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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他往床里侧挪了挪:“支……

    在这血流漂杵的深宫之中,若非七窍玲珑心,若非铁石肝胆,若非杀伐决断,纵是豺狼虎豹之姿,也难逃粉身碎骨之祸。

    薛廷衍便是如此,此人虽手段狠辣,计谋深沉,却终究败在一个“过”字上。那养了他二十载的养父,他都能眼也不眨地捅上两刀,可见在他心中,权势二字早已碾碎了人伦纲常。

    可惜他不懂,这九重宫阙里的生死博弈,从来不是比谁更狠。他缺了最要紧的东西,那就是能将野心与仁心、杀伐与圆融都调停得当的帝王之道。终究是急功近利,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而二皇子薛盛却大不相同,他表面瞧着与薛廷衍有三分相似,内里却是云泥之别。二皇子天生一副温润如玉的皮相,谈吐间尽是风雅,任谁见了都道是光风霁月的君子。纵是机锋暗藏,也不过让人觉得此子聪慧过人,善察言观色罢了。哪似那些阴沟里的活计,浑身都透着腌臜气。

    薛廷衍从前也算得礼数周全,人前装得一副温良模样,可比起二皇子与生俱来的贵气,以及那股子让人不敢轻慢的浩然正气,逊色许多。

    这宫闱里的输赢胜负,原就不在行事狠辣,而在骨子里的帝王气象。最可怕的从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豺狼,而是像二皇子这样的人物。

    他织就一张弥天大网,步步为营,引着所有人往里跳,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西域之乱,李贵妃窃走的玉佩与密信,怕都是他精心设下的饵。他算准了薛召容会赴西域,也算准了他会去找那批兵器,更算准了他们自以为拿到兵器可以大获全胜时,便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那些兵器骤然反噬,淬了毒的银针如暴雨般激射而出,瞬息之间,让胜负逆转。

    如此精巧的算计,如此阴狠的手段,竟叫人从头至尾都未曾察觉破绽。这般心机,这般城府,当真令人脊背生寒。

    几人闻言后皆面露骇然之色,一时竟难以回神。可情势危急,哪里还容得他们细想?若待二皇子大军压境,只怕今日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修罗场。

    鹤川长叹一声,沉声道:“眼下唯有速速撤离,方是上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若再纠缠下去,只怕要折进去更多弟兄。王爷早在西域边境的犹宜一带设下接应之处,只要我们能突围出去,即刻便可前往汇合。那里皆是咱们的人手,暂且还算安稳。”

    “大

    战前,王爷已命我已将沈家、阮家并江家众人尽数转移过去。此地若失,京城便再难踏足。他日若想归来,除非杀回这九重宫阙,夺了那至尊之位。否则,待新帝登基,莫说王府上下,便是与我们稍有牵连之人,只怕都要被赶尽杀绝。”

    鹤川所言不假,沈支言抓住薛召容的手,赞同道:“眼下保命要紧,你速速传令撤兵,我们即刻离开这里。”

    此时的薛召容总算从混沌中挣出几分清明,思前想后,确实再无他路可走。并且江义沅带着残部退回西域,还不知要生出什么变故,他道:“好,那就全军即刻开赴犹宜。”

    薛召容下令后,原本与禁军厮杀的将士闻讯立即收刃后撤。很快,他们退出皇城,朝着犹宜方向疾行。

    皇帝本欲派兵追击,见他们往西域方向退去后便没有追赶。西凉与西域如今已被他们占据,贸然追击恐难捉拿,眼下最要紧的,是坐稳江山。

    薛召容率领军队浩荡西行,为避开二皇子,特意将人马分作三路。旌旗掩映间,各路人马择小道而行,生生避开了与他们相遇的可能。

    暮色四合时,这支军队已隐入苍茫山野。

    马车内,鹤川怀中抱着气息奄奄的何苏玄,老大夫额间沁着豆大的汗珠,为何苏玄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后,终是颓然一叹:“诸位,怕是不成了。这提气的药丸已给他服下,有什么话,便趁现在说罢。”

    沈支言怔怔望着面如白纸的表兄,双眼通红。她怎会想到,最后竟是这个被他们视作坏人的人,亲手了结了薛廷衍的性命,更在千钧一发之际为她挡下致命一剑。

    恍惚间,她又听见被囚禁时的鞭笞声。那时他们被薛廷衍关在相邻的房间,每日都能听见隔壁传来皮鞭入肉的闷响与压抑的痛呼。

    薛廷衍惯会作践人,每每当着何苏玄的面扬言要折磨她时,何苏玄总会哑着嗓子哀求:“冲我来,都冲我来,我替她受罚。”

    那些日子里,何苏玄不知替她挨了多少鞭子,受过多少酷刑。

    她始终不明白,究竟有什么血海深仇,能让薛廷衍这般折辱于他。如今想来,怕是积怨已久,才借着这次囚禁,将人折磨得形销骨立,不成人形。

    可最终,这个遍体鳞伤的人,却用最后一口气,将长剑送进了薛廷衍的肉身。

    何苏玄,正如薛召容所言,既非纯恶之人,却也不算什么好人。前世今生,他屡屡在他们之间作梗,甚至不惜毁人清誉,也要挣得上风。

    可偏偏又是这般人物,总能时常流露出刻骨柔情,仿佛爱她至深。

    或许,他确实是爱她的,只是这真心终究抵不过权势的诱惑。

    他待每一个人,做每一件事,都要在情意与利益间反复权衡,这样给出的爱,注定无法纯粹。

    大夫给薛召容包扎好伤口,又喂了救急的药丸,他缓了许久,才渐渐恢复些气力。

    他见沈支言仍沉浸在惊惶之中,伸臂将人揽入怀中,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安慰着。

    许久后,何苏玄终于微微睁眼,气息微弱如游丝,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他动了动唇,朦胧间瞧见沈支言憔悴的面容,见她安然无恙,顿时落下泪来。

    大夫连忙将他扶起,喂了药汤,又替他顺着心口。

    他自知大限将至,伸出手想要牵沈支言的手,最后停在半空,又无力地垂下。他强撑着精神,气若游丝道:“妹妹还活着,真好。”

    这声“妹妹”叫得沈支言心头一颤,泪水立即夺眶而出,哽咽道:“表哥放心,我好好的,一点伤都没受。今日多亏你相救,替我挡下那一剑,妹妹实在感激不尽。”

    何苏玄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轻声道:“傻妹妹,说什么感激……”

    他缓了口气,目光渐渐涣散:“原就是我这个做表哥的该护着你。从前,是我对不住你……”

    说着说着,他突然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好容易才缓过气来。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望着沈支言,轻声道:“还记得,东街出事那晚吗?其实我确实骗了你。那晚家中突然来人,说公主府上要取我替她抄写的诗集,我不得不赶回去。”

    “等我折返时,又想起答应给你带的甜品,便在街边随便寻了个老婆婆,买了些蜜糖充数。”

    “那时撒谎,是怕你察觉我与公主有来往。我既放不下你,又舍不下公主。父亲说,只要攀上她,我的前程就一片光明……”

    他大口喘息间,眼中泛起泪光:“我这般三心二意之人,又凭什么奢求你的真心?都是我的错。”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染血的荷包,上面针脚歪歪扭扭,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稚嫩的绣工。鲜血浸透了锦缎,将那歪斜的并蒂莲染得愈发凄艳。

    “妹妹。”他气若游丝地唤道,“这是你十四岁及笄那年送我的第一件绣品,那时你说,这是长大成人后送我的第一份心意,要我日日戴着。”

    “后来你绣的那些都比这个好,可我最爱的,还是这个,因为它见证了我们年少时最纯真的感情。”他艰难地将荷包往前递了递,“如今,还给你。”

    染血的指尖微微发颤,那荷包上歪斜的针脚,仿佛还带着少女初学女红时的笨拙与真挚。

    何苏玄早已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子,气息更是微弱得几不可闻。一旁的大夫听得眼眶发红,不忍地别过脸去。

    沈支言颤抖着手接过荷包,泪水模糊了视线,喉间哽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苏玄缓缓将目光移向薛召容,忽然扯出一抹惨淡的笑:“终究还是败给你了,倒不是你有多好,只怪我不够好。”

    “若我能全心全意待她……”他的目光渐渐涣散,“说不定她早已是我的妻子。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你既娶了她,就要好好待她,若敢负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记住……”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哪怕来日你登上九五之位也不要纳妾,要让她永远做你的唯一。”

    他又望向沈支言,泪水不住地流:“妹妹,我信你们必能琴瑟和鸣。只是门第身份最易迷人眼目,若他日薛召容待你不好,或是另结新欢,届时莫要伤心,更莫纠缠。这世间男儿,原不值得托付终身。你只需记得,你从来都是自己的明月。”

    字字句句,皆是垂死之人的肺腑之言,听得沈支言泪落如珠,不住点头。

    末了,何苏玄又对薛召容道:“何家气数将尽,但祖上在城南暗设银库,这些年的积蓄,连同李贵妃从宫中带出的珍宝,尽藏其中。钥匙藏在玉当铺。你与掌柜说‘惊风月语’四字,他就会把钥匙给你。这些钱财,可够你买一匹兵马,为了支言,千万别丧气。”

    他说着,急促地喘息起来,可眼眶里溢出的不再是泪,而是殷红的血。鲜血开始从他的眼睛、鼻孔、嘴巴以及耳朵汩汩冒出,如同凋零的朱砂,那么的触目惊心。

    一旁的大夫见状,沉沉叹息,此人已是回天乏术。

    何苏玄张了张口,似是想再说什么,可终究发不出声音了。他望着沈支言,望着那张为他痛彻心扉的脸,终于缓缓合上双眼。

    足够了。

    她能为他落泪,便知足了。

    马车内一时寂然,唯闻辘辘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

    沈支言的呜咽渐渐止了,望着何苏玄静静斜倚在鹤川怀中,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垂落,眼角犹凝着血泪交融的痕迹。

    她心口蓦地绞痛,强忍泪意,对鹤川道:“待会儿,寻个清净处葬了他罢。”

    说完,她又将荷包放回他怀中。

    恍惚间,她忆起年少时光。那时他们都不懂情爱为何物,只知满心欢喜地赠予对方最珍视之物。那份情意纯粹得不掺半点杂质,像初春枝头最嫩的芽,像晨露里最透亮的光。

    这世间,大约唯有那时的情意,最是干净。

    鹤川长叹数声,垂眸看了看死去的人,能亲手诛杀薛廷衍,又能为沈支言挡下那穿心一剑,说明他心底终究存

    着善念的。

    这世间众生,在红尘中浮沉,历经沧桑变故,谁又能说清自己会变成何等模样?唯有心性澄明之人,方能守着本心至最后一刻。而那些心思诡谲之徒,往往在半道便迷失了方向,或误入歧途,或坠入万丈深渊。

    马车停在一处荒山之上。外头正飘着鹅毛大雪,车辕上斑驳的血迹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北风呼啸,卷得众人衣袂翻飞,青丝凌乱。

    天色晦暗无月,唯有老大夫提着的那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映出鹤川执锹掘土的孤影。

    鹤川每一铲下去,都伴着一声沉重的叹息。待那方土坑掘成,他小心翼翼地将何苏玄放入其中,又一铲一铲地覆上黄土。最后只草草撕了张纸,蘸墨写下名姓压在坟头,权当是块无字的碑。

    风雪夜中,众人静立无言。待最后一捧土掩尽,他们默然登车,向着犹宜继续前行。

    及至犹宜,早有侍从在城门相迎。此处地处西域与北境交界,却因毗邻中原,风物大不相同。

    这里既无西域的漫天黄沙,也不似北境苦寒。街巷间仍可见中原遗风,商铺里陈设的瓷器绸缎,茶肆中飘着的龙井香,处处都比那苦寒之地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薛亲王耗费数日收复此地,便是为了给薛召容留一条退路。此处背倚西域、北境两地,纵是天子震怒,也要忌惮三分。

    马车驶入犹宜城门时,沈贵临、江将军并阮家老爷早已携家眷在城楼下等候多时。

    阮苓与阮玉见着沈支言与薛召容安然下车,顿时喜极而泣。可众人张望许久,却始终不见薛亲王身影。

    沈贵临与两位老者相视一眼,眼底俱是泛起泪意。他们与王爷数十载生死与共,最是知晓那人的脾性,霸道,骁勇,为达目的从不手软。

    这一路多少刀光剑影都闯过来了,可谁曾想,最后却这么轻易地死了。

    若非当日沈支言与何苏玄被薛廷衍掳去,依着王爷原先的筹谋,此战本该大获全胜。可天意弄人,谁又能算尽这世间万千变数?

    朔风卷着细雪掠过城头,这个冬天格外地凄然。

    到了住处,阮苓伏在沈支言肩头啜泣不止,声声“姐姐”唤得人心头发颤。

    薛召容静坐案前,任大夫为他清理身上伤口,眉宇间尽是倦色。

    鹤川见阮苓哭得梨花带雨,终是上前将她轻轻拉开,揉了揉她发顶温声道:“莫要再哭了,人已平安归来,往后再不会走了。”

    阮苓咬着唇点头,可听到那句“往后再不会走”时,心头却泛起阵阵酸楚。她明白,那座承载着多年记忆的京城,此生恐怕再难踏足了。

    她心头更酸,呜咽声愈发止不住。鹤川连忙轻拍她背脊:“莫哭莫哭,我带你去园子里转转。”

    二人出去后,三位老者细细询问过薛召容伤势后,也相继告退。待大夫为他包扎妥当,搀着他来到后院一间厢房时,老管家道:“这院子是王爷早前就备下的,里头的陈设都是王爷亲自打点的。”

    薛召容立在门前,眼眶瞬间发热,这房中一应摆设,竟与他昔日亲王府的寝殿极其相似。他不可置信,那个鲜少踏入他院落的父亲,竟将他房中的每处细节都记得这般清楚。

    沈支言见他眼尾泛红,轻轻扶他在桌前坐下,提起茶壶斟了盏清茶给他。

    薛召容接过茶盏连饮数口,在案前静坐了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件玄色护腕,皮革已被摩挲得发亮,他沉声道:“这是父亲留下的,是我母亲以前送他的,这么多年,他一直戴着。如今他不在了,我要努力全了他的夙愿,也要让他魂归故里。”

    沈支言双手轻轻搭上他肩头,安慰道:“会的。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鹤川牵着阮苓在廊下看雪。犹宜的雪势比京城更猛,朔风卷着碎琼乱玉扑面而来,刮得人面颊生疼。

    二人并肩坐在朱漆栏杆上,鹤川将阮苓冰凉的双手拢在掌心暖着。

    阮苓问道:“王爷他当真殁了吗?是谁杀了他?”

    北风呜咽着穿过廊柱,鹤川望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想起这丫头月前还在京城赏梅,如今却要在这苦寒之地问这些生死大事。

    他沉声回道:“王爷并非死于人手,是为救我们被千斤石门生生压死的。那时情势危急,必须有人抵住,才能换得旁人逃生。”

    “身为人父,原该先救亲子,可王爷第一个推出去的,是沈支言,第二个……竟是我。”

    “当时我肩上还背着何苏玄,被王爷推出石门时,整个人都懵了,怎么也未想到王爷会第二个将我推出去,反而公子是最后一个。”

    雪落无声,鹤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王府这些年,王爷待我与待公子并无二致。该打该罚,从不会少我半分。公子习武,我必要陪着练;公子读书,我也得在旁守着。”

    “我原以为在王爷心里,我不过是个寻常侍卫,不曾想,竟也能得他这般相护。”

    雪粒扑簌簌落在衣襟上,鹤川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雨夜。那时他还是个瘦骨嶙峋的乞儿,被公子从尸堆里刨出来带回王府。

    当时王爷负手立在廊下,连问他三遍:“可愿誓死护卫召容?”

    他跪在青石板上磕得额头见血,王爷这才颔首,命人备了满桌珍馐。

    “这些年,公子待我如手足。”鹤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枝纹,“同食同寝,从未将我视作仆从,尊重我的所有想法和意见。能遇上他们父子,是我鹤川几世修来的福分。若那时公子没有救我,恐怕我早就死了。”

    阮苓听闻这些,鼻尖一酸,扑进他怀中,带着哭腔道:“这就是你们的缘分啊!王爷他原是这样重情重义的人,往后你要好好护着姐姐姐夫。从前我总恼你一出任务便是许久不归,还想着与你分开。如今才懂,有些恩情是要用一生去还的。”

    她抹了抹眼泪,忽然破涕为笑:“好在往后我们都能和姐姐姐夫在一起了。等安稳下来,我还要回京城去吃李记的蜜饯果子、王婆家的酥酪.……”

    她说了一大堆吃的,说着说着自己先咽了咽口水。

    鹤川瞧她这副馋猫模样,不由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脸,宠溺道:“早知你这般馋嘴。这次离京前,特意去西市买了你爱吃的糖渍梅子和杏仁糕,就放在马车里,待会拿给你。”

    阮苓眼睛倏地亮了

    起来,未料到他这般细心,欢喜地在他冰凉的铁甲上蹭了蹭,又蹙起秀眉:“这铠甲硌得慌,你快去换身干净衣裳。”

    “好。”鹤川应着,忽然俯身在她红唇上亲了一口。

    阮苓顿时僵住,杏眸圆睁,一张小脸霎时红透。她慌忙用双手掩面,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间偷觑。

    鹤川低笑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等我沐洗更衣后,再好好亲你,可好?”

    阮苓连脖颈都泛起霞色,半晌才支吾道:“若是.……若是让爹爹瞧见就完了。”

    鹤川笑道:“我正准备与阮伯父说说我们的事,以后同住在一起,总有一天会被他发现。”

    阮苓松开掩面的手,眨了眨眼笑道:“好,那你快去洗漱吧!”

    后院厢房那头,沈支言原要与薛召容沐浴更衣后再用膳,却见小厮已提着食盒在廊下候着。她怕羹汤凉了伤胃,只命人打了温水来,与薛召容略略拭了手脸。

    粗瓷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粟米粥,配着一碟酱腌菜心、半只风干野兔。虽不及王府里八珍玉食,倒也别有山野滋味。

    沈支言先为薛召容布了碗粥,又替自己添了半碗。两人对坐案前,只听得银匙偶尔碰着碗沿的轻响。

    窗纸外雪光朦胧,映得屋内一对人影格外清寂。

    这数月来,他们被分别囚在深宫,而今重逢,薛召容不仅寻回了记忆,更痛失了父亲。期间沈支言几欲开口,终是不忍在这般时刻扰他心绪。

    用完饭他们准备去洗漱,这里的条件不比王府,只有一个柏木浴桶,需得轮流梳洗。

    沈支言执意让薛召容先去,自己则细细铺整床褥,又从箱笼里寻出两套素净中衣。

    待薛召容沐浴归来,恰巧老大夫端着药盏进来,浓苦的药气顿时盈满内室。

    沈支言拿了衣衫出去沐浴,待沐洗归来时,大夫已经离去,屋内还萦绕着淡淡药香。

    她用棉帕绞着湿发,见窗户半掩,刚要上前关上,却听薛召容道:“药气重,且散一散。”

    她应了声,走到桌前坐下,细细擦拭青丝。铜镜里映出薛召容半倚床榻的身影,素白中衣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锁骨处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痕。

    沈支言转头看他,碰巧撞进他温润的眸子里。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脸颊不由红了。

    片刻后,薛召容望着她晕红的小脸,往床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空处:“支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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