些核心区域的防守依旧严密,门口总有精悍的士兵把守,让他无法越雷池一步。 不过,他也不是全无收获。 他发现了一些堆放着大量铁矿石和焦炭的仓库,通过观察每日的消耗量,他大致估算出军械总造每日的钢铁产量——这个数字,自然是陆远通过控制外围仓库的物料进出,故意让他看到的“虚假”数据,远低于真实的产量。 他还偷偷潜入过一些存放着半成品和废弃兵器的库房,看到了一些打造失败的刀剑和甲片。这些“残次品”,让他产生了一种军械总造的工艺并不稳定,废品率很高的错觉。 王三将自己每日的“发现”,都偷偷用随身携带的木炭,记录在一块破布上。一张简陋的军械总造布局图,以及一些零散的生产数据,渐渐成形。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黑皮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总造大人,那条鱼儿,今晚怕是要有大动作了。”这天傍晚,黑皮再次向陆远密报,“我发现他今天特意多留了些干粮,而且看他那样子,似乎是想趁着后半夜,巡逻最松懈的时候,潜入我们存放图纸和账簿的那个偏院。” 那个偏院,自然也是陆远特意为他准备的“陷阱”。里面存放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普通军械图纸和经过处理的“假账簿”。 “很好。”陆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今晚,就收网吧。动静小一点,别惊动了其他人。” “明白!” 是夜,月黑风高。 王三辗转反侧,终于等到他认为的最佳时机。他悄悄起身,如同狸猫一般,避开了几处明哨,凭借着连日来摸索的路径,轻车熟路地潜向了那个存放图纸的偏院。 偏院的门窗,果然如他所料,只是虚掩着,似乎并没有人看守。 王三心中一阵狂喜,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丝门缝,确认里面无人后,便闪身钻了进去。 他摸出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房间中央的桌案上,果然堆放着一些卷轴和册子。 他迫不及待地扑了过去,拿起一本册子,借着火光翻看起来。 就在他看得入神之际,突然,房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条黑影闪电般地冲了进来。 王三心中大骇,刚想呼救,嘴巴便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同时手脚也被几人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火把亮起,照亮了房间。 王三惊恐地看到,陆远正带着一丝冰冷的笑容,站在他的面前。而按住他的,正是黑皮和几名军械总造的亲卫。 “王三,或者说,刘知府派来的高人,这么晚了,在我这小小的军械总造里,找什么呢?”陆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王三脸色煞白,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却还想狡辩:“我……我只是迷路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黑皮冷笑一声,从王三怀中搜出那块记录着信息的破布,以及一些零散的木炭条。 “迷路?迷路能迷到这里来?还带着这些东西?”黑皮将破布在王三面前一抖。 人赃并获,王三顿时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惟立带着几名亲兵,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显然,他是接到了陆远提前送出的消息。 “陆总造,听说抓到奸细了?”赵惟立看到被按倒在地的王三,以及他身旁的“罪证”,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当他从陆远口中得知,这王三乃是知府刘成派来的探子时,更是勃然大怒:“刘成匹夫!安敢如此!边患当前,他不想着如何同心协力,共御外侮,反而处心积虑地往军械总造安插眼线,坏我军备大事!简直是岂有此理!” 赵惟立性格火爆,当即便要提着王三去府衙找刘成对质。 “将军息怒。”陆远连忙拦住他,“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赵惟立怒气未消,“难道就任由他这般胡作非为不成?” “将军,”陆远压低声音道,“如今我们与刘成撕破脸皮,并无益处。反而,我们可以利用此人,给他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他知道的‘情报’。” 赵惟立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陆远的意思:“你是说……放虎归山?” 陆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正是。我们可以让他带着这些‘重要情报’回去复命。刘成得到这些‘情报’后,或许会对我们的‘实力’有一个‘清晰’的认知,从而暂时放松对我们的警惕,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他晃了晃手中那块王三记录的破布,上面的数据,都是经过他精心设计的。既显得有些“真实”,又不至于太过夸张,恰好能营造出一种军械总造虽然有所进步,但实力有限,且面临诸多技术瓶颈的假象。 赵惟立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就依你之计!这刘成,早晚有一天,老夫要跟他算总账!” 于是,在一番“严刑拷打”和“威逼利诱”之后,王三“被迫”答应为陆远传递假消息给刘成,以换取自己的小命。 当然,陆远和黑皮也在这期间,通过一些巧妙的盘问,从王三口中套取了不少关于刘成在府衙的势力分布和行事习惯等有用的信息。 次日清晨,鼻青脸肿的王三,带着陆远特意为他准备的“机密情报”,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军械总造,直奔知府衙门而去。 看着王三远去的背影,陆远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棋局,又落一子。 刘成这条老狐狸,接下来会作何反应呢?他会相信这“苦肉计”换来的情报吗? 伪报惑敌,厉兵秣马 王三连滚带爬地逃回知府衙门,一见到刘成,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天抢地起来。 “府尊大人!小的无能!小的差点就回不来了!呜呜呜……”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衫也破了几个洞,看起来凄惨无比。 刘成坐在太师椅上,面沉似水,看着跪在堂下的王三,眉头紧锁。 “起来说话!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刘成厉声喝道。 王三这才止住哭声,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那块记录着“机密”的破布,双手奉上:“大人……这是小的……小的拼死从军械总造里弄出来的……那陆远……那陆远简直不是人!守卫森严不说,还……还对小的严刑拷打……” 刘成接过那块破布,仔细端详起来。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记录着一些军械总造的布局、每日铁料焦炭的消耗、以及一些兵器甲胄的“产量”和“试制情况”。 “说,你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五一十,不许有半点隐瞒!”刘成冷声道,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将王三看穿。 王三不敢怠慢,连忙将自己在军械总造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他着重强调了陆远炼钢工艺的“不成熟”,炒钢炉经常“出岔子”,锻造兵器的“废品率极高”,以及那些新式兵器虽然看着唬人,但“产量极低”,短期内根本无法大规模装备军队。 他还特意提到了自己是如何“机智”地躲过巡逻,又是如何“不幸”被陆远和那个凶神恶煞的黑皮抓住,遭受了怎样的“非人折磨”,最后又是如何“侥幸”逃脱的。 刘成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 他是个老狐狸,自然不会全信王三的一面之词。但王三这副凄惨的模样不似作伪,而且那块破布上记录的信息,也并非空穴来风。军械制造本就不是易事,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就算有些奇思妙想,能在短时间内将一个破败的军械总造盘活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了不起了。若说他能点石成金,挥手间便能造出成千上万的神兵利器,那才真是天方夜谭。 王三所说的“困难”与“瓶颈”,反而更符合刘成对事物的认知。 “这么说来,那陆远虽然有些门道,但军械总造的真实产出,远没有赵惟立吹嘘的那么厉害?”刘成沉吟道。 “正是,正是!”王三连连点头,“大人明鉴!那陆远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他那点东西,中看不中用,产量更是少得可怜!小的亲眼所见,他们炼一炉钢,十次倒有七八次是废的!那些新刀新甲,一个月也就能弄出那么几十件,顶什么用啊!” 刘成眯起了眼睛。 如果王三所言属实,那么陆远暂时还不足以对自己构成真正的威胁。他手下的那点“新兵器”,数量有限,即便全部装备给赵惟立的亲兵,也不过是几百人的规模,翻不起太大的浪花。 反倒是眼下日益严峻的边境形势,更让他头疼。 就在昨日,黑汗的一支精锐骑兵,竟然攻破了朔方城西面八十里外的一处重要堡寨——鹰愁堡! 鹰愁堡地势险要,是朔方城西面的一道重要屏障,驻有三百守军。然而,在黑汗骑兵的猛烈攻击下,仅仅支撑了不到半日便宣告失守,堡内守军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寥寥数人侥幸逃回。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动了整个朔方城。 鹰愁堡一失,朔方城西面门户大开,黑汗人的兵锋随时可能直抵城下。 这种时候,任何能够增强城防的力量,都是宝贵的。陆远的军械总造虽然产量“不高”,但好歹能出一些精良兵器,总比没有强。 “嗯……”刘成沉吟良久,缓缓说道,“此事本府知道了。你这次也算受了些委屈,先下去领些赏钱,好生休养吧。” “谢大人!谢大人!”王三如蒙大赦,磕了几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待王三走后,刘成对身边的师爷道:“先生以为如何?” 那师爷捻着山羊须,分析道:“府尊大人,依学生看,这王三所言,倒有七八分可信。陆远年轻气盛,有些小聪明,改良些许军械倒也可能。但要说他能短时间内大规模提升军械产量和质量,恐非易事。赵惟立那厮,怕是故意夸大其词,想以此向大人施压,索要更多粮饷兵员。” “至于军械总造……”师爷顿了顿,“既然其产量有限,短期内不足为惧,大人不妨暂且观望。如今黑汗大军压境,鹰愁堡失陷,当务之急是稳固城防,筹措军需。若陆远真能造出些许利器,倒也能为我朔方守城增添几分力量。我们可以不必急于打压,反而可以给他一些‘甜头’,让他尽心尽力为守城出力。待日后边患平息,再慢慢炮制他不迟。” 刘成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先生所言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就让那陆远再折腾几日。传令下去,各处加紧征集粮草、修缮城防。另外,告诉陆远,让他加紧生产兵器甲胄,本府会调拨一些人手和物资给他。但要让他明白,造出来的东西,必须优先供应府衙调配!” 刘成自以为得计,暂时放松了对军械总造的直接监视和施压,转而将精力投入到更为紧迫的城防事务和对城内其他资源的搜刮上。 他哪里知道,他这一念之差,却给了陆远和赵惟立一个千载难逢的喘息之机。 军械总造内,陆远得到黑皮从府衙探听来的消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看来,刘成暂时是信了。”他对一旁的赵惟立说道,“鹰愁堡失陷的消息,也帮了我们一个大忙。现在他自顾不暇,正是我们厉兵秣马的好时机!” 赵惟立神情凝重:“鹰愁堡一失,朔方危矣!黑汗人这次来势汹汹,怕是要动真格的了。我们必须尽快将‘破虏营’武装起来!” “将军放心。”陆远眼神坚定,“军械总造如今已是开足马力,钢产量每日都在提升。炒钢技术也日趋成熟,匠人们正在加班加点赶制兵甲。最多再有十日,第一批五百套‘陆氏神兵’便可全部交付!” “好!太好了!”赵惟立精神一振,“这几日,‘破虏营’的兔崽子们拿到了新打造的横刀和胸甲,一个个都乐疯了!那钢刀的锋利,钢甲的坚固,简直闻所未闻!训练起来,嗷嗷叫着,士气高涨得很!” 在军械总造的秘密校场内,换装了新式兵甲的“破虏营”士兵们,正在进行着严酷的训练。 他们手中的横刀,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轻轻一挥,便能轻易斩断数层叠在一起的牛皮。他们身上穿着的暗沉色胸甲,虽然比以往的皮甲铁甲略重,但防御力却不可同日而语。寻常箭矢射在上面,只能发出一声闷响,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根本无法穿透。 士兵们感受着新装备带来的强大自信,训练热情空前高涨。劈砍、突刺、格挡、配合……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凶悍。 陆远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训练景象,心中充满了豪情。 这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亲手锻造的第一支精锐力量! 然而,就在朔方城内紧锣密鼓地备战之际,边境的局势却在急剧恶化。 鹰愁堡失陷后的第五日,黑汗大军主力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数万黑汗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越过边境线,兵分数路,朝着朔方城方向席卷而来。沿途的村庄、屯垦点,纷纷被焚毁,烽烟四起,哭喊震天。 朔方城,这座矗立在北疆的孤城,面临着自开国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战争的阴云,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城内,守备军紧急动员,青壮百姓也被组织起来,协助守城。粮草物资被源源不断地运上城头。 空气中,弥漫着萧杀与绝望的气息。 军械总造内,陆远看着城外那一道道冲天而起的狼烟,脸色无比凝重。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手中的这支奇兵,这批神兵,能否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血战中,力挽狂澜,为朔方城博得一线生机? 城下狼烟,临危受命 朔方城外,尘烟滚滚,遮天蔽日。 黑汗大军的先头部队,如同嗜血的狼群,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旌旗如林,闪烁的兵刃寒光,以及那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让城头上的守军无不感到一阵阵心悸。 逃难的百姓如同受惊的羊群,哭喊着涌向城门。城门守军竭力维持秩序,但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黑汗人来了!黑汗人真的打过来了!” “鹰愁堡都破了,我们朔方城能守得住吗?” “快开门!让我们进去!” 绝望的呼喊声与孩童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朔方城这座往日还算平静的北疆重镇,此刻彻底陷入了混乱与恐惧之中。 知府衙门内,刘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大堂内来回踱步,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报——!府尊大人,黑汗先锋已抵城外五里,约有三千骑兵,正在安营扎寨!”一名斥候浑身浴血,踉跄着冲进大堂,声音嘶哑地禀报。 “三千骑兵只是先锋……”刘成脸色煞白,喃喃自语,“后续大军定然更加骇人……”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似乎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来人!速速传守备将军赵惟立、军械总造总造陆远,前来议事!快!” 不多时,赵惟立和陆远一前一后,步履沉稳地走进了府衙大堂。与刘成的惊慌失措相比,两人虽然面色凝重,但眼神中却并无多少慌乱。 “二位来了!”刘成一见到他们,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木板,急忙迎了上去,“黑汗大军压境,朔方危在旦夕!如今,我等必须同舟共济,方有一线生机啊!” 赵惟立冷哼一声:“府尊大人现在知道同舟共济了?早干什么去了?”若非陆远暗中拉了他一把,以他的火爆脾气,恐怕当场就要发作。 刘成老脸一红,却也顾不得计较,急切地说道:“赵将军,陆总造,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本府听闻,赵将军麾下秘密编练了一支精锐,装备了陆总造打造的新式兵器,战力非凡?” 他口中的“听闻”,自然是指王三带回去的“情报”,只不过他现在更愿意相信这支部队的强大。 赵惟立与陆远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老狐狸,是想打“破虏营”的主意了。 “确有此事。”赵惟立沉声道,“此乃末将为拱卫朔方,应对不测所做的准备。” “好!好啊!”刘成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说道,“既然如此,为统一指挥,调度便利,本府以为,这支精锐部队,当即刻划归府衙直接统辖!所有新式兵器,也应统一入库,由本府亲自调配,以应城防之需!二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赵惟立勃然变色,怒道:“刘成!你休想!‘破虏营’乃是老夫一手组建,将士们只认老夫!你凭什么摘桃子?” 陆远也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说道:“府尊大人,此举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刘成脸色一沉,“如今大敌当前,难道你们还想拥兵自重,不顾全城百姓死活不成?这可是天大的罪名!”他试图用大义来压人。 陆远微微一笑,从容应对:“府尊大人言重了。我等自然是以全城安危为重。只是,这‘破虏营’所用兵甲,皆为特制,非寻常士卒所能熟练运用。其战法操练,也与普通守军不同。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仓促之间将其指挥权变更,非但不能提升战力,反而可能导致混乱,贻误战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军械总造目前生产的新式兵甲,数量尚且有限,优先装备‘破虏营’,正是为了将好钢用在刀刃上,形成一支关键时刻能够一锤定音的突击力量。若分散给各部,则人人装备不齐,反而削弱了整体战力。” 赵惟立也趁机补充道:“陆总造所言极是!‘破虏营’的弟兄们,都是老夫精挑细选出来的,与新兵器磨合已久。若换了旁人指挥,他们不服不说,也根本发挥不出这套兵甲的威力!” 刘成被两人一唱一和,驳得哑口无言。他自然也明白临阵换帅的风险,更知道赵惟立在军中的威望。若是逼急了,这老匹夫真敢带着兵哗变也未可知。 但他实在不甘心将这样一支强大的力量放在自己无法完全掌控的人手中。 “那……那依二位之见,当如何是好?”刘成语气稍缓,但依旧不肯轻易放弃。 陆远沉吟片刻,道:“府尊大人,眼下强敌叩关,内耗无益。卑职以为,‘破虏营’仍由赵将军统领,负责城防最为关键之地段。军械总造亦会全力生产,优先保障城防急需。如此,既能发挥‘破虏营’的最大战力,也能确保城防稳固。不知府尊大人意下如何?” 这番话,既保住了“破虏营”的独立指挥权,也给了刘成一个台阶下。 刘成权衡利弊,知道眼下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黑汗人的兵锋已经顶到了鼻子底下,若城内先乱起来,那可就真万事皆休了。 “好!”刘成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就依陆总造所言!但赵将军,陆总造,你们必须给本府立下军令状!此战若朔方城有失,本府唯你们是问!” “末将(卑职)遵命!”赵惟立和陆远齐声应道。 一场潜在的内部危机,在黑汗大军压境的巨大外部压力下,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从府衙出来,赵惟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陆远道:“陆小子,今日多亏了你。若非你巧言善辩,老夫今日非得跟那刘成老儿当堂拔刀不可!” 陆远淡然一笑:“赵将军言重了。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务之急,是挡住黑汗人的第一波攻击。” “说得对!”赵惟立眼中战意升腾,“‘破虏营’已经完成了初步整训,五百名弟兄,人人披坚持锐!就让他们在城墙上,好好给黑汗的崽子们上一课!” 当日下午,在陆远的建议下,赵惟立将完成初步武装和磨合的“破虏营”,秘密调往了朔方城西段城墙。 这里是鹰愁堡失陷后,黑汗大军最有可能的主攻方向,也是城墙相对薄弱的地段。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城墙上,“破虏营”的士兵们冷静的检查着手中的横刀,抚摸着胸前的钢甲,眼神坚毅而锐利。他们是朔方城最后的希望,也是军械总造总造陆远心血的结晶。 城外,黑汗人的号角声隐隐传来,如同死神的召唤。 一场决定朔方城命运的血战,即将在黎明打响。 陆远站在军械总造的瞭望塔上,遥望着城西那段沉默的城墙,心中默默祈祷。 他的大业,能否在这场血与火的考验中,涅槃重生? 第四十九章血染黎明,神兵初鸣 当东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凄厉的号角声划破了朔方城最后的宁静。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如同死神的脚步,从城外黑汗人的大营中传来,一声声敲击在守城将士们的心头。 “黑汗人攻城了!” 城墙上,凄厉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只见城外黑压压的黑汗大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向着朔方城汹涌而来。无数面狰狞的狼头大旗下,黑汗士兵们手持弯刀、长矛,推着简陋的攻城梯和冲车,发出震天的嚎叫。 他们的主攻方向,赫然便是城西那段由“破虏营”重点布防的城墙! “弓箭手准备!放箭!” 城楼上,赵惟立须发戟张,声如洪钟,手中的钢刀指向城下。 密集的箭雨如同乌云般从城头倾泻而下,瞬间便在冲锋的黑汗人群中激起一片片血花和惨叫。然而,悍不畏死的黑汗士兵们,只是稍稍停顿,便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嚎叫着向上冲来。 他们的箭矢也如同蝗虫般向城头射来。 “噗!噗!噗!” 箭矢射入人体和木盾的声音不绝于耳。装备简陋的普通守军,在黑汗人凶猛的箭雨下,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城墙垛口处,转眼间便被鲜血染红。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赵惟立挥舞着钢刀,将几支射向自己的箭矢磕飞,大声鼓舞着士气。 很快,黑汗人的攻城梯搭上了城墙。 “杀!” 一个个凶悍的黑汗士兵,如同猿猴般顺着梯子向上攀爬,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滚下去!” 守城士兵们用长矛猛刺,用滚石檑木向下砸去。然而,黑汗人攻势太猛,不断有士兵爬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残酷的肉搏。 普通守军的装备,在黑汗精锐面前显得捉襟见肘。他们的腰刀砍在黑汗兵的皮甲上,往往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黑汗兵的弯刀却能轻易地撕开他们的布面甲,带走大片的血肉。 一时间,城西段的防线险象环生,数处垛口被黑汗兵突破,眼看就要被撕开一道口子。 “破虏营!随我杀!”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直隐忍未发的赵惟立发出一声惊天怒吼。 他身后,五百名身着暗沉色钢甲,手持雪亮横刀的“破虏营”将士,如同沉默的猛虎,骤然发起了反击! “杀!” 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整齐划一的低吼。 “破虏营”的士兵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结成紧密的战斗队形,迎向了冲上城头的黑汗兵。 “锵!” 一名“破虏营”士兵手中的横刀,与一名黑汗百夫长的弯刀猛烈相击。火星四溅! 那名黑汗百夫长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剧震,手中的弯刀险些脱手。他惊骇地看着对方那柄看似普通的横刀,竟然在自己的精钢弯刀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豁口! 不等他反应过来,另一名“破虏营”士兵的横刀已经如同毒蛇般刺来,轻易地洞穿了他的皮甲,透胸而过! “呃……”黑汗百夫长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喷涌的鲜血,眼中充满了不甘和困惑。 这样的场景,在城墙上不断上演。 “破虏营”装备的“陆氏钢”横刀,锋利无匹,远胜黑汗人的弯刀。黑汗士兵引以为傲的皮甲,在这些神兵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脆弱。往往一个照面,黑汗兵便被斩翻在地。 而他们身上的“陆氏胸甲”,更是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黑汗人的箭矢射在上面,大多被弹开,即便少数箭头侥幸射中甲片连接的缝隙,造成的伤害也极为有限。他们的弯刀劈砍在胸甲上,更是只能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 进可攻,退可守! “破虏营”的士兵们,如同一个个钢铁堡垒,在赵惟立的带领下,迅速稳住了阵脚,并将冲上城头的黑汗兵一一砍翻在地。 陆远此刻也站在城楼的不远处,他没有直接参与战斗,但他的心却随着城墙上的每一次碰撞而揪紧。在他身边,是奇兵司的十余名工匠,他们抬着几个黑乎乎的铁皮柜子,神情紧张。 “总造大人,可以用了吗?”一名工匠低声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陆远看着城下,黑汗人的后续部队依旧源源不断地涌来,攻城梯如同雨后春笋般搭在城墙上,城墙下的尸体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 “再等等!”陆远沉声道,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在战场上搜寻着最佳的攻击时机。 当又一波黑汗士兵冲到城墙下,正准备攀爬云梯时,陆远眼中寒光一闪。 “就是现在!点火!投掷!” “是!” 奇兵司的工匠们迅速打开铁皮柜子的盖子,露出了里面盛放的粘稠液体——正是陆远秘密研制的猛火油! 他们用火折子点燃了浸满猛火油的布球,然后奋力将其从柜子上的一个短管中,利用杠杆原理,抛射向城下的黑汗人群最密集之处! “咻!咻!咻!” 数个燃烧的火球,拖着黑烟,如同流星般砸向城下。 “轰!轰!” 火球落地,瞬间爆裂开来,粘稠的猛火油四处飞溅,一旦沾染到人体或易燃物,便立刻熊熊燃烧起来,根本无法扑灭! “啊——!火!是火!” “救命啊!水!快用水!” 城下顿时化作一片火海!被猛火油沾染的黑汗士兵,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满地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但那火焰如同跗骨之蛆,越扑越大。一些士兵绝望地冲向同伴,试图将火焰蹭到他们身上,结果引发了更大的混乱和伤亡。 攻城梯也被点燃,正在攀爬的黑汗士兵如同下饺子般掉落下来,不是摔死就是被活活烧死。 这突如其来的“天火”,让悍不畏死的黑汗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后续的攻城部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惊恐地看着城下那片人间炼狱。 “好!好一个猛火油柜!”赵惟立在城头看得真切,忍不住放声大笑,“陆总造!你这宝贝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破虏营”的将士们也士气大振,趁着黑汗人混乱之际,发起了更加猛烈的反击,将残余的敌人尽数清除。 黑汗人的第一波攻势,在付出了数千人的惨重代价后,终于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 城墙上,响起了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陆远看着城下黑汗人狼狈退去的背影,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黑汗人的主力未损,下一次的攻击,只会更加猛烈。 “破虏营”虽然初战告捷,但也付出了近百人伤亡的代价。看着那些被抬下去的,或死或伤的年轻面孔,陆远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这就是战争。 残酷,而直接。 第五十章诡计暗藏,城下狼烟再起 第一波攻势被击退后,城墙上暂时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每一个人,战争远未结束。 士兵们抓紧时间处理伤口,补充箭矢,搬运滚石檑木。陆远则带着奇兵司的人,检查“猛火油柜”的损耗,并安排人手加紧补充猛火油。 “破虏营”的伤亡统计也出来了,阵亡三十七人,重伤五十余人,轻伤近百。虽然取得了辉煌的战果,但这样的伤亡依旧让赵惟立和陆远心痛不已。这些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都是宝贵的财富。 “将阵亡的弟兄好生收殓,抚恤从厚。受伤的弟兄,立刻送去救治,用最好的伤药!”赵惟立红着眼睛下令,声音有些沙哑。 陆远默默点头,心中暗下决心,必须尽快拿出更有效的防御手段,减少伤亡。 就在这时,一名府衙的差役,在几名亲兵的护送下,趾高气扬地走上了城楼。 “赵将军,陆总造,府尊大人听闻城西大捷,特命小人送来犒赏,以慰劳将士们。”那差役尖着嗓子说道,眼神却在“破虏营”的阵地上滴溜溜地转,似乎在估算着伤亡人数。 几名府兵抬着几筐酒肉和一些布匹,象征性地放在了地上。 赵惟立冷哼一声,看都懒得看那些东西。 陆远则上前一步,拱手道:“有劳府尊大人挂怀。将士们浴血奋战,击退强敌,皆乃分内之事。些许伤亡,在所难免。” 那差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陆总造说的是。不过,听闻‘破虏营’此战伤亡亦是不小啊。府尊大人也是忧心忡忡,唯恐兵力不足,难以持久。大人说了,若是赵将军和陆总造觉得兵力不济,府衙可以调拨些人手过来,协助防守,也好让‘破虏营’的弟兄们歇息歇息。”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这刘成,还是不死心,想趁机安插人手,渗透“破虏营”。 陆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府尊大人美意。‘破虏营’将士虽然有所伤亡,但士气高昂,尚能一战。而且,我军新式兵甲,非一般士卒所能驾驭。若贸然补充新兵,反而影响战力。至于兵力不足,倒是无需府尊大人担忧,只需府尊大人能足额供应粮草、箭矢、药材等军需物资,我等便感激不尽了。” 赵惟立也接口道:“没错!打仗我们不怕,就怕饿着肚子,伤了没药医!你回去告诉刘成,想要守住朔方城,就把心操在正地方!别整天琢磨些有的没的!” 那差役被两人一软一硬顶了回去,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二位将军的话,小人一定带到。这犒赏……” “放下吧。”陆远挥了挥手,“替我等多谢府尊大人。” 打发走了府衙的人,赵惟立不屑地啐了一口:“这刘成老儿,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争权夺利!” 陆远道:“他也是色厉内荏罢了。只要我们能守住城,他就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现在最要紧的,还是防备黑汗人的下一次进攻。” 他眺望城外,黑汗人的大营中虽然暂时安静,但陆远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似乎在进行一些新的部署。炊烟的位置和数量都有所变化,一些区域被遮挡了起来,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人在挖掘着什么。 “他们在做什么?”赵惟立也皱起了眉头。 陆远沉吟道:“看样子,他们像是在……挖地道?” 地道攻城,是古代战争中常用的手段之一。一旦被敌人从地下挖通到城内,后果不堪设想。 “这帮狗娘养的!”赵惟立骂道,“还真是什么阴损招数都使得出来!” 陆远道:“不可不防。赵将军,需立刻加强夜间巡逻,尤其要注意地面是否有异常响动或塌陷。另外,我需要一些人手,协助奇兵司赶制一批‘听瓮’。” “听瓮”是一种简易的侦听装置,将陶瓮埋入地下,可以放大地下的声音,用以侦测敌军挖掘地道的动静。 “没问题!”赵惟立立刻答应下来,“我这就安排人手。还需要什么?” 陆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还需要奇兵司加班加点,赶制一批‘震天雷’。如果他们真的敢从地下钻出来,就让他们尝尝开膛破肚的滋味!” “震天雷”是陆远基于黑火药改良的一种大威力爆炸物,虽然还比不上后世的炸药,但用来对付地道中的敌人,威力已然足够。 除了防备地道,陆远还注意到,黑汗人的营地边缘,似乎聚集了不少百姓的身影,看衣着打扮,不像是黑汗人。 “那些是……”赵惟立也发现了异常。 一名负责瞭望的士兵急忙禀报:“将军,总造大人,那些好像是……被黑汗人从周边村镇掳掠来的我朝百姓!” “什么?”陆远和赵惟立同时脸色一变。 果然,没过多久,黑汗人的阵营中便有了新的动静。 数百名黑汗士兵,驱赶着数千名手无寸铁的大朔百姓,如同驱赶牲畜一般,向着城墙缓缓逼近。那些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在百姓队伍的后方,则是手持弓箭和弯刀的黑汗督战队,以及缓缓推进的攻城器械。 “卑鄙无耻!”赵惟立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起,“这些畜生!竟然拿无辜百姓当肉盾!” 城头上的守军们也都义愤填膺,纷纷咒骂黑汗人的残忍行径。 陆远的心也沉了下去。黑汗人的这一招,可谓歹毒至极。如果守军开弓放箭,必然会伤及无辜百姓;如果不开弓,黑汗人便能轻易地靠近城墙,甚至在百姓的掩护下直接攻城。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城内,一些消息灵通的士绅大户,听闻了黑汗人驱赶百姓攻城的消息,更是人心惶惶。一些人开始暗中与知府刘成接触,言语间流露出动摇和悲观的情绪,甚至有人暗示,若是实在守不住,不如……早做打算。 府衙内的气氛,也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陆远看着城下那些绝望的眼神,紧紧握住了拳头。 他知道,黑汗人的第二波攻势,将会比第一波更加惨烈,也更加考验人心。 而他,必须想出办法,打破这个僵局。不仅仅是为了守住朔方城,更是为了守护那些无辜的生命,守护他心中的道义与底线。 第五十一章尘迷敌眼,地龙翻身 城墙上的气氛,比面对黑汗人的第一波猛攻时还要压抑。 士兵们紧握着手中的兵器,手背上青筋毕露。他们的目光越过那些被驱赶到阵前的同胞,死死地盯着后面耀武扬威的黑汗士兵,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却又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 “将军,下令吧!跟这帮畜生拼了!”一名年轻的“破虏营”军官双目赤红,对赵惟立请战道,“我等就算是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如此折辱我大朔百姓!” “放箭!放箭啊!”一些普通守军的士兵也情绪激动地喊叫起来。 “都给老子闭嘴!”赵惟立一声怒吼,压下了骚动。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何尝不想将城下那些黑汗杂碎碎尸万段?但他同样清楚,一旦箭矢齐发,最先倒下的,必然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这个命令,他下不了。 “陆总造,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一向刚猛果决的赵惟立,此刻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沙哑的求助,望向了身旁的陆远。 陆远的神情异常冷静,但紧锁的眉头显示出他内心的挣扎。他看着城下那些绝望而麻木的面孔,缓缓说道:“赵将军,不能放箭。我们一旦放箭,就正中黑汗人的下怀。他们不仅能兵不血刃地消耗我们的箭矢,更能彻底摧毁我军的士气和民心。守城,守的不只是墙,更是人心。” “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赵惟立不甘地吼道。 “当然不。”陆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他们要卑劣,我们就让他们自食其果。传我命令,让奇兵司的人,立刻把库房里所有的生石灰都找出来,用布包装好,送到城头上来!快!” “生石灰?”赵惟立一愣,不明白这东西除了盖房子还能做什么。 “对,就是生石灰!”陆远解释道,“黑汗人不是想用人盾挡住我们的箭矢吗?那我们就不射箭。我们用投石车,把这些石灰包扔到他们阵中去!” 他指着城下:“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伤,而是制造混乱!石灰粉尘漫天飞扬,能迷住他们的眼睛,让他们呼吸困难,阵型自乱。只要能将百姓和黑汗士兵分离开,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赵惟立眼睛一亮,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好!好计策!我这就去安排!”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奇兵司和后勤的辅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很快,数百个沉甸甸的石灰包被运送到了城西墙头。几架经过改造、专门用于投掷“猛火油柜”的简易投石车,也调整好了角度。 城下,黑汗人的督战队已经开始用鞭子抽打百姓,逼迫他们继续向前,为后续的攻城部队清理道路。 “就是现在!”陆远眼中寒光一闪,果断下令,“投石车,放!” “放!” 随着令旗挥下,数架投石车的扭力臂猛然弹起,将十几个巨大的石灰包呼啸着抛向天空,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精准地越过百姓的头顶,砸进了他们身后黑汗士兵最密集的区域。 “嘭!嘭!嘭!” 布包破裂,大量的白色粉末瞬间炸开,如同平地升起了几股浓重的白雾,迅速将方圆数十丈的区域笼罩! “咳咳……啊!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看不见了!” “别乱!稳住阵型!” 被石灰粉尘笼罩的黑汗士兵顿时人仰马翻。刺鼻的粉尘涌入他们的口鼻,让他们剧烈地咳嗽,白色的粉末钻进他们的眼睛,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让他们泪流不止,根本睁不开眼。原本严整的阵型,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前面的百姓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些白雾虽然呛人,却不像箭矢那样致命。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开始四散奔逃,纷纷脱离黑汗人的控制,向城墙两侧跑去。 “干得漂亮!”赵惟立见状,兴奋地一拳砸在城垛上。 “弓箭手准备!”陆远冷静地再次下令,“目标,敌军督战队和军官!自由射击,把他们和百姓彻底分割开!” “嗖!嗖!嗖!”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守城弓箭手们,立刻将手中的箭矢精准地射向那些从白雾中冲出来,试图重新控制百姓的黑汗军官和督战队。 失去了人盾的掩护,这些黑汗士兵立刻成了活靶子,纷纷中箭倒地。 黑汗人的指挥官显然也没料到朔方城守军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一时间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鸣金下令,让混乱的部队暂时后撤重整。 一场精心策划的人盾攻势,就这样被陆远用几百包石灰,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然而,还不等城头的将士们欢呼,一名负责侦听地道动静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陆远面前,脸色惨白如纸。 “总……总造大人!不好了!” 陆远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说!什么事!” “地……地道!”那士兵指着脚下,声音都在发抖,“西城主望楼下方的那个听瓮,刚刚传来声音,又急又密!就像……就像有上百只老鼠在下面疯狂地刨土!他们……他们就要挖通了!”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陆远猛地低头,仿佛能穿透厚实的城砖,看到地下的景象。他甚至感觉脚下的地面,都传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震颤。 城外的威胁刚刚被暂时逼退,城下的致命危机,却已在悄无声息间,抵达了心脏! “黑皮!”陆远断然喝道,“去军械总造,把我们准备好的‘大家伙’,立刻给我抬过来!” 第五十二章地龙翻身,雷动九天 “总造大人有令!速取‘震天雷’!”黑皮领命,声如洪钟,转身带着几名亲卫冲下城楼,直奔军械总造的方向而去。 城墙之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地道即将被挖通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让黑汗人从城内钻出来,里应外合,那朔方城就真的完了。 赵惟立快步走到陆远身边,压低声音道:“陆总造,你说的那个‘大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管用吗?” “管不管用,马上就知道了。”陆远镇定自若,他走到那名报信的士兵身边,蹲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城砖上,闭上了眼睛。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陆远睁开眼,站起身,指着望楼地基侧前方约三丈远的一处空地,果断下令:“王大石!带你的人,就在这里,给我往下挖一个盗洞!要快,但动静要小!” “挖……挖盗洞?”王大石愣住了,这临阵对敌,怎么还干上摸金校尉的活了? “没错!”陆远解释道,“敌人的地道是横向的,我们挖一个竖井下去,就能在中途截住他们!这是最快的方法!” 众人恍然大悟,无不佩服陆总造这天马行空却又合情合理的想法。 “是!”王大石不再犹豫,立刻带着几名最得力的工匠,拿着特制的短柄铁锹和尖头镐,在那片空地上飞快地挖掘起来。 赵惟立则立刻调遣一队亲兵,在周围围成一圈,将此地严密封锁起来,防止任何消息泄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王大石等人的额头上全是汗水,但他们手中的动作却丝毫不敢停歇。坑洞越挖越深,从下面传来的挖掘声也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就在这时,黑皮带着人,用几个厚实的木箱,小心翼翼地抬来了十几个黑乎乎的陶罐。 这些陶罐肚子浑圆,罐口用厚厚的蜡和黏土封死,只留出一截用油纸包裹的引线。罐身沉重,稍微晃动一下,就能听到里面传来沙沙的声响。 “这就是‘震天雷’?”赵惟立看着这些毫不起眼的陶罐,眼中满是怀疑。就凭这几个坛子,能对付得了地下数百名黑汗精锐? 陆远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沉声道:“让弟兄们把耳朵捂好,再退后三十步!” 他亲自走到坑洞边,此时,王大石猛地抬头,压抑着兴奋和紧张,对陆远打了个手势:“总造大人!通了!下面是空的!” 透过那个碗口大的小洞,可以清楚地听到下面传来黑汗人的说话声和喘息声! “好!”陆远眼中精光爆射,“所有人,撤上来!” 工匠们手脚麻利地爬出坑洞。陆远接过一枚“震天雷”,亲自将引线用火折子点燃。 “刺啦——” 引线冒出刺眼的火花和一股黑烟。 “下去吧!”陆远没有丝毫犹豫,将点燃的“震天雷”顺着坑洞扔了下去,紧接着,又是第二枚,第三枚!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从地底深处猛然传来! 那不是普通的响声,而是一种沉闷、厚重,仿佛大地之龙在愤怒咆哮的轰鸣!整个城墙都为之剧烈地一颤,城砖缝隙间甚至被震出了丝丝尘土。站在城墙上的人,只觉得脚下一麻,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从地底穿透上来,让他们的五脏六腑都为之震荡! 赵惟立猝不及防,被这股巨力震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他满脸骇然,死死地抓住城垛,才稳住身形。 而那个刚刚挖开的坑洞,则猛地喷出一股夹杂着泥土、碎石和浓烈硝烟的黑色气柱,冲起数丈之高! 爆炸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从地下传来的所有挖掘声、说话声、喘息声……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被这毁天灭地般的威力惊得目瞪口呆,鸦雀无声。他们看着陆远,那眼神,已经从之前的信服,变成了深深的敬畏,甚至是……恐惧。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手段了。 这是……雷神的怒火! “派……派人下去看看……”赵惟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依旧有些干涩。 一名胆大的士兵,用绳子吊着,小心翼翼地探下坑洞。没过多久,他就被拉了上来,但他的脸色惨白,刚一着地,就跪在地上,哇哇大吐起来。 “将军……总造大人……”他颤抖着说,“下面……下面全塌了……到处都是……到处都是碎肉和血泥……没……没有一个活口……” 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那数百名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黑汗精锐,连同他们辛苦挖掘的地道,被陆远的“震天雷”,彻彻底底地,活埋在了朔方城下! 陆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然而,他知道,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不仅埋葬了敌人,也彻底暴露了他手中的一张王牌。 府衙深处,正在为战局忧心忡忡的知府刘成,被这突如其来的剧震吓得从太师椅上摔了下来。他惊恐地望向城西的方向,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惊惧。 城外,黑汗人的中军大帐里,刚刚接到人盾战术失败报告的黑汗主将,同样感受到了这股来自大地的震怒。他猛地站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无比的神情。 陆远抬头,望向府衙的方向,又望向城外黑汗人的大营,眼神深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无论是城内的敌人,还是城外的敌人,都将用一种全新的、更加忌惮的眼光,来看待他,以及他手中掌握的力量。 战争的天平,因为这声来自地底的雷鸣,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第五十三章惊雷余波,府衙密谋 爆炸的轰鸣声虽然已经散去,但无形的余波,却在朔方城每一个人的心中激荡不休。 城西墙头,之前还因“震天雷”的威力而目瞪口呆的士兵们,此刻已经彻底了。他们看向陆远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总造大人真乃神人也!竟能引动天雷!” “什么黑汗蛮夷,在我大朔天威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有此神物在,朔方城固若金汤!” 欢呼声此起彼伏,之前的压抑和绝望一扫而空,士气空前高涨。 赵惟立大步走到陆远身边,脸上依然残留着震撼,他压低声音,语气复杂地说道:“陆总造,你……你这东西,简直……简直不是人间的造物。这下,全城的人都知道了。” 陆远的神情却异常平静,他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反而目光深邃地望向府衙的方向。“赵将军,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我们才要给它一个说法。” “说法?”赵惟立不解。 “对。”陆远一字一顿地说道,“从现在起,这东西不叫‘震天雷’,它叫‘天罚神雷’。是朝廷秘库所藏,蒙上天垂怜,赐予我朔方城用以降妖伏魔的无上法器。你我二人,不过是奉天承运,代天行罚的执行者。明白吗?” 赵惟立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对陆远的深谋远虑佩服得五体投地。 将“震天雷”神化,拔高到“天意”的层面,不仅能最大限度地鼓舞军心民心,更能为这件武器的来历披上一层合法且不容置疑的外衣。如此一来,就算有人想追究,也得先掂量掂量“违逆天意”的罪名。 “高!实在是高!”赵惟立由衷赞叹,“我这就传令下去,让所有弟兄都按这个说法传扬出去!” 陆远点点头,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他知道,这套说辞骗得过普通士兵和百姓,却骗不过那个多疑的知府刘成。 …… 府衙,后堂书斋。 名贵的瓷器碎片撒了一地。知府刘成面色惨白,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他刚刚派出去的探子已经回来,带回的消息让他如坠冰窟。 “大人……城西那边都传疯了……”探子战战兢兢地回报,“说是陆总造请下了天雷,将地下的数百名黑汗鞑子,尽数轰成了飞灰!” “天雷……天雷……”刘成失魂落魄地念叨着,他身旁的孙师爷也是一脸惊惧,但眼神深处却比刘成多了一丝冷静。 “府尊大人,”孙师爷压低声音道,“此事绝非天雷。若是天雷,岂会如此凑巧,专劈黑汗人?这分明是那陆远……藏在手中的杀器!” 刘成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孙师爷的袖子,声音嘶哑:“对!是他!一定是他!此子……此子竟有如此恐怖的手段!他想做什么?他到底想做什么?!” 恐惧,如同毒蛇一般噬咬着刘成的心。他原本以为陆远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工匠,后来发现他能练兵,能打仗。现在,他竟然连“雷电”都能掌控! 这种力量,已经完全超出了刘成的控制范围,甚至超出了他的认知。一个他无法控制,甚至无法理解的人,手握着能瞬间将数百人化为灰烬的力量,就待在自己的治下。 这让他寝食难安! “他与赵惟立那武夫早已穿一条裤子,如今军心民望尽归于他,又有此等‘神物’在手……”刘成越想越怕,额头上冷汗涔涔,“下一步,他是不是就要取我这颗项上人头,夺了这朔方城了?” 孙师爷眼中闪过一抹阴狠的光芒,附在刘成耳边,低声道:“府尊大人,事到如今,不能再等了。此獠羽翼已丰,再任其坐大,你我死无葬身之地!我们斗不过他手里的‘天雷’,但……有人斗得过他!” 刘成浑身一震:“谁?” “朝廷!”孙师爷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可以绕开正常的军情奏报,派心腹之人,将加急密信送往州府,甚至……是京城!就告他陆远私造违禁妖物,形同谋逆!再夸大其词,说他拥兵自重,意图割据朔方!无论真假,只要朝廷的猜忌心一起,必然会派下天使,甚至是天兵前来查问!到那时,他有天大的本事,在朝廷法度面前,也得束手就擒!” 刘成眼中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这就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对!告他!告他谋反!”刘成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猛地冲到书案前,一把推开所有文房四宝,亲自研墨铺纸。 在孙师爷的帮助下,一封颠倒黑白、字字诛心的密信很快就写好了。信中将陆远描述成一个野心勃勃、私联军将、以妖法祸乱军心、意图不轨的乱臣贼子。“震天雷”也被描绘成了“秽土转生,聚阴成雷”的邪术。 写完信,刘成用蜡将其封死,盖上自己的私印,交给一个最心腹的亲随。 “张三,”刘成死死地盯着他,声音阴冷,“你带上两匹最好的马,连夜从东门出城。记住,不许惊动任何人!将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交到经略使大人手中!此事若成,本官保你一世富贵!” “小人遵命!万死不辞!”那名叫张三的亲随将信贴身藏好,重重叩首,随即悄然退下。 看着亲随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刘成颓然坐倒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书斋里的灯火摇曳,将他和他身边孙师爷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城外的硝烟尚未散尽,城内,一场由恐惧和猜忌引发的致命风暴,已经悄然起航。 第五十四章 困兽之谋,深远之虑 朔方城外 朔方城外,黑汗大营。 肃杀之气取代了昨日的喧嚣。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鲜血。 主位上,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堆焦黑的泥土和几块扭曲的铁片。他就是黑汗大军主将,在北境能令小儿止啼的“屠夫”——耶律洪。 “萨满,”耶律洪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喜怒,“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 帐下,一个穿着兽皮、挂满骨饰的老者浑身一颤,正是军中的萨满。他匍匐在地,用一种神神叨叨的语调说:“大帅,这是……这是触怒了长生天,降下的神罚啊!那朔方城内,定是有妖人作祟,借神力护城。我军不宜再强攻,恐遭天谴……”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光闪过。 耶律洪不知何时已抽出腰间的弯刀,刀尖直指萨满的喉咙。“神罚?”他缓缓站起身,巨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我耶律洪征战二十年,屠城十座,坑杀的降卒数以万计,长生天何时罚过我?” 他环视一圈帐内噤若寒蝉的千夫长们,猛地一脚踹翻了那堆泥土。“一群废物!死了几百个挖洞的奴隶,就把你们的胆子都吓破了?” “那不是寻常的爆炸!是天雷!”一个千夫长鼓起勇气,小声辩解道。 “天雷?”耶律洪冷笑一声,他抓起一块焦黑的铁片,那上面还残留着爆炸的痕迹,“天雷会从地底下钻出来?天雷会只炸我大军,不伤城墙分毫?你们的脑子都被沙狼给吃了吗!” 他将铁片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传我将令!凡军中再有言‘神罚’、‘天谴’者,动摇军心,立斩不赦!” “是!”帐内众将齐声应诺,心中的恐惧被主帅的凶悍强行压了下去。 耶律洪走到地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昨夜之事,只有两种可能。一,城内有大朔朝廷秘密调来的火器高手;二,那姓陆的小子,掌握着一种我们不知道的火器。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东西是人造的!是人造的,就有数量限制,就有迹可循!” 他眼中闪烁着残忍而狡诈的光芒。“既然强攻不成,那就给本帅围!死死地围!” 他用马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朔方城牢牢框住。“把城外所有还能找到的水源都给本帅下毒!把所有通往外界的小路都给我堵死!本帅就不信,这区区一座孤城,能有多少存粮?他们的‘天雷’,又能有多少?” “大帅英明!”众将纷纷附和。 耶律洪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他再次下令:“另外,派出我们最好的斥候‘沙狐’,给我绕到远处,日夜不停地盯着那座城!本帅要知道,他们每天有多少烟囱在冒烟,有多少人上了城墙,那‘天雷’,究竟是从哪里造出来的!” 他坚信,只要是人造的武器,就一定有其根源。找到它,然后……摧毁它! …… 与此同时,朔方城,军械总造。 陆远同样一夜未眠。但他没有去庆祝,也没有去安抚民心,而是直接回到了这个梦开始的地方。 铁匠铺内,炉火依旧熊熊燃烧。王大石和几个核心匠人正围着一张图纸,脸上既有兴奋,也有疲惫。 “总造大人!”见到陆远进来,众人纷纷行礼。 陆远摆摆手,直接走到工作台前,那里摆放着一颗尚未填充火药的“震天雷”外壳。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厚实的铸铁外壳,陷入沉思。 “黑皮,”他头也不抬地问道,“我们还剩多少颗?” 黑皮立刻回答:“回大人,算上昨晚用的,总共造了十四颗,还剩下十一颗。火药……储备也不多了,最多还能再填满二十颗。” 这个数字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十一颗。听起来不少,但对于一场动辄数万人的战争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昨夜的胜利,更像是一场华丽的烟火,看起来璀璨,实则短暂。 “还是太慢了。”陆远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紧迫感。他看向王大石:“老石,想要量产,最大的瓶颈在哪?” 王大石愁眉苦脸地指着那铁壳:“大人,就是这外壳的铸造。要承受住那么大的爆炸威力,对铁水的纯度、模具的精度要求都太高了。我们现在是靠着老师傅的手艺硬磨,十次能成个三四次就算不错了,快不起来啊。” 陆远点点头,这和他预想的一样。技术革命,不是一蹴而就的。 他沉吟片刻,对众人说道:“从今天起,高炉二十四小时不停火。所有人力,向铸造倾斜。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我至少要再看到二十个合格的外壳!” 任务虽然艰巨,但看到陆远坚定的眼神,匠人们还是咬牙应下。 安排完生产任务,陆远并没有离开,反而独自一人走到了院子里的水井旁。他打上一桶水,看着清澈的井水,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黑皮,你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 陆远指着井水,问了一个让黑皮摸不着头脑的问题:“这水,我们还能喝多久?” 黑皮一愣:“大人,这……这井水一直都够全城人喝啊。” “我是说,如果黑汗人长期围城,并且往城外的河里投毒,甚至扔死人尸体呢?” 黑皮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只是个军人,从未想过如此阴毒的战术。 陆远继续道:“战争,不只是城墙上的拼杀。一场瘟疫,比一万大军更可怕。去,立刻传我的手令给赵将军,让他派兵严密控制城内所有水源。另外,把我们库里所有的石灰都集中起来,我有大用。” 他遥望着城外黑汗大营的方向,眼神冰冷而锐利。 耶律洪以为他在第一层,实际上,陆远已经站在第五层,开始思考一个古代城池攻防战中最致命,却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问题——公共卫生与防疫。 昨夜的惊雷,只是为他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而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五十五章全面备战,风雨欲来 天还未亮,军械总造的铸造车间里已经热浪滚滚。高炉彻夜未熄,但原先锻打兵刃的区域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好手,都被钱德胜集中到了一个新开辟的区域。那里,十几个新垒砌的泥模正在用文火烘干,每一个的形状都与那引爆了地底惊雷的“震天雷”外壳一模一样。 陆远站在一旁,看着匠人们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铁水。他的命令已经下达,从今天起,高炉二十四小时不停火,所有人力向铸造倾斜,目标是在三天内,至少再看到二十个合格的铸铁外壳。王大石愁眉苦脸地告诉过他,这外壳的铸造工艺要求极高,成功率很低,十次能成三四次已是极限。但陆远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他知道,耶律洪的耐心,比铁水的冷却要快得多。 “黑皮,”陆远头也不抬地问道,“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回大人,都准备好了。”黑皮指了指角落里堆积如山的麻袋,“库里所有的石灰都在这了。就是弟兄们不明白,这玩意儿除了盖房,还能干啥。” 陆远没有解释。他只是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打上一桶水。井水清澈,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知道,耶律洪是个困兽,而困兽的撕咬,往往最是阴毒。强攻不成,这位北境“屠夫”必然会用上所有盘外招。水源,是这座孤城的命脉。 他转身对黑皮说:“去,备马。我们去见赵将军。” 守备将军府内,赵惟立同样一夜无眠。鹰愁堡失陷的阴影还未散去,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胜利又带来了新的震撼与困惑。他看到陆远进来,直接开门见山:“你那‘天雷’,还能有多少?” “一共造了十四颗,用了三颗如今还剩十一颗。火药储备也不多。”陆远坦然相告,这些数字直接取自黑皮的汇报。 赵惟立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十一颗,听起来唬人,但对于一场数万人的大战,不过是几轮投石车的量。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谈‘天雷’。”陆远看着他,神情严肃,“我是来谈水,和瘟疫的。” “水?瘟疫?”赵惟立一愣。 陆远将他的担忧说了出来:“耶律洪强攻不成,必转死围。断我粮草,毁我水源,甚至……以疫病攻城,都是他会用的手段。我们必须提前防备。” 赵惟立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是个军人,想的是刀对刀,枪对枪的拼杀,从未细想过这些战场之外的阴损招数。陆远的话,为他敲响了警钟。 “传我的手令,”陆远继续道,“立刻派兵,严密控制城内所有水源,无论是水井还是溪流,日夜派人看守,严禁任何人靠近投毒。另外,将这些石灰分发下去,每日三次,投入井中及各处污水沟渠,用以净化防疫。” “好!”赵惟立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他现在对陆远的判断已经近乎盲从,“我这就派李敢去办!” “还有一件事。”陆远叫住他,“对外,要将昨夜之事,宣扬成‘天罚神雷’。是上天庇佑,是我大朔气运未绝。我们要让城中百姓安心,让城外敌人疑心。” 赵惟立看着陆远,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不仅能造出毁天灭地的武器,更能将人心与鬼神都算计在内。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明白了。” 很快,朔方城内出现了一番奇特的景象。一队队士兵开始接管城中各处水井,往日里随意取水的百姓,如今都需在士兵的监督下按时定量取水。同时,大量的石灰被运送到城中各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百姓们议论纷纷,但当“天罚神雷”的说法与官府的行动结合在一起时,恐慌渐渐被一种奇特的敬畏所取代。人们相信,这是陆总造在用“神仙法术”为全城祛除灾厄。 而在城外五里处,黑汗大营。 耶律洪也收到了斥候“沙狐”传回的第一份情报。 “他们……在往井里撒白灰?”耶律洪看着情报,眉头紧锁。他想不通南人此举的用意。 “大帅,会不会是南人的妖人在做法?”一名千夫长猜测道。 耶律洪没有说话。他虽然不信鬼神,但朔方城内接二连三的诡异举动,让他心中那份不安愈发浓重。那个叫陆远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朔方城那孤零零的标记上。 “继续围,继续看。”他冷冷地说道,“本帅倒要看看,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正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他却不知道,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早已在猎物的算计之中。一场围绕着生存与毁灭的无形战争,在看得见的城墙之外,已经悄然打响。 第056章死士入城,暗火初燃 又一个三天过去了。 耶律洪的耐心正在被消磨殆尽。 他坐在中军大帐里,听着斥候“沙狐”传回的最新情报,脸色阴沉得如同朔方城上空的黑压压的乌云。 “……南人依旧四门紧闭,城头守备未见松懈。城内每日皆有大批民夫,将白色粉末倾倒于各处。我们投入上游河道的病马尸体,似乎并未在城中引起任何瘟疫的迹象。”沙狐首领赤骨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汇报。 “没有瘟疫?”耶律洪的指节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声响,“不可能!几百具腐烂的尸体,足以污染整条河流!他们的井水,难道真是天神赐下的不成?” “不清楚。”赤骨摇了摇头,“但我们的眼线看到,他们的取水点管理得极为严格,所有人都只能饮用井水,且井水皆经过了那种白色粉末的处理。城中虽有紧张,却无大乱。” 耶律洪沉默了。 他派人散布的“神罚”谣言,反而被对方利用,变成了安抚人心的工具 1。他发起的生化战,又被那种神秘的白色粉末所化解 2。那个叫陆远的年轻人,像一只滑不留手的泥鳅,总能预判到他的每一步棋。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烦躁。他就像一头挥舞着巨斧的猛虎,却在追捕一只会挖洞的狐狸,一身力气,无处宣泄。 “大帅,不能再等了。”帐下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万夫长,忍不住开口道,“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天文数字。再这么围下去,不等南人崩溃,我们自己就要先断粮了!” “是啊大帅!那小子不过是故弄玄虚!请大帅下令,让我带本部人马,即刻攻城!就算用人命填,也要把朔方城给我填平了!”另一名将领也请战道。 耶律洪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他知道,在没搞清楚那“天雷”的虚实之前,任何大规模的正面强攻,都是在拿勇士的性命去赌博。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不再盯着那坚固的城墙,而是移向了城池的内部。 “既然他把城墙当成了乌龟壳,那本帅,就把火烧到他的壳里去。”耶律洪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众将,最后落在了沙狐首领赤骨的身上。 “赤骨。” “属下在。” “本帅给你一个任务,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耶律洪盯着他的眼睛,“你敢不敢接?” 赤骨的眼中,闪过一丝狼一般的兴奋:“请大帅吩咐。” “好。”耶律洪很满意他的反应,“本帅不要你再去打探什么工坊。我要你,潜入城中,找到他们的粮仓。然后把它们,烧得干干净净!” “烧粮仓?!”帐内众将皆是一惊。 这可是最直接,也最毒辣的釜底抽薪之计。一座被围的孤城,一旦没了粮食,就是一座死城。 “城中守备森严,潜入已是万难,还要找到粮仓并成功放火……”一名将领迟疑道。 “所以,本帅说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耶律洪冷冷地打断他,“赤骨,你可以挑选十名最好的沙狐,本帅再给你十名自愿随行的死士。我只要结果。事成之后,你们的家人,将成为我帐下的百夫长,享受一世荣华。若是失败……” “沙狐没有失败。”赤骨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很好。”耶律洪点了点头,“去吧。本帅会在三日后,发动一次佯攻,为你们的行动,制造机会。” 朔方城,军械总造。 陆远正站在一座新落成的炒钢炉前,看着炉膛里飞溅的钢花。 在解决了钱粮和原料问题后,军械总造的生产效率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新的“朔风”和高炉已经开始建造,而第一批上百套“陆氏”兵甲,也即将完成最后的锻打和组装。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陆远心中的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放松。 “黑皮,”他头也不抬地问,“‘暗火’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回大人,”黑皮从阴影中走出,声音压得很低,“城里很安静,太安静了。除了每天的口粮和用水纠纷,连小偷都少了很多。不过,弟兄们发现了一件怪事。” “说。” “城里黑市上,最近有人在高价收购猛火油和硫磺,还有……我们军械总造丢弃的一些废铁料。虽然量不大,但一直没断过。” 陆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眉头微皱。 猛火油和硫磺是军用物资,黑市交易本就可疑。而废铁料……军械总造的废料,要么回炉重造,要么深埋处理,怎么会流到黑市上去? “查出来是谁在收了吗?” “查了。”黑皮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是……是府衙后厨的一个采买管事。据说是刘知府最近迷上了炼丹,要这些东西做药引。” “炼丹?”陆远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刘知府还真是好雅兴。” 他知道,这绝不是炼丹那么简单。刘成在暗中收集这些东西,意图不明,但绝非善意。 “让‘暗火’的人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陆-远吩咐道,“另外,传我的令,从今天起,军械总造、城中各大粮仓、府库、军械库,所有要害部门的安防等级,再提一级!特别是夜间,要加派双倍人手巡逻!” “是!”黑皮领命。他虽然不知道总造大人为何突然如此紧张,但执行命令已是他的本能。 陆远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熊熊的炉火。 他有一种预感。 耶律洪那头沉默的饿狼,快要忍不住了。而刘成这条潜伏的毒蛇,也正在暗中吐着信子。 第057章夜枭潜行,粮仓暗哨 子时,杀声从朔方城的北墙传来。 耶律洪如约发动了佯攻。数千名黑汗士兵举着火把,推着简陋的冲车,对着北墙发起了声势浩大的攻击。箭矢如蝗,喊杀震天,瞬间将守军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在与北墙遥遥相对的南墙,一段最为偏僻、阴暗的墙角下,十几道黑色的影子,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向上游动。 他们是赤骨和他的死士小队。 他们每个人都穿着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口中含着特制的软木,防止在剧烈运动时发出喘息。他们利用特制的飞爪绳索,动作轻盈而迅捷,在城墙巡逻兵换防的最短间隙,如一群夜枭,悄然翻上了城头。 一名负责瞭望的守军士兵刚打了个哈欠,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冰冷的手便从背后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上的短刃,精准而无情地从他脖颈的缝隙中划过。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微不可闻的、血液喷溅的闷响。 赤骨将尸体轻轻放倒在墙垛的阴影里,对着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十二个黑影,如十二滴融入黑夜的墨汁,悄无声息地顺着马道,潜入了沉睡的朔方城。 他们的目标明确——位于城西的一号粮仓。那里,储存着能让这座孤城再支撑一个月的粮食。 一号粮仓,坐落在几条小巷的交汇处,周围都是些寻常的民居和早已关门的店铺。 今夜,这里显得异常安静。 与城北的喧嚣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只有几盏挂在库房门口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巨大的影子投在地上,如同沉默的怪兽。 赤骨和他的小队,像一群幽灵,分散隐藏在粮仓对面的屋顶、墙角和阴影之中。 他观察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按理说,粮仓这等要地,尤其是在围城期间,本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可他看到的,却只有两个靠着大门打盹的守卫,以及远处更夫偶尔传来的梆子声。 这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血战、全城戒严的城市该有的防备。 这更像是一个……陷阱。 赤骨没有动。他示意手下继续潜伏。他的耐心,比沙漠里最饥饿的狼还要好。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个原本躺在不远处巷口、看起来像乞丐的黑影,翻了个身,嘴里发出含糊的梦呓。 街角,一个靠着墙根、仿佛喝醉了的“醉汉”,手中的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似乎被惊醒,骂骂咧咧地捡起酒瓶,又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盹。 正对着粮仓的一处阁楼上,一扇窗户被推开,又迅速关上,仿佛只是有人起夜。 赤骨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一缩。 三个不同方向,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意外。 但在他这种顶尖斥候的眼中,这三个意外,却在同一时间,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完美地覆盖了所有可能通往粮仓大门的路径。 那个乞丐翻身的位置,正好能看清巷口的动静。 那个醉汉酒瓶落地的位置,恰好能让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整条主街。 那个开窗的人,则拥有俯瞰全局的最高视野。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张看不见的网。一张由陆远那个可怕的对手,提前布下的网。他们没有在明处放置一兵一卒,却在暗处,安插了无数双眼睛。 赤骨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那不是一个只懂得造些奇技淫巧的工匠,而是一个同样精通黑暗法则的、真正的猎手。 今夜,他若是带着手下强行冲进去,或许能点燃几堆麦子,但他们这十三个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来。而一旦打草惊蛇,再想有第二次机会,就难如登天了。 任务失败了。 在他踏入陷阱的那一刻,就已经失败了。 赤骨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去。他对着其他方向的同伴,打出了一个极其复杂,代表着“放弃任务、原路撤退、静默潜伏”的手势。 黑暗中,一道道黑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粮仓街角,那个靠墙的“醉汉”——黑皮,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了一眼那片空无一人的街道,又抬头望了望那座安静的阁楼,总觉得刚才似乎有什么东西来过。 他不知道,就在刚才,他和他布置下的“暗火”,与朔方城最危险的敌人,进行了一场无声的交锋。 而此刻,那条最毒的蛇,已经收回了它试探的信子,正潜伏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下一次,更致命的攻击。 第058章无声之役,暗火燎原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军械总造的大院里已经是一片鼎沸。高炉的轰鸣声与锻造的锤击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钢铁与火焰的力量。 陆远站在瞭望台上,俯瞰着这座由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战争机器。他的眉头却微微锁着。 黑皮从他身后走来,步履无声。 “大人,昨晚北城的佯攻,黑汗人丢下百十具尸体就退了,雷声大,雨点小。”黑皮顿了顿,继续道,“我们这边……很安静。” “太安静了。”陆远接过了话头,“你昨晚守在一号粮仓,有什么发现?” 黑皮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凝重。“说不好。弟兄们都说一夜无事。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他回忆着,“子时三刻,巷口的那个乞丐翻了身。丑时一刻,街角的醉汉掉了酒瓶。寅时初,阁楼上的兄弟说看到对面屋顶有片瓦似乎动了一下。但我们事后去查,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好像……有阵风吹过,什么都没发生。” 陆远转过身,看着黑皮。他知道,黑皮这种街头巷尾里磨炼出的野兽直觉,有时候比最精密的计划还可靠。 “这不是风。”陆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寒意,“这是一群顶尖的斥候。他们来了,看到了我们的布置,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黑皮的瞳孔猛地一缩:“您的意思是,他们发现了我们的暗哨?” “不,他们没有发现具体的人。他们是发现了‘危险’本身。”陆远解释道,“一个看似防备松懈的要地,周围却有太多看似合理的‘意外’。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能察觉到这一点并果断撤退,领头的这个人,是个高手。” 黑皮的后背渗出了一丝冷汗。他第一次感觉到,他们面对的,不是只懂冲锋陷阵的蛮牛,而是一群同样懂得黑暗法则的饿狼。 “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们肯定还藏在城里。” “他们会比我们更有耐心。一次试探失败,他们不会再轻易出手。”陆远走到地图前,地图上,朔方城的结构被标注得清清楚楚,“一个外来的间谍,想在城里搞出大动静,光靠他们自己是不够的。他们需要眼睛,需要向导,需要……一个本地的内应。” “内应?”黑皮眼中杀机一闪。 “对。”陆远的指尖,在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民居区域缓缓划过,“一座被围困的城,就像一个生了重病的人。外面看着还硬朗,但内里,总有最先腐烂的地方。而这些地方,就是耶律洪的下一个目标。”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黑皮。 “所以,‘暗火’的任务,要变一变了。”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守在要地门口的猎犬。我要你们,变成一群真正的影子,散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去。” “我要你们去听。去听酒馆里,谁在抱怨军爷蛮横,谁在说这城守不住。去听粥棚边,谁在哭诉家中断粮,谁又在咒骂世道不公。” “我要你们去看。去看黑市里,是谁在大手大脚地买卖紧俏物资。去看当铺里,是谁在变卖最后的家产。去看药铺门口,是谁为了救命的药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蟻。” “找到那些最绝望,最不满,最有可能被一根救命稻草诱惑的人。把他们记下来,盯住他们。耶律洪的狼,想要在城里找到带路的狗,就一定会先去接触这些人。” 黑皮听得心头剧震。他从未想过,打仗,还可以是这个打法。这不是刀对刀的拼杀,这是心对心的较量。 “大人,我明白了!”他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兴奋,“您放心,不出十天,我就把这座城里所有心怀鬼胎的家伙,都给您揪出来!” “不,不要揪出来。”陆远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打草,只会惊蛇。我要你们做的,是织网。织一张天罗地网,把所有的蛇,都给我圈在里面。等到了收网的时候,我要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是!”黑皮重重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他的背影里,带着一股即将大展拳脚的昂扬。 与此同时,城西一处废弃的、早已被掏空的巨大墓穴之中。 赤骨和他的十二名手下,正像一群真正的地鼠,潜伏在这片阴冷潮湿的黑暗里。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朽的气味。 “头儿,我们现在怎么办?”一名死士忍不住问道,“南人的防备太严了,粮仓那地方,根本冲不进去。” 赤骨没有说话。他正借着从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潮湿的泥地上,反复画着昨夜粮仓附近的地图。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他将每一个他感觉到的“意外”——那个翻身的乞丐,那个掉酒瓶的醉汉,那个开窗的影子——都用一个特殊的符号标记了出来。 “我们遇到了对手。”许久,赤骨才沙哑地开口,“一个跟我们一样,喜欢躲在暗处的对手。” 他用木棍,将那些标记连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这张网,现在还只是罩住了他们的要害。但很快,它就会铺满整座城。” “那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赤骨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决断,“我们必须在这张网彻底成型之前,找到我们的帮手。” 他看向一名手下:“把我们带来的东西,拿出来。” 那名手下从一个油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几样东西——几块成色上好的银锭,一小包晶莹的盐,还有……一小瓶用蜡封口的金疮药。 在如今的朔方城,这些东西,比黄金还要珍贵。 赤骨拿起那瓶金疮药,放在鼻尖闻了闻。 “去。”他对那名手下说,“想办法,把这些东西,送到最需要它们的人手里。告诉他们,长生天的使者,可以赐予他们想要的一切。只需要他们,为我们,开一扇小小的门。” 那名死士点了点头,将东西重新包好,身影一闪,便从另一处隐蔽的出口,消失在了墓穴之中。 黑暗里,赤骨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知道,一场新的狩猎,开始了。 这一次,他猎取的,不再是粮草。 而是,人心。 第059章绝境之饵,暗巷之钩 朔方城的黑市,如今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真正的“鬼市”。 它藏在西城一片倒塌的残垣之后,交易在天亮前开始,在日出后散去。这里没有叫卖声,只有压抑的、如同耳语般的交谈。人们用最后的铜板、发簪、甚至是祖传的玉佩,来换取一小袋发霉的豆子,或是一块能救命的药材。 老刀,一个剃光了头发、在脸上抹了锅底灰、看起来比任何一个流民都更像流民的汉子,正蹲在鬼市的入口处,面前放着一个破碗。他不是在乞讨,他是在观察。 他是黑皮从护卫司里挑出来的第一批“暗火”。他曾经是边军中最出色的斥候,懂得如何追踪,如何隐藏,如何从最不起眼的细节里,嗅出危险的味道。 陆总造的命令很古怪。不让他们去抓奸细,而是让他们来找“最绝望的人”。 老刀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个叫李四的香料商人。 老刀认识他。围城之前,李四的铺子就在街对面,是个体面的、爱干净的中年人。可现在,他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抓住每一个他认为是药贩子的人,用嘶哑的声音反复询问着同一味药材。 “麻黄……求求你,有没有麻黄?” 每一次被推开,他眼中的光就黯淡一分。老刀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老刀没有动。他只是像一个真正的乞丐一样,将头埋得更深,用眼角的余光,将李四牢牢锁定。 一个同样不起眼的身影,出现在了鬼市的另一头。 他叫屠格,是赤骨手下最擅长伪装和交涉的死士。他像一头耐心的狼,已经在这里观察了好几天。他也注意到了李四。 在屠格看来,李四这样的人,是长生天赐予他的最好礼物。他有明确的、强烈的、且在城内无法被满足的诉求。他的理智,正在被对儿子的爱和对死亡的恐惧一点点吞噬。他就是那根最脆弱,也最容易被拉拢的引线。 屠格没有立刻上前。他等到鬼市散去,等到李四再一次失望地、失魂落魄地离开时,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跟着李四,穿过两条小巷,走进了一个更深的、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死胡同。 这里,是动手的最佳地点。 李四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倒在地。他抱着头,发出了无声的呜咽。郎中说了,再没有麻黄,他儿子的那口气,今晚可能就续不上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李四抬起头,看到一个裹在旧袍子里的男人,站在巷口,挡住了他最后的光。 “你想救你的儿子吗?”男人的声音嘶哑,像刀子在石头上刮。 李四的心猛地一跳。 男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摊开手。他的手心里,躺着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一股淡淡的药味飘散出来。 是麻黄! 李四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像疯了一样扑过去,要去抢那包药。 男人的手却快如闪电,收了回去。 “药可以给你。”屠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魔鬼般的诱惑,“我甚至可以再给你十两银子,让你去买些米面,让你和你儿子,都能活下去。” “你……你想要什么?”李四的声音都在发抖。 “很简单。”屠格从怀里,取出一个用布条缠绕的、火折子大小的细长竹管,“我需要你,把它,放到一号粮仓南墙的第三个排水孔里。天亮之前,放进去就行。事成之后,这包药,还有这锭银子,就都是你的了。” 李四看着那根竹管,又看了看屠格那双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浑身一颤。他再蠢也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粮仓,那是军爷们守卫最严的地方。 “我……我不敢……” “你儿子,就快没时间了。”屠格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李四的心脏。 李四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一边是杀头的罪名,一边是儿子的性命。 他的手,颤抖着,慢慢地,伸向了那根竹管。 就在这时。 巷子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靠着墙,沉默地看着他们。 是老刀。 他一直跟在后面。他看到了屠格,看到了那包药,看到了那根竹管。他什么都明白了。 屠格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第三个人。他看向老刀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杀意。 老刀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堵住了巷子的出口。他知道,自己一旦有任何异动,眼前这个可怕的家伙,会毫不犹豫地扭断李四的脖子。 三个人,在狭窄、阴暗的巷子里,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充满死寂的三角形。 李四夹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吓得浑身筛糠,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屠格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药包和竹管,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快要吓破胆的李四,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巷口那个沉默得像一块石头的乞丐身上。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 是杀人灭口,强行突围?还是放弃任务,立刻撤退? 他的手,慢慢地,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比任何毒蛇都更致命的短刀。 第060章惨烈血战,胜负一念 时间,在暗巷里凝固成了一块冰。 风都死了。 巷口的老刀,像一尊融入墙壁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锁定着巷内的黑汗死士。巷内的屠格,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肌肉里的每一丝力量都在等待着爆发的瞬间。而被夹在中间的李四,则像一只被两头猛兽同时盯住的兔子,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有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完全淹没。 屠格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先手。眼前这个沉默的乞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是同类的味道。那是只有常年在生死边缘行走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强杀,突围,生还的可能不足三成。 他的任务,是焚烧粮仓,而不是在这里同一个不知深浅的对手进行一场没有意义的死斗。 电光火石之间,屠格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扑向老刀,也没有去杀李四。他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将手中那包能救命的麻黄,高高地抛了起来,扔向了李四的方向,同时用嘶哑的声音低吼道:“你的药!” 这句吼声,像一声惊雷,炸碎了巷内的死寂。 李四的身体,完全是出于一个父亲的本能,在他看到那包油纸飞起时,便疯了一样地扑了过去,伸出双手,想要接住那关乎儿子性命的唯一希望。 就是这个瞬间。 屠格动了。 他的身体像一只被压紧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向后弹出,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他没有选择与老刀硬冲,而是蹬着墙壁,身体如灵猫般蹿上了低矮的院墙,准备从屋顶逃离。 “哪里走!” 老刀怒吼一声,几乎在屠格动作的同时,也动了。他像一头捕食的猎豹,脚下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紧追而去。他不能让这个危险的敌人,消失在朔方城这张巨大的蛛网里。 巷子里,只剩下扑倒在地,死死攥着那包药材,嚎啕大哭的李四。 追逐,在连绵的屋顶上无声地展开。 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鳞次栉比的屋瓦,在黑暗中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屠格的身影在屋脊上起落,快得像一阵风。他身为黑汗“沙狐”中的精英,潜行和奔袭是他的本能。 但老刀,这个曾经在大朔边军中最顶尖的斥候,更快。他对这座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屋瓦的熟悉,远超屠格的想象。 在一个转角,屠格刚刚落地,准备窜入另一条小巷时,一道黑影便从侧方的阴影里猛扑而出,手中的短刀,带着一丝冰冷的风,直刺他的咽喉。 是老刀!他竟然预判了屠格的路线,提前在此处设伏! 屠格大骇,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几根被削断的发丝。 他顺势一个懒驴打滚,拉开了距离,手中的短刀也已出鞘。 两人,在一处更加狭窄、堆满了杂物的后巷里,再次对峙。 这一次,再无退路。 没有一句废话。 屠格率先发起了攻击。他的刀法,狠辣而直接,招招不离要害,充满了草原民族的野性与血腥。 老刀的刀法则沉稳而刁钻。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是对方防守最薄弱的环节。 “当!当!当!” 两柄短刀在黑暗中碰撞,迸溅出细密的火星,照亮了两人狰狞而专注的脸。 他们的战斗,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有效率的杀人技巧。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出击,都充满了死亡的威胁。 屠格一脚踢开身边的一个破木箱,木箱里的杂物劈头盖脸地砸向老刀,试图扰乱他的视线。而他的短刀,则借着这个机会,如同毒蛇吐信,刺向老刀的心口。 老刀不退反进,身体猛地一侧,任由那些杂物砸在自己身上,手中的短刀却自下而上,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反撩向屠格持刀的手腕。 以伤换命! 这是边军老卒最惨烈,也最有效的打法! 屠格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悍不畏死。他不得不临时变招,收刀格挡。 “铛!” 又是一声脆响。 但这一次,老刀的刀锋却突然一转,顺着对方的刀身滑下,手腕一抖,刀尖如灵蛇般,刺向了屠格的小腹。 屠格已经来不及闪避,他只能尽力扭动身体。 “噗嗤!” 刀尖入肉,鲜血瞬间染红了屠格的夜行衣。 “呃啊!”屠格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他眼中凶光爆闪,不顾腹部的伤口,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老刀的怀里。 老刀被这股巨力撞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屠格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尖锐的骨刺,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扎进了老刀的胸膛。 老刀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难以置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随着胸口的鲜血,飞快地流逝。 胜负,已在这一念之间。 但是,老刀笑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屠格,用尽最后的气力,紧紧地抱住了他,不让他有丝毫挣脱的机会。同时,他握着短刀的手,猛地一绞! “啊——!” 屠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那柄该死的短刀给搅碎了。 他想推开老刀,但老刀的双臂,像一对铁钳,将他死死地锁住。 老刀的头,靠在屠格的肩膀上,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含糊地说了一句: “……总造大人……万岁……” 他的手,松开了。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 屠格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靠着墙壁,缓缓地坐倒在地,腹部的鲜血汩汩地往外冒。他看着对面那个已经没有了气息的对手,眼中充满了不甘和困惑。 他输了。他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巷口的风,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地,沉入无边的黑暗。 当黑皮带着“暗火”的弟兄们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巷子里,躺着两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黑皮快步上前,他检查了一下老刀的伤口,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最终,这个在战场上都未曾流过泪的汉子,虎目含泪,对着那具冰冷的尸体,重重地跪了下去。 “兄弟!” 军械总造,官署。 灯火通明。 陆远的面前,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从死去的黑汗死士屠格身上搜出来的,那个伪装成家信的细长竹管。 另一样,是老刀那柄依旧紧握在手中的,卷了刃的短刀。 陆远打开竹管,里面是一张用极薄的羊皮绘制的地图,上面,军械总造的布局,被描绘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地图,又看了看那柄短刀,沉默了许久。 窗外,天,快亮了。 这场无声的战役,他赢了。他成功地阻止了敌人的阴谋,还得到了最直接的证据。 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 他失去了一名最忠诚,也最勇敢的战士。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刚刚进来的黑皮,下达了命令。 “将老刀,以英雄之礼,厚葬。他的家人,从今日起,由我军械总造奉养终身。所有抚恤,按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 “至于那个李四……”陆远顿了顿,“给他一笔钱,让他带着儿子,离开朔方城。走得越远越好。告诉他,这是老刀,用命给他换来的机会。” “是!”黑皮红着眼圈,沉声应道。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和手下那帮弟兄们,为之奋斗的,将不仅仅是军饷和饱饭。 还有,复仇。 第061章惨胜之议,以血磨刀 朔方城的太阳照常升起,但军械总造的天空是灰色的。 大院中央的空地上,没有了往日的喧嚣。两百多名护卫司的士兵和上百名工匠,自发地围成一个沉默的圆圈。 圈子的中央,停放着一具用干净的白布覆盖的担架。那是老刀。 陆远站在担架前。他没有穿官服,依旧是一身青布衣,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如同岩石般的平静。 “我认识老刀的时间,不长。”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只知道,他是个斥候,是个英雄。他用他的命,换来了一次胜利,也换来了我们现在能站在这里说话的安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向大家保证三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老刀的家人,就是我陆远的家人,是我整个军械总造的家人。他的孩子,由总造府养大成人。他的父母,由总造府奉养终老。” “第二,所有在这次暗战中牺牲的弟兄,抚恤,皆按此例。我陆远,绝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第三,”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意,“血债,必须用血来偿。我会让城外,城内的每一条毒蛇都明白,胆敢向军械总造伸出爪子,就要有被连根拔起、挫骨扬灰的觉悟。” 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只有平实而坚定的承诺。 黑皮站在人群中,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却感觉眼眶发热。他身边的“暗火”队员们,个个双拳紧握,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一场简单的葬礼,却将这个刚刚成立的集体,用英雄的鲜血,浇灌出了前所未有的凝聚力。 官署之内,气氛凝重。 陆远将那张从死士身上缴获的羊皮地图,摊开在赵惟立和黑皮面前。 地图上,军械总造的布局被绘制得精准无比,甚至连几座核心工坊的换防时间,都被用特殊的符号做了标记。 “好一条毒蛇!”赵惟立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他们竟已渗透到如此地步!若非老刀拼死示警,后果不堪设想!” 黑皮的脸也铁青一片,这是他执掌“暗火”以来,最大的失职。“大人,是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陆远摆了摆手,神情冷静得可怕,“我们面对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黑汗最顶尖的斥候。能做到这一步,不奇怪。” “不能就这么算了!”赵惟立怒道,“他敢派人进来,我们就不能派人出去吗?给我一百破虏营的弟兄,我亲自带队,夜袭黑汗大营,定要将那斥候‘沙狐’的老巢,给他连根拔了!” “不行。”陆远立刻否决,“黑汗大营连绵十里,防备森严。我们对内部情况一无所知,贸然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们不能再有无谓的牺牲了。” “那就在城里搜!”黑皮也狠声道,“我就不信,把朔方城翻个底朝天,找不出几只过街老鼠!” “同样不行。”陆远再次摇头,“全城大搜,动静太大。只会打草惊蛇,让剩下的敌人潜伏得更深。而且,也会引起城中百姓的恐慌,正中刘成下怀,他正好可以借机插手,说我们扰乱民生。” 赵惟立和黑皮都沉默了。他们发现,在愤怒和复仇的冲动之下,他们的思路,远不如眼前这个年轻人来得清晰和周密。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赵惟立问道。 陆远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张缴获的地图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既然这么想知道我们这里的秘密,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更大的‘秘密’。” “这张地图,是真的。但从今天起,它就是假的了。” 陆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智慧与谋略的光芒:“黑皮,你立刻去办。将我们二号锻造车间的防卫,故意撤掉一半。再让几个我们自己的工匠,伪装成心怀不满的样子,在酒馆里抱怨,说那里是打造新式连弩的核心所在,却因为守卫被调走而人心惶惶。” “大人,您的意思是……请君入瓮?”黑皮立刻明白了。 “对。”陆远点头,“一个暴露出来的、看似防备空虚的、藏着巨大秘密的地方,是所有间谍都无法抗拒的诱饵。我要让剩下的‘沙狐’,自己钻进我们为他准备好的口袋里。” “可是,万一他们真的破坏了二号车间……”赵惟立有些担忧。 “所以,口袋里,不能只有网,还要有刀。”陆远看向赵惟立,“将军,我需要你,将破虏营中,箭术最好的二十名神射手,秘密调入我军械总造。他们将潜伏在二号车间周围的制高点。只要敌人一露头,我要他们,变成一群待宰的活靶子。” 一个以真实车间为诱饵,以精锐神射手为猎人的、更加阴险、更加周密的陷阱,在陆远的口中,缓缓成型。 赵惟立听得心头剧震。他看着陆远,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妖孽。这个年轻人的心思,简直深沉如海。 “好!就这么办!”赵惟立再无异议。 “还有最后一件事。”陆远收起地图,又取出了那根从死士身上搜到的、用来传递地图的细长竹管,以及那柄属于屠格的、制式独特的短刀。 他将这两样东西,推到了赵惟立面前。 “将军,现在,请你带着这两样东西,还有……外面那具黑汗死士的尸体,去一趟府衙。” “去府衙?”赵惟立一愣。 “对。”陆远的眼中,闪过一丝政治家般的锐利,“去向我们的知府刘大人,‘汇报军情’。你要告诉他,有黑汗奸细潜入城中,意图不轨,幸被我军械总造与守备军合力发现,当场格杀。你要把这些物证,重重地,拍在他的桌子上。” “你要让他知道,我们不仅能守住城墙,也能清理掉城里的老鼠。” “更要让他明白,朔方城的内部安防,不是他府衙的衙役说了算,而是我们这些提着刀、见过血的军人,说了算!” 赵惟立看着陆远,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陆远要的,不仅仅是胜利,更是权柄。 他要用这次血淋淋的功绩,去狠狠地敲打刘成,去宣告军方在战时状态下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他要用老刀的血,去磨砺自己的刀锋,不仅要斩向城外的敌人,更要震慑城内的宵小。 “我明白了。”赵惟-立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物证,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我这就去会一会,我们那位‘爱民如子’的知府大人。” 第062章论功行赏,刀锋向内 朔方府衙的正堂,今日的气氛有些古怪。 知府刘成端坐于堂上,正与几名下属官员议事,讨论的无非是城中粮价、民夫调配等琐事。他神态自若,仿佛昨夜城中的那场无声死斗,只是一阵风吹过。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话。 守在门口的衙役甚至来不及通报,便被一股大力推开。守备将军赵惟立一身戎装,铁甲未卸,腰悬钢刀,面沉似水地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杀气腾腾的亲兵。那两名亲兵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是一具用白布草草覆盖的尸体。 “赵将军,你……”刘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堂内的其他官员也都惊得站了起来。 赵惟立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走到大堂中央,对着那两名亲兵一挥手。 亲兵将担架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其中一人上前,一把扯开了白布。 一具黑汗人装束的尸体,暴露在众人面前。尸体腹部有一个致命的刀伤,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愕与不甘。 “刘大人,”赵惟立的声音,冰冷得像城外的北风,“昨夜,有黑汗奸细潜入城中,意图不轨。幸被我军中将士与军械总造的护卫联合发现,当场格杀。” 他将一根细长的竹管和一柄制式独特的短刀,扔在了尸体旁边。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凶器,和……这个。” 一名衙役战战兢兢地上前,将竹管呈给刘成。 刘成打开竹管,抽出里面的羊皮地图。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地图上绘制的,赫然是军械总造的详细布局! 大堂之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在场的所有官员,都不是傻子。他们瞬间就明白了这件事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含义——黑汗人的刀,已经悄无声息地,伸到了这座城市的心脏。 “好!好!好啊!”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刘成。他猛地一拍惊堂木,脸上不仅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激昂的愤慨之色,“赵将军与陆总造,实乃我朔方之柱石!竟能于无声处听惊雷,将此等贼人一举擒杀,功不可没!功不可没啊!” 他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定性为一场大捷,一场属于“朔方全体”的功劳,将自己稳稳地摆在了论功行赏的主导者位置上。 “来人!”刘成高声道,“传我将令,昨夜所有参与锄奸的将士,官升一级,赏银百两!以彰其功!” 赵惟立看着刘成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心中冷笑一声。这老狐狸,果然厉害。 但他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听这些场面话的。 “刘大人,”赵惟立上前一步,声音沉重,“功劳赏赐,皆是后话。下官今日前来,是来向大人请罪的。” “请罪?”刘成一愣。 “正是请罪!”赵惟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意味,“下官身为朔方守备,竟让敌寇奸细如入无人之境,潜入城中腹地,直指我城防命脉之所在的军械总造!这是下官的失职!更是我朔方城防,天大的疏漏!” 他指着那张地图,对着堂上所有官员,厉声问道:“诸位大人想想!若非陆总造提前预警,加强了防备,若非我军中弟兄拼死拦截,昨夜,被点燃的,就将是整个军械总造!到那时,我们拿什么去守城?拿诸位的项上人头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那些原本还想跟着刘成和稀泥的官员,此刻都闭上了嘴,额头渗出了冷汗。 刘成的脸色,也终于变得难看起来。他听出来了,赵惟立这不是在请罪,是在问责!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责他这个知府治下,治安不力,形同虚设! “赵将军言重了。”刘成强笑道,“些许宵小,百密一疏,在所难免……” “在所难免?”赵惟立打断了他,目光如刀,“刘大人!战场之上,任何疏漏,都是致命的!下官以为,此事必须彻查!必须整顿!” “那依赵将军之见,该如何整顿?”刘成眯起了眼睛。 赵惟立等的就是这句话。 “下官以为,如今战事紧急,当行非常之法!”他抱拳道,“下官恳请大人,授予我守备军及军械总造护卫司‘战时戒严之权’!” “什么?!”刘成拍案而起。 “从即日起,”赵惟立不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说道,“朔方城内,所有涉及城防、军需、粮草等要害部门的安防,皆由我军方接管!军械总造的‘暗火’内卫,有权在城内对任何可疑之人进行盘查、拘捕,无需经过府衙!事后,只需向大人报备即可!” 这已经不是要求,而是赤裸裸地夺权! 他要将城内的治安管辖权,从府衙的手里,硬生生地抢过来! “荒唐!”一名文官忍不住出声道,“赵将军,这不合体统!军政分离,乃是祖制……” “祖制?”赵惟立猛地回头,血红的眼睛瞪着他,“城破家亡的时候,你跟黑汗人的屠刀,去讲祖制吗?!” 那文官被他气势所慑,吓得后退一步,再也不敢言语。 刘成死死地盯着赵惟-立。他知道,这背后,必然是陆远那个小子的授意。他们一文一武,一个在城外唱红脸,一个在城里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想拒绝。但拒绝的理由呢?说城内很安全?那地上的尸体和地图,就是最响亮的耳光。说军方无权干涉政务?赵惟立那句“你去跟屠刀讲祖制”,就足以让他下不来台。 他发现,自己被逼到了一个死角。 在“全城安危”这顶大帽子的压迫下,他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许久,刘成颓然坐下,他挥了挥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准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战时期间,城内安防,由赵将军全权节制。军械总造所需,各曹司……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多谢大人深明大D`!”赵惟立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对着刘成,重重一抱拳。 他没有再多停留片刻,转身,带着那具尸体和所有的物证,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府衙。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大堂门口,刘成看着满地狼藉,和他那些噤若寒蝉的下属,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朔方城,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 那头被他视为棋子的猛虎,和那只被他当成绵羊的恶狼,已经联起手来,将利爪,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063章谣言如刀,引蛇出洞 南门酒馆,是朔方城里为数不多还开着门的地方。 这里不卖酒,只卖一种掺了麸皮和野菜的劣质糊糊。但即便如此,这里依旧是城里消息最灵通,也最龙蛇混杂的地方。每日收工的民夫,轮换下值的士兵,无处可去的破落户,都会聚集在这里,用一碗热糊糊,交换着城内外的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 黑皮今天也在这里。他没有穿军械总造的护卫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满是油污的短打,像个普通的工头。他没有坐下,只是靠在柜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板聊着天,眼角的余光,却锁定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上,坐着两个同样穿着工匠服的汉子。两人都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正在为了一点小事争吵,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楚。 “王二,我跟你说,你别不信!”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打着酒嗝说道,“咱们总造大人,那真是神人!‘天雷’算什么?我告诉你,现在二号车间里捣鼓的东西,那才叫真正的宝贝!” “得了吧,疤脸刘,”另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就你话多!小心被黑皮老大的‘暗火’听了去,割了你的舌头!总造大人有令,里面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我……我这不是喝多了嘛!”疤脸刘似乎有些畏惧,但酒劲上头,还是压低声音,炫耀般地说道,“我偷偷看过一眼,那玩意儿叫‘神臂连弩’!一排十个箭头,扣一下扳机,能像下雨一样射出去!一百步之内,穿甲透骨!你说,这要是装上几百架在城墙上,黑汗人还敢来吗?” “嘶——” 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到了这番话,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有这等神器?” “一息十箭?那不是把人当靶子射?” 瘦高个似乎被说得也有些心动,但还是嘴硬:“吹吧你就!这么厉害的东西,那守卫还不得里三层外三层?”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疤脸刘愈发得意,“我听说,造那连弩最关键的机括,是从京城偷偷运来的,金贵得很。前几天,赵将军把咱们总造最精锐的护卫都调走了,就是为了护送那批机括。现在二号车间那边,就剩几个老弱病残看着,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里面藏着宝贝!这叫……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巴,和同伴互相使了个眼色,匆匆结了账,勾肩搭背地离开了。 他们走后,整个酒馆都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 黑皮将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知道,陆总造撒下的第一张网,已经放出去了。 这套说辞,是陆远亲自设计的。有真有假,虚虚实实。军械总造在研发新武器,这是真。但“神臂连弩”是假,防卫空虚更是假。这个谣言,就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看似无形,却精准地戳向了潜伏在暗处的那条蛇,最柔软的七寸。 城西,废弃墓穴。 赤骨听完了手下从酒馆里带回来的情报,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神臂连弩?一息十十发?”他喃喃自语。 作为黑汗最顶尖的斥候,他深知这种武器一旦出现,对于以骑兵为主要冲击力量的黑汗大军而言,将是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头儿,这会不会是南人的诡计?”一名手下谨慎地问道。 “有可能。”赤骨点了点头,“那个陆远,心思缜密,狡猾如狐。上次粮仓之事,我们已经吃过一次亏。” “那我们……” “但也有可能,是真的。”赤骨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赌徒的疯狂光芒,“一个能造出‘天雷’的人,再造出一种连弩,并非不可能。而且,‘防卫空虚’这一点,听起来也合情合理。他们必然以为我们上次失败后,已经不敢再轻易动手。” 他沉默了许久,像一头在伏击前评估风险的孤狼。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我亲自去看看。” 当夜,赤骨如同一个真正的鬼魂,再次潜行在朔方城的屋顶之上。 他没有靠近军械总造,而是选择在数百步之外,一处视野最好的钟楼顶上,用一具小巧的单筒望远镜,对二号车间进行长时间的观察。 他看到的一切,似乎都印证了那个谣言。 二号车间的位置相对独立,周围的巡逻队,果然比其他核心区域要稀疏得多。守在门口的,也确实只有四名卫兵,而且看起来都有些无精打采。 第二天夜里,他甚至看到一辆蒙着厚厚油布的马车,在数名精锐士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入了二号车间,然后空车而出。那谨慎的姿态,完全符合“运送机密核心部件”的说法。 连续观察了两个晚上,赤骨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渐渐被打消了。 风险很大。 但回报,更大。 一旦成功,他不仅能摧毁南人即将成型的大杀器,更能洗刷自己任务失败的耻辱,在耶律洪大帅面前,立下不世之功。 这个诱惑,他无法拒绝。 第三天夜里,赤骨召集了所有剩下的,包括他在内的九名“沙狐”死士。 他们是黑汗最锋利的匕首,最致命的毒牙。 “南人在二号车间,秘密制造一种名为‘神臂连弩’的武器。”赤骨的声音冰冷而决绝,“那里的守卫,不堪一击。” “今夜,我们的任务,不是破坏,是夺取。”他摊开一张简易的地图,“我会亲自带人,从东侧潜入,解决掉门口的守卫。你们,分成两组,从南北两侧的窗户突入,控制住里面的所有工匠,抢走图纸和已经成型的部件。” “记住,我们的行动,必须像风一样快。在南人的大部队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就必须带着东西,撤回这里。” “有没有信心?” “有!”剩下的八名死士,齐声低吼,眼中充满了嗜血的光芒。 赤骨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握紧了手中的弯刀。 他以为,自己是那只即将捕食肥美羔羊的夜枭。 他却不知道,在那看似平静的二号车间周围,一张由二十名破虏营神射手和上百名“暗火”队员编织而成的天罗地网,早已悄然张开。 所有的猎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第064章瓮中捉鳖,死地绝杀 三更天的梆子声,在城北喊杀声的映衬下,显得微弱而遥远。 赤骨和他的八名手下,像九道融入夜色的鬼影,无声无息地贴近了二号车间的院墙。 院门口,四名守卫靠着墙根,东倒西歪,其中两人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那副懒散的模样,与酒馆里听到的传闻,分毫不差。 赤骨对着身后的两名手下,打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 两道黑影如狸猫般窜出,他们手中没有刀,只有一截淬了毒的牛角尖。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们悄然绕到那四名守卫的身后。 没有惨叫,甚至没有挣扎。 只是四声极其轻微的、骨骼错位的“咔哒”声。四名守卫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再无声息。 解决得干净利落。 赤骨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南人的守卫,果然不堪一击。他对这次行动的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按计划行事!”他用最低沉的声音下令。 九道黑影,分作三组。赤骨亲自带领一组,直扑车间的正门。另外两组,则如壁虎般,敏捷地攀上墙壁,准备从两侧的窗户同时突入。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赤骨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大门。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赤骨看清了车间内的景象。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这里是空的。 没有热火朝天的炉火,没有传说中的“神臂连弩”,甚至没有一个活着的工匠。只有几具半成品的、普通的弩机架子,散乱地摆放在地上,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整个车间,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陷阱! 赤骨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他那身经百战的直觉,在这一刻发出了最凄厉的警报。 “撤!!”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然而,已经太晚了。 就在他吼声发出的同时,一声尖锐的、穿云裂石的鸣镝之声,在军械总造的上空,骤然炸响! 那是……总攻的信号! 下一刻,死亡降临了。 “咻!咻!咻!咻!” 不是一支箭,也不是十支箭。而是上百支箭矢,从车间四周所有看似黑暗的屋顶、高墙、哨塔之上,同时爆发! 那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钢铁暴雨,没有射向车间内的任何人,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准而冷酷的方式,覆盖了所有的出口! “砰!砰!砰!砰!” 坚硬的木门,厚实的窗框,在瞬间被无数支闪烁着寒光的三棱破甲箭射穿、钉死!箭簇深深地没入门板,强大的动能让箭尾兀自高频率地颤动,发出“嗡嗡”的死亡蜂鸣。 仅仅是一个呼吸之间,整个二号车间,所有的门窗,都被这道由钢铁组成的“箭墙”,彻底封死! 一名企图从窗户原路返回的死士,刚刚探出半个身子,便被七八支破甲箭同时贯穿!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力量,死死地钉在了窗框之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墙壁。 瓮中之鳖。 赤骨的脑海中,闪过南人兵法里的这个词。他看着那些被彻底封死的出口,感受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冰冷的杀意,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他们已经成了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等待着猎人的屠杀。 “跟他们拼了!”一名死士发出绝望的怒吼,他举起手中的盾牌,试图撞开那扇已经被箭矢射成刺猬的大门。 “咻!” 一支如同流星般的箭矢,从屋顶的一个射击孔中精准地射出。它带着 terrifying的呼啸声,直接命中了那名死士手中的盾牌。 “咔嚓!” 一声脆响,那面足以抵挡寻常刀剑的牛皮铁心盾,竟然被这一箭,从中间硬生生射穿!箭矢余势不减,深深地扎进了那名死士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都带得向后飞起,重重地钉在了车间的墙壁上。 死寂。 所有试图反抗的黑汗死士,都停止了动作。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个被钉在墙上,胸口只有一个狰狞血洞的同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何等恐怖的穿透力! “隐蔽!找掩护!”赤骨嘶声吼道。 但在这空旷的车间里,除了几具冰冷的器械,他们无处可躲。 而死亡,却不会等待。 第二轮箭雨,来了。 这一次,箭矢不再是封锁,而是屠杀。 箭矢从屋顶的预留射击孔,从高窗,从每一个能射击的角度,无情地倾泻而下。每一支箭,都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寻找着生命。 “噗嗤!”“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一名又一名悍勇的黑汗死士,被这来自头顶的死亡之雨洞穿身体,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他们引以为傲的武技,在这样绝对的、立体的、毫无死角的远程打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赤骨将身体死死地贴在一具巨大的锻造炉后面,这是车间里唯一的掩体。他听着耳边同伴们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和箭矢钉入地面的“笃笃”声,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从他踏入这个陷阱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 箭雨,渐渐停了。 车间内,除了赤骨,再没有一个能站着的人。八名黑汗最精锐的斥候,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尽数被射杀。 赤骨慢慢地从锻造炉后站了起来。他身上也中了两箭,一箭在肩,一箭在大腿,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眼中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他知道,外面的人在等他。等他这个最后的猎物,自己走出牢笼。 他扔掉了手中的弯刀,发出了一声如同孤狼般的长啸。 随即,他迎着那些黑洞洞的射击孔,向着那扇被射烂的大门,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冲锋。 数十支箭矢,在同一时间,从四面八方,射入了他的身体。 他高大的身躯,在冲到门口时,终于轰然倒下。 战斗,结束了。 陆远和黑皮,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们看着院子里这九具死状凄惨的尸体,相顾无言。 黑皮走到赤骨的尸体旁,从他腰间的一个小袋子里,搜出了一小瓶东西——那是准备用来引火的磷粉。 “大人,都解决了。”黑皮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远点了点头。他看着这片由自己亲手设计的修罗场,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只是感觉到了战争最真实的、冰冷的质感。 不是奇谋,不是热血。 是计算,是圈套,是冰冷的钢铁,和冰冷的死亡。 他挥了挥手。 “打扫干净。天亮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第065章胜后无声,风暴再起 天亮了。 但二号车间的血腥味,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 一间被严密看守的地下密室里,陆远、赵惟立和黑皮三人,正对着一堆从黑汗死士身上缴获的物品,沉默不语。 九把制式统一的弯刀,刀刃上淬着幽蓝的毒光。九套用特制皮革制成的夜行衣,关节处都用丝线加固,便于攀爬。还有几只精巧的、用牛筋作弹簧的微型手弩,以及……赤骨身上那张已经绘制完成的,军械总造的地图。 每一件物品,都透着一股专业和致命的气息。 “这刀,是耶律洪亲卫‘苍狼卫’的制式。”赵惟立拿起一把弯刀,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斥候。他们是耶律洪的牙齿,是他最信任的杀手。” 黑皮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这些东西,就能想象出昨夜老刀面对的是何等凶悍的敌人。 “我们赢了。”陆远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我们用一个弟兄的命,换掉了敌人九颗最锋利的獠牙,还拿到了这个。” 他的手指,点在那张羊皮地图上。 “赵将军,黑皮,你们想过没有,耶律洪在发现他所有的牙齿都被我们敲碎了之后,他会怎么做?” 赵惟立沉吟道:“他会疼,会愤怒。然后,他会用更疯狂的方式报复回来。” “没错。”陆远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朔方城地图前,“一个失去了耐心和理智的赌徒,在输光了所有筹码之后,他会做的,就是掀桌子。” “他所有的计谋——人盾、地道、暗杀——都失败了。他以为我们有神鬼莫测的‘天雷’,有坚不可摧的城防,有洞悉一切的眼睛。现在,他成了一头被关在笼子外的、疑神疑鬼的野兽。他剩下的,只有最原始,也最可怕的武器——他那数万大军的性命。” 陆远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两人。 “他会发动总攻。一场不计代价、不留后路、用人命来填平护城河的全面总攻。他要用绝对的数量和力量,碾碎我们所有的计谋和防御。这,将是朔-方城最后的决战。” 这番话,让赵惟立和黑皮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们知道,陆远说的,即将成为现实。 “钱老!” 陆远的声音,在军械总造的工坊内回荡。 刚刚取得技术突破的工匠们,还沉浸在喜悦之中,立刻被这股严肃的气氛所感染,安静了下来。 “从现在起,‘震天雷’的铸造,暂时停止。”陆远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什么?”钱德胜大惊,“大人,为何?那可是我们……” “‘震天雷’是用来震慑君王的武器,不是用来和士兵拼消耗的屠刀。”陆远打断了他,“我们剩下的十一颗,是悬在耶律洪头上的剑,是让他不敢轻易将帅旗立于城下的最后威慑。但它改变不了一场数十万人的血战。” “我需要你们,立刻调整生产重心。” “第一,全力生产猛火油!把我们所有的库存油脂、沥青都用上!我要油柜的数量,在三天之内,翻上三倍!黑汗人想用人命来填,我们就用火海来回答他!” “第二,将所有不合格的钢料、铁料,全部回炉,给我锻造成一样东西——铁蒺藜!越多越好!我要在城墙下,铺满一层让战马无法下脚的钢铁荆棘!” “第三,”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刚刚锻造成型的“陆氏”兵甲上,“加快生产!但下一批出产的五十套胸甲和一百把横刀,不再优先供给破虏营。我要把它们,分发给守在西墙和北墙,最前线的普通士兵!” 这道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赵惟立都有些不解。 陆远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道:“破虏营是我们的尖刀,但守住这座城的,是那数千名默默无闻的普通弟兄。他们的命,也是命。一面钢甲,一把利刃,或许就能让他们在血战中活下来。人心,比最精锐的部队,更重要。” 工匠们沉默了。随即,他们对着陆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们明白了。这位年轻的总造大人,心里装的,是整座城。 城外,黑汗大营。 耶律洪已经三天没有走出过他的中军大帐。 派出去与赤骨接头的斥候,一个都没有回来。那个约定好的信号,也从未在朔方城的夜空中亮起。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终于,在第四天的清晨,一名负责监视的“沙狐”,带回了一个让他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消息。 “大帅……我们在城西的护城河下游,发现了十三具尸体……穿着我们的衣服……其中一个,好像是……好像是赤骨大人……” 耶律洪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冲出大帐,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狂奔至河边。 当他看到那些被河水泡得发白的、熟悉的脸孔时,他那张岩石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和狰狞的表情。 全军覆没。 他最精锐的、被他寄予厚望的“沙狐”死士小队,竟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那座小小的城里,像一群被人溺死的野狗。 “陆远——!!” 耶律洪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羞辱。 他知道,自己输了。在这场暗战中,输得彻彻底底。 他所有的计谋,所有的耐心,在那个年轻人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缓缓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晨光下,反射出嗜血的光芒。 他累了,也倦了。他不想再猜了。 他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将那座让他受尽屈辱的城市,连同里面那个可恶的年轻人,一起撕成碎片。 他调转马头,面向他那连绵十里、黑压压的大军。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传遍了整个军营。 “明日清晨!全军总攻!!” “不计伤亡!不留活口!” “踏平朔方!!” 第066章血色黎明,倾城之战 黎明,是被战鼓声震碎的。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光,刺破地平线时,黑汗大军的营地里,响起了如同闷雷滚滚的鼓声。那鼓声沉重、压抑,充满了蛮荒而血腥的节奏,仿佛是大地在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心跳。 朔方城的城墙上,一片死寂。 数千名守军士兵,默默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们握着冰冷的兵器,手心里全是汗。他们一夜未眠,只是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陆远和赵惟立并肩站在西城的最高处——望楼之上。 寒风吹动着他们衣袍的下摆。 “来了。”赵惟立的声音沙哑,他已经不需要用望远镜,就能看到远处那片如同黑色潮水般,开始缓缓向前蠕动的巨大军阵。 那不是几千人,也不是一万人。 是数万名黑汗士兵,组成的一个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方阵。他们推着数百架简陋却巨大的攻城梯,簇拥着十几台沉重的攻城锤,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森林,向着小小的朔方城,碾压而来。 大地,在他们的脚步下,开始微微颤抖。 “传令,”陆远的声音异常平静,这种平静,在震天的鼓声中,反而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所有人,坚守岗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一箭,不许扔一石。” 命令,通过旗语和奔跑的传令兵,迅速传遍了整段城墙。 黑汗人的前锋,是数千名只穿着简陋皮甲,甚至赤着上身的奴隶兵。他们被后方的督战队用鞭子和弯刀驱赶着,嚎叫着,冲在最前面。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而是用自己的血肉,去消耗朔方城的防御,去填平城下的陷阱。 他们冲得很快,很疯狂。 然而,在距离城墙还有一百五十步时,跑在最前面的奴隶兵,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前扑倒。 他的脚,踩在了一颗不起眼的、由四根尖锐铁刺组成的黑色东西上。铁刺轻易地穿透了他薄薄的鞋底,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脚掌。 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他们冲入这片区域,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瞬间连成了一片。 那是陆远命令工匠们,用炼钢剩下的所有边角料,连夜打造出的数万颗铁蒺藜。这些淬了火的、坚硬无比的钢铁荆棘,被秘密地撒满了城墙下最关键的这片缓冲地带。 冲锋的奴隶兵们,人仰马翻。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被绊倒,然后被更后面的人踩在脚下。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瞬间变成了一场混乱的、自相践踏的灾难。数千人挤在这片死亡地带,进退不得,哀嚎震天。 “弓箭手!”赵惟立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怒吼道,“三轮齐射!给老子狠狠地打!” “放!” 城墙上,数千支早已上弦的箭矢,腾空而起,形成一片巨大的乌云,兜头盖脸地砸进了那片混乱的人群之中。 这些箭矢,箭头都是由军械总造提供的“陆氏钢”打造,三棱破甲,锋利无比。它们轻易地撕开简陋的皮甲,钻入血肉之躯。 箭雨过后,城下那片区域,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呻吟声和哀嚎声,渐渐微弱下去。 然而,这并没有阻挡黑汗人的攻势。 后方的黑汗正规军,踏着奴隶兵的尸体,继续向前。他们用盾牌护住身体,将巨大的攻城梯,一架又一架地,搭上了朔方城的城墙。 “杀!”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一名黑汗士兵刚刚从梯子上探出头,便被一杆从天而降的长枪,直接贯穿了喉咙。那枪头,闪烁着幽蓝的光泽,轻易地刺穿了他的皮盔。 另一名黑汗士兵挥刀砍在一名守军的胸口,却只发出一声刺耳的“铛”响,火星四溅。他手中的弯刀,竟然被对方那身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胸甲给弹开了。不等他惊愕,那名守军手中的横刀,便已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将他的头颅斩飞。 这些天来,军械总造日夜不休生产出的数百套“陆氏”兵甲,虽然无法装备全军,但陆远已将它们,全部分发给了守在西墙和北墙这两处最关键地段的普通士兵。 正是这数百套神兵利器,让原本脆弱的防线,变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钢铁屏障。 但黑汗人太多了。他们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悍不畏死地向上涌。城墙上的守军,伤亡开始急剧增加。 “破虏营!上!”赵惟立见状,亲自拔刀,带领着他那支装备最精良的王牌,冲入了战况最激烈的一段城墙。 “杀!!” 五百名破虏营的士兵,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插入了敌人的阵型。他们手中的横刀,每一次挥舞,都带起大片的血光。他们身上的钢甲,让他们可以无视大部分的攻击,如移动的堡垒般,疯狂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战局,暂时被稳住了。 但陆远知道,这还不够。 他看向城楼下,那里,十台巨大的“朔风”鼓风机,早已准备就绪。旁边,是数百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猛火油。 他举起手中的令旗,重重地挥下! “点火!开风!!” 十台“朔风”同时开始咆哮! 工匠们将点燃的猛火油,倾倒进连接着风口的巨大铁槽之中。 下一刻,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十道粗壮的、翻滚着黑烟的火焰龙卷,从城墙上的十个风口中,猛然喷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被“朔风”的狂暴气流加压、雾化、助燃后的地狱龙息!它们以无可阻挡之势,覆盖了城墙之下近百步的扇形区域! “轰——!!” 火海,瞬间将那片区域彻底吞噬。数以千计的黑汗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卷入火海,瞬间化为一个个挣扎的火炬。攻城梯被烧成焦炭,连城墙的砖石,都被烤得滋滋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城墙上下,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神迹般的、毁天灭地般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 城外,中军大帐前。 耶律洪看着那片将自己的数千勇士瞬间吞噬的火海,那张岩石般的脸上,肌肉疯狂地抽搐着。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座普通的边城。 而是一座,由火焰和钢铁铸就的……地狱之门。 然而,第一波攻势虽然被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击退,但耶律洪眼中的恐惧,很快便被更深的疯狂和怨毒所取代。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咚!咚!咚!” 第二波总攻的鼓声,再次响起。 第067章血战不休,坚城韧土 太阳越过了头顶,开始向西偏移。 它烤着大地,却烤不干城墙上早已凝固成暗红色的血迹。 耶律洪的第二波攻势,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凶猛,也都要……聪明。 黑汗人不再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一窝蜂地冲向火海。他们驱赶着更多的奴隶,让他们扛着巨大的、浸满了水的湿牛皮和沙袋,冲在最前面。奴隶们哭喊着,在督战队的刀锋逼迫下,冲向那些仍在燃烧的区域。 沙袋被扔进火里,湿牛皮被覆盖在火焰上,升腾起呛人的浓烟。虽然依旧有无数人倒下,但那道不可逾越的火墙,竟真的被他们用血肉和沙土,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后续的黑汗精锐,则顶着一人多高的巨型木盾,结成密集的盾阵,踩着同伴的尸体和被扑灭的火焰,缓慢而坚定地,再次逼近了城墙。 “放箭!射死他们!”城头的守军军官嘶声力竭地吼着。 但这一次,箭雨的效果大打折扣。陆氏钢打造的破甲箭虽然依旧锋利,却难以穿透那经过特殊加固的、厚达半尺的巨盾。 “猛火油!再给我烧!”赵惟立双眼赤红,亲自指挥着“朔风”的喷射。 火焰巨龙再次咆哮而出,但黑汗人早有准备。他们顶着盾牌,硬扛着火焰的燎烧,虽然伤亡惨重,却依然有悍不畏死的勇士,冲破火线,将一架架沉重的攻城梯,再次搭上了墙垛。 战斗,进入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绞杀阶段。 城墙之上,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骨骼碎裂声、临死前的惨叫声,汇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一名破虏营的士兵,手中的横刀刚刚劈开一名敌人的喉咙,侧面便有另一把弯刀砍来。他下意识地用手臂去挡,钢制臂甲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挡住了这致命一击,但巨大的力量依旧让他半边身子发麻。不等他缓过气来,第三名敌人已经嚎叫着扑了上来。 双拳难敌四手。 即使装备了神兵利器,但面对潮水般无穷无尽的敌人,守军的体力正在被飞快地消耗。 陆远站在望楼之上,脸色无比凝重。他手中的令旗不断挥舞,冷静地调动着城墙上的每一分力量。 “南段!南段的滚石用完了!请求支援!” “北段出现缺口!破虏营三队,立刻给我堵上去!” “伤兵!快把伤兵抬下去!辅兵营的人呢!把箭矢和火油补充上来!”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处理着从战场各处传来的海量信息。他知道,朔方城的防御,已经到了一根弦所能承受的极限。 “大人!西门楼快顶不住了!他们有三架云梯同时搭了上来,赵将军被缠住了!”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陆远瞳孔一缩,他立刻拿起望远镜,望向西门楼。只见那里已经成了整个战场最血腥的旋涡。赵惟立如同战神一般,浑身浴血,手中的钢刀翻飞,死死地守在最前面。但围攻他的黑汗精锐,足有数十人之多,其中不乏百夫长级别的悍将。破虏营的士兵虽然勇猛,但也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再这样下去,西门楼的防线一旦被撕开,黑汗大军就会像决堤的洪水,涌入城中。 “黑皮!”陆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在!” “去,把我们最后的‘大家伙’,给我抬一个过来!” 黑皮心中一凛,他知道,总造大人要动用那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底牌了——“天罚神雷”。 很快,一颗沉重的、黑乎乎的铸铁罐子,被四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抬了过来。 陆远亲自接过火把,点燃了那根粗壮的引线。 “所有人!趴下!捂住耳朵!”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他看着下方那个最密集的战团,计算着抛物线和提前量,然后,猛地将那颗燃烧的“神雷”,奋力抛了出去。 “轰隆——!!!”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一次,是在城墙之上! 恐怖的冲击波,瞬间将方圆十丈之内的所有东西都掀飞了出去!无论是黑汗士兵,还是朔方守军,在这股无可抵挡的力量面前,都被撕成了碎片。碎裂的砖石、残破的肢体、扭曲的兵器,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 西门楼那段坚固的城墙,竟被硬生生地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整个战场,为这声神灵般的怒吼,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攻上城头的黑汗士兵,惊恐地看着那个被清空的地带,和那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城墙,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掉头,不顾一切地想要逃回梯子上。 耶律洪在中军大帐前,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他没想到,这种恐怖的武器,南人竟然还能在城墙上使用! 然而,不等朔方守军欢呼,他们也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城墙,被自己人,炸出了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 “堵上!快给我堵上!”赵惟立顾不得满脸的血污和耳边的轰鸣,嘶声力竭地吼着。 决战,已经进入了最疯狂的阶段。双方,都杀红了眼。 日落时分,黑汗人终于鸣金收兵,留下了数千具尸体,潮水般地退去。 城墙上,已经没有了欢呼的力气。 幸存的士兵们,一个个瘫倒在地,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到处都是伤员的呻吟和残破的兵器。 陆远扶着墙垛,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上,沾满了黑色的硝烟和不知是谁的血。 战斗,暂时结束了。他们,又一次守住了。 但代价,是巨大的。 就在这时,黑皮一脸愤怒地走了过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箭。 “大人,”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您看看这个。” 陆远接过箭,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是一支军中制式的羽箭,但箭头,却不是坚硬的铁质,而是用劣质的生铁铸造,上面甚至还有砂眼。这种箭,别说穿透皮甲,恐怕连厚一点的棉衣都射不穿。 “这是……从哪里来的?”陆远的声音,冰冷得像城外的尸体。 “府衙的武库。”黑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下午战况最激烈的时候,我们城头的箭矢告急。府衙那边送来了一批‘支援’,五千支箭,里面,至少有三成,都是这种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 陆远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猛地抬头,望向城东那片灯火通明的府衙,眼神中,再无一丝温度。 他知道,比城外那看得见的数万大军,更可怕的敌人,终于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从背后,递出了那把最阴狠、最致命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