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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重逢。

    三日前。

    亲王府一家走了之后,沈支言早早回了西厢房,执卷倚窗,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薛亲王携二子登门的用意再明显不过,父亲话里话外都透着属意大公子的意思。这门婚事,怕是躲不过去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心绪翻涌。若强硬推拒,以薛亲王的性子定不会善罢甘休。届时非但两府闹僵,父亲在朝堂的处境也很艰难。

    思来想去,究竟要如何,才能破开这死局?

    暮色渐沉时,阮苓、阮玉以及江义沅来了。自东街遇刺后,阮家二老将女儿看得极紧,若非软玉时时在旁照看,连房门都不让出。今日能来太傅府,还是她磨了许久才得的恩准。

    “姐姐!”阮苓刚被扶下轿就急急唤道,手里还攥着个绣了平安符的香囊,是准备送给沈支安的。

    江义沅身体素质一向很好,时下看着也精神许多。

    沈支言带她们到了西厢房,让丫鬟们端上新摘的鲜果。

    阮苓咬了口蜜桃,问道:“姐姐,听说薛亲王带着两位公子来了,他们来做什么?莫不是来议亲的?”

    这些日子,阮苓在母亲口中多少听说了一些关于薛亲王府联姻的事情,这婚事怕是要从将军府转移到太傅府了。

    沈支言坐在桌前托着腮,愁眉不展地回道:“薛亲王今日来,话里话外提了好几回,好像是要我在他们兄弟中选一个做夫君。”

    “真的?有这好事?”阮苓眸子倏地亮起来,“像我们这种世家小姐,有时候连择夫的资格都没有,姐姐能一下从两个皇家贵子中选一个,当真爽然。这可是京城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这兄弟俩个个优秀,姐姐中意哪一个?”

    对于阮苓来说,夫君有得选就是好事,总好过她单恋一个人的滋味。

    沈支言望着盘中水灵灵的果子,轻叹道:“婚姻大事,终究是一辈子的事。门第再高,人才再出众,若是不能两情相悦,岂不是委屈了自己一辈子。”

    直到现在她还是不想再成婚。

    阮苓想起母亲常说的那句话,这世上的姻缘,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称心如意难。她问道:“姐姐莫不是心里有人?若没有,这满京城再寻不出比亲王府两位公子更出众的了。还是说姐姐仍惦记着何家表哥?”

    她分析道:“虽说表哥才学品貌都不错,可比起亲王府那两位还是差一点。不过若姐姐与表哥两情相悦,自然该选心上人。”

    沈支言望着阮苓天真的模样,心下微涩。这小丫头哪懂得什么朝堂博弈,只道姻缘就该选个称心如意的。这般纯粹的心思,倒叫人羡慕。

    江义沅见沈支言忧愁,自责道:“这事都怨我,那日就不该让妹妹去见薛召容。如今倒好,被薛亲王府黏上了,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他们若真有本事就该自己保住家业,何必拿姑娘家的姻缘作筏子?”

    江义沅向来不屑这些儿女情长,更厌恶男子将女子当作附庸。她见过太多闺秀,成亲后便如折翼的雀儿,困在四方宅院里相夫教子,耗尽韶华。

    沈支言忙道:“姐姐不必自责。即便那日不见薛二公子,薛亲王也迟早会找上门来。他们谋的是朝堂大局,非关儿女私情。太傅府不过是他权衡之下的选择罢了。”

    前世不也照样联姻了么?

    江义沅倚着廊柱,眉头紧锁。她与沈支言自幼相伴,最是清楚这位看似柔弱的闺秀骨子里的倔强。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下,藏的是不肯轻易屈就的性子。若嫁得良人倒也罢了,就怕逼迫出来的婚姻,委屈一生。

    她叹气道:“若当真避不开,我倒觉得薛二公子更稳妥些。那人虽面冷,却是个肯拼命的。东街遇刺那日,若非他豁出性命相救,我们怕是早没命了。”

    “这世上,做得比说得好的人太少。薛大公子固然风光霁月,可过日子终究要看品性。自然,我们不该妄断他人,但大祸当头时,肯

    为其豁出性命的,才是最真诚和最有担当的。在那种生死关头,并非所有人都能出手相救。”

    “薛召容虽非长子,如今也不及长兄显赫。可蛟龙困浅滩,终有腾云时。论文韬武略,他哪样逊色?若非薛亲王刻意压制,早就干出一番天地了。”

    江义沅最是欣赏有情有义之人,单单那日东街相救,她就断定薛召容品性极佳。

    阮苓也凑近道:“姐姐,我瞧着你对薛二公子很是不一般,你看他的眼神,跟看何家表哥时完全不同,就像我看支安哥哥时那样,心里扑通扑通的。”

    阮苓从早就发现,沈支言对待薛召容很是特殊。

    沈支言却是轻叹,垂下头来。

    江义沅见她不愿多言,岔开话头道:“且不说这些,听说西市新开了家胡商铺子,卖的都是稀罕物件,回头我带你们过去瞧瞧。”

    阮苓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她说着往东院瞧了瞧,道:“你们先聊着,我去寻支安哥哥说会儿话。”

    她憋在府中多日未见沈支安,想念的很。

    沈支言点头道:“去吧,二哥这会儿该在书房。”

    阮苓应了声便去了,孰料不一会的工夫,红着眼圈回来了,手里绞着帕子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支安哥哥定是看上那和都县令的千金了。方才我去寻他,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了,送给他香囊他也不要。东街那日我就瞧着他看那姑娘的眼神不对。”

    怎么说起了和都县令的千金?沈支言与江义沅都很诧异。

    沈支言安慰她:“妹妹别胡思乱想,这些日子二哥为着大哥失踪一事,一直在调查,应是太忙了。”

    “姐姐你不懂。”阮苓却叹气,“我能感觉到支安哥哥的变化。我与他相处这么多年,他什么心思我是能看出来的。只是我追着他这么久,还不及人家一面之缘。”

    她有时候也犯愁,自己到底哪里不好,支安哥哥为何就是不接受她呢?

    江义沅想起那日遇到的女子,不禁蹙眉道:“堂堂县令千金,出门竟不带半个随从,挺奇怪的。当日她钱袋被抢时,偏就站在我们身侧。她一声呼喊后,直接拽着我去追贼,慌乱之中我只顾得去捉贼了,也未多留意。”

    “前几日我查过,她兄长确在京城备考,名叫许琛。大哥说,此人与何家表哥都在同一先生的私塾里学习。若那日表哥在场,定会认出她来。只是不知她时下是否还留在京城。”

    阮苓道:“既然她兄长与表哥相识,直接找表哥打听不就成了。支言姐姐,你若再见着表哥,可以问问。那日东街之事很是蹊跷,别是那女子与那些人演戏,只为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劫持支禹哥哥一家。”

    阮苓这话点醒了沈支言,前世没有东街赏灯,也没有见过许莹,真不知晓行窃一事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她思忖着道:“也好,回头我去问问表哥。”

    父亲与兄长近日也在追查东街一案,那几个被抓的黑衣人嘴硬得很,怕是受过严训的死士,问不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朝中近来风声不对,各家都绷着根弦。她们虽是闺阁女子,可生在官宦之家,谁不是从小耳濡目染?父兄案头的公文、夜半的密谈、府中突然多出的生面孔,这些细微处,往往藏着惊涛骇浪。

    这时,外出采买的阮玉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了。他额上还沁着汗珠,怀里堆满了从东街甜食铺子采买的零嘴儿,都是照着阮苓列的清单一一置办的。

    阮苓一见那些油纸包,顿时把方才的愁绪抛到九霄云外,欢欢喜喜地扑过去翻检:“可算回来了,快让我瞧瞧有没有漏的。”

    阮玉将点心一样样摆在石桌上:“都是你们喜欢的,一样不少。”

    他从中拿起一袋蜜饯递给沈支言:“这是支言姐的蜜饯果子。”

    又转头递给江义沅一个青瓷罐:“义沅姐爱喝的云雾茶,掌柜的说这是今春的头茬。”

    江义沅接过茶罐,笑道:“挺有心,知道我不爱吃甜食,爱喝这个。”

    得了夸赞的阮玉笑嘿嘿地挠挠头,问道:“不知姐姐后日可有时间,我有事寻你。”

    江义沅想了想这几日的安排,回道:“应该能腾出一两个时辰,你找我何事?”

    阮玉回道:“届时再告诉你。”

    “好。”江义沅应了声。

    沈支言拈起一枚蜜饯放入口中,熟悉的甜香在舌尖化开,蜜饯还是那个味道,依旧那么甜。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事,这味道好像与那日表哥买的截然不同。

    她记得清楚,表哥当时买的蜜饯非常酸,与平时吃的不太一样。她问表哥在何处买的,表哥还说是在东街老铺买的,东街卖蜜饯的仅此一家。

    “阮玉弟弟,这蜜饯是在东街那家铺子买的吗?”她问软玉。

    阮玉正帮着阮苓拆油纸包,闻言抬头道:“就是我们经常买的那家,掌柜的说今早新渍的,还多给了几块。”

    这家的蜜饯沈支言吃了很多年,蜜饯向来甜而不酸,老板做的很用心。

    阮玉见她皱眉,问道:“今日可是味道不对?”

    沈支言摇头:“这家的味道我最熟悉,从未变过。只是那日表哥买的,有些酸涩异常。”

    江义沅:“或许他在别家买的?”

    沈支言:“东街只此一家卖蜜饯的,我问过表哥,他亲口说是那家。”

    阮苓咬着杏仁酥插话:“说不定那日的果子没腌好呢?总不会是表哥撒谎吧?”

    “撒谎”二字一出,让沈支言微微一愣。那日江义沅追盗贼的地方与卖蜜饯的地方相隔不远,当时连守城卫兵都被惊动,表哥却浑然不觉。况且,若真只为买甜品,何至于耽搁那么久?

    江义沅道:“这事好办,我回府时顺道去趟那甜品铺子,问问那日的蜜饯为何是酸的,也问问何表哥到底去没去过。”

    阮玉听得一头雾水:“这怎么突然疑心起表哥了?不过一包蜜饯罢了,表哥待支言姐姐那般好,怎会存心欺瞒?”

    阮苓也连连点头:“就是,表哥最疼姐姐了。要我说,定是那日蜜饯腌坏了。”

    江义沅看着这对天真的姐弟,揉了揉眉心:“天色不早了,你们腿脚不便,还是早些回府。京城近来不太平,路上当心些。”

    阮玉问道:“义沅姐姐不一道走吗?”

    “我去趟东街。”

    “好。”

    阮家姐弟走后,江义沅并未急着离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串晶莹剔透的水晶手串。她抓起沈支言纤细的手腕,将手串戴上。夕阳余晖透过水晶,在沈支言雪白的肌肤上折射出璀璨光华。

    “姐姐这是.……”沈支言讶然抬眸。

    “前几日特意为你订做的。”江义沅端详着那流光溢彩的手串,大小尺寸正好,“你素日戴惯那串佛珠,如今给了薛二公子,腕上空落落的岂不别扭。那日遇险时,你声声唤我快走,原以为你是个娇气包,没想到紧要关头这般硬气。”

    她这句“娇气包”惹笑了沈支言。水晶在暮色中流转着七彩光晕,映得沈支言眼眶微热。

    江义沅虽然平日里舞刀弄枪,此刻却显出难得的细腻。

    沈支言激动又开心:“谢谢姐姐这般用心,我很喜欢,定会日日戴着。”

    “喜欢就好。”江义沅宠溺地笑笑,问道:“只是,那串佛珠对你那般重要,你为何要送给薛召容?我瞧得出你待他很是不同。姐姐并非要干涉你的婚事。只是那日若非我执意让你去见薛二公子,也不会出现后面一连串的事。”

    这事江义沅始终记挂着。

    沈支言深知江义沅的性子,最是重情重义。若因那日之事,让她心中埋下芥蒂,日后无论

    自己是否嫁入亲王府,只要过得不如意,义沅姐姐定会一直自责。

    她压下心头酸涩,展颜笑道:“姐姐何必挂怀?当日去见薛二公子,本就是我自愿的。其实我与他早有些渊源,只是未曾与你们细说。至于儿女私情,眼下我确实无心婚嫁。无论是薛大公子还是二公子,我都不想嫁。”

    “如今朝局动荡,我们两府处境微妙,有些事不得不防。那些人连我们这些闺阁女子都敢下手,背后牵扯定然不小。姐姐务必当心,最好让令兄再细查东街一案。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刺客。还有那家蜜饯铺子,以及何县令千金,这些线索必有关联。”

    “其实,那日盗贼被擒后,我拾到一枚虎纹纽扣。那物件我交给了薛召容去查,如今也不知他查的如何了。”

    “虎纹纽扣?”江义沅略有疑惑,“当时妹妹捡到为何不交给我,而是给了薛召容?你与他究竟有何渊源?不知妹妹可否告知?”

    江义沅也察觉沈支言最近有些反常,尤其是关系到薛召容时。

    沈支言沉默片刻,道:“姐姐,有些事我现在还不想说,等日后有机会了我一定告诉你。砚深哥哥在兵部办事,接触的人多,麻烦姐姐与砚深哥哥查查,可有什么组织佩戴虎纹纽扣。”

    她不说,江义沅自然也不再追问,爽快答应道:“好,那虎纹纽扣我自会查个明白。天不早了,你好生歇着,近日莫要出门。婚事若真不愿,拼死也要争一争,这世上,总会有转机,不能委屈自己。”

    沈支言点着头:“多谢姐姐关心,我会仔细考虑的。”

    送走江义沅后,沈支言径直去了父母院中。前世父亲与薛亲王密谈半晌,她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婚事便被一锤定音。这次,她不想再那般稀里糊涂了。

    屋内烛火摇曳,父亲神色如常,母亲却愁眉不展。她开口道:“父亲,女儿知道薛亲王府此番是为联姻而来。但女儿不愿嫁入亲王府。无论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我都不愿。”

    她直接道明自己心思,希望父母能够理解。

    父亲示意她坐下,烛火在他眉宇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叹气道:“言儿,为父知你心中不愿。可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谁不是身不由己?薛亲王爷自带着两个儿子上门,已是给足了面子。”

    “放眼整个京城,除了亲王府那两位,还有谁更合适?便是你表哥,我瞧着也不及。何家老爷最是圆滑,从不明确站队。若真将你许过去,一旦朝中有变,我们太傅府的立场就会跟着转变,届时左右为难,会很被动。”

    沈支言理解父亲的担忧,但她还是攥紧衣袖道:“父亲,女儿不愿嫁入亲王府,与表哥无关。实在是眼下不想成婚。”

    母亲心疼道:“言儿,你总得告诉娘亲,为何突然这般抗拒?娘瞧着薛家两位公子都很不错,嫁给哪一个都不会过太差。”

    父亲也附和道:“就说薛廷衍,他是嫡长子,日后继承王爵。言儿若嫁过去,便是正经王妃。为父不逼你,但你要想清楚,这世上哪桩婚事不是权衡利弊?”

    母亲:“是啊!娘当年嫁给你父亲时,也不过是家族联姻。可这些年相敬如宾,不也过得很幸福。有时候门当户对的姻缘,反倒比情投意合更长久。”

    沈支言见连母亲都来相劝,心头更是酸涩,她道:“父亲,联姻虽能暂保亲王府,但定有其他法子。求您容女儿些时日。”

    父亲见她执拗,又劝道:“连薛亲王爷都破不了的局,你一个闺阁女子能有什么办法?为父何尝不疼你?只是这世道即使如此。”

    母亲抓起她的手,跟着劝:“当年我嫁来时也是百般不愿。可这些年相扶相持,不也儿女双全?感情总能慢慢养出来的。”

    沈支言僵挺地坐着,瞧着父母忧愁的模样,心中更是难过,她又何尝不知,她若是不答应联姻,作难的自然是自己父母。

    她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父亲见她红了眼眶,也不忍再劝,道:“言儿你且先回去休息,这事容我与你母亲再商议。”

    母亲拉着她的手起身道:“跟娘走,今晚就与娘一同睡,有什么心思与娘说说。”

    作为母亲到底还是不忍心的,希望能听听女儿的心声。

    沈支言应着,跟着母亲出了房间。

    母女出去后不久,薛亲王府的大管家突然带着一些贵重的礼品来拜访。

    那管家堆着满脸笑意,躬身道:“沈大人容禀,这些礼品都是我们家大公子特意备下的。大公子回府后对沈姑娘赞不绝口,说是难得的投缘。王爷的意思是,请沈大人在信笺上写个中意的名字,如此他心中好有数。”

    沈贵临没想到薛廷衍会对沈支言生了意思,还特意送了礼品过来。他深思一会,问道:“二公子可有说什么?”

    他想听听薛召容的意思。

    管家回道:“回大人,二公子回府后便匆匆去了西域。王爷原想与他商议定亲之事,可瞧他那意思很是不愿。早前王爷就与二公子商议过,想让他迎娶沈姑娘,还给他时间让他多与沈姑娘相处,可这些日子下来,二公子始终未表态,想来是无意这门亲事。”

    无意这门亲事?

    沈贵临不禁皱眉,看来这么多天的接触,他还是没有对支言动心。如今又这般急着离京,不知是不是在躲避。

    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走到案前,提笔蘸墨,既然二公子无心,那便只能选大公子了。于是他在空白信笺上写下了“薛廷衍”三个字。

    深贵临装好信递给管家,道:“回去告诉王爷,这是我个人意思。”

    “好的大人。”管家恭敬地将信函收入袖中,躬身告退。

    待王府的人离去后,沈贵临独坐书房良久,望着窗外渐沉的月色长叹一声。他原对薛召容颇有期许的,虽非长子,却是块难得的璞玉,稍加雕琢必成大器。可如今他不愿意,他们也无法。

    ——

    薛召容重伤昏迷,鹤川带着两名大夫日夜兼程赶回京城,一路上急救不断,才勉强吊住他一线生机。

    回府后,王爷只来看过一回,听闻性命无碍便拂袖而去。倒是薛廷衍日日来探望,亲自煎药喂食,更衣换药时总红着眼眶自责:“若非为兄遇险,二弟何至如此。”

    鹤川冷眼瞧着这位嫡长子忙前忙后,心中不断咒骂,公子为他险些送命,如今这般殷勤也是应当。更何况这人竟厚着脸皮与沈支言订了婚。

    薛召容悠悠转醒时,正对上薛廷衍拿着湿帕子为他拭脸的手。这位兄长见他睁眼,顿时喜形于色:“二弟醒了。”转头就要唤太医。

    床榻上的人却静得出奇,只拿一双幽深的眸子盯着他。薛廷衍被这眼神看得发毛,还未及反应,忽见薛召容蓦地坐起,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他的面门上,他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还不等他缓过神,衣领又被揪住,第二拳已带着风声袭来。

    “快来人。”薛廷衍口鼻顿时溢血,狼狈地冲呆立的仆从嘶吼。

    几个下人这才回神,却畏畏缩缩不敢上前。此刻的二公子赤红着眼睛,活似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谁敢近身?

    薛廷衍挣扎间瞥见弟弟眼底翻涌的恨意,心头剧震。这哪是平日沉默寡言的二弟?分明是,索命的阎罗。

    他哪里招惹他了,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

    薛廷衍脸上已是一片涨红,仆人们战战兢兢地劝道:“二公子,这可是大公子啊!”

    “大公子?”薛召容冷笑一声,揪着薛廷衍的衣领又是一拳:“打的就是大公子。”

    三拳下去,薛召容长舒一口气,将薛廷衍一把甩到地上,冷喝一声:“滚出去。”

    薛廷衍捂着肿痛的脸,不可置信地瞪眼道:“你竟敢打我?”

    薛召容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抬眼瞥他:“再不滚,我还打。”

    他……

    他疯了。

    薛廷衍见他这般凶狠模样,不敢再与他争辩,起身冲出房间去找父亲。

    这时,鹤川一瘸一拐地冲了进来,见薛召容坐在床边,眼眶立即红了

    ,激动道:“公子,你可算醒了。”

    薛召容应了声,下床对他道:“去备马车。

    鹤川忙问:“您去哪里?”

    薛召容忍着疼痛,弯腰穿上鞋子:“去太傅府。”

    鹤川见他神色不对,连忙拦道:“公子,外头正下着大雨,您才刚醒来,万不能乱动。”

    薛召容却充耳不闻,起身走了几步,又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鹤川回道:“四月十二。”

    四月十二?

    过了这么久?

    他问:“我大哥可曾去太傅府提亲?”

    鹤川看了看他,好一会才点点头。

    薛召容见此冷笑一声,就要往外走,却被鹤川拽住。

    “公子。”鹤川劝道,“您先前不是已经放手了吗?如今既成定局,何苦再去寻她?”

    薛召容:“我何时说过放手?”

    他说完,甩开鹤川,踉跄着冲入雨幕。刚至院门,便撞见父亲撑着伞疾步而来。

    “逆子。”父亲一把攥住他湿透的衣袖,喝道:“你竟敢殴打兄长?”

    雨水顺着薛召容苍白的脸颊滚落,他抬眸直视父亲:“他该打。”

    该打?

    薛亲王还未及反应,已被他猛地挣开。只见那道单薄身影在暴雨中摇摇欲坠,绷带渗出的血迹被雨水晕开,在素白中衣上绽出触目惊心的红。

    “拦住他。”薛亲王冲鹤川怒喝一声。

    鹤川拖着伤腿急忙追上去,虚虚地拦了一下。

    薛召容不理会震惊中的父亲,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找了辆马车上去。

    鹤川慌忙跟上他,道:“公子带上我,我留下会被王爷打死。”

    薛召容应了声,把他拉上了马车。

    雨夜中,马车疾驰向太傅府。车厢内昏暗潮湿,鹤川看不清薛召容的神情,只觉他周身寒意比雨夜更甚。

    他们到了太傅府,叩门声惊醒了守夜人。管家匆匆禀报,沈贵临披衣赶来,见薛召容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地立在雨中,惊道:“二公子深夜前来,可有要事?”

    薛召容深深一揖:“岳父,我要见支言。”

    岳父?

    岳父?

    这一声“岳父”如惊雷炸响,震得沈贵临僵在原地,鹤川更是瞪圆了眼睛,公子莫不是伤重糊涂了?怎么叫上岳父了?

    雨声渐急,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周围只有雨声。

    薛召容见沈贵临愣住,猛然意识到失言,立即改口道:“伯父,劳烦请支言一见。”

    他话音甫落便剧烈咳嗽起来,唇边溢出一丝血迹。

    鹤川连忙搀住他,对沈贵临道:“沈大人,公子重伤未愈,可否容他进府稍歇?”

    沈桂林见他伤势骇人,急忙将人引入花厅。沈夫人闻讯赶来,见状倒吸一口凉气:“二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伤的这般重?”

    待鹤川将西域诛杀首领之事道来,夫妻二人面面相觑。沈夫人问道:“二公子此番去西域,是王爷遣去的,还是自去的?”

    鹤川低回道:“回夫人,是王爷硬逼着公子去的。说来上次受伤还未痊愈,结果又被遣去西域,这次连命都差点丢在那里。”

    沈贵临闻言心头一震,难道不是他主动放弃的支言?

    薛召容强撑着坐在椅上,声音嘶哑地道:“伯父,我能否见见支言?”

    沈贵临闻言犹豫着三更半夜是否妥当,沈夫人却已起身:“二公子稍候,我去叫她。”

    沈夫人说完便去叫女儿。

    房间里安静下来,薛召容单手撑在案几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湿透的衣衫在椅上洇开水痕,沈贵临提议他先去换身干净的衣服,他却执意不去。沈贵临递来的热茶,他也只是机械地啜饮两口,目光始终死死盯着门帘方向。

    鹤川从未见过主子这般情态,那双眼中的渴盼与克制交织,仿佛囚徒仰望最后一缕天光。

    窗外雨声渐急,更漏滴答,每一刻都像在凌迟。

    不多时,珠帘轻响,沈支言已是立在了门前。

    她望着屋内那个浑身湿透、伤痕累累的身影,心口蓦地酸涩,他怎么又将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薛召容闻声霍然起身,望着立在门前的人,张了张口,许久才唤了一声:“支言。”

    支言!

    沈支言温声缓步上前,福身一礼道:“不知薛公子深夜前来找我,可有要事?”

    她话音未落,却见薛召容赤红着眼,唇角颤抖着又唤了一声:“支言。”

    支言!

    这一声呼唤,恍若隔世。

    沈支言心头一紧,撞进他那双盛满痛楚的眼睛里。这眼神太过熟悉,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热,一双手不禁攥紧了衣袖。

    檐外雨声忽急,屋中,一阵寂静。

    沈支言僵愣了许久,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薛召容向前一步,伸手欲牵她的手,却被她后退避开了。

    沈贵临见状,连忙上前道:“薛公子,先坐下说话。”

    薛召容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收回。

    他望着沈支言复杂的眼神,哑着嗓音问:“伯父,能否容我与支言单独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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