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第44章

    关熠接着道:“那一战对玄道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不仅是圣魔恐怖的力量令人颤栗,更是圣魔运用了天地之力,让玄道怀疑天道抛弃了玄道,选择了魔道。”

    “此战之后,天霄仙人下界救玄道,才又重振玄道抵御魔道的战意。但至今仍无人知晓,圣魔究竟用了各种方法,动用了天地之力,顷刻之间摧毁一城,屠杀百万人。”

    莺然问关熠:“你将这事告诉黄琰朗了吗?”

    关熠脸色难看:“说了。而且我能看出来,黄琰朗也怕了,但他还是不肯将此事告知临关城百姓。”

    “他怕他对雪飞霜的所作所为造成了这样的后果,若此事成真,他将成为毁灭临关城的罪人。”

    “他也怕此事是拔狱谷主的戏弄,他若大动干戈让临关百姓全数出城,事后却无事发生,他会沦为笑柄。”

    “他什么都不肯做,想粉饰太平。我只能带着愿意相信我的道友们,到处宣扬灭城之事,可是……”

    关熠叹气,“城中只走了一批惜命的,大部分人都尚未离开。他们不信,觉得一息灭城太过荒谬。”

    菜上了,徐离陵给莺然挑蒜籽,给她夹菜,碗筷轻碰轻响。

    莺然吃了块鸡丁:“要不,你将你师父告诉你的故事,说给城中人听,让他们意识到这样的事是曾经发生过的?”

    关熠犹豫:“我之所以没说,其实也是担心,若此事是假,把这故事说出来,等同于让我师父作担保,会连累到我师父。”

    既是如此,莺然不好再劝他说。

    她同徐离陵道:“待会儿吃完,咱们回家收拾东西。”

    又在脑中通知大花快点回家,别在外玩了。

    大花问出什么事了。它这段时间都在陪珠儿,对城中的事一问三不知。

    莺然将事情告诉它。

    大花惊道:“不行!我迟点回家,我要带城里的猫一起跑。”

    莺然应下,忽的一顿,眼眸渐亮,问大花:“你能带城中其他动物也一起跑吗?”

    大花:“能的,怎么了?”

    莺然:“有件事想麻烦你。”

    大花:“什么事?”

    莺然让大花稍等,对关熠道:“你师父有没有说过,灭城之前,有何异象?”

    关熠摇头:“这个……我不知道。”

    徐离陵冷不丁道:“灭城前一刻,天色泛红,黑云压城,如暴雨欲来。”

    关熠诧异:“你怎么知道?”

    徐离陵不遮不掩:“在现场。”

    关熠惊悚地瞪大眼:“你、你到底是……”

    莺然伸手在关熠眼前挥了挥,打断:“别这样看怀真。”

    关熠回过神,不敢深思,转而苦恼:“前一刻才有异象,也没法儿以此让城中百姓逃跑啊。”

    莺然:“我可以叫大花和小黄,让动城中动物往外逃。在云水县时,有天灾,小动物们不都会预警、人们瞧见了不都会跑的嘛。难道在云州不是吗?”

    关熠抚掌:“对!还可以这样!”

    他!

    惊喜地站起来,急着回去安排协助城中百姓出城之事,丢下买单的灵石。跑出两步又回头道:“等我解决此事,好好谢谢大花和小黄!”

    莺然点头:“嗯,它们很辛苦的。”

    她暗中通知大花先去行动。

    此番也算是救世,大花立刻去办。

    莺然匆匆吃完饭,与徐离陵回家。

    到家后,莺然让徐离陵通知小黄此事,并假装让小黄通知大花。她则在房中收拾东西。

    没一会儿徐离陵上楼来,与她一起收拾。

    待收拾完,才是未时末。

    莺然和徐离陵牵上飞驹离开府邸,往金柜杂货铺去,同金五两说这事。

    金五两在柜台里打算盘:“方才珠儿和我说过了,你们把小易带走就成。”

    小易便是店内小童,他诧异地“啊”了声,“掌柜的你不走吗?”

    金五两:“我不走,我要死在这儿。”

    小易放下包袱,一屁股坐下:“那我也不走。”

    金五两“嘿”了声,从柜台里出来一脚踢向小易:“让你走你就走!”

    莺然帮劝:“掌柜,这不是魔道入侵,你不必死守的。”

    金五两把小易丢到门口,又回到柜台,不搭理人。

    莺然无奈,忽见一道黑影冲进来,一招打晕金五两,把金五两丢到门口。又冲进柜台和里间翻找了些东西,最后一手提包袱,一手抓着一块牌位出来。

    是隔壁成衣店的恩娘子。

    恩娘子长得五大三粗,把牌位给小易,粗声粗气地交代:“捧好,别摔着。”

    而后扛起金五两,对莺然与徐离陵颔首,招呼小易随她离开。

    小易双手捧牌位,能让人清楚地看见牌位上的五个字:

    [爱妻林慧娘]

    莺然有所了然,骑上飞驹,与徐离陵一同出城。

    *

    夜色沉沉。

    临关城内漆黑死寂,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临关城外五里处的斗武峰山脉火光绵延,满山皆是驻扎在此的临关城人。

    “师弟,全城都通知到了。愿意出城的都出来了,不愿出城的,我们也没有办法。”

    关熠对回报的弟子颔首:“辛苦了。”

    一旁的黄琰朗道:“如此大的阵仗,若今夜无事,我看你如何向临关百姓交代。”

    关熠:“黄峰主若不信会出事,为何终是下令撤离了?”

    黄琰朗冷哼不答。

    关熠心知他说这话是为推卸责任,懒得与他争辩,问其他弟子:“雪长老出城了吗?”

    弟子迟疑:“出是出了,但被拦住了。”

    关熠神情凝沉,立刻沿弟子所指方向奔去。

    那一处,人群拥挤,水泄不通。

    声声谩骂、乱飞的碎石朝人群中间砸去。

    若非有乙玄道一的弟子在拦,飞过去的便不会只是碎石,还有杀人术法。

    关熠在弟子簇拥下挤进去,要将狼狈不堪的雪飞霜带出,却反被用力推开。

    雪飞!

    霜抬起头来环视四周,无声的威严,令混乱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人大骂:“雪飞霜,你这丧尽天良的女魔头!你凭什么拿临关作赌,我看你分明是有意助魔灭城!你当初怎么不干脆死在懿王洲!”

    随着这一声叫骂,骂声如火燃,愈演愈烈。

    雪飞霜并未辩驳,反倒向人群逼近。

    她近一步,他们便退一步。

    空地越退越大,雪飞霜笑起来,愈笑愈猖狂。愈猖狂,却又愈悲凉。

    有人喊:“她疯了,你们还不赶快抓住她!”

    雪飞霜闻声望向那人,笑声戛然而止,“你们怕我?你们竟然怕我!”

    “你们怕魔……这便是,我坚信的道?”

    她合眼苦笑,突然反身,猛地拔出关熠腰间佩剑,速度快得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待众人忙欲压制她,关熠亦欲夺回佩剑。

    却见她反手提剑,一剑,自穿心脉。

    关熠愣怔,仿佛能感觉到残红溅到脸上的滚烫。

    众人皆惊,不由再退一步,远离雪飞霜。

    雪飞霜未看众人,只仰头望天,口溢朱红:“有尔等如斯,我已预见玄道结局……我、不愿再看。”

    “你们说得对……我该和鸿崖公他们一起、死在懿王洲……至少……还能心怀着对玄道的……希望……”

    她头重重垂下去,没了声息。只余汩汩热血,还在顺着身躯流淌,染红大地。

    夜,沉寂如死。

    关熠上前,拔出佩剑。

    雪飞霜扑倒在地,尸身尽染尘土。

    关熠静立她身旁,五味杂陈。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出狗咬吕洞宾的戏!”

    大笑突兀响起,打破死寂。

    众人闻声抬头,一黑袍男子凌空信步而来,若天神降世,却是一身骇人魔息。

    “是拔狱谷主!”

    有人认出他衣上狱魔纹。

    张复弦玄衣烈烈,似笑非笑:“你们知道吗?你们方才杀了一位难得身堕魔道,仍能坚守道心的修士,杀了临关城最后的希望。”

    “临关,今夜注定毁灭。”

    *

    “临关今夜真的会毁灭吗?”

    莺然吃着热好的馅饼,问徐离陵。

    四周静谧,除了篝火噼啪作响,便只有大花与小黄吭哧吭哧吃饭的动静。

    这是莺然与徐离陵特意选的驻扎地——远离临关城八里远。不和临关城其他人混在一起,那太吵太闹。

    徐离陵:“嗯。”

    莺然远眺临关方向,太黑了,看不见临关城。

    只能看到远处山脉如有火蛇盘踞,那是从临关城撤出众人的驻扎之地。

    她问:“临关若消失了,临关城的人日后要去哪儿呢?”

    徐离陵:“天下荒野甚多,人群集聚之地,便能再造一座新的临关城。”

    莺然:“可那不是原本的临关城了。”

    徐离陵:“你喜欢临关城?”

    莺然摇头:“!

    只是想到,临关有你的旧居,有你生活过的痕迹。若临关城消失,那些痕迹也荡然无存了……你不会不舍吗?”

    徐离陵:“不会。”

    莺然呢喃:“可是我有点不舍。”

    *

    众人紧绷,蓄势待战。

    张复弦信步落地:“莫紧张,今夜我无意与尔等一战。再者——就算一战,尔等也非我对手。”

    话音落,众人顿感脊背发凉。

    回身一看,魔氛已于黑夜中将所有人包围,似随时有魔修从夜色中杀出。

    张复弦看向关熠,抬手,轻拍关熠肩膀。

    他速度不快,但关熠莫名僵住,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时,张复弦已收回手。

    张复弦意味深长:“你非我对手,便是你师父岳朝秋来,也只能同我打个平手。最好不要想着与我动武,否则我也为难。”

    关熠暗自困惑,不懂张复弦为难在哪儿。

    不过他又不是傻子,摆明了打不过,他当然不会打。

    他默不作声地后退,躲到黄琰朗身后去。一副“你是前辈该你上”的架势。

    黄琰朗气得瞪他,却又说不了他什么。

    张复弦在包围圈中,寻了一处崖边巨石,潇洒落座,百无聊赖:“距离子夜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不如,我同你们说一说圣魔弹指间灭城的故事吧。”

    黄琰朗脸色大变:“魔道最善蛊惑人心,众道友切莫听他妖言惑众!”

    张复弦浑不在意地笑,自顾自道:“八百年前,云州有一座名为安的城,安城有一位女修,因执行玄道任务而心魂受损,变得直言直语、无法藏住所思所想。”

    “后又一次执行任务时,她被魔道俘获。为了不暴露玄道消息,她自伤喉舌,成了哑巴。后被玄道道友救出,却无人信她守住了玄道的消息。”

    黄琰朗脸色难看。

    众弟子闻言,皆眉头紧皱。目光不由得投向一旁沾满尘土的尸体——雪飞霜。

    关熠暗叹:何等相似的境遇……

    一心卫道,却无人信。

    张复弦语调平淡,继续道:“后来,在玄道的特意安排下,修为低下的她被派去了战场,死在了战场上。”

    “此案原本到此便可了结,但她有一位凡人夫君,是个大夫。机缘巧合,这位大夫曾在出城采药之时,遇到受伤的圣魔。”

    “那时他并未认出圣魔,只凭一颗医者之心,想为圣魔救治。圣魔不需要他的救治,还险些杀了他。幸得圣魔成魔前的一位弟子相救,这才逃出生天。但也因为这番际遇,他得到了特殊的机缘。”

    “在他的夫人死后,他去战场上寻找夫人尸身时,再度遇到了圣魔。他一心求死,无惧圣魔。但圣魔听闻他的事迹,听闻他为是否要报仇而摇摆不定、痛苦不已。圣魔道,我可以帮你。”

    众修皆神色凝重,隐隐明白了此事迹被掩盖的原因:故事中玄道的所作所为,与他们所宣扬的正直信念背道而驰。

    张复弦口中的圣魔,也与他们所知那暴虐无道、嗜杀如命的圣魔,全然不同。

    “!

    大夫万般道谢,恳请圣魔相助。于是,圣魔化身无名女修,拜入安城。安城玄修起初仍保持着表面的善良,对圣魔化作的女修关怀备至。”

    “圣魔以女修身份,在安城布下防御大阵,助众修抵御魔道,去战场上救死扶伤。在他人修道瓶颈时答疑解惑,传道授业……他做了一个道心坚定的善良修士,一切会做的事。”

    “但人们始终心存怀疑——玄魔战势如火如荼,这籍籍无名的女修为何会远道而来,倾尽所有为安城效力?”

    *

    徐离陵问:“为何?”

    他将烧好的水晾温,递给莺然。

    莺然接过,将吃不下的饼递给他,小口喝水,碎碎念叨:“咱们后院里的荷花莲花开得正好呢,还有很多其他花草,我想看那些花儿都开一遍。小闲亭里的躺椅睡着也舒服,我喜欢修炼后睡在躺椅上,在小闲亭里吹风……”

    “偏院里喜伯他们种的菜地已经长出了几茬菜,再过段时间,就可以撒新种了。咱们一起挑的小鸡崽也被养得很好,过段时间就能喝鸡汤了……”

    “对了,待夏日过去,院中的柿子树就会结果了,我还想吃柿子。脆柿软柿柿饼……我都想尝尝。还有桂花……”

    “哦,咱们忘了移种桂花了!我想要桂花蜜泡茶喝。”

    莺然低呼一声,懊恼地轻拍了下额头,转念又笑道,“不过忘了也没关系,咱们以后去别的地方种桂花吧……”

    徐离陵未应,吃着她剩下的饼,忽道:“待会儿你骑上飞驹,往东方走。”

    莺然疑惑:“为何?”

    *

    张复弦:“在几次三番的魔道突袭、安城大败后,安城玄修们对女修的猜忌爆发了。”

    “他们不愿承认自己的无能,将最后那次战败,归咎于女修是魔道奸细,没有尽心尽力为他们防御。当女修为掩护修士撤退被魔道俘虏,一路坎坷逃回安城时,迎接她的是审判与唾骂。”

    “他们将女修作阶下囚,为振玄道士气,拉女修游街示众。最后,要以万箭穿心处死女修,以泄安城大败之愤。”

    众修神情不一,大多眉头紧锁。

    张复弦仍平静:“那一日,一箭又一箭贯穿女修身躯,女修仍屹立不倒。众修惊骇,提剑刺穿女修,得到的,是女修的一声叹息。”

    “他们不知,女修并非真的女修,而是圣魔所化。也不知,圣魔与天地立下赌约,若安城之人愿以真心回馈女修,他将遭受天罚、消散于天地。如若不然,则安城顷刻间,灰飞烟灭。”

    “而圣魔之所以能以一城与天地作赌,是因为,他付出了更高的代价。所以,他的赌约生效了。”

    众修错愕。

    有人不禁问:“那雪飞霜凭什么……难道她也有圣魔之力,足以灭一城?”

    说罢,此人连忙闭嘴,生怕周围人发现是他说的。

    因为说出这话,就说明他信了这故事,也信了雪飞霜一心为玄道。

    张复弦摇了摇手指:“雪飞霜没这个本事,但我有。临关早前是我囊中之物,是雪飞霜与我立下赌约,你们才有了进驻临关!

    的机会。我座下魔军百万,只要我想覆灭临关城,那便是迟早的事。”

    众修脸色煞白。

    “不是雪飞霜凭什么以临关城为赌注,而是她在用自己的信念保护你们。”

    张复弦长叹,“她做到了,可你们没有。魔道卑鄙险恶,玄道也并不高尚。”

    “百万魔修之力,将于子夜尽汇于雪飞霜任临关城主时,为保护你们而布下的灭魔大阵。”

    “那座大阵会如同八百年前,圣魔摧毁安城那样摧毁临关。这是天地之约,谁也无法阻止。”

    张复弦笑容无比讽刺,“我现在还记得八百年前的那天,圣魔化归真身,如佛拈花,轻轻一弹指,御阵逆转攻阵。”

    “眨眼间,安城化为平地,百万人,灰飞烟灭。”

    张复弦闭上眼,那复仇一幕,至今令他魔血。

    不过,他后来意识到圣魔以身作赌,不是为帮他,而是为验证心中的某个疑惑:

    ——这世间,究竟还值得他再看一眼吗?

    那天彻底毁灭的,不只是一座城。

    还有一个灭世之魔,仅剩的恻隐。

    *

    飞驹凌空慢行,如月下漫步。

    莺然骑在飞驹上往东方去,大花与小黄趴在马屁股上。

    大花问:“他真的能……”

    “他能。”

    莺然回头,遥望那越来越远的火蛇山脉。

    那是徐离陵正去的方向。

    他的回答,仍回荡她耳边。

    他道:“你既喜欢旧居,那便往东方走。日出之时,我接你回家。”

    她笑:“你这般说,就像我们一起看过的话本里的神仙。”

    瘦弱的孩童向神仙许愿:

    神仙啊,三年大旱,民不聊生。求您发发慈悲,降下甘霖。小儿愿以此身,生生世世陪伴尊神。

    神仙道,待你一梦醒来,所求便尽在眼前。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她。弯腰,温热指尖轻点她眉间,“我是魔。”

    她抬头,轻咬了下他指尖,“是神仙。”

    *

    “子夜,就快到了。”

    张复弦起身,居高临下于众人,远眺临关。

    众人随他视线望去。

    沉寂无光的临关城,于此刻隐隐泛出红光。

    那红光来自苍穹,又发散于大地。

    如同无形屏障,将偌大城池冻结在囚笼之中,空气都凝固。

    光越发亮,如地狱的火,灼烧城池。

    众人屏息、惶恐、不自觉互相依靠依偎,畏惧着即将到来的子夜。

    黄琰朗眉头紧蹙,低声下令:“将雪飞霜的尸体处理干净,通知新明峰弟子,随我来。”

    关熠躲在黄琰朗身后,闻声警觉,故意高声:“黄峰主这是打算回临关,以身压制灭城之阵?”

    黄琰朗瞪他:“我有事找新明峰弟子。”

    他快步往人群里走。

    关熠目光随他,转过头去盯着他:“黄峰主别是临阵脱逃,想先回乙玄!

    道一颠倒黑白吧?”

    黄琰朗被拆穿心思,不得不停步解释:“休得胡言!我身为临关城主,绝不会弃临关于不顾!临关发生这样大的事,我自是要派弟子去通知乙玄道一。”

    他恼羞成怒地瞪着关熠。

    却见关熠不再回应他,目光落在人群后,错愕地动了动嘴唇,又克制地没出声。

    黄琰朗奇怪地顺他视线望去,见不远处人群中,有一书生逆行,信步而来。

    书生气度温润,一袭青衫袍子,清隽儒雅,瞧着弱不禁风。

    他记得听人回报过,关熠有妹夫在临关,是名气度不凡的书生。莫不正是此人?

    黄琰朗眼珠暗转。

    关熠眉头渐拧,不知该不该上前认亲。

    徐离陵是魔,这会儿逆行而来,准没好事。

    张复弦就在那儿,他是来找张复弦的?他难道是张复弦的亲信?又或是与张复弦熟识?

    关熠忧心若在此刻认了他,万一他在与张复弦相认,莺莺怎么办?他日后还怎么靠玄道身份保住莺莺?

    ……

    关熠心思百转间,徐离陵已越过他,走到张复弦身后。

    张复弦察觉到,回首,满面诧异。

    他动了动唇,未唤出声,便听徐离陵道:“把阵收了。”

    徐离陵睨他,虽未登上巨石,却有居高临下之威。

    张复弦下了巨石,乖乖站在徐离陵身侧:“我做不到。赌约已立,实是无能为力。”

    “啪”一声,张复弦被打得脑袋偏过去。

    黄琰朗错愕。

    关熠瞪大眼睛。

    那一声干脆的巴掌声,仿佛在寂夜里不断回响,惊得周遭之人皆呆愣。

    张复弦不复先前意气,低下头:“父亲。”

    啊?

    关熠面目扭曲,比起惊讶徐离陵与张复弦的关系,更想立刻冲上去质问徐离陵:

    你他妈哪儿来的儿子?莺莺知道吗?

    黄琰朗听闻这声称呼,倏地脸色煞白,悄悄后退。

    徐离陵:“无力挽狂澜,也敢立赌约。只知效仿,愚不可及。”

    张复弦低头认错,倒也聪敏,知道徐离陵不可能因恻隐而来:“是秦夫人请您来阻止的吗?可是夫人舍不得那座府邸?不若这般,他日夫人只管选一处地,鄙者定赠夫人一座更大更奢贵的府邸。”

    徐离陵遥望临关,那红光已如地狱火,将一座人间城烧成了九幽酆都。

    子夜降临。

    红光似化万千星辰,浮于临关黑暗中,如同天上银河落入城,却是杀机无限。

    徐离陵眼底闪过淡淡嫌弃、麻烦,转而,皆化作清浅的无奈,轻叹——

    “她要回家看花。”

    张复弦沉默片刻,只能道:“若您要破阵,阵眼在……”

    “无需阵眼。”

    话音落,临关阵启。

    阵光化一双猩红巨掌,破地穿云而出。

    万物轰响,临关震颤。

    天地若合掌,便是一城湮灭。

    众!

    人满目仓惶,于宛若地狱现世中,见那书生走向崖边。

    亡风烈烈,拂他青衫。

    猩红巨掌、城如亡狱,衬他孤身单薄瘦削。

    然他眼眸开合之间,魔风乍起,天地皆静。

    仿佛时空凝固,灵气一瞬枯竭。

    刹那间,关熠只觉生机被夺,无法呼吸、无法动弹、耳边只剩刺耳鸣音。

    他涨红脸,捂住双耳痛苦倒地。

    他身边,已是遍地同样的惨烈——满地的修士在地上爬行远离,挣扎扭曲如苟延残喘的虫。

    关熠睁大眼,望着崖边那道身影,向他伸出手想说些什么,可话音都被一股无形威劲堵在了咽喉。

    那超诣绝伦的力量,令天地也沉寂,更何况他。

    魔氛自徐离陵脚下蔓延,浸透大地、吞天食月。仿佛他踏足之处,便是他的疆土。

    天地万物、道法大千,皆俯首称臣。

    没有法咒,没有祷语。

    只是一招。

    轰——

    一瞬的巨响冲击耳膜后,关熠耳边只剩死静。

    他觉得自己聋了。

    却能看见天地巨掌崩裂,如一场盛大华美的烟花,绽放临关满城。

    临关变得绚烂,光辉如日如月。

    又衬得崖边的徐离陵如浸黑暗之中,浓郁魔氛如化作实体的深渊,便是日月之耀也无法穿透。

    又或者说,他才是那黑暗的本源。

    他于魔渊之中,屹立天地。

    然后抬手,轻描淡写地撩了下被风吹乱的长发。

    *

    “哇……”

    莺然听见一声惊呼,而后是大花的大骂:“臭狗再拿尾巴甩我脸,我剁了你!”

    莺然骑着飞驹,回头要劝两个小家伙不要吵架。

    却见,远处万千华光,灿若流星,绚若烟花,照亮了火光之下的城池。

    那是临关城。

    她愣了下,也惊叹了一声,而后笑起来:“真漂亮。”

    大花和小黄趴在马屁股上,不约而同:“是啊。”

    小黄尾巴止不住兴奋地甩来甩去,“是徐离……不,主人动手了。”

    莺然好笑地摸摸小黄。

    大花瞥她,她又摸摸大花。

    安抚完两小只,她环顾四周,原本明亮的星月被浓云遮蔽,夜色昏暗。

    下方是一座无名山。借着那绚丽的光辉,能看见山巅繁茂的草木间,有大片白花原野。

    莺然御使飞驹往原野落:“我们就在这儿等怀真。”

    大花:“他不是要你一直往东方走?”

    虽然徐离陵没多说什么,但莺然清楚:他要她往东走,是不想解决临关灭城时波及到她;也不想她看到那副景象,为他心忧。

    但她想看。

    刚好现在距离够远,还能看到临关城。

    莺然望着临关,唇畔含笑:“再走就太远了。到时怀真来找我,定要找很久……他今夜肯定已经很累了。”

    *

    天地巨掌反扑八次后!

    ,临关阵毁,山河沉静。

    魔氛渐散,除崖边一小块地化归魔土外,大地尚好。

    但张复弦知道,这是徐离陵有意控制魔威弥漫的结果。

    他道:“父亲,您又强大了许多。”

    上一次亲见圣魔之威,还是五百年前。

    那时,他以为圣魔屠曜境灭琼宇,硬生生打出一条登天路后,因身上祓魔圣印彻底爆发而沉睡五百年,便是圣魔的极限。

    现在看来,那只是他认知的极限。

    不过,圣魔与普通魔道不同。

    过于强大,于现在的徐离陵而言不是件好事。

    徐离陵未理睬他,回身之间,化归凡身。

    一袭青衫,一身单薄,黑发披散,于灯火明光前,若一名斯文无害、仙逸无尘的书生。

    关熠渐缓过劲来,灵气回归,耳朵也逐渐能听见声响。

    他掏了掏发痛的耳,忽听见一声大呼:“你、你是圣……”

    能闻声者,皆循声望去,是逃脱不成的黄琰朗,站起来指着徐离陵,似要号召在座众修做些什么。

    徐离陵亦望向他,漆黑眼眸,极其温和地笑视。

    “如何?想要与我一战吗?”

    *

    莺然在白花原野上落下。

    铺好薄毯,点好篝火,欣赏临关烟花。

    烟花持续半个时辰歇了,但徐离陵还没来。

    莺然实在困了,打了个哈欠,提前做好徐离陵来找她的准备,裹着薄毯睡下。

    大花与小黄守在她身边,像两只小护卫。

    天快亮时,莺然被小黄独有的低沉狗叫吵醒。

    睁开眼,见天泛鱼肚白,旭日染金云。

    清冷薄雾中,一道身影正走来。

    莺然打了个哈欠,披着薄毯爬起来奔向他。

    未跑出两步,他便到了她身前扶住她,温热手指将她散乱面颊的发勾到耳后,又用手背轻贴她面颊,查看她体温。

    确定她没受凉,他问:“困了?”

    莺然点头,又摇头,嗓音是刚睡醒的绵软慢吞,“我睡了有一会儿了。天热起来了,山上凉快,盖了毯子,不冷。”

    她拉徐离陵往她铺好薄毯的地方走,“累吗?”

    徐离陵:“还好。”

    莺然:“这儿离临关城有些远,休息一会儿再回去吧。”

    她拉徐离陵在薄毯上坐下,将自己身上的薄毯披到他身上。

    薄毯下七彩的衣裙显露出来,于曦光之中,颜色鲜亮得夺目。

    是她昨日自己从成衣铺挑的衣裙。

    算不上好看,只是颜色多。

    她不急着坐下,在他眼前提着裙摆晃了晃,笑盈盈道:“能猜出这是什么颜色吗?”

    大花与小黄趴在一旁休息,无言。

    这他喵也太欺负色盲了。

    徐离陵倒很配合,认真地看着她裙上分片的颜色,指向一片:“红色。”

    莺然扁嘴,在他还要接着说时,捂住他的嘴:“看在你很累的份儿上,再给你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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