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要整个侯府鸡犬不宁!

    南起,皇城荣州,宣安侯府。

    风轻拂过床榻的帷幕,一节皓白如玉的手臂垂在床沿锦靠上,搭着一面方巾,由大夫为之把脉。

    片刻后,大夫退开,说道:“侯夫人落水,本是有溺死之相,险象环生实属不易,需多加休养,好生调养才行。”

    说着便跟随侍女前去开个方子。

    丫鬟品秋将她的手给收回了锦被中,眼尾泛着红晕道:“小世子太不懂事了,无论如何夫人也是他母亲,他不该这般的,明知夫人身子弱,还将夫人推下水。”

    叶絮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眼望着床顶的雕花。

    她是被姐姐的儿子推下水的。准确来说,也是她的儿子。

    嫡姐叶琼,与宣安侯关荣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十六岁嫁给关荣泽,十八岁诞下侯府的嫡孙,十九岁撒手人寰,留下了悲痛欲绝的宣安侯和尚未记事的儿子关天奇。

    那年叶絮刚满十六岁。

    主母担心日后宣安侯纳妾另娶,所娶的女子不会善待关天奇,于是让叶絮嫁给了宣安侯当续弦。

    “守住侯爷,抚育天奇,便是你的使命。”

    主母当时的话历历在目,以及末了冷冰冰的那句:“不要对侯爷生出非分之想,侯府只能有天奇一个继承人。”

    她让叶絮守着侯爷,却也不允许她和自己的夫君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叶家主母对叶絮向来没有好脸色,每次看到她那张妖艳的脸,都会想起她娘的模样,唾弃她是个勾栏女子费尽心思生下的贱种。

    上辈子的恩怨叶絮并不是很清楚,生她的姨娘早在她出生不久后就死了,她一直在叶家苟活长大,处处不如嫡姐,又处处被拿来与她作比。她活在嫡姐的阴影下,如见不得光的鼠蜚。

    七年,整整七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

    叶絮为宣安侯排忧解难,精心抚养姐姐的孩子,经营关家的生意,杜绝了外室出现的可能,请最好的大夫为老夫人调养身体,操持着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

    桩桩件件,无一不辛苦。

    却依旧遭婆婆冷眼,丈夫不疼,儿子不爱。

    昨日不过是询问了儿子两句功课如何,便惹得他恼羞成怒,将她推入湖中,险些溺死。

    叶絮不禁扯出几分冷笑。

    事实上,她确实死了一回。

    都说人濒死之际,能顿悟许多事。

    就如叶絮发现,自己这悲惨的一生,都不过是一本书中寥寥几笔带过的不起眼的角色。

    而书中的女主角,便是她那琴棋书画、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嫡姐叶琼。

    不光如此,叶琼还有“天下第一绝色”之称,走到哪都受人追捧。

    所有荣光都聚集于她一身,旁人只有艳羡的份。

    既身为主角,便没有早夭的可能。

    七年前,叶琼不过是得了一场寻常的头痛脑热,找大夫看过后,吃了些药,病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到后面止不住的咳血。

    就这么拖了七日,最终还是在关荣泽的怀里咽了气。

    当时叶絮还觉奇怪,为何叶琼好端端的会突然暴毙。

    看完那本书后,她才知晓,叶琼不过是诈死。

    当年叶琼盛名在外,雍州城主前来荣州探访友人,对她一见钟情,为她痴狂,这才想出了这个法子让她诈死,将其带走强取豪夺。

    叶琼看似死去的这七年,不过是在和雍州城主纠缠不清,历经几番分分合合,最后依旧走到了一起,甚至还有了两人的孩子。

    更可笑的是,关荣泽就是雍州城主来京拜访的友人。

    他们三人的闹剧里,叶絮得到了什么?

    所有人都说她是沾了嫡姐的福气才当上的侯夫人。

    哪怕她一心为整个家里操持,打理的井井有条,依旧得不到侯府一家人的尊重。

    书中甚至还写道,不久后,叶琼与雍州城主生嫌隙,负气逃离,与宣安侯重逢,然后再度拉开一场你追我赶的感情纠纷。

    而叶絮,则因为她回来后处境愈发尴尬,她用了七年时间呕心沥血,让侯府锦衣玉食,最后却是为他人做嫁衣。

    无人在意她这七年的付出,所有人都庆祝叶琼的回归,让叶絮心中滋生了恨意,听信了关荣泽表妹的谗言,与叶琼作对,以至事情败露,叶琼毫发无损,叶絮却被自己的夫君、如今的宣安侯处以极刑,死无全尸。

    关荣泽用他对叶絮的报复,来衬托对叶琼的爱多么伟大且深刻,让见者难过,闻者伤心。

    叶琼还装模作样的落下了几滴鳄鱼泪,控诉两人姐妹情深多年,叶絮怎能对她下如此毒手?

    叶絮自始至终,都不过是嫡姐的对照,是他们感情路上的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罢了。

    她这些年积攒的怨气,在得知真相后,便再也忍不住爆发,几乎凝成实质。

    不是对嫡姐爱的深沉吗?

    不是她沾了嫡姐的光吗?

    不是要让她回来继续爱恨纠缠吗?

    那就让她回来好了,这份属于叶琼的福气,叶絮不要了,她要让整个侯府鸡犬不宁!

    想到这,她便止不住的扶额狞笑出声,笑自己以前的天真和付出,也笑自己可悲,竟然从生到死,都注定的是他人的陪衬,永远也翻不了身。

    她本就因落水面色发白,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此时瞪着眼睛大笑的模样犹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将品秋吓了一哆嗦。

    品秋连忙抓住她的手,哭道:“夫人您别气急伤身,侯爷一定会责罚世子,为你讨个公道的。”

    叶絮哂笑,用喑哑的嗓音道:“他们不会,他们只会怪罪我吓坏了他们的宝贝世子。”

    她说的不假,翌日刚能下床,老夫人院里便来了人,请叶絮过去问话。

    叶絮到的时候,关天奇还趴在老夫人膝上哭泣,老夫人心疼的安慰着自己的宝贝孙子。

    瞧见叶絮来,当即便换了一副嘴脸,呵斥道:“你怎么回事?这么大人了,为何连路都走不好,还能叫天奇一个小孩给你推湖里去,将天奇吓得这两日一直哭。”

    按理六岁孩童没道理将叶絮推倒,但老夫人前几日病重,一直是她在身边端茶倒水的侍疾,又要处理府上大小琐事,过于劳神,才会猝不及防被关天奇给推倒。

    她没有去与之辩驳,心知若是挑明了说,老夫人非但不会体谅,反而要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

    叶絮轻笑道:“是孩儿不好,最近太过劳累了,才会那般虚弱,被天奇轻轻一推就落水。”

    “后来我再三思量,我既力不从心,便想着还是应该为侯爷纳门妾室,好替我分担一二,也能妥善照顾天奇。”

    以前死活不同意关荣泽纳妾的人是叶絮,如今让关荣泽纳妾的人依旧是她。

    关老夫人说不惊讶是假的,不禁揣思她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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