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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生了,生了,孩子生出……

    朔风凛冽,卷着大雪扑簌簌打在门板上。沈支言蜷在青砖地上,指尖深深抠进砖缝里。身下洇开的猩红在裙裸上蔓延。

    “婆婆.……”

    她气若游丝地唤着,呵出的白雾转眼消散在寒气中。腹中痛的如刀绞,那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在一下下踢打着,仿佛在绝望地挣扎。

    冰凉的砖地透过单薄衣衫渗进骨髓,她连蜷缩的力气都没了。

    三个多月前在西域,薛召容还握着她的手描摹孩儿形状,如今那些温存都碎在了颠沛流离中。

    她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染血的十指拼命护住腹部,死死咬着唇,泪水混着冷汗滚落,眼前已是一片昏黑。

    恍惚间,她看到一间茅草屋,烟囱里还飘着几缕炊烟。她张了张口,嘶哑地喊着:“婆婆……婆婆……”

    可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她缓了口气,够到旁边的一只陶罐,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它推了出去。

    “砰”的一声,陶罐砸在院中石板上,碎裂声惊动了厨房里的婆婆。

    老人摸索着走出来。沈支言拼命地叫她,待她走到自己跟前,死死攥住她的衣角,声音颤抖地道:“婆婆……我肚子疼,流血了……救救我……”

    “流血了?”婆婆闻言一阵慌乱,连忙摸索着往院外走,“你等着。我这就去寻大夫。”

    朔风卷着雪花灌进门廊,沈支言倚着门框艰难喘息。单薄的衣衫被冷汗浸透,寒风吹过便如刀割。

    身下黏腻的血迹在裙裾间蔓延,每动一下都牵扯出撕心裂肺的疼。她哆嗦着撕下一截衣摆,可那点布料转眼就被鲜血浸透。

    待她意识开始涣散时,院外终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婆婆领着个须发花白的郎中踉跄奔来。

    老大夫一见那满地猩红就皱起了眉头,急急搭上她腕间:“夫人且撑住,这脉象凶险,怕是要流产大出血。”

    流产大出血?沈支言闻言浑身一颤,她还这么小,她还不想死。

    她慌乱地一把抓住大夫的衣袖,泪水混着冷汗滚落地求道:“大夫,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和孩子,我夫君还在征战,还没给孩子起名字。”

    老大夫见她情绪激动,连忙按住她颤抖的手腕,道:“夫人且宽心,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他说着从药箱取出安神的丸药,又细细诊了脉象,最后开了一些药,又亲自去给她煎。待煎好汤药服下,见她气息渐稳,这才与婆婆一同将她扶到榻上。

    “夫人切记要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大夫临走前再三叮嘱,“这胎象虽险,好在止血及时。待老朽明日再来诊脉,开几副安胎的方子。”

    沈支言虚弱地点点头,一张消瘦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哽咽着向二人道谢。

    老婆婆坐在榻边,手掌轻抚她汗湿的鬓发,温声哄道:“丫头莫怕,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多少凶险的,最后都挺过来了,你也会的。”

    是的,会的,一定会的。

    这世上有太多苦命的人,薛召容就是其中一个,最后不也挺过来了吗?

    汤药苦涩的气息在屋内萦绕,她就这样在床榻上静养了半月有余。每日连翻身都不敢,生怕惊动了腹中脆弱的生命。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抚着肚子发呆,原以为怀胎是件喜事,却不想这般艰难。

    ——

    薛召容原拟待大军攻至荒城便一举夺下京城,岂料西域与北境接连生变,萨木被迫回援。

    萨木一回,主战地便无增援,薛召容只得调动最后一批军队直逼皇城,却不想薛盛早已在京城周边布下天罗地网。

    更棘手的是,薛盛身边那位赵陵,此人剑术出神入化,打斗时招招直取要害。

    薛召容与他在城楼下缠斗多时,剑光所过之处,连墙檐上的灯笼都被剑气削落七八个。将士们失了主帅指挥,渐渐被逼得阵脚大乱。

    西域那边亦是烽火连天。薛盛早前在边疆埋下的暗棋此刻尽数发动,那些身着胡服的骑兵对戈壁地形了如指掌,时而佯败诱敌深入,时而借着沙暴突袭。

    萨木虽带着精锐死士左冲右突,却像拳头打在棉花上,生生被拖到百里之外。

    待到第七日黎明,薛召容望着伤亡过半的将士,终是鸣金收兵,退至三十里外的临漳城。

    这一拖便是数日,薛召容迟迟等不到萨木的援军,只得另谋他法。

    他命将士分作数股,轮番袭扰四京城各处要害,今日破东门粮仓,明日烧西郊马场,攻势虽不浩大,却如附骨之疽,搅得薛盛寝食难安。

    如此拉锯月余,京城内外烽烟不绝,百姓纷纷携家带口逃往他乡,昔日繁华的街巷竟成空巷。

    自那日起,薛召容便暗中派人四处搜寻沈支言的下落,可即便是一批又一批的探子撒出去,却始终杳无音信。

    他心知薛盛也在掘地三尺地寻人,他不知沈支言究竟藏身何处,是否已落入薛盛之手。

    每每思及此,他便如百爪挠心,焦灼难安。

    可大战当前,他身为主帅,断不能因私废公。纵使心中煎熬,他也只能在军务稍歇的间隙,亲自带人往附近城镇暗访。

    然而兵荒马乱,流民四散,寻人便如大海捞针。

    一月过去,沈支言仍似人间蒸发,毫无踪迹。

    又过半月,萨木终在西域大破薛盛伏兵向这边赶来,铁骑所过之处连克数城。

    可待他们星夜驰援时,途中又遇几番缠斗,等到兵临城下,期间又耽误了半个多月。

    俩仨月过去,薛召容与薛盛已鏖战数回,双方皆是人困马乏,胜负悬于一线。

    萨木率军赶至那日,恰是久旱逢甘霖,春雨慢如丝。

    将军交接,薛召容当即重整部署,铁桶般围住皇城,箭雨如蝗,攻势如潮,逼得薛盛连喘息之机都无。

    破城那日,京城大街两侧的桃花一夜尽放,将士们踏着满地落英冲进内城,裹着花香的东风拂过染血的铁甲,形成了对比鲜明的景象。

    春晓风暖,薛盛一袭明黄龙袍立于宫门玉阶之上,身后的殿门已是他最后的屏障。

    他望着玄甲染血的薛召容,忽地勾起一抹讥诮笑意:“薛召容,兜兜转转,终究要在此处决生死。听闻沈支言至今下落不明?算算日子,怕是快要临盆了吧?”

    他这话狠狠扎进薛召容心口。数月来,两方人马几乎翻遍九州每一寸土地,偏生那怀着身孕的沈支言竟如化雪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薛盛忽然低笑出声:“说来也奇,一个双身子的人,能藏到哪儿去呢?”

    宫墙外桃李纷扬,衬得薛召容脸色青白。都这个时候了,薛盛竟还能在这里说风凉话。

    他手握长剑望着对方,战场的风霜在他眉宇间刻下沧桑,却衬得那双眸子愈发锐利沉静。

    此刻他无心多言,只盼速战速决,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也好早日去寻他的妻子。

    薛盛见他沉默,又是一声冷笑:“那日在宫中我便同她说过,这世间男子皆不可靠,纵是你薛召容也不例外。你为这江山社稷,为这九五之位,对她的下落不闻不问,始终不曾出手相救。若你当初肯施以援手,她也不会消失。或许.……”

    他声音陡然一沉:“或许此刻已平安诞下孩子。可你为了权势地位,竟连妻儿都能弃之不顾。我倒要问问,似你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如何配坐这龙椅?如何服得了天下民心?”

    他又嗤笑一声,眼底翻涌着讥诮与不甘:“你以为我龌龊?可你又比我干净多少?我确实不择手段,弑父夺位,可若非被逼至绝境,谁愿这么做?你呢?你那所谓的父亲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这世道何曾善待过你我?什么情爱,什么仁义,在你眼里,不也早成了虚妄?”

    他语气渐厉,字字如刀:“可笑那沈支言,一直信你,护你,哪怕你弃她不顾,她眼中竟无半分怨怼。你连自己的妻儿都保不住,还妄想护这天下苍生?痴人说梦!”

    “失去至亲的滋味如何?痛不欲生吧?我们生来便是同样的人,命运如刀,逼得你我不得不狠。我花了二十年,踩着尸骨爬上这个位

    置,凭什么你轻飘飘就能夺走?你想活,我也想活,为何非要你死我活?”

    “那时沈支言竟与我说,我谋夺皇位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而你起兵造反却是为了妻儿百姓。当真是可笑至极,她凭什么这般轻贱我的努力?又怎知我做不了一个好皇帝?竟还劝我退位.……”

    他默了片刻,喉头滚动,再开口时,嗓音已染上几分嘶哑:“那样一个人……明明怕得藏在袖中的手都在发抖,却还要强撑着与我对峙。字字句句都在护着你,护着你们那可笑的爱情。最后呢?不过成了这皇权争斗的祭品罢了。”

    春风掠过枝头,吹落几瓣残花。薛盛望着纷扬的花雨,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派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日夜不停地找。可这花都开了,人还没有找到。”

    是生是死都不知晓。

    他低笑几声,眼底却是一片苍凉。再抬眸望向对面那张与自己三分相似的面容,苦涩道:“我给过她机会.……我说,若她肯跟我,我便许她皇后之位,保他们母子平安。”

    “可她宁愿死,也不给我机会,还把我那点心思.……贬得一文不值。”

    可能连日征战让他耗尽了心血,心态也崩了,现在竟然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薛召容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愿与他多说。

    既已至此,唯有一死方休。

    他抬手一挥,身后将士如潮水般涌上。宫墙内外顿时杀声震天,刀光剑影间血溅玉阶。

    几番打斗之后,薛盛方大势已去。赵陵护着薛盛且战且退,直退至金銮殿内。

    蟠龙柱旁,那鎏金御座依旧熠熠生辉。薛盛身上龙袍未褪,却已染满鲜血。

    他踉跄着扶住丹陛,眼见薛召容提剑杀来,却被赵陵横剑拦下。二人剑锋相击,火花迸溅,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陛下快走!”赵陵反手挑开刺来的利刃,嗓音嘶哑。

    薛盛攥紧袖中匕首,眼底猩红一片。这皇位,终究是坐不了了。

    上次薛召容与赵陵那一架,薛召容被打的遍体鳞伤,今天又是如此,几番交锋下来,薛召容身上已经添了数道新伤。

    他从未曾见过赵陵这般武功登峰造极之人,真是小看了薛盛,竟有这般能耐,能让如此人物甘心卖命。

    此刻金銮殿内外早已血流漂杵,整个皇宫看起来一片凄凉。

    薛召容与赵陵缠斗多时,渐觉力不从心,臂上伤口深可见骨。赵陵手中长刀寒芒暴涨,最后一剑直取要害,竟生生穿透他肩胛。

    薛召容踉跄后退数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槛框上,喉间涌上腥甜。

    赵陵趁机刀锋一转便要了结他性命,孰料薛召容以剑拄地,硬生生挺直脊梁站了起来,染血的广袖翻飞间,堪堪格住那致命一击。

    又是一阵刀光剑影,薛召容终是寻得破绽,长剑直取赵陵心口,结果偏了半寸未能刺中要害。

    赵陵反手一剑劈下,将薛召容手中长剑断作两截,紧接着一记窝心脚,又把他踹出数丈之外。

    ——

    深山幽洞中,沈支言挺着八月有余的孕腹,缓缓从简陋的木榻上支起身子。

    两月前,她尚在婆婆家将养,身子方稳,却突遭追杀。大夫知晓她的处境后,连夜带她躲进这深山石洞,勉强躲过一劫。

    此处原是大夫采药时的栖身之所,木床粗简,器物寥寥,却也勉强可度日。

    老大夫时常捎来药材吃食,这般雪中送炭的恩情,让沈支言铭记于心。

    自打藏进这山洞后,始终不敢贸然下山,也无从打听京城的消息。她曾托老大夫打听过几次,老大夫打听到的也只有两军仍在胶着,胜负难分。

    山高路远,消息传到这偏僻之地早已迟了又迟。

    转眼两个多月过去,孕肚已高高隆起,老大夫把脉时神色凝重,说这胎象怕是随时都要发动。

    老婆婆摸索着缝了条厚实的襁褓托大夫捎来,给孩子备着,虽然不是很精致,但却是沈支言此生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山间飘起绵绵细雨,雨丝虽细,却将青石小径浸得油滑。

    沈支言从晨光熹微等到日影西斜,始终不见老大夫身影,许是这湿滑山路让老人无法上山。

    洞外雨声渐急,她望着那堆陌生的接生器具,冷汗渐渐湿透了单薄的中衣。

    她强撑着回到木床边,将小毯子与用具一一摆好,而后躺下缓缓调息,努力回想着大夫曾教过的应急之法。

    洞外暮色愈沉,腹中绞痛也愈发剧烈,像是有把钝刀在里头翻搅。她蜷着身子辗转反侧,手指死死攥住被褥,却怎么也抵不住这蚀骨般的痛楚。

    这般煎熬持续了一整夜,待到次日晨时,她已疼得神思恍惚,冷汗浸透了衣衫。

    就在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时,洞口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老大夫带着个面容敦厚的妇人匆匆赶来。

    “夫人抱歉。”老大夫气喘吁吁道,“昨日雨势太大,山路实在难行,没能上山。老朽今早特地从村里寻了这位刘大姐过来。”

    沈支言望着他们,泪水倏然滚落,声音细若游丝地道:“大夫,我疼得受不住了。孩子……孩子怕是就要出来了……”

    刘大姐闻言,急忙上前掀开被褥查看,惊呼道:“见红了,宫口已开,要生了。”

    她利落地挽起袖口,转头对沈支言道:“娘子快躺好,跟着我的指引呼吸用力。头胎生产最是艰难,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沈支言浑身浸在冷汗里,颤抖着仰躺下来,十指死死绞着身下的粗布毯子。

    她依言深深吸气,可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刘大姐瞧着她这般情状,边准备热水布巾边温声安慰道:“来时听大夫说了娘子的遭遇,当真是个苦命人儿。莫怕,我接生过不少孩儿,定让你母子平安。”

    见沈支言哭得越发厉害,刘大姐绞了热帕子为她拭汗,轻声道:“我知你定惦念着夫君和家人。待把这孩儿好好生下来,抱着去寻他们,到时候阖家团圆,

    日子一定会幸福的。”

    沈支言点着头,可是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她嘴里轻喃着薛召容的名字,仿佛这三个字就是支撑她熬过剧痛的全部力量。

    山洞里潮湿阴冷,岩壁上凝结的水珠不时滴落,在积水的石洼里激起细微回响。

    “娘子别忍着,叫出来反而省力。”刘大姐跪坐在她两腿间,手掌按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宫缩越来越密了,孩子急着要出来呢。”

    沈支言眼前一阵阵发黑,努力喊了几声。

    “参片,娘子快含着。”

    沈支言感觉干裂的唇被撬开,苦涩中带着甘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她勉强聚焦视线,看见老大夫正将银针在烛火上消毒。

    “会有些疼。”老大夫声音沉稳,三寸长的银针精准刺入她虎口合谷穴。尖锐的刺痛让她浑身一颤,随即奇异地感到下坠感减轻了些。

    洞外日光渐浓,山风卷着绿叶拍打岩壁。

    沈支言怎么也未想到生产竟然会这样的疼痛,她浑身淌汗,几乎喊哑了嗓子。

    “头出来了。”刘大姐的声音陡然拔高,怕她昏厥过去,焦急道,“娘子再使把劲啊!快,快……”

    沈支言喉间溢出血腥味。她已经分不清嘴角咸涩的是汗水还是泪水,只本能地按照刘大姐的指示去做。

    老大夫的银针又落在足三里穴位,酸胀感顺着经络窜上来,却抵不过下身撕裂般的剧痛。

    “不好。”老大夫突然按住沈支言的手腕,叹气道,“气血两亏,再这样下去,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保大人保孩子?

    沈支言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哑着嗓子喊:“都保,都要活……”

    刘大姐急得满头大汗,扒开她的双腿,沾满鲜血的手直接探入产道。沈支言身子一僵,痛得仰起脖颈,喉间发出一阵呜咽。

    “得罪了。”刘大姐手臂肌肉绷紧,“孩子肩膀卡住了……”

    她话音未落,猛地向外一扯。

    “啊……”

    沈支言身子一颤,整个人都要晕厥过去。

    “哇”的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响彻整个山洞。

    沈支言脱力地瘫软下来,视线模糊成一片水光。

    “生了,生了,孩子生出来了。”

    刘大姐麻溜地剪断脐带,将血糊糊的小娃娃裹进早已备好的毯子里,激动地道:“是个男娃娃,听听这哭声,中气足得很。”

    男娃娃。

    大夫长舒一口气,银针快速刺入沈支言人中穴:“娘子别睡,快看看小公子。”

    此时的沈支言瘫软在床上,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但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刘大姐见她还落着眼泪,鼻子一酸,也落起泪来。她将裹好的孩子抱到沈支言跟前,道:“小娘子,你很坚强,快看看孩子。”

    微凉的襁褓贴上面颊时,沈支言终是止住了眼泪。

    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还沾着胎脂,那模样,与薛召容有几分相似。只是,右手腕内侧却有两粒紧挨着的红痣。

    这两颗红痣,就像,就像那两颗两世都难以分开的星辰。

    ——

    此刻,皇宫内杀声震天,江义沅、萨木、鹤川以及江砚深率领精锐将士以雷霆之势扫荡残敌。

    廊庑间刀光剑影,宫女太监们惊惶四散,朱墙碧瓦间尽是奔逃的身影。

    唯余大殿之内,赵陵仍与薛召容缠斗不休。

    薛盛被数名死士团团护在中央,只消擒住他,此战便可尘埃落定。奈何赵陵武功实在高强,薛召容初时尚能周旋,渐渐却力有不支。

    薛召容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每招每式皆显颓势。赵陵最后一剑极其凌厉,直取薛召容心脉。

    这时,殿门轰然洞开,江义沅与萨木疾掠而入。二人见薛召容已是强弩之末,当即飞身加入战局。

    三柄长剑交织成网,终于将赵陵逼退数步。金戈相击之声震得殿内烛火明灭不定,这场生死搏杀愈发惨烈起来。

    赵陵虽武功高强,奈何鏖战多时,气力渐衰,而今又添二人夹击,更是左支右绌。

    生死关头,赵陵眼中寒光一闪,袖中忽地射出一枚细若牛毛的毒针,直取江义沅的咽喉。

    关键时刻,萨木眸光骤凝,一把揽过江义沅旋身相护。只听“嗖”的一声,那毒针已没入萨木臂膀。二人心头俱震,还未及反应,赵陵的大刀已挟着风声向萨木头上劈来。

    “铛!”

    薛召容甩出一把飞镖击偏剑锋,接着凌空而至,一剑贯穿了赵陵的胸膛。赵陵身形蓦地一滞,低头望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喉间一阵鲜血涌出,接着“砰”的一声轰然倒地。

    薛盛见状,凄厉地唤了一声:“赵陵……”

    他话音未落,萨木的长剑已向他飞去。

    “别……”薛召容眸光一沉,一脚将萨木的剑锋踢偏,而后甩出两枚飞镖,飞向薛盛。

    “噗——”

    飞镖精准地刺中薛盛双目,他身形一晃,重重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捂住眼睛,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顷刻间染红半张脸。

    他痛得浑身痉挛,几乎昏死过去,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看起来狼狈至极。

    薛召容抽出刺穿赵陵胸膛的长剑,随手掷于地上,然后走到薛盛跟前,低眸睨着他,见他蜷缩在地,鲜血直涌,良久,冷声道:“听闻你常在支言面前模仿我的神韵?往后,再也不能了。”

    这双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他俯身一把扯下他身上的龙袍:“我不取你性命,因为你也是个可怜人。我会将你送至边陲之地,余生如何,全凭你自己。若觉生无可恋,大可自行了断。”

    不是他仁慈,是他也从薛盛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是他的娘亲也曾把薛盛当做过自己的亲生孩子。

    皇宫的海棠花开得正艳,阳春三月,暖阳当空,可金銮殿内却似凝了层寒霜。

    江砚深叹息着走到薛盛跟前,冲身边的侍卫摆了摆手,将其抬入了大牢。

    此时,萨木臂上毒针所伤之处,已然乌紫发黑,江义沅二话不说,低头就要帮他把毒、吸出来。

    萨木反应迅速地一把捏住她的下颌:“你疯了?用嘴吸毒不要命了。”

    江义沅一时慌乱,抬眸看他,征战多日的疲惫刻在眼底,凌乱发丝黏在染血的面颊上,更显憔悴。

    她动了动唇,哑声道:“我……我怕你死了。”

    方才他舍命救她,她不想让他死。

    萨木见她眼底泛起泪光,轻笑一声:“小瞧了我不是,放心,这点毒死不了。”

    他说着,拖住她的脑袋,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江义沅唇上一热,蓦地愣住,脸颊瞬间红了。

    周围全是朋友和将士,还有……她哥。

    大殿里静了片刻,军医急匆匆赶来,利落地为萨木处理臂上毒伤。

    银刀划过乌紫的皮肉,黑血汩汩而出,军医拭了把汗道:“毒性虽烈,好在未伤及心脉,调养月余便无大碍。”

    江义沅听闻这话,终是松了口气。

    烽烟散尽,大局终是尘埃落定。

    薛召容匆匆安排完事务,连衣服都未来得及换,立即调集大批人马出城去寻沈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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