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7 章 生者之城的真正意义

    这本是夏年必须独自面对的轮回因果,林忱本不欲过多插手。

    可他不喜欢被人威胁。

    他扫了一眼在因果记忆中挣扎的夏年,对无羁道:

    “动手吧。”

    随即,他吐出的两个字,让整个的祭坛为之一寂:

    “屠城。”

    无羁愣了一秒,察觉到体内灵力因池水异动而出现一丝松动时,转头朝众人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咧!”

    夏家主对上林忱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神,面色剧变,惊怒交加地暴喝:

    “竖子焉敢?!”

    “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小师叔说话?”无羁一个翻身挡在林忱身前,“看剑!”

    只是灵力松动,不是修为恢复,即便如此,也非凡人可敌。

    距离最近的两名持刃兵士喉咙绽开血线,难以置信地捂着伤口倒下。

    直到倒地,他们眼中还残留着愕然。

    “拦住他们!!”夏家主嘶声怒吼,自己却步步后退。

    四周伏跪的人群骤然混乱,尖叫与怒吼炸开。

    更多的兵士和府中护卫从四周涌上祭坛。

    洛婉清脚尖一动,掉落在地的凡铁落到她手上,剑光频闪。

    与无羁一左一右护在林忱身侧。

    林忱转过身,不去看混乱的战局,漩涡出现时,九根柱子亮起的纹路,便是预兆。

    灵力复苏的预兆。

    他的目光落在祭坛中央的夏年身上。

    夏年依旧僵立,面色惨白,这倒是让他想起了,丫鬟口中的那位“夏年”,这个轮回中真正的“夏年”。

    “是我想错了。”

    林忱望着天上的皎月,忽然低声开口。

    他以为这重重墟相、九重轮回,每一个墟相都藏着什么惊天秘辛、上古传承。

    直到夏家主开口,让他们登上祭台,林忱才确定。

    没有阴谋。

    没有宿命。

    甚至没有多么复杂的爱恨。

    只是一个不甘心的人,被至亲族人骗回“家”,推上祭坛,成为开启某道门扉的“祭品”。

    那人在最后一刻看懂了那些人眼中的贪婪与冰冷,于是拼尽残存的魂魄,燃起了一扬焚尽整座城的怨火。

    轮回桥下的烛焰跳动的那些扭曲的面孔,若是仔细看来,便会发现,他们就是此城之人。

    所有人都死了。

    包括他自己。

    所以这座“生者之城”,不是繁华的倒影。

    它是这个轮回的夏年死前最后一念所化的囚笼,困住那些害他之人永世徘徊,也困住了他自己那缕不肯散去的执念。

    生者之城的考验,或许本就不在夏年,而在于他们这些与他同行的人。

    轮回的意义何在?

    救赎的意义又何在?

    或许便是有一个人,在无穷尽的死亡回放中,渴望有谁能来拉他一把。

    所以,他也无法对“过去的自己”施以援手。

    这局,他破不了。

    而他既然唤自己一声小师叔,对方不能做的...便由他来替他做。

    屠城?

    是,却也不完全是。

    他们斩的,本就是早已死去千百年、只因一缕怨念而徘徊不散的虚妄之影。

    夏家主目眦欲裂,周身爆发出不属于活人的浓黑怨气,身形暴涨,直扑林忱:

    “坏我大计——死!”

    林忱连眼皮都未抬。

    他并指如剑,虚空一点。

    眉心青莲烙印亮起,一缕纯净绿芒迸射而出,直接贯穿那扑来的黑影!

    “啊——!”

    凄厉惨嚎中,夏家主身形溃散如雾,只剩一缕残念在空中扭曲:

    “为、为什么......你怎能......不染业障......”

    林忱收指,眸光淡漠地睨着那缕残念。

    这这一轮回最凶险的地方,从不是让夏年困死其中,而是在闯入者替他动手后,被杀戮的孽障缠上,道心崩塌,最终与其一同沉沦万劫不复。

    “业障?”

    林忱重复他的话尾,“何为业障?”

    一个依托他人执念而存的墟相幻境,也配在他道心上留下痕迹?

    他天生玲珑心,思可入微,情亦淡泊。

    怜众生之苦,却不会为虚妄所困。

    知轮回之悲,却不会沉溺于无谓的感伤。

    杀该杀之人,断当断之念。

    凡人境的数十载炼心,可不仅仅是炼心,还为悟出他自己的入世之道啊。

    祭坛中央,夏年忽然浑身剧震,一口暗淤的血喷出,溅在幽蓝池水中。

    池水翻滚更加剧烈,漩涡扩大。

    “咔嚓。”

    如琉璃碎裂的脆响,自虚空深处传来。

    月光依旧皎洁,却由寻常明月变回了琉璃月。

    时间,开始转动了。

    四人仍旧立在汉白玉“轮回桥”的这端,只是眼前的繁华古城之景已化作氤氲迷雾。

    桥下河灯静静漂浮,灯焰里的人脸不知何时已合目安睡。

    清寒客立在对岸的桥边,仿佛从未离开。

    只是此刻,他看向林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之色。

    无羁正杀得兴起,转眼便见人全都没了。

    可在感受到体内重新充盈流转的灵力,便又兴奋地朝林忱喊道:

    “小师叔!我的灵力,我的修为,回来啦!!!”

    心大的,根本考虑不到业障这一茬。

    洛婉清也收了动作,表情淡然,同样不受影响。

    “短短三日,便勘破‘怨憎会’一相,斩断执念......小友之心性,贫道佩服。”清寒客开口。

    林忱并未接话,只转头看向身侧的夏年。

    他眼眶通红,脸上血痕未干,眼神却很清澈。

    被夏家寻回时的欣喜,得知自己竟是祭品时的绝望,祭坛上孤注一掷的挣扎,屠戮全城时的疯狂......

    所有画面不再混乱,清晰地拼凑成这一世轮回完整的过往。

    夏年忽然转向林忱,深深一揖到底:

    “弟子夏年,多谢小师叔,助我得道。”

    若非林忱,他不知还要多久,才知晓这座归墟古城与他有着如此深的因果。

    因而这一拜,所谢并非仅是脱困,更是为他勘破迷障、指明前路之道。

    清寒客拂尘轻扬,桥下河水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玉石阶梯。

    “怨憎会相已破,几位可入下一重墟相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忱,意味深长:

    “归墟九相,相相叩心。小友玲珑通透,贫道生平所见。但九相之中......或许有一相是为你而来。”

    林忱望向他,问道:“这古城择主,究竟要选怎样的人?”

    清寒客沉默片刻,缓缓道:

    “能承其重者,能破其障者,能......走出轮回者。”

    他身影渐淡,话音飘散:

    “前路尚远,愿小友始终记得今日之道——不困于虚妄,不溺于悲欢。”

    河水合拢,阶梯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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