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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大婚。

    杏儿一路小跑着从府门口赶到西厢房,中间大气都不敢喘。她这一声落下,阮苓蓦地站起身来,急声问:“新郎官可来了?”

    江义沅也激动地站起了身,沈支言端坐在绣床上,大红盖头下,一双手将帕子绞得紧紧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杏儿缓了口气,连连点头道:“来了来了,是薛二公子,薛二公子骑着高头大马来的。”

    来了?

    当真来了?

    “薛召容来了?”沈支言激动地一把掀开盖头站起身来,满头珠翠跟着晃动,“当真是薛召容?”

    期望过大,反而不敢相信了。

    杏儿又连连点头道:“千真万确,小姐!是薛二公子亲自来迎亲了。”

    他,终于回来了。

    沈支言攥着帕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唇角似要扬起却又落下,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整个人轻飘飘的,仿若置身梦中。她颤声问道:“他可还安好?可有受伤?”

    可是一个完完整整的薛召容?

    杏儿见小姐落了泪水,眼眶也开始红了,重重点头道:“小姐放心,二公子很好,骑在马上英姿勃发,可耀眼了。”

    “那就好,那就好。”沈支言喃喃着坐回床沿,这才发觉婚服被泪水浸湿了。

    她心中翻涌着万般滋味,如今才知,原来带着这样沉甸甸的爱意活着,竟是这般煎熬又甘之如饴。

    阮苓几乎喜极而泣:“姐姐可瞧见了?我早说过他们定会平安无事的。昨儿个我还央着母亲带我去庙里上香,那庙里的老和尚亲口说的,薛二公子与鹤川都是福泽深厚之人,定能长命百岁。还说他们命格贵重,将来必能登临高位。姐姐如今可算能安心嫁与心上人了,妹妹很开心很开心。”

    江义沅也激动地红了眼,抓起沈支言的手道:“妹妹,放宽心了,好人终会平安顺遂的。”

    是啊!薛召容是个好人,是个很好的人。

    满室红烛高照,映得婚服上的金线闪闪发亮。

    不一会,门外隐约传来喜乐声,沈支言慌忙拭去泪痕,稳住心绪,重新端坐下。红盖头垂落的瞬间,她只觉眼前一片锦绣红光,仿佛往后的日子也会这般红火圆满。

    府门外,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排开,十里红妆映得整条街巷喜气洋洋。四邻八舍的百姓都挤在道旁张望,交口称赞着这对璧人。

    “亲王公子迎娶太傅千金,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不是,这般门当户对的姻缘,多少年也难得一见呢!”

    “你看那新郎官长得真好看。”

    “新娘子也好看的很,只是以前不是与薛大公子定的婚吗?怎么又成了薛二公子?”

    “我瞧着那薛大公子没有薛二公子英俊。听闻薛二公子还是个痴情的。”

    太傅府门前,沈贵临携夫人与沈家众兄弟等候,远远望见那匹雪白的骏马时,眼眶便是一热。

    马上之人一袭大红喜服,金线绣纹在日光下流转生辉,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周遭万物仿佛都黯然失色,唯有那马背上的新郎官,耀眼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沈夫人攥紧了帕子,喉头哽咽。他们盼这个人,当真是盼得望眼欲穿啊。

    新郎官翻身下马,朝沈家众人郑重行了一礼,随即便被喜气洋洋的傧相们簇拥着进了府门。

    他一路走一路撒着喜钱糖果,金箔银钱混着蜜饯果子落在地上,引得孩童们争相捡拾。

    沈家大公子的两个孩子最是活泼,围着新郎官打转,一声声喊着“姑父”。其他孩童见状也嬉笑着跟风叫嚷,一时间“姑父”之声此起彼伏。

    说来也奇,时下虽是三伏天时,今日却格外凉爽,微风拂面,倒像是老天爷特意为这桩喜事送来几分清凉。

    新郎官行至西厢房前,却见几个丫鬟小厮拦在月洞门外,笑吟吟道:“新姑爷且慢,要见新娘子,须得先过了我们这关。”

    原来是要新郎官猜谜对诗,这是闹洞房的老规矩了。

    新郎官在门前略作迟疑,几个谜面都应对如流。待进了西厢院门,却又被阮玉、江砚深带着几位公子哥儿拦住了去路。

    阮玉执扇轻笑:“要过此门,须得说出新娘子三样喜好才是。”

    新郎官闻言微怔,沉吟半晌才道:“爱饮雨前龙井?喜绣海棠花样?常读.……”话未说完便被众人哄笑着打断。

    “不对不对!看来新姑爷平日还不够上心呢。”

    闹得正欢时,杏儿见时辰不早,从袖中撒出一把金叶子。众人哄抢间,总算让出一条小道。

    新郎官行至房门前,忽又顿住脚步,手指悬在雕花门扉上,竟有些踟蹰。

    “姑爷这是怎么了?”小丫鬟起哄道,“脸都红到耳根子了!”

    “新娘子等了这许久,

    姑爷莫不是怯场了?”

    在大伙儿的催促声中,新郎官终是推开了房门。但见满室红烛高烧,锦帐流苏,就连案上的花瓶都映着喜气洋洋的光。床榻上铺着大红锦被,处处透着新婚的喜庆。

    房门轻阖,新郎官静立门前,目光灼灼地望着床榻上那道端坐的倩影,却迟迟未动。

    沈支言听得动静,指尖将绣帕绞得愈发紧了,心口怦然作响,竟又洇湿了盖头下沿。她几欲抬手掀开这碍事的红绸,好亲眼瞧瞧那人是否安然无恙。

    脚步声渐近,一步一步似踏在她心尖上。

    较之初嫁时,此刻竟更教沈支言心慌意乱。待那双大红锦靴停驻跟前,她从盖头缝隙里瞧见流云纹的鞋尖,才稍稍放松下来。

    她伸出手,可悬在半空许久,对方都没有抓住。

    满室寂然,唯闻红烛哔剥。

    她轻轻叫了一声:“薛召容?”

    ——

    半个多月前。

    薛召容离了京城,与鹤川兵分两路,一路向北疾行。

    抵达北境城时,他去了舅舅家。彼时舅父云尧在北境已颇有建树,城中百姓见着都要尊称一声“大人”。

    这北境城的人与西域人原是同宗同源,百年前一支往西成了西域部族,一支往北建了这北境城。

    两地子民虽血脉相连,性情却大不相同。北境人最是聪慧明理,行事沉稳有度,骨子里透着铮铮傲气,既不任人欺凌,也绝不恃强凌弱,最是讲究规矩体统。

    更难得的是,北境城的姑娘们个个明眸皓齿,姿容出众。那通身的气度,带着北地女儿特有的飒爽风情。当年薛召容的舅父奉旨来此办差,就是在城东的茶楼里,遇见了如今端庄大气的舅母。

    当时的舅母在北境颇负盛名,不仅生得明艳动人,更是文武双全。她父亲虽只是个县主,却帮着知州将北境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舅舅亦是重情重义之人,待妻子如珠似宝,后来更是为百姓修筑水库,解决了困扰北境多年的饮水难题。

    薛召容风尘仆仆赶到时,舅舅云尧见着他先是一惊,随即将他引入内室。北境的风较之中原更为凛冽,进屋后云尧亲自为他拂去肩头尘土,眼中满是激动:“召容啊,舅舅万万没想到你会来。这北境城的风沙是大了些,不过我已命人着手治理。假以时日,定能让这里也变得同江南一般,处处青山绿水。”

    云尧说着,眉宇间尽是笃定之色。这些年他在这北地倾注的心血,早已让这片土地焕发出新的生机。

    云尧生得龙章凤姿,当年在京城与薛召容母亲并称“双璧”,即便如今已过不惑之年,眉宇间仍可见当年风采。

    薛召容郑重行了一礼,道:“舅舅,此番来得匆忙,只带了些中原的土仪,望舅舅舅母笑纳。”

    他说罢抬眸,神色肃然:“我此次前来实有要事相求,恐怕不能久留。”

    云尧见他神色凝重,眉头微蹙:“召容,究竟遇到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薛召容将父亲欲吞并西域之事都告诉了舅舅,因为赶时间,说话语速都快了许多。他现在必须在北境求得援手后,即刻赶往西域,片刻都耽搁不得。

    云尧闻言,沉吟片刻方道:“西域之地,岂是强取豪夺便能轻易收入囊中的?这些年来,北境与西域交手数次。取个首领性命倒非难事,可若要收服西域民心比较难,就连皇上都做不到的事情,你怎么能做得到?”

    “况且,西域有个规定,须得他们十二部族执掌共同推举新主方可。此番行事,实在太过凶险。”云尧重重拍了拍薛召容的肩头,“即便我调兵助你,也需从长计议。这千里战线,粮草辎重,排兵布阵,哪一样都急不得。”

    可薛召容却很急。

    他道:“舅舅,我深知此事艰难,但是此次必须成功。我已拟定收服西域民心的计策,若依计行事,胜算颇大。不过,父亲要我扶植他的心腹上位,但我却另有想法。我想让我的人坐上西域首领之位,只是缺个可靠之人。希望舅舅能够借我精兵稳住局势,再派心腹暂代首领之职。”

    “至于父亲安排的人,我自有法子让他做个哑巴傀儡。待大局稳定,再换我们的人接手。舅舅,西域这块地,我无论如何都要得到,这对我很重要。”

    云尧闻言,沉思着。回想他与薛召容上回相见,已是两年前的光景。在云尧记忆中,薛召容这孩子总似困于金笼的猛兽,骨子里透着一股旁人难及的野性。素来敢为天下先,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却又总能做得漂亮利落。

    自他母亲故去后,原以为这般心性会沦为纨绔,不想他非但未堕青云之志,反倒愈发显出峥嵘头角。

    可这般人物,怎就突然要叛出家门?云尧百思不得其解,却见薛召容已然看透他的疑虑。

    他沉声道:“我与父亲早已隔若参商。父亲待我,管束之严近乎疯魔,实在非能受。我必须突破困局才能挣得一个好的未来,还请舅舅帮帮外甥。”

    他说罢,又深深拜了下去。

    云尧望着他这一揖到底的姿势,恰似苍松折腰,分明是谦卑礼数,偏叫人看出三分孤绝傲骨来。

    云尧又沉默良久,眸色深沉如墨,忧心道:“那你可知,此举会有什么后果?那人终究是你父亲,若有一日东窗事发,定然会破坏你们父子之情,你想清楚,届时可还留得住半分骨肉情分?”

    父子之情……

    薛召容低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寒凉:“舅舅,您不明白。我与父亲之间,早已无甚情分可言。父亲待我,比府中下人还要苛刻。我这些年来挣的功绩、谋的出路,最后全落在大哥手里。幼时您也见过,拳脚相加不过是家常便饭。可如今我已及冠,却仍逃不出他的掌控。他逼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将我困在亲王府,半步不得自由。”

    “现在我要娶妻了,总该给妻子一个安稳的将来。所以这一局,我非赌不可。”

    “娶妻?”云尧满是惊喜,“你要娶妻了?是哪家的姑娘?”

    薛召容回道:“太傅沈大人之女,沈支言。”

    “太傅的女儿?”云尧略一沉吟,忽而恍然,“可是那个生得玉雪玲珑的小丫头?我与太傅曾有过往来,倒是见过她几回,确实是个灵秀的。你与沈家结亲,确是桩好姻缘。只是,你父亲那边若执意拘着你,确实难办。”

    薛召容:“所以我才来恳求舅舅帮我。不过舅舅放心,我既敢来求您,自有万全之策。如今西域之事迫在眉睫,还望舅舅速速拨一批精锐人马助我。”

    云尧见他神色决然,终是不忍自家外甥为难,轻叹一声道:“好。我这便去清点人手,再挑些善战的心腹与你。西域风土异于中原,回头我将所知尽数告知于你。只是北境那十二位执掌,需得逐个击破,搅乱其心,方有胜算。”

    薛召容一一应下,心中稍定。得舅舅相助,此局胜算便添三分。

    一切准备就绪,薛召容率精锐驰赴西域,与鹤川汇合后,二人开始暗中布局。

    他先使了一出调虎离山之计,将西域首领诱至荒僻之地,欲合围诛杀。岂料那首领狡黠异常,早有防备,反将鹤川等人困于一座残破佛堂之中。

    危急之际,薛召容燃起信号,命北境暗线动手清除西域首领的党羽。然那首领行踪诡谲,神出鬼没,纵使他们折损大半人马,仍未能取其性命。双方周旋多日,竟似困兽之斗,一时僵持不下。

    仅仅因为西域首领就让薛召容一行人白白耗费了许多时日。眼见带来的人马日渐折损,他不得不另谋出路,转道去了西域的西凉。

    西凉深处藏着一座西域人秘密建造的兵器库。薛召容早先在沈支言那里得了玉佩之后便开始调查,最后查到了这里。

    这兵器库藏得极深,几经周折方才寻到。里头刀枪剑戟堆积如山,寒芒凛冽,皆是精铁锻造的上等兵器,专供西域精锐所用。

    然而这兵器库中出了内鬼,有人暗中

    勾结京城权贵,倒卖军械,中饱私囊。他们行事极为隐秘,交易时皆以暗号为凭。

    譬如沈支言从李贵妃处盗来的那枚玉佩,正是接头信物。持此玉佩者,方可进入兵器库与管事商谈买卖

    这些暗号皆与接头之人一一对应,玉佩上刻着的字,便是经手之人的名字。

    就像曾与二皇子交易的那枚,上头便明晃晃刻着个“盛”字。如此一来,既能辨明身份,又可捏住对方命门,倘若将来有人心怀异志,这玉佩便是通敌叛国的铁证,随时可呈递御前,就叫对方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西域本就局势混乱,朝廷鞭长莫及。这些暗桩仗着天高皇帝远,利益盘根错节,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可若是京中皇子或朝臣胆敢勾结外邦,那便是死罪。

    如今二皇子这块刻着“盛”字的玉佩,分明就是与西域密库往来的信物,却不知怎的竟落在了李贵妃手里。

    此刻薛召容已然明了,二皇子这是存了勾结西域、谋夺皇位的心思。不过如今这玉佩既已落在他手中,李贵妃与二皇子有何盘算,他才不管,当务之急,是要借这批兵器之力平定西域,更要找到那西域密毒。

    薛召容与鹤川马不停蹄赶至兵器库,持玉佩与守库人接洽。那管事验过信物,果然放了行。

    一入内,二人俱是心头一震,但见库中寒光凛冽,刀枪剑戟罗列如林,更有诸多奇形暗器陈列其间,有些连见多识广的鹤川都未曾识得。

    好家伙!鹤川瞠目结舌,心中嘀咕,他行走江湖十余载,竟不知世间还有这等神兵利器,真是开了眼了。

    那引路的西域人将他们带至内室,袖中五指一张:“一千两黄金,这只是交易的敲门砖。”

    鹤川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他家公子虽是皇亲国戚,可这一千两黄金,一时也未必凑得齐啊!

    鹤川尚在震惊之际,却见薛召容神色自若地从怀中取出一张钱庄地契,轻叩案几推了过去:“这是京城汇丰钱庄的地契。若阁下肯将这些兵器借我一用,这钱庄便是你们的了。”

    钱庄地契?

    那西域管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这汇丰钱庄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银号,若得此契,何愁财源不竭?

    鹤川不禁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家公子,他竟不知公子何时备下这般后手。

    薛召容又与对方周旋良久,终是谈妥条件。不仅得了大批精良兵器,更获引荐一批顶尖杀手。这些亡命之徒配上西域利器,当真如虎添翼。

    眼见胜券在握,薛召容当即重整人马,再谋良策。那西域首领虽狡兔三窟,行踪诡秘,终究在第五日漏了行迹。

    而此时,距薛召容与沈支言的大婚之期,仅剩十日。

    十日之期迫在眉睫,却连西域首领的衣角都未能碰到。薛召容眼底布满血丝,几乎昼夜不歇地率人围剿。他像是疯魔了一般,连用膳饮水都顾不上,只提着染血的长剑在人群中厮杀。

    鹤川跟随公子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不要命的模样。二人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刀剑之伤数不胜数。可对薛召容而言,这些皮肉之苦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心中唯有一个执念:定要提着西域首领的头颅回京,如期迎娶沈支言。

    又鏖战一日一夜,他们终于在一处荒殿围困了那西域首领。奈何对方身边高手如云,皆是西域顶尖的武士。薛召容带着死士们以命相搏,刀光剑影间,鲜血将青草石阶都浸得猩红。

    最终,薛召容一剑而过,那西域首领的头颅滚落在地。

    这一战,薛召容几乎去了半条性命。臂上刀伤深可见骨,头颅更遭重击数次。厮杀间,他时常眼前发黑,神思恍惚,却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执念,硬是撑着一口气,亲手斩下了此人的脑袋。

    事成之后,他与鹤川强撑着收拾残局,将自己带来的人扶持为新任首领,又传信请舅舅派人暗中掌控西域局势。

    只是那首领毙命当日,西域各处便爆发了大规模动乱。这些部族不知首领死于何人之手,只道有外敌暗中作乱,一时间各部族纷纷举兵,整个西域陷入了一片血火混乱之中。

    暴乱之势,犹如野火燎原,再难遏制。

    所幸薛召容早有筹谋。他深知西域部族笃信佛法,对僧侣尤为敬重。来西域前,他便暗中安排了一批心腹乔装成游方僧人,混入西域各城讲经说法。

    待动乱初起时,这些“僧人”适时出现在街头巷尾。惶惑不安的西域百姓纷纷跪拜祈求,更有甚者恳请僧人们卜算杀害首领的真凶。这些僧众借机宣扬因果轮回之说,将暴乱归咎于“天罚”,又暗示新推举的首领乃天命所归。

    偶有清醒者看出端倪,质疑此事蹊跷,却在薛召容暗中部署与僧众的不断游说下,渐渐偃旗息鼓。西域局势竟奇迹般地平息下来。那些质疑之声,终究化作了一声声佛号,消散在袅袅香火之中。

    事不宜迟,薛召容当即命人在西域各处兴建寺庙,令那些乔装的僧人广施粥米、义诊施药。待大婚前三日,西域局势总算勉强稳住,只是暗处仍有势力蠢蠢欲动,须得有人坐镇。

    奈何薛召容分身乏术,只得再修书请舅舅前来相助。舅舅闻讯既惊且喜,他这外甥不仅斩了西域首领,更在短短时日内稳住大局,实乃大才。当即亲率精锐赶赴西域。

    二人匆匆会面,未及细谈,薛召容便翻身上马,星夜兼程往京城赶去。

    谁知刚出西域地界,忽闻杀声四起。但见一队黑衣人自山隘间杀出,个个身形如鬼魅,招式诡谲难测。薛召容与鹤川且战且退,终被逼至一处绝壁之下。

    望着眼前这些来历不明的高手,鹤川握刀的手已微微发颤。薛召容却冷笑一声:“看来有人,更想要我的命。”

    鹤川以刀拄地,抹去唇边血迹,哑声道:“公子,今日怕是要折在这儿了。不过属下倒有个脱身之计,只是得看公子舍不舍得。”

    薛召容手中长剑一振,斩落两支暗箭:“你能有什么好计策?无非是想以命换命,趁早死了这条心。”

    “可您还要回去成亲啊!”鹤川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衣襟,“当年您从死人堆里把我扒出来时,这条命就是您的了。这些年承蒙您以兄弟相待,如今也该还了。”

    他踉跄着站直身子,刀锋在月色下泛着寒光:“咱们刀口舔血这些年,公子还不明白吗?您太仁慈了,该狠心时,就得狠心。”

    薛召容喉间发苦,唇边却扯出一抹笑:“混账话,你的命从来只属于你自己,这话还是支言教我的。”他手中长剑挽出个剑花,斩落三支冷箭,“你跟了我这些年,哪享过什么福?倒是整日刀山火海里闯。”

    “你腰间的荷包绣工精巧,是阮姑娘送的吧!既有了心上人,就更该惜命。堂堂七尺男儿,若连自己都护不住,如何护得住心爱的姑娘?”

    鹤川眼眶微热,哑声道:“好,那便拼了这条命杀出去!”忽又迟疑,“只是公子觉得,我这般粗人,配得上阮姑娘吗?”

    “配得上。不过……”他反手刺穿一名偷袭者的咽喉,“你若能再上进些,更优秀一些,想必阮姑娘会更欢喜。”

    鹤川闻言咧嘴一笑:“好!属下定当奋发图强,做一个更优秀的人。”

    二人在这生死关头,靠着这般话语互相激励,刀剑落在身上时,竟也不觉得疼了。

    这是薛召容与鹤川生平所遇最凶险的一战。那些黑衣人招式狠辣,招招直取要害,他们应付得左支右绌。更可怕的是对方人多势众,将他们逼得节节败退。

    “锵!”一声金铁交鸣,薛召容后背突遭重创。他身形踉跄着连退数步,那西域高手却紧追不舍,寒刃如毒蛇般噬来。

    “公子!”鹤川目眦欲裂,却分身乏术。

    薛召容被逼至绝境,一刀挥下时,腿部中了一箭,脚下一软,身子向下倒去,只听“哐当”一声,后脑重重磕在了岩石上。

    顿时,温热的鲜血顿时顺着他的脖颈淌下,他只觉眼前一片昏黑。他深吸了口气,强撑着想要起身,却觉天旋地转,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鹤……川……”

    “鹤川……”他嘶哑地唤着,手中长剑仍本能地格挡着袭来的兵刃。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他拼尽力气喊道:“若见支言,让她……退婚……”

    退婚。

    他话音未落,身影便如断线纸鸢般,坠入无边黑暗。

    这一声“退婚”,成了薛召容陷入昏迷前最后的清明。

    幼时那场几乎致命的伤害,此刻在混沌中愈发清晰,他分明记得自己被高高举起,又狠狠摔在地上。那么小的孩童,后脑磕在青石板上,鲜血浸透了襁褓。所有人都说他活不成了,可偏偏阎王不肯收他。

    这些年他暗中追查,却始终找不到当年下此毒手之人。原以为那次重伤不会留下后患,直到前段时日重生归来,记忆却残缺不全。大夫诊脉时那一声声叹息,他岂会不懂?只是不愿深想罢了。

    此刻,重击让旧伤崩裂,鲜血模糊了视线,却撕开了记忆的迷雾。

    他素来坚韧,纵使知晓自己脑伤难愈,也从未向旁人吐露半分,尤其是沈支言,他从不在她面前说一声苦,喊一声疼。

    只是,大夫曾再三告诫,若再伤及头颅,轻则痴傻失忆,重则当场丧命。可偏偏天意弄人,今朝竟又伤在这要命处。

    混战中的鹤川听得那声“退婚”,心头猛地一颤,公子何时用过这般决绝的口吻?那可是他将要娶进家的姑娘。他不敢再想,赤红着双眼回头望去,却见那人额前鲜血如注,踉跄几步便轰然倒地。

    “公子!”鹤川痛喝一声。

    一柄寒刀正欲斩落,忽闻马蹄声碎,一骑如电自山隘飞驰而来。马上之人银枪横扫,硬生生截住了那致命一击。

    那队人马身手矫健,箭无虚发,转眼便将黑衣人团团围住。为首之人一声令下,众武士刀枪齐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将奄奄一息的薛召容与鹤川救出险境。

    众人将他们安置在一处隐蔽山村,请来当地郎中诊治。鹤川这才知晓,这队精兵竟是薛召容外祖父亲自派来的。

    原来舅舅早先察觉薛召容独自赴西域凶险,便修书送往京城。外祖父闻讯大惊,当即调了一批精锐,日夜兼程赶来接应。

    “幸好赶上了。”鹤川躺在榻上,看着郎中为自己包扎伤口。他虽浑身是伤,所幸未伤及脏腑,将养月余便可痊愈。可转头望向隔壁床上,却见数名医者围在薛召容榻前,个个面色凝重。

    薛召容昏迷了整整一日,鹤川守在榻前寸步不离,连大夫为他换药时都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医者们摇头叹息的模样,让他心如刀绞。

    公子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怎么会有人,命苦至此。

    鹤川不住叹息。他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时以为已是人间至苦,却不想这世上还有公子这般,明明金尊玉贵,却偏要被命运一次次碾进尘埃里的人。

    那句“退婚”尤在耳畔。鹤川太明白了,这是公子在放弃自己。若连这点念想都断了,人还怎么活得下去?

    他颤抖着取下薛召容腕间的佛珠放在他手里,一遍遍在他耳边说着:“公子,沈姑娘还在等您回去成亲呢,您可要撑住啊!”

    可榻上之人,始终毫无反应。

    眼看到了吉日,外祖父派来的亲卫护送他们星夜返京。重金延请的御医守在榻前施针用药,终于在翌日晨曦微露的清晨,薛召容醒了过来。

    大婚当日。

    此时此刻,沈支言凤冠霞帔坐在床前,轻唤了一声“薛召容”。那人好一会方才缓缓牵住她的手。

    这一牵,沈支言心头便是一颤。

    盛夏骄阳似火,可他的掌心却寒凉如冰,透着一股子不祥的冷意。他牵着她上了花轿,迎亲队伍穿街过巷,十里红妆惹得百姓争相围观。

    待行至陪嫁的宅院前,但见朱门张灯结彩,薛亲王携嫡长子并二皇子俱已在座。满座宾客觥筹交错间,唯缺了沈支言那位素来“亲厚”的表兄何苏玄。

    婚礼行得顺遂,满座宾朋俱来道贺。待三拜礼成,沈支言便被喜娘搀进了洞房。她独坐喜榻,掌心早已沁满冷汗。

    外头觥筹交错声渐歇,房门终于被打开了,熟悉的脚步声停在榻前。

    “薛召容。”她轻声唤他。

    红绸盖头被金秤杆缓缓挑起。沈支言抬眸望见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泪珠霎时断了线。

    她起身扑进他的怀中,哽咽道:“薛召容,你终于回来了,你可知,我这些日子是如何熬过来的?”

    滚烫的泪水浸透他胸前喜服:“我日日怕你回不来,夜夜盼你平安归。薛召容,我好想你好想你。”

    她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不肯松手,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熟悉的心跳声。

    她慢慢解开他朱红喜服的衣带,从胸膛到腰腹,一寸寸抚过那些狰狞的新伤旧痕。指尖触及一道较大的刀伤时,她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你又去拼命,你怎么那么傻?你不用那么拼命我们也是可以过得很好的。不是说了吗?以后再也不做那些危险的事情。”

    她凝噎的更厉害了:“其实你也不用这般急着赶回来,在前世,你我就是夫妻了,如今这婚礼,不过是个形式罢了。你不来,我一样会嫁给你的。”

    她牵着他的手走到榻边坐下,抬手卸下凤冠,满头青丝如瀑泻落。繁复的嫁衣一件件褪去,最后只余月白中衣。

    她吹灭红烛,唯留一盏守夜灯。

    她开始脱他的婚服,一边脱着一边道:“那些虚礼,上辈子都行过了,交杯酒也别喝了。你脸色不太好,我们先休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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