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仙凡虐恋(10)

    此时天空仍然下着微雨,雾气蒙蒙。

    屋檐下,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

    怜晚戴着面纱,身着素色长裙,静静站在那儿。

    街上,谢青岑穿着囚服,被关在木笼,厚重冰冷的铁链紧紧锁在脖子。

    他面上没什么情绪,低垂着眼,唇色苍白。

    雨水淋湿他的头发,身前未好的伤口缓缓冒出血珠,染红了囚衣。

    原本槐镇人人敬重的谢大夫,从天堂跌入地狱,正前往刑扬受罚。

    人群里不知是谁突然喊了句“杀人犯”“该斩”“杀人就该偿命”。

    于是无数路人也跟着起哄,包括之前嫉妒谢大夫的年轻男子,纷纷扔了烂白菜上去。

    谢青岑坐在木笼里,失魂落魄,面无表情。

    忽然,他注意到什么,微微抬起眼睫,往某个方向望去。

    指尖微停,雨水砸在他头上,他一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狼狈。

    而后又缓缓笑了起来,目色温和。

    仿佛见到心爱的人,眼神都缱绻起来,满是对她的痴痴爱意。

    两人只对视了一瞬,囚笼很快被捕快拉远。

    谢青岑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怜晚撑着油纸伞,缓缓跟上前。

    步履沉稳,身形窈窕,背影美如一幅画。

    …

    …

    …

    刑扬外站着无数看热闹的路人。

    原本谢大夫是槐镇所有人奉为神医的存在,是所有年轻女子想要嫁的男子,前途光明璀璨,身份人人敬仰,此时却在被大声唾骂。

    “吉时已到!”

    “行刑!”

    一直垂着眼的谢青岑往断头台的方向走去,他抬眼,看着人群里——

    远远的人群里,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他的眼里映出一道人影,眼睛里只能看到她。

    为什么呢。

    他不明白怜晚为何讨厌自己,为何报官,为何说想和他成亲,为何让他等了那么久还不回来……

    视线所及之处,怜晚撑着油纸伞,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被晚春扶着转身离去,毫不留念。

    青年眼里落下一滴泪。

    为什么呢。

    谢青岑突然很痛苦,一直积压在心里的情绪如潮水涌来。

    为何,为何要这么对我……

    他还记得那日和怜晚出门踏春,拱桥上,河边柳条吹动,落在他手里的光。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怜晚时,不经意间瞥见她在雨中的背影。

    还记得暴雨如注,他连夜前往,忧心忡忡。

    还记得见到怜晚的容颜时,心里的悸动。

    还记得,怜晚握着他的手,笑容满面,澄澈的眼里盛满了碎光,声音好听得不像话。

    “那你娶我好不好?”

    谢青岑此生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整颗心为她忐忑怦然,思绪被她全数占去。

    望着怜晚渐行渐远,头也不回的背影。

    谢青岑心如刀割,肝肠寸断。

    他被推向断头台,星点的眼泪滑落鼻梁。

    为你杀人,是我心甘情愿。

    不过不要难过。

    只可惜,以后你的身边没有我了。

    身后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鲜血流淌的刑台外,无数人高声欢呼。

    “杀了好啊!”

    “杀人偿命!”

    “太好了——”

    无人注意到,那只倒下的默默无闻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方手帕。

    …

    …

    …

    奈何桥上,静静站立着一个白衣男子。

    他长发如瀑,身形挺拔似松,明明有着让人见之倾心难忘的容颜,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悲伤的氛围。

    肌肤胜雪,眉目疏离,唇色呈现淡淡的粉,让人忍不住怜惜地拂开他的眉眼间的忧愁。

    让他不要这样伤心难过才好。

    男子抬眼望着奈何桥下翻涌不息的河水,失神的眸子漆黑幽深,仿佛有些绝望,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围过往的鬼魂顿时被那个俊美无俦,白衣倾世的男子吸引注意。

    “公子,为何停在这里呢?”有只好色的红衣女鬼上前问。

    谢青岑没有说话,甚至都没分去目光,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见此,红衣女鬼只好讪讪离去。

    走过奈何桥,女鬼拿起孟婆汤一饮而尽前,侧过头看了桥上那名男子一眼。

    心里默默想:希望下辈子还能见到这么帅的男人!太绝了!

    奈何桥上走过了许多鬼魂,个个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世。

    只有谢青岑身形不动,就连姿势都没变,静静地看着水面。

    奈何桥下被打入了无数恶鬼,撕心裂肺地嚎哭叫嚷,水面伸出无数血迹斑驳的手,想要将桥上的男子拉下去。

    可至始至终都没触碰到谢青岑的衣角半分。

    为什么呢。

    谢青岑指尖僵硬,眸中无光,满脸失魂落魄。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们不是说好,要成亲的吗?

    郡主的事他会想办法解决,不会让人伤害到怜晚。

    他从来都没想过抛弃怜晚选择攀龙附凤,明明他们应该幸福地生活,围炉煮茶,月下听风。

    明明应该圆满成亲,明明应该有很好的一生的。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谢青岑无论如何,也怎么都想不通这个结局。

    是怜晚不信他,还是一开始就算计他。

    谢青岑不愿意相信这个解释,可他找不到其他理由。

    青年长长的眼睫垂下,滴下一颗晶莹的泪珠。

    转身往奈何桥走,无可奈何地想:原来做鬼也会有眼泪。

    白衣男子眼里露出一丝孤寂,背影有些落寞。

    拿起孟婆汤的时候,孟婆问他:“你为何待在桥上,迟迟才来?”

    谢青岑端起孟婆汤,垂着眉,模样有些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柔美纤薄的唇瓣微启,他开口:“我在等一个人。”

    明知,她抛弃他,伤害他。

    下辈子也想再遇见她。

    人间入秋,落叶归土。

    热闹的集市上,晚春忽然说:“小姐,那不是之前的小乞丐吗?”

    闻言,怜晚投去视线。

    街边的角落里蹲着一个穿着破烂,浑身脏乱的小男孩。

    脸上一片青紫,此时正在被三个老乞丐欺负。

    他死死抓着手里的馒头,可明明馒头已经不干净了,上面沾染了地上的灰,还是拼命抵抗着。

    然而他力气还是太小了,老乞丐抢走了他手里的馒头。

    另外两个老乞丐则追赶着那个抢走馒头的人。

    小男孩缩在墙角,委屈地抿起唇,好不容易才乞讨来的,现在又要饿几天了。

    然而面前忽然出现一道清丽身影,对方身着青色长裙,戴着帷帽,纤尘不染得仿佛在发着光一样。

    白纱下,伸出一只雪白纤长的手。

    小男孩抬眼,怔愣地看着她。

    原本应该立马接过,然后道谢。

    可他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如何反应。

    怜晚清澈好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接着吗?”

    小男孩咽了咽口水,睁着大大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抿了下干枯的唇,两手忍不住在衣服上擦了擦,可没有用,还是那么脏。

    怕仙女姐姐等得不耐烦,小男孩只好捧着手:“我、我要的,谢谢。”

    黝黑的脸渐渐红了起来。

    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能凭着本能接过怜晚递来的银钱。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这么呆啊。”那个仙女姐姐问。

    小男孩忐忑咬唇,目光有些慌乱,差点结巴道:“我……我叫齐寻衣。”

    仙女姐姐笑了笑,可隔着帷帽,他看不清面纱下她笑起来的模样。

    但必然是极美极美的。

    “名字真好听。”

    “是寻衣服的寻衣。”小男孩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见面前这个小乞丐衣裳破烂,名字还这么应景,怜晚对身边的晚春说:“去成衣铺给他拿件衣服。”

    说完,怜晚便带着笑意走了。

    身形柔美轻盈,背影绝美犹如画中人,与街上的其他人完全不是一个画风,那么不一样。

    小男孩傻傻呆在原地,甚至忘了说句谢谢,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衣服怎么会有用,早晚都要弄脏的,应该拿钱买吃的才对。

    若是以前,他绝对会这么想。

    可……当小男孩接过晚春递来的衣服时,再次擦了擦小手,满怀笑意地抱过。

    像捧着珍宝一样,甜甜地说:“寻衣谢谢你家小姐送的衣服。”

    晚春也笑了笑,看着面前这个瘦小黝黑的男孩:“难怪小姐听了要这样说。”

    “不用谢。”

    “能让我家小姐开心,也是你的福气。”

    小男孩重重点头。

    他其实之前出身富贵人家,后来家道中落,因为逃难亲人全死了,所以才流落街头当个小乞丐。

    风吹日晒,食不果腹,原本白皙圆润的脸蛋这才变得黝黑枯瘦了。

    后来很多天,小男孩日复一日地守在街头,等待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路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是再也没等到。

    春去秋来,时光飞逝。

    小男孩渐渐长大,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落魄小乞丐了,而是名满天下,赫赫有名的江南富商。

    无人知道,他总是在做一个梦,梦里始终在等一个人。

    那次不经意间的碰面,是他后来刻骨铭心,此生难忘的画面。

    “而我独缺,”

    “你一生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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