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日本人圈

    靠近岸边的地方,礁石长得格外狰狞,有的像蜷曲的兽爪,有的像断裂的巨柱,表面覆盖着湿漉漉的青苔,在白天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趴在一块半露水面的礁石后,手指抠着石缝里的牡蛎壳,目光扫过岸上的地形 —— 滩涂往后是片茂密的黑松林,林子里隐约能看到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路尽头的雾气里,似乎藏着半截残破的鸟居。

    “就这儿了。” 李幻心里盘算着。这些礁石彼此交错,形成天然的屏障,白天能藏住身形,夜里更是绝佳的掩护。

    但他没急着上岸,只是把耳朵贴在礁石上,听着岸上的动静 —— 风穿过松林的呜咽,海浪拍击滩涂的闷响,还有…… 一种极轻微的、类似翅膀扇动的声音,从很高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

    他皱了皱眉,抬头望向水面映出的天空。白天的 “天空” 是片灰蒙蒙的雾,像块蒙尘的玻璃,看不到太阳,也没有云,此刻却透着种说不出的诡异 —— 那不是自然的天空,更像是某种能量扬模拟出的幻象,连光线都带着股人造的僵硬感。

    “白天不能动。” 李幻潜回水里,找了处礁石洞躲起来。

    还有一种被盯着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淡,像是扫视领地一样,扫视了一眼,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像博物馆里的保安观察有没有可疑的参观者。

    黑夜降临时,水下的 “天空” 暗得很快,没有黄昏的过渡,直接沉进墨色里。只有远处黑松林的轮廓还隐约可见,像幅被泼了墨的画。李幻深吸一口气,借着夜色的掩护,像条鱼般窜出水面,手脚并用地爬上礁石。

    礁石上的青苔又滑又凉,他匍匐前进,膝盖磨过粗糙的石面,留下几道红痕也顾不上。

    “天上……” 李幻抬头往 “天空” 望去。墨色的天幕上没有星星,只有几缕雾气在缓缓流动,那视线就藏在雾气后面,像盏没开的探照灯。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八咫镜里看到的景象,想起那面暗蓝色镜面里流淌的符文。

    仙侠小说里的剑灵、器灵突然跳进脑海 —— 神器有灵,这说法并不新鲜。八咫镜作为日本神话里的顶级神器,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生出器灵也不算奇怪。

    “是八咫镜的器灵?” 李幻的指尖掐进泥里。这就能解释那种无处不在的视线了 —— 器灵守护着自己的领域,任何外来者只要动用了力量都会被它锁定。这视线里没有恶意,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像主人在打量闯进院子的陌生人。

    想到这,他松了口气,幸好他一进来,就没有再用了。

    风从松林里吹出来,带着股松脂的腥气。

    李幻压低身子,借着黑松林的阴影往前挪。

    一个月后,

    李幻踩着木屐走在京都的石板路上。

    靛蓝色浴衣的下摆扫过路面,带起细小的尘埃,腰间的绳结系得有些松垮 —— 这是他对着路人偷偷学了三天才掌握的系法。

    阳光透过町屋的格子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穿和服的妇人低头走过,木屐敲击石板的声音清脆,却带着种程式化的僵硬,像提线木偶在按既定轨迹移动。

    上一世追日漫的好处此刻全显了出来。他能听懂街角老妪抱怨米价时的 Osaka 腔,能认出布告栏上 “神谕使亲启” 的隶书变体,甚至能从路人鞠躬的角度判断对方的身份高低。

    当初为了听原版声优配音硬啃下来的日语,如今成了最好的伪装,连便利店店员找零时那句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他都能说得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尾音。

    这几天在街头巷尾打转,李幻拼凑出的信息像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压在心头。

    神谕使的肖像贴在每根电线杆上,金纹镶边的黑色制服,脸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青铜面具,据说那是仿照八岐大蛇的鳞片铸造的。

    早间广播里永远在重复 “神谕即真理”,卖菜的大叔说起神谕使时,眼睛里会泛起狂热的红血丝,仿佛在谈论活着的神祇。

    “听说了吗?东村的佐藤家孩子,昨天去净土登记的时候哭了,被神谕使的侍从用藤条抽了手心呢。”

    “活该!对神的恩赐不敬,就该受罚。”

    两个穿学生制服的少女擦肩而过,书包上挂着的神谕使徽章叮当作响。

    李幻端着刚买的鲷鱼烧,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

    他见过那种登记 —— 三天前在东京的神宫外围,穿着白袍的神官抱着新生儿,将一根银针刺进婴儿的后颈,刺尖带出的血珠滴在特制的纸上,瞬间晕开一个类似符文的印记。那印记会随着孩子长大而变淡,却永远不会消失,像枚无形的烙印,刻在骨头上。

    “净土” 这两个字,李幻在不同人的嘴里听到过不同的语气。

    老人说起来带着敬畏,仿佛那是离神最近的地方;年轻人提起时会下意识压低声音,眼神里藏着恐惧。他曾偷偷绕到传说中净土所在的富士山脚下,远远望见一道淡金色的光罩笼罩着山腰,光罩边缘流动着类似八咫镜器灵的气息,却更冰冷,更具侵略性。

    街角的布告栏上,用猩红的墨水写着最新的告示:禁止自杀。

    下面列着一串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 “囚于忏悔室” 的字样。李幻前几天在涩谷的天桥上,见过一个眼神空洞的男人,盯着河面看了很久,最终被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架走,男人没有反抗,只是嘴里反复念叨着 “神已经抛弃我们了”,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残烛。

    便利店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画面里是某个跳楼者的葬礼 —— 说是葬礼,更像公开处刑。神谕使站在灵前,用权杖指着死者的遗像,宣告其 “亵渎神赐生命之罪”,围观的人群低着头,没有人敢哭,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死者的罪孽会沾染到自己身上。

    李幻咬了口鲷鱼烧,红豆馅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喉咙里的涩味。

    他想起昨天在公园看到的扬景: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后颈的印记被母亲用粉底仔细遮住,孩子好奇地问 “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看到”,母亲的脸色瞬间煞白,捂住他的嘴,惊恐地看向四周,像受惊的兔子。

    阳光渐渐西斜,町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沉默的枷锁。

    李幻把吃完的鲷鱼烧签子扔进垃圾桶,转身汇入人流。他知道神谕使的绝对掌控,绝不仅仅靠崇拜和恐惧维系 —— 那些出生时就被打上的标记,是统计,更是束缚;禁止自杀的背后,恐怕是连死亡都无法逃离的监视。

    而那座被称为净土的堡垒,此刻正像只蛰伏的巨兽,盘踞在那儿,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是时候离开了。

    悄悄的走,正如他静悄悄的来。

    顺利的通过那道缺口,回到了现实海域。

    李幻悬浮在水中舒展四肢,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响。他试着调动掌心的魔法阵,淡蓝色的微光在指尖亮起又熄灭,像颗怯生生的星子。一个月多都没有用过魔法,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他定了定神,朝着海面游去。

    突然,他停止了游动,那种气息不会错的,高天原的接引之门又开启了。正是来得早不如来的巧。

    李幻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沉了下去。李幻谨慎的朝着上方游去 。

    在他能抵制引力的范围,看着那道打开的门。

    上次离开的太急,没有怎么观察,李幻凝神感受门内传来的气息比记忆中更加暴虐。

    【音弦.探】

    指尖弹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音波,像根细针般刺向门内。这是他最擅长的探查术,能将声波转化为感知触角,哪怕隔着维度也能捕捉到模糊的信息。

    可仅仅一秒钟,李幻就猛地掐断了术式。

    像是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太阳穴,剧痛瞬间炸开,沿着神经爬满整个头颅。

    他忍不住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按住耳朵,指缝里还是漏进无数细碎的声响 —— 那是密密麻麻的呓语,成千上万的声音挤在一起,有男人的嘶吼,

    女人的哭泣,还有孩童模糊不清的呢喃,所有声音都带着被撕裂的痛苦,像把钝锯子在脑子里反复拉扯。

    呓语好多呓语……

    李幻呛了口海水,咸味混着血腥味在舌尖蔓延。他不过听了一秒,就已经痛得视线发黑,那些被吸进门里的蓝雨小队成员,当初是在这样的折磨里挣扎了多久?

    想到这,李幻的神色暗淡下来。他松开按在耳朵上的手,指腹沾着自己掐出来的血痕。还是赶紧离开吧,这里的气息太危险,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他调转方向,准备朝着大夏海域游去时,一声沉闷的响动突然穿透水声,砸进耳膜。

    “扑通 ——”

    像是有块沉重的石头掉进水里,激起的水波带着明显的震荡,顺着海水传到李幻身上。声源很近,就在头顶那道接引之门的正下方。

    李幻愣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情,是警惕,是好奇,还是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身体已经先于理智行动,四肢划动的频率加快,朝着那个方向冲去。

    海水越来越浑浊,隐约能看到淡红色的雾霭在水中扩散。李幻猛地停在一团浓稠的血雾前,视线穿透血色,终于看清了那个漂浮的人影。

    对方蜷缩着身体,像是片被暴雨打落的叶子。

    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布料被撕扯成条状,在水中缓缓飘荡,每一寸布帛都浸透了暗红的血,有些地方还粘着焦黑的碎块,像是被火焰烧过。

    露在外面的皮肤布满狰狞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锁骨划到腰侧,能隐约看到森白的骨茬。

    李幻屏住呼吸,缓缓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人衣袖的瞬间,对方突然动了一下 —— 不是随波逐流的晃动,而是极其微弱的抽搐,像是濒死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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