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上山...

    漫画本身就是主要以主角的视角进行描绘的。

    在那些无足轻重的地方,作者并不会细想他们的名字。

    就像是萧既明不会知道徐念念的父母叫什么一样,他们只需要知道徐爸徐妈这种称谓。

    江星睨也不知道徐念念的父母叫什么名字。

    毕竟没有人会盯着自己好友的父母名字打量,江星睨只需要称呼对方为“阿姨”“叔叔”就可以,徐念念也没有告诉江星睨她父母名字的必要。

    而季奶奶当然也一样。

    出现的名字越多,读者也很容易记不住这些名字,编剧也需要费心思去描绘他们的剧情。

    不出现名字的话,就很明显能够意识到他们只是npc,是无足轻重的存在。

    哪怕是崔淑慧这个名字确实出现过一次,也没有多少人会认认真真地记下来。

    而江星睨得到了陈虹英这个名字。

    于是季奶奶终于从整个漫画无数个路人npc之中脱颖而出。

    在众多的黑白的无脸的寥寥几笔的路人之中,她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独立于季山晴之外的故事。

    如果她想要被称为“陈虹英”,也会有更多的人称呼她的名字。

    不在乎她的儿子,只在乎她本身。

    陈虹英从有记忆以来,就叫做“陈虹英”。

    她不记得自己的父亲,只记得自己和妈妈一起生活。

    在山上的日子当然不错,没有太多的穿着军装的人来打扰,小小的陈虹英吃得少少的,自己挖点野菜也能够解决。

    虽然生活很困难,但是陈虹英年纪小小的,当然也没有多少烦心事。

    彩虹是雨后难得一见的景象,陈虹英的妈妈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能够被当成宝贝,于是取了虹。

    英字刚好是她听说山下有什么巾帼不让须眉,什么英雄的传闻,于是她也给自己的女儿加了一个英字。

    她的妈妈给她取名为虹英。

    妈妈没有多少文化,但是想要把她所知道的所有美好的词语都套在陈虹英的身上。

    她想要让她的女儿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陈虹英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父亲哪里去了,她一直都觉得有妈妈和自己就够了。

    她可以吃得很少很少。

    就算能吃的很少,她也可以和妈妈一起活下去的。

    直到她快十岁的时候,她的妈妈嫁了人。

    之后的事情变动陈虹英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妈妈嫁的那个人姓崔,于是她就跟着这个后爸,将自己的姓氏从陈改成了崔。

    “崔淑慧吧,”后爸摸了摸陈虹英的头发,这么说道。“女孩子,取个好点的名字好嫁人。”

    陈虹英不满地甩开了他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这个名字不好在哪里,这可是妈妈辛辛苦苦给自己取的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子就要嫁人了。

    妈妈和她在一起不也生活得好好的吗?

    妈妈为什么要嫁人?

    她又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现在还不存在的男人而改变名字?

    然后陈虹英记得很清楚,在她甩开那个男人的手之后,一直温柔的妈妈第一次对她变了脸色。

    在狠狠地打了陈虹英之后,妈妈又抱住了陈虹英,在一片漆黑的屋子里面呜呜地哭。

    “英英,你要听爸爸的话。”

    “英英,以后你就叫淑慧,崔淑慧。”

    “英英,咱不能不嫁人啊,咱这也没有什么自梳女的,不嫁人的话,那些地皮流氓都来欺负咱娘俩,娘也保护不了你啊?”

    “英英,对不起,是娘没有用,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秀丽了,你被那些地痞流氓糟蹋了,娘该找谁算账啊?”

    说着说着,妈妈哭得更大声了。

    陈虹英那时候实在太小了。

    她听不懂母亲为何而哭,她不懂妈妈忧虑的又是多久之后的未来。

    她只是茫然地说着:“可是,妈妈,我可以上山挖土豆,摘野菜,妈妈,我吃的很少很少的,我不会抢你的东西吃的。”

    “妈妈你能不能不要嫁人?妈妈,我们俩像以前那样好好地在一起,不好吗?”

    “我也不想叫什么崔淑慧,我想用妈妈给我取的名字。”

    她的母亲深深地,用满含着泪水的眼睛看着她,然后把自己的孩子搂进了怀里面。

    细碎的呜咽声从她妈妈的喉咙里面发了出来。

    “乖,听话,听话……”她轻声说。“妈妈一个寡妇,还带着女儿,想嫁人可难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不介意你的,还能把你当成亲生女儿的,英英啊。”

    “我的英英啊,你就听妈妈的话吧!”

    在自己母亲的哭声之中,陈虹英接受了自己作为崔淑慧的新身份。

    后来的时间便过的很快,可以说是太快了。

    她看着有上户口的人来了,给她登记了“崔淑慧”这个名字。

    她看着后爸和妈妈分到了地,然后总有人想偷偷占他们家的便宜,又通通被后爸赶跑。

    她看到后爸提着镰刀去和隔壁村的人抢水,拿着土枪和别人打了起来。

    再大一些,她也能够戴着镰刀下地了。

    在割猪草的时候,她用镰刀砍了两个想要趁机猥亵她的两个流氓。

    向来不苟言笑的后爸对她露出了笑脸,然后手把手教她用枪。

    后爸说着什么:“下次再有人敢占你的便宜,你就用子弹打他们,被打死了爸给你担着。”

    再后来枪被统一收缴走,她也到了嫁人的时候,后爸和妈妈给他挑了个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老季家的小子。

    于是陈虹英这几十年的光阴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这番匆匆而去。

    后爸老了,妈妈老了,丈夫得病了。

    后山头的坟一个又一个冒起来。

    她一个人带大了自己的儿子,用镰刀吓唬走了一个又一个想要欺压孤儿寡母的人。

    再后来,就是季山晴了。

    她以为自己的孙女学习很好。

    她以为季山晴能够摆脱这样的束缚。

    她以为季山晴能够不用留在这片大山里面,像她的妈妈,像她自己一样嫁人,挥着镰刀与锄头。

    她以为到最后,季山晴能够走出这片山,到城里面,到更大的城市之中。

    季山晴能够体验到地铁,能够坐高铁坐飞机,能够游刃有余地在城市里像那些她曾经看过的姑娘们一样飞奔。

    她以为季山晴能够有第二种可能的。

    结果季山晴也像她的父母,像她的丈夫一样,埋在了后山头,成为了小小的坟头。

    ——她怀念自己还能够被称之为“陈虹英”的孩提时代。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上山挖野菜人就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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