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回忆

    孙雅玉像头失控的母兽扑过去,精心修剪的指甲在叶君封脸上划出三道血痕:"你凭什么私自动叶氏!"尖利的控诉在穹顶下回荡,震得水晶吊灯微微发颤。

    "凭什么?"叶君封喉间溢出冷笑,西装革履下被酒灼烧的胃,此刻都化作翻涌的怒火。

    说的好像这个女人为了叶氏做了多大贡献。

    二十年如鲠在喉的屈辱突然决堤,他一把将人甩开。

    孙雅玉跌坐在天鹅绒沙发上,珍珠项链崩断,圆润的珠子在地板上四散奔逃。

    叶以凝蜷缩在角落,脖颈的红痕突突作痛,霍时禹掐住她时的窒息感再度席卷全身。

    她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他深夜书房里亮着的孤灯,想起他藏在文件柜深处的胃药,那些被母女俩自动过滤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

    "秦泽要让叶氏陪葬。"叶君封的声音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内袋里皱巴巴的纸张。

    "你们以为我为什么忍了这么多年?"他转身望向满脸惊恐的妻女,窗外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现在报应来了,我亲手把最该疼爱的孩子推到了深渊里。"

    叶以凝的耳膜突然刺痛,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

    落地窗外的雨淅淅沥沥,霍妈妈跪坐在波斯地毯上,指尖拂过泛黄的CD盒。

    盒底压着本烫金书脊的《小王子》,边角还沾着咖啡渍;两双毛线手套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针脚间还缠绕着淡粉色的绒线,那是叶栀之十七岁那年笨拙的心意。

    霍骁的喉结剧烈滚动,目光死死钉在母亲膝头:“妈,这些...能给我吗?”他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像冬日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

    霍妈妈缓缓起身,暮色勾勒出她紧绷的下颌线。

    儿子站在阴影里,身影被夕阳拉得支离破碎,却固执地挡在她与储物盒之间。

    “叶栀之结婚了。”她的声音像裹着冰碴,每一个字都砸在两人心上。

    霍骁突然弯下腰,十指深深插进头发。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汹涌而来——叶栀之举着亲手织的围巾站在雪地里,睫毛上落满晶莹的雪花。

    她抱着新出的小说集眼睛发亮,却在他冷淡的回应里黯淡下去。

    此刻,秦泽在宴会上那带着炫耀的语气,“我的太太很可爱”,像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拉锯。

    “我知道是秦泽...”霍骁的声音闷在胸腔里,“那天在宴会上,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他想起叶栀之最后转身时决绝的背影,突然觉得呼吸都是痛的。

    霍妈妈攥紧盒子的指节发白:“小骁,秦家不是我们能招惹的。”

    可儿子眼底燃烧的偏执让她心悸,那是十六年来,叶栀之看他时一模一样的光。

    “我要把她追回来。”

    霍骁突然抬头,眼底血丝密布,“三个月能抵得过十七年吗?

    她送我的每本书我都读过,每条围巾我都留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近乎疯狂的笃定,“她只是气我,只要我...”

    “够了!”霍妈妈的怒吼震得空气发颤,CD盒里的物件哗啦作响,“你凭什么觉得,被你伤透心的人还会回头?”

    深褐色胡桃木衣柜敞着门,十二七条围巾像褪色的彩虹悬在金属杆上。

    羊绒混纺的料子泛着哑光,几处起球的绒毛在暮色里微微发亮,针脚歪斜的织纹里还缠着零星线头。

    这些被母亲洗净熨平的旧物,曾在储藏室的纸箱底沉睡了整整七年。

    指尖划过某条姜黄色围巾时,霍骁忽然想起十七岁生日宴上,叶栀之捧着礼盒的样子。

    金丝绒盒子里躺着这条围巾,缎带蝴蝶结打得歪斜,她耳尖通红地解释"是亲手织的",而自己只是敷衍地将礼盒搁在玄关,连包装都未拆开。

    此刻隔着岁月回望,才惊觉那些被视作寒酸的织物里,藏着少女最炽热的心意。

    落地镜映出他苍白的侧脸,记忆如潮水漫过。

    初见时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总爱躲在父亲身后偷瞄他,杏眼里盛着怯生生的光。

    可当长辈们宣布婚约的那一刻,所有朦胧的好感都化作了少年人可笑的自尊。

    他刻意忽略她踮脚为自己整理校服领口的温柔,却将叶以凝送的限量款围巾当作炫耀的资本。

    光影交错间浮现出无数碎片:课间操时叶以凝绘声绘色描述叶栀之在食堂打翻餐盘的模样。

    篮球赛后众人围坐嘲笑她蹩脚的英语演讲,还有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他将便利店打工换来的生日礼物狠狠摔进垃圾桶,看她眼眶通红却倔强转身的背影。

    如今那些被视作"丢脸"的过往,竟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刺。

    他终于明白,当自己沉溺于叶以凝精心营造的虚荣世界时,那个总在便利店冷柜前搓着手数硬币的女孩,早已在片场的镁光灯下,蜕变成连秦泽都为之倾倒的耀眼星辰。

    而他亲手丢弃的,何止是那些笨拙的礼物,更是一段永远无法追回的年少时光。

    霍骁的手指突然顿在暗纹围巾的毛球处。

    记忆如老电影的胶片倒带,定格在某个西北荒原的寒夜。

    那年好像也是第一次见到林叶栀之在叶家人和霍家人面前发脾气。

    十七岁的霍时禹灰头土脸地攥着方向盘,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仪表盘上闪烁的故障灯。

    那时的叶栀之裹着军大衣冲进寒风,眼眶通红地挥出的巴掌悬在半空,最终只是颤抖着落在霍时禹肩头,滚烫的泪珠砸在戈壁的砂砾上,碎成晶莹的光。

    "要不是提前溜出来,怎么赶上给你煮饺子?"霍时禹嬉皮笑脸的声音在耳畔炸响。

    原因是霍时禹偷溜出来租车跑到叶栀之剧组陪她守岁。

    车子抛锚在半路,等天亮才敢给叶栀之发消息。

    他鬼使神差地扯下防尘袋里的驼色围巾,粗糙的毛线擦过喉结时竟泛起一阵战栗。

    镜中人将围巾随意绕了两圈,原本矜贵的西装顿时添了几分烟火气。

    夕阳斜斜地切进领口,将廉价的织物染成蜜糖色,意外衬得眉眼温柔。

    蝉鸣在窗外愈发喧嚣,这个盛夏戴围巾显然荒谬。

    可当霍骁小心翼翼抚平褶皱,将围巾叠成整齐的方块时,指尖却在木质抽屉上流连不去。

    最后,他把这条带着阳光与皂角香的围巾,郑重放进最上层的格子。

    手机屏幕亮起,日历上的霜降节气被红线圈住。

    霍骁摩挲着屏幕边缘,忽然发现自己竟开始期待初雪落下的日子,期待这条围巾真正派上用场的时刻。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恍惚间似是戈壁滩呼啸的风,裹挟着年少时未曾说出口的遗憾,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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