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安分守己”

    虞应棠站在廊下,心头却不像这院落般平静。

    “虞太太”……“回春堂”……“海棠花”……这些信息和她脑海中那些零碎却愈发清晰的记忆片段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明确的可能性。

    那位十几年前带着小女儿出现在金陵老街、气质温婉、身上带着药香的“虞太太”,极有可能就是她的生母。

    而那个被母亲牵着手、梳着小辫、在老街买糖芋苗的小姑娘,很可能就是童年时代的原主。

    这个认知让虞应棠的心跳有些失序。

    她穿越而来时,继承的原主记忆是从十八岁父母双亡后开始的,对于更早的童年往事,尤其是去往沪市前在金陵的生活,几乎是一片空白。

    书中也从未详述原主的幼年经历。

    可现在,这些看似偶然的线索,却仿佛一把钥匙,她总觉得有些扑朔迷离的真相就快被揭开。

    很可能和她莫名其妙穿书有很大的联系。

    下午,她和霍凛川再次去到了回春堂。

    药堂里此刻病人不多,李老大夫正戴着老花镜,靠在椅背上小憩。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见是虞应棠和霍凛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是你们小两口啊,药材有什么问题吗?”

    “李老先生,打扰您休息了。”

    虞应棠上前一步,礼貌地说道,“药材很好,谢谢您。我们这次来,是想向您打听点事。”

    “哦?什么事,坐下说。”

    李老大夫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虞应棠和霍凛川坐下后,虞应棠斟酌着开口:“老先生,您昨天提到,几十年前,有位姓虞的太太,曾带着小女儿来贵店抓过药,还打过银饰?”

    李老大夫闻言,花白的眉毛动了动,仔细打量了虞应棠几眼,眼神中掠过一丝了然:“你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了。是啊,是有这么一位虞太太。说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虞应棠脸上,带着几分追忆,“姑娘你的眉眼,和那位虞太太,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这通身的气度,简直如出一辙。”

    虞应棠的心猛地一跳,强压下激动,追问道:“那您还记得,那位虞太太全名叫什么?住在哪里吗?她……她后来怎么样了?”

    李老大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全名是真记不清了。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局势也乱。只记得大家都称呼她‘虞太太’或者‘虞师母’。她似乎懂些医理,尤其精通药理,偶尔会来我这里交流些药材的炮制心得,为人很是谦和。她住在老街后面那条‘仁寿里’的一个大院子里,院子门口确实种着两棵西府海棠,年年开花,好看得很。”

    仁寿里!海棠树!这与老奶奶的说法完全吻合!

    “那她后来呢?”

    霍凛川见虞应棠情绪有些波动,替她问道。

    “后来……”李老大夫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大概……好像是五几年中的时候吧,具体记不清了。有一天,虞太太和她丈夫虞先生带着小女儿,突然就搬走了。走得挺急的,也没说去哪里。街坊邻居传言纷纷,有的说是虞先生工作的大学迁到外地了,有的说是……说是他们家成分有些问题,回老家避风头去了。自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那院子后来也充公了,现在好像住进了好几户人家。”

    “成分问题……”

    虞应棠喃喃道。

    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虞家后来会从金陵迁回沪市,以及为什么原主记忆中对此讳莫如深。

    在那个年代,很多家庭变故都与“成分”二字脱不开干系。

    虞应棠和霍凛川两人在会回春堂呆了许久,等出来时,虞应棠的脸上若有所思。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回春堂。

    刚走到巷口,却迎面碰上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霍家二叔霍国生和二婶赵秀英。

    霍国生依旧是一身笔挺的中山装,面色严肃,赵秀英则穿着时下流行的“的确良”衬衫,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精明算计的神情。

    “二叔,二婶。”

    霍凛川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地打了声招呼。

    虞应棠也跟着叫了人。

    霍国生的目光在霍凛川和虞应棠身上扫过,尤其是在虞应棠脸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凛川,应棠,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的语气带着审视,回春堂这一带,以前可是有不少“有问题”的旧宅。

    赵秀英眼珠一转,脸上堆起假笑:“哎呦,可真巧啊!凛川是带媳妇儿来逛老街?怎么逛到这背巷里来了?这儿可没什么好看的。”

    她话里有话,眼神不住地往虞应棠身上瞟。

    霍凛川神色不变,淡然道:“我们夫妻随便走走,认认路。二叔二婶这是?”

    霍国生沉声道:“有个老同事住附近,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虞应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侄媳妇,听说你昨天在街上救了人?还会针灸?年纪轻轻的,本事不小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配合着霍国生那严肃甚至略带挑剔的表情,总让人觉得不那么舒服。

    虞应棠能感觉到,这位二叔对她这个“资本家”出身的侄媳妇,似乎有种根深蒂固的不喜和戒备。

    她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答:“二叔过奖了,只是跟着家里长辈学过一点皮毛,碰巧用上而已,谈不上什么本事。”

    “哦?虞家……还懂医术?”

    霍国生意味深长地追问了一句。

    虞应棠心里一凛,面上却依旧从容:“我祖母年轻时略通医理,教我认过些药材,让二叔见笑了。”

    霍国生“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眼神中的探究并未减少。

    赵秀英在一旁插嘴道:“要我说啊,这女人家,还是本分点好。医术什么的,那是正经医生干的事。咱们军属,最重要的就是思想端正,不给组织添麻烦,凛川你说是不是?”

    她这话明显是冲着虞应棠去的,暗讽她不安分。

    霍凛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二婶,我媳妇救人于危难,是发扬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是值得表扬的好事。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不安分?难道见死不救就是思想端正?”

    赵秀英被噎得脸一红,讪讪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

    霍国生瞪了赵秀英一眼,呵斥道:“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他又看向霍凛川,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长辈的架子,“凛川,你二婶心直口快,没坏心。不过,你们年轻,有些事要多注意影响。尤其是你,身份特殊,更要谨言慎行。”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还是在点霍凛川,让他管好自己“成分特殊”的媳妇。

    霍凛川下颌线绷紧,正要开口,虞应棠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抢先一步,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说道:“二叔提醒的是,我和凛川会注意的。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去买点东西,就不打扰二叔二婶了。”

    她不想在此地与霍国生夫妇多做纠缠,毫无意义。

    霍国生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番应对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去吧。”

    霍凛川压下心头火气,对霍国生点了点头,便揽着虞应棠,与她一同转身离开。

    走出回春堂,直到拐上大街,他才低声对虞应棠说:“别把他们的话放心上。”

    虞应棠笑了笑,眼神清明:“我没事。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只是更加确定,追寻我母亲过去的事,需要更谨慎些。”

    霍国生的态度让她明白,在有些人眼里,她的出身始终是个“原罪”,与“资本家”相关的过往,很容易被拿来大做文章。

    霍凛川握紧了她的手:“有我在,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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