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第45章

    莺然半梦半醒间应了声。

    睁眼,眼前是幽暗深邃的洞穴。

    她没有轻举妄动,摸了下发间,发现法杖化作的发簪竟没能带来。

    她问大花怎么回事。

    大花:“你到此界需能量传送,身上一切皆需损耗能量。凡物能量可忽略不计,但法杖……估计损耗能量太大,神女没传。”

    莺然了然。

    紧接着大花发布任务:“这次的任务,是将九曲百肠洞里乙玄道一的五名长老、墨道一名尊者、还有一名释道掌门救出。”

    莺然应声。

    神女道:“待你进入九曲百肠洞,我会指引你去找他们。洞里除了有百肠洞独有的食人藤等邪物,圣魔手下大将也在。千万小心。”

    神女将如何应付百肠洞内邪物告知莺然——除一种特殊的、名为画地为牢的蛇藤用能量攻击,反会使其狂暴外,其余邪物皆可用能量对付。

    至于损耗的能量,神女自会补偿。

    莺然应下,根据神女指引入洞。

    九曲百肠洞如其名,弯弯绕绕。即便有神女指挥,莺然飘着走,还是走得晕头转向。

    一路上奇形怪状的植物、爬虫多到可怕,冷不丁便会蹿出来。

    幸好莺然脚不落地,飘来飘去,狂甩能量,见到会动的影子便灭。

    如此行走,安全又舒心。

    绕过最后一道石柱,莺然抬眸:前方宫殿般大的洞窟内,数百人立在原地。脚下千丝生柔花,飘如星河白浪,空中弥有异香。

    每人身上只缠了一根看似无害的绿藤,却僵立如人柱,甚显阴森诡谲。

    莺然打了个寒颤,飘进洞窟,虽没落地,但也察觉到洞窟奇怪——

    她平时会用阴阳术在飘动时减少魂力消耗。可进了洞窟,就用不了阴阳术了!

    莺然立刻将此事告知神女。

    神女凝重:“难怪我明明安排了一部分弟子携带飞行灵器,却还是被画地为牢缠上,此后便失联了。”

    莺然心道原来神女没说多少画地为牢的事,是因为她也不了解。

    莺然飘得更加慎重。

    窟内修士见她来,皆眼眸明亮,燃起希望。

    修士中有七人衣着与寻常弟子不同,一眼就能辨认出,他们就是神女要救的人。

    其中一年轻男子道:“您是神女派来救我们的鬼修吧?留心不要碰到蛇藤。”

    莺然“嗯”了声,疑惑:“你们能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他道:“画地为牢吸气。灵气、魔气、人气……各种气。少说话,也是节省力气。”

    莺然了然,先飘向男子,围着他绕了一圈,找到画地为牢没缠住的地方,伸出手。

    她还没碰到男子,就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动,立刻闪身。

    然而为时已晚。

    一根绿藤从地面凭空蹿出,疾如雷蛇,霍然向莺然袭去。

    莺然动用魂力闪现躲避。

    可绿藤不知以何为判断,当她闪现后第一次现身时,绿藤竟同!

    时出现,迅猛如电,将她缠入草浪浮花之中。

    莺然:……

    洞窟内的修士们:……

    他们忍不住叹气,满眼绝望。

    莺然苦恼地问神女:“我被抓了还能活吗?”

    神女沉默。

    神女诧异:“你也被抓了?!”

    莺然:“嗯。”

    她将画地为牢的新特征告知神女——不碰到也会被抓。

    神女长叹:“你可以离开。你是魂体,等你魂气耗尽,画地为牢也会松懈,我会趁机将你送回去。”

    能回去就好。

    莺然放松地倚在藤间,等待回去。闲得无聊,同大花瞎聊。

    大花比她着急:“你怎么不叫岳朝秋想想办法?千年后他还活着,也就是说在没有你出现的情况下,他也成功逃出洞窟了。”

    莺然诧异:“岳朝秋?关熠的师父?他也在这儿?”

    大花:“神女没告诉你他们的名字吗?”

    莺然:“没有,”

    大花小声骂神女。

    莺然打起精神,环顾四周,观察谁是岳朝秋。

    目光最终定在一位白须老者身上,她询问:“你是岳朝秋吗?”

    老者愣了下,“我叫玉虚风。”

    先前那名年轻男修沮丧道:“我是岳朝秋。”

    莺然惊讶:这么年轻。

    转念又想:年纪轻轻便是长老,难怪多年后能成剑仙,他肯定有办法出来!

    莺然对他充满期待:“或许,你可以想想怎么对付这些画地为牢。也许你的一个念头,就歪打正着了。”

    “是吗?”

    岳朝秋沉吟,苦思冥想。

    所有希冀的目光都落到岳朝秋身上,洞窟内重回安静。

    却忽听一声讥笑。

    莺然与众人闻声望去。

    洞窟的另一处洞口,数道人影显现。

    为首者,一袭沉黑兜帽披风遮身掩面。

    但莺然能认出他。

    想到上次与他分别,他要她留下,她却仓促离去。莺然心中颇歉疚,眉眼柔婉地望着他。

    却只见他轮廓分明的下颚,不辨情绪。唇线弧度凉薄,淡声道:“阳山城一别经年,未曾想再见之时,竟是你的死期。”

    莺然霎时神情僵硬。

    岳朝秋厉声大喝:“魔头休得猖狂,今日我等若死,尔等也逃不出这九曲百肠洞!”

    徐离陵懒得搭理岳朝秋,虽兜帽遮掩,但莺然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她。

    他问:“想出去吗?”

    莺然将视线移到他相反的方向,隐有几分气恼:“不是说今日是我的死期?”

    徐离陵唇线勾起笑的弧,但没什么笑意:“回你安城相伴之情。”

    众修皆静,岳朝秋也懵,目光齐齐转向莺然。

    “你……”莺然错愕,沉默良久,应道:“好。”

    阳山一别,他意决绝。她此刻再同他歪缠,只会白白被他取笑。

    徐离陵腕骨轻转,一把骨扇显现,被他握于!

    手中。

    他信步向她走来,指间转动折扇的把玩之姿,若一名风流纨绔。

    所踏之处,画地为牢蛇藤竟无半分反应。

    众修惊怔。

    岳朝秋质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徐离陵置若罔闻。

    他走到莺然面前,停步。

    莺然问:“你做了什么?”

    为何画地为牢不伤他?

    徐离陵:“什么也没做。但接下来,多有得罪。”

    “什么?”

    莺然没反应过来,忽觉眼前一暗,腰间一紧。

    他低下头来,手上用力,迫她启唇。

    她听见一声扇响。

    折扇展开,遮了她与他的脸,挡了他人视线。

    扇之下,一缕吐息渡入她口中。

    莺然睁大眼,眼中映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的唇离她极近,始终没碰到她。她身上、口中却沾满了他的气息,清如松雪,凉入心魂。

    腰间藤蔓似感应到什么,如潮水褪去。

    就在此时,他脚尖点地,搂住她纵身一跃。莺然回神,忍住惊呼,搂住他的脖颈。

    蛇藤似又有所感应,更加凶狠地袭来。

    徐离陵手腕一转,骨扇如旋刃,横斩四面八方扑来的天罗地网。

    莺然紧张地抱紧他。

    眨眼之间,脚已踏上实地。

    腰间搂着她的手,松开了。

    徐离陵拉下她勾在他颈间的手:“就此两清。”

    莺然被蛇藤吸了太多魂气,腿有些软,踉跄了一步。

    徐离陵握扇的手紧了一下,终究无其他动作,负手纵跃,重回魔修之中。

    莺然定了定神,抬眸,发觉自己已被徐离陵送至来时的入口。只要反身往回走,就能出去。

    而徐离陵在对面的洞口,立于众魔之前,与玄道对峙。

    说对峙,是抬高了玄道。

    以玄道目前的状态、以徐离陵方才施展的本事,接下来只会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而众玄修与魔修还没能从徐离陵方才的救她之举中回神,视线默默在她与徐离陵间游移。

    徐离陵神态如常,启唇下令:“杀。”

    莺然忙道:“且慢!”

    玄道众人这才回神,顾不上猜疑莺然与徐离陵的关系,警惕且厌憎地瞪着众魔修。

    徐离陵这次却不似以往会听她一言,他指动示意,众魔便施法攻向洞窟内众玄修。

    无法动弹的玄修们,俨然成了任人宰割的靶子。

    莺然连忙联系大花动用能量布下防护,挡下魔击。

    然而只挡这一次,便已损耗她五成能量。

    可见,魔修都是下了死手的。

    来不及迟疑多想,她飘向徐离陵方向,挡在众玄修身前,再度布下防护。暗暗联系神女要能量。

    神女问:“出什么事了?”

    徐离陵不再下令,却是掌运魔气,拂袖一击。

    一击,震碎防护。

    莺然咬!

    牙,再布防护,同神女道:“撞上魔修了。”

    神女斟酌须臾,发来百道能量,叮嘱:“视情况撤退。”

    眼见徐离陵再度起掌,莺然仓促道:“好。”

    徐离陵如此心狠,她也不可能真把命耗在这儿。

    说话间,再用十道能量补充防护。

    徐离陵仍是轻飘飘一击,再度击碎所有。

    她干脆将神女发来的所有能量都布下,紧紧盯着徐离陵的一举一动。

    他再度拂袖一击。

    竟仍是一击,摧枯拉朽。

    莺然心神凝沉,缓缓后撤。

    没了他愿意一听她故事的温和与耐心,她便能意识到,他的暴戾与可怕。

    眼见徐离陵再度起掌运势,岳朝秋大喝:“鬼姑娘快走,由我来对付。”

    莺然将信将疑:“你对付得了?”

    岳朝秋决然点头。

    莺然斟酌须臾,转身撤退。退回昏暗洞道,她回眸看了眼徐离陵。

    他屹立原地,岿然不动,没看她一眼,漆黑袍影犹如地狱鬼魅。

    再抬手号令:“杀。”

    莺然心下一冷,迅速离开。

    眼前浮现过往种种,最终都凝成阳山城中离别之时,他遥遥凝望她。

    他不止一次说过结束这场游戏,也不止一次动过让她留下的念头。

    事不过三,她次次拒绝,他厌倦了。

    毕竟他们在此界本就没什么干系。

    但莺然还是不由得想:倘若是千年后的徐离陵,他绝不会同她计较什么事不过三。

    她飘出洞窟,洞窟外正是青天白日,烈阳如火。无奈,她只得在洞内躲藏,等待天黑。

    片刻后,洞中突然爆出震响,碎石滚落。似是洞窟那儿打了起来。

    不过被捆住的众人还有余力和魔修打?

    不大可能。

    莺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将此事告知神女。

    神女沉吟:“许是岳朝秋动用了琼宇禁术,要与魔修同归于尽。”

    莺然心神一紧:“同归于尽?”

    神女:“岳朝秋是净灵圣体,当年圣魔成魔前便是这般的资质。这种资质有多强劲,想必你也清楚,天生上仙。”

    “他早年也与圣魔一样,在曜境琼宇天霄皆游历过,习了不少禁术。其中有一道剑诀,名为天地同归,便是以身为剑,与敌同归于尽的招数。”

    “此招一旦使出,方圆之内,无人生还。”

    神女说话间,莺然已迅疾往回飘。

    回到洞窟,但见窟内烟尘弥漫,地上碎藤横尸无数。

    烟尘浓厚,血腥浓郁,她看不清徐离陵原本所在方位的情形。

    莺然心沉如冰,许是烟气过重,熏得她红了眼眶。

    她仓惶飘进洞窟,一边寻找,一边唤道:“怀真!”

    地上有玄修亦有魔修,虽死无数,但有人还活着。莺然顺手予一点能量帮他们保命,不作停留,继续在偌大的洞窟内寻找。

    她想玄修还活着,没道理徐离陵那么厉害,不!

    能活。

    也许,他是像上次那样受了重伤,说不了话。但只要他发出一点声音……

    “怀真,怀真你在哪儿?”

    “怀真,你应我一声,只要一声。”

    “怀真……”

    尘埃渐落,烟气渐淡。

    莺然寻了大半洞窟,仍不见他身影。

    寻至中央,她茫然环顾四望,却见一处洞口内,一道人影正站在那儿望着她。

    斗篷仍遮着他的面,叫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不知道他在那儿听她找了他多久、唤了他多久。

    莺然霎时气恼涌上心头,冲上前去一掌打向他。

    他不躲不避,生生受了一掌。身形晃了下。

    莺然猝然回神,想问他你没事吧?

    但想到他先前的决绝、方才的漠视,她没关心他:“你在看我笑话。”

    他不语。

    莺然:“既看了笑话,不知可有博得你一笑?若笑了,请将剩下的玄道修士放走吧。”

    无需他回答,她了解,不答即是默许。

    莺然转身,要去扶地上玄修。

    他却开了口:“今日可同我回去?”

    莺然顿步,被他气笑了。

    他先前还是那样的态度,怎么现在就能当作无事发生般叫她和他回去?

    别人说他阴晴不定,还真是没白骂他!

    她回眸,恼道:“你我既已两清,邀我回去做什么?杀了我?”

    徐离陵:“我不会杀你。”

    莺然:“你刚刚说今日是我死期。”

    徐离陵:“我不会杀你。”

    莺然:“你动过杀我的念头!”

    徐离陵:“从未。”

    即便他的理智与经验都告诉他,他该杀了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总是能从他手中讨得便宜、同他编了一大堆故事的人。

    但他至今,还是连一次都没想过真的杀了她。

    莺然仍旧生气,回身背对他:“我同你回去做什么?”

    徐离陵:“你方才唤我。”

    莺然赌气:“你听错了。”

    徐离陵不与她争辩:“若你还想继续千年后的游戏,便同我回去。”

    莺然抬眸,睨向他。

    他身影匿于黑暗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我敢等,你敢与我同死吗?”

    莺然瞳孔收缩,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徐离陵:“千年太久,朝夕可待。你可以来去自如,我也可以等待。我对你没有杀意,但你若要留在我身边,待我死之日,我会杀了你。”

    “我的夫人,要与我同死。”

    莺然眼睫颤了颤,一时惊疑无言。

    徐离陵兜帽滑落,露出那张无尘胜仙的面孔。

    他瞳眸如晦,若一尊无尘无垢的神佛,凝望着她。

    “我先前放过你,是你偏要回来找我。”

    “我可以不在乎你找我的缘由,是要为玄道继续你的谋划,还是为我。但你该不会以为,占了我夫人之名,有利无害吧?”

    !

    “便是真如你所言,千年后,你我成了亲,我也定是要你和我死在一起的。”

    莺然愣怔,脑中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千年后的徐离陵,是否是这样的想法。

    但她知道,眼前的徐离陵是认真的。

    她良久不答,徐离陵也不强求。

    他拂袖转身:“怜你痴痴唤我,将人救走吧。这是最后一次。”

    地上魔尸皆化邪气,重伤魔修也皆献祭自身,满地白骨化诡雾凝于他一身。

    他于黑雾缭绕中若修罗阎神,在诡氛冲天的洞道内走远,消散于黑暗中。

    莺然没有叫住他。

    她思绪一团乱麻,终是先撇清烦忧,回身救治玄修。

    数百名玄修,只活了百名不到。七名长老重伤,但无性命之忧。玉虚风受伤最轻,岳朝秋伤最重。

    莺然与尚能动的玄修们合力将伤残修士扶出洞窟,最后独自返回洞窟,一把火将窟内尸体烧尽。

    她于洞口合掌闭目,在火光中虔诚祷告,以《鹤霄九冥诀》一式三诀为他们超度。

    而后返回洞外——九曲百肠洞处于一个偌大洞境中。因众玄修伤重,无法飞出洞境,便都暂时在洞外扎营。

    天色已晚,洞外树林中点燃数道篝火。

    莺然独坐一处篝火,联系神女,让神女派人来接。

    神女:“既然人已救出,魔已离开,他们迟些回来也没事。我现下正与圣魔周旋,人手稀缺,实在挤不出人去接应。”

    莺然讶异:“圣魔在你那儿?”

    神女:“嗯。圣魔欲以九曲百肠洞内邪藤,打造四座邪城。以画地为牢蛇藤为主,屠杀四城百万人,将他们定为人柱,腐烂生怨,污染四城灵源。”

    “这四城乃云州乾坤离坎四方位灵城,此四方灵城若化魔城,整个云州灵源都将被腐蚀。”

    莺然惊讶的不是圣魔要做什么,而是神女此刻正与圣魔交手?那……

    神女继续道:“圣魔亲自率人夺取四城,我自当与其一战,所以才请你救人。九曲百肠洞内,是圣魔派去的魔将……怎么了?你有何疑虑?”

    莺然望了眼徐离陵离去的方向,摇头。

    神女无暇顾及此处:“辛苦你在此再多待一段时间。”

    说罢,又给莺然发来能量,让她以备不时之需。

    莺然应下,倚坐树下。

    四野静谧,唯有篝火“噼啪”作响。

    于寂静中,莺然凝望火光,眼前不由又浮现徐离陵离去时无悲无喜的姿态,冷淡又认真的话语……

    “鬼姑娘。”

    忽有苍老声音唤她。

    莺然抬眸,是玉虚风。

    玉虚风白发白须,仙风道骨,较之在场病残,看上去颇有精神。

    他在莺然身边坐下:“方才若非徐离公子出手,挡住了岳道友一击。我等今日怕是都要葬生于此了。”

    莺然:“原是如此……”

    难怪神女说无人生还,却还有那么多人活下来。不过……

    莺然惊讶地问玉虚风:“你!

    叫他什么?”

    玉虚风笑:“徐离公子。”

    莺然迟疑:“你和他……认识?”

    玉虚风点头:“我听姑娘有云水县口音。姑娘听不出吗?我也是云水县人。”

    莺然讶然,转而面露笑意。无论何时,他乡遇乡音,总是让人心感慰藉。

    玉虚风也笑了笑,遥望星月,又叹:“我想他原本不是那样的人。”

    莺然疑惑:“什么?”

    玉虚风:“他和姑娘所言,我都听见了……在久远前,我遇见他时,我有想过,那样举世无双的公子,成亲后会是怎样的。”

    “他儒雅知礼而不墨守成规,惊才绝艳神通广大……他的夫人嫁给他,一定会过得很开心、很自在。有他护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也伤不到她。”

    莺然听着玉虚风沧桑的声音,想着千年后与徐离陵的生活,脸上不经漫出笑意:“是啊……”

    她与徐离陵千年后的生活,确是如此。

    玉虚风垂眸,落寞道:“但前段时间,他出了些事。”

    莺然一怔,紧张道:“什么事?”

    玉虚风:“他险些被人杀了,却没有还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问那些人——”

    “你们,可曾有过半分歉意?”

    他目光幽远,絮絮说起那段故事。

    莺然听着,恍惚间,仿佛身临其境。

    ……

    听罢,她若有所思。转瞬间心意已定,站起身:“劳长老费心多言,接下来我要去圣魔城,烦请长老照看众弟子。”

    玉虚风一时没明白她的转变,愣怔应下,掏出一枚传音玉交给莺然:“若有事,便以此联系。”

    莺然接过道谢。

    他目送莺然远去,好半晌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她是不是以为我在帮徐离公子说话……但我只是想找个同乡倾诉一下啊。”

    *

    徐离城距九曲百肠洞境很有段距离。

    好在神女被战事缠得无法脱身,莺然耗费五日抵达圣魔城时,神女还没能送她回去。

    潜入圣魔城,是骨血融泥的废墟,残尸万骸的尸坑,连绵不断的污雨……

    有一方尸堆之上长出了成片成片猩红娇嫩的花,艳得瑰丽而诡异。

    莺然在这之间飘了一天,至第二日暮时寻了一处废弃房屋休息。

    于屋檐下看雨落,恍然想到千年后,她与徐离陵在云水县的某一日。

    那段时间她与他刚搭起家中凉棚,最喜欢在棚下,和他睡一张躺椅闲聊。

    聊到徐离陵所在百~万#^^小!说掌柜媳妇最近又和掌柜吵架,还是因为掌柜偷藏私房钱的事儿。

    莺然问:“你没藏私房钱吧?”

    徐离陵:“有。”

    莺然质疑:“你每个月工钱就五块灵石,都给我了。你哪来的私房钱?”

    徐离陵:“有很多商铺府院庄子土地……大概,半个懿王洲那么多。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资产,现在都荒废了。”

    ……

    那会儿她认定他在说笑,没当回事。

    !

    这会儿在徐离城飘着,她兀自笑,心道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徐离城,真有半个懿王洲那么大。

    歇了会儿,她起来继续飘。

    这一路躲避魔修,偷听魔修谈话,打听徐离陵所住之处,颇为费心。

    好在半路竟遇故人,她惊喜又感怀。

    故人是张杏生。

    亦是玉虚风所谈到的圣魔化身女修灭城之事里的人物。

    张杏生华发生黑,枯朽生春,显然魔功令他返老还童了。

    看见莺然,他也很惊喜,转瞬间又伤怀。

    他正要去给魔卫送药,领莺然藏到一旁:“鬼姑娘,您怎么来了?真是很久没见了……”

    莺然颔首,打完招呼,柔声安慰:“你与弦花的事,我有所耳闻。人活着就有希望。”

    张杏生点头:“我还得多谢您。若非您那时助我入道,恐怕弦花出事之时,我也无法赶去,无法救下她。”

    “如今弦花虽昏迷不醒,但圣魔一道魔气,便可延续她的性命,我想她总有一天会好转的。我也要努努力,变得更强大,保护她日后再也不会受任何人欺负。”

    他眼神坚毅,眼底又泛出些许阴狠的晦暗。

    终究是入了魔心。

    莺然没有劝解。

    换她付出一切却遭遇同道的不信任与背叛,她也会生怨生恨的。

    寒暄完,张杏生问:“对了,鬼姑娘,您来这儿做什么?”

    莺然:“我找徐离陵。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张杏生面色有异:“大人啊……他对我有恩,您也对我有恩,真叫人难办。”

    他苦笑一下。

    莺然:“怎么,他说过不准向我透露他的消息?”

    张杏生摇头:“他的行踪不向任何人轻易透露,是魔道约定俗成。”

    哦,原来不是单独针对她,而是任何人。

    如今,她成了任何人吗?

    莺然眸中闪过一丝落寞,不欲为难张杏生:“我自己去找。你就当没看见我,多谢。”

    她转身向外飘。

    张杏生目送她,忽叫住她:“鬼姑娘,往东再走百里,大人在东方问政宫。”

    莺然回身,欣然道谢。

    张杏生高声道:“还有……我现在叫张复弦了。”

    莺然笑颜一僵,颔首示意。

    飘往问政宫的路上,她不禁想:她与神女努力了这么久,当真成功改变过什么吗?

    弦花还是出了事,张杏生还是成了张复弦……

    转念又将杂思摒去,心道还是有改变的。

    弦花活了下来,很多人都活了下来……活着便是希望。

    夜色浓时,莺然到了问政宫。

    临近徐离陵所在之处,戒备明显变得更加森严。

    即便她是鬼魂之躯,可穿墙隐匿,也还是被抓住——城中设下了抓鬼的符阵。

    莺然不知道是不是专门针对她的,但怪叫人不悦的。

    抓她的魔修商量,是要将她押去鬼牢,还是送去给魔将审问!

    。

    路过一魔将瞧见她,将她接手,领她离开。

    她斟酌言辞,要拿出神女唬人:“我是——”

    话没说完,魔将道:“我认得你。无忧原,无及草,那儿本来要成荒原了,你来之后,无及草现在还活着。”

    莺然微启的唇轻抿,无言。

    魔将带她到通和殿外。

    殿内外寂静无声,仿若无人。

    魔将对她颔首,把她留在此地,没多言,转身离开。

    莺然向他道谢,深吸口气,踏入通和殿。

    殿中昏暗如晦,纵有烛火满殿,仍如鬼灯祭奠,散不出辉光。

    一道人影慵懒斜倚殿中宝座之上,手撑着头,似在假寐。

    莺然向他走近。

    他没睁眼,道:“你觉得,你我之间,还剩几分情意可以消耗?”

    他语调清幽,泛着冷意。

    莺然决然上前:“我不知道,我是来答你先前之邀的。”

    徐离陵睁开眼。

    幽暗大殿中,漆黑瞳眸映鬼灯寒光。

    “你同我说,你敢等,我敢与你同死吗?”

    莺然走到宝座阶前:“我敢。”

    徐离陵讥诮:“你想要什么?”

    莺然心知他这一问,是在问她又是为何目的来找他。

    可这次她没有目的。

    她道:“我敢与你同死。但你也要答应我,只要我活着,你就不许死。”

    徐离陵眸色微凝。

    莺然走近他,走到他身前,紧盯他的眼:“我要你,跟我一起活下去。”

    徐离陵抬手,微凉的手背轻抚过她面颊。

    莺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解他此举。

    他幽幽道:“你是个心软的姑娘,听闻了我在安城之事,因而同情我。”

    莺然瞳眸一窒,暗惊他竟知晓她的一举一动。

    徐离陵:“但同情,并不足以支撑人心甘情愿付出性命。一时冲动,后悔莫及。”

    他手背轻拍了拍她的脸,收回,懒散地倚回座上:“回去冷静冷静吧。”

    莺然拧眉,因他轻佻的动作而不悦:“我没有同情你。”

    徐离陵漫不经心,没当回事。

    莺然:“我只想要你活下去。”

    那时玉虚风万般嗟叹,叹徐离陵如今残忍狠绝,叹安城之中,万箭穿身,他仍执着相问:你们,可曾有过半分歉意?

    玉虚风叹:“是安城令他变成这般吗?不是。安城,不过是他看这世间的最后一眼。”

    玉虚风叹:“早年间,徐离公子十五岁刚入魔之时,并未投身魔道。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故人,想过很多方法向世人、向他的亲人、向他的故人证明——他身虽为魔,可他不是魔。”

    “但愚昧之人,只认定他身为魔,便心也是魔。从他十五岁到十七岁,他们用了很多方法抓他,诱骗他、囚他、杀他。”

    “他次次手下留情,愚昧之人,却只次次庆幸自己从魔手中逃脱,厌憎魔不束手就擒,还胆敢还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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