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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鸿门宴

    七月中旬的北京,暑气蒸腾。林序南飞去了香港出差,方好好则刚拍完林氏旗下的护肤品广告。摄影棚的冷气很足,她披着外套走出来时,西装笔挺的林序超已经等在了走廊尽头。

    “方小姐,晚上有时间吗?”他微笑着上前。

    方好好一怔:“林总?”

    “叔公——也就是序南的爷爷,正在楼下餐厅。”林序超微微侧身,示意电梯方向:“他想请你一起吃个晚饭。”

    ——鸿门宴?

    方好好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外套袖口。林董事长亲自找到片场,她若拒绝,未免太不识抬举。她转头对助理笑笑:“小橙,你和悠悠先回酒店吧。”

    赵橙欲言又止,压低声音:“好好姐,要不要先告诉南哥……”

    “不用。”方好好摇头,将手机塞进包里:“林总,麻烦带路。”

    餐厅包厢里,檀香与茶烟交织,在暖黄的灯光下氤氲出一层薄雾。

    林成砚端坐在主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西装衬得他愈发威严。见方好好推门进来,他脸上的严肃瞬间融化,笑着朝她招手:“好好,快来坐。”他语气熟稔得像在唤自家小辈,甚至亲手推了推面前的杏仁酥,“拍了一天广告,饿了吧?”

    “谢谢林董。”方好好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失大方地落座。腰背挺得笔直,指尖却不自觉地轻搭在膝头,泄露出一丝紧绷。

    林成砚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香在唇齿间漫开,才缓缓开口:“电影拍摄的还顺利吗?听序南说,你为了演好这位女企业家,问了他不少经营之道。”

    方好好的指尖沿着杯沿轻轻摩挲:“是,虽然有剧本,但毕竟隔行如隔山,总怕演得不像。”

    林成砚低笑一声,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那把我的微信加上,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

    方好好从包里取出手机,扫码时瞥见他的头像——赛里木湖的早春,冰推堆积在湖岸,阳光折射出剔透的蓝。她微微一怔:“您的头像是赛湖?”

    “是,拍得如何?”

    她仔细端详,估摸着这构图和光影,要么是林成砚自己拍的,要么……是林序南的手笔?可还没等她开口,老人已经给出了答案:“这是序南的父亲拍的。”

    原来是他父亲。方好好心头微微一颤,老爷子这是……想儿子了?

    服务员适时敲门,询问是否可以传菜。林序超点点头:“开瓶酒吧。”

    林成砚的目光重新落回方好好身上,语气忽然低沉:“那小子,跟他妈妈在新疆生活了十几年,只有寒暑假才会回来看看我。”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大概是在那边待久了,从小就跟个野人似的。”

    暖黄的灯光下,老人眼尾的皱纹里藏着几分怀念。方好好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忍不住轻笑出声:“是吧,我们在赛湖初遇的时候,我也觉得他跟个野人似的。”她眨了眨眼,唇

    角微扬,“倒不是外貌上,就是那种……骨子里的野性。”

    林成砚夹了一块桂花糖藕放到她面前的骨瓷碟里,摇头叹气:“何止野,还倔得像头驴。初中非要去滑雪,结果摔断胳膊。我骂他,他躺在病床上还嘴硬,说‘下次要滑更高的’。”老人哼了一声,“后来我把他关在房间里反省,他倒好,直接绝食抗议。”

    方好好低头抿唇,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林成砚端起酒杯:“能喝酒吗?”

    她点点头:“能喝一点。”

    “那咱们三个喝一杯。”

    玻璃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入喉,林序超示意服务员上热菜。

    “尝尝这道葱烧海参,”林成砚用公筷替她夹了一块:“这儿的厨子是个地道的北京人,这道是拿手菜。”

    “谢谢林董。”

    “还叫林董?”老人佯装不悦:“跟序南一样,叫爷爷吧。”

    方好好指尖微顿,下意识地看向林序超。后者微微一笑,温声解释:“序南既然认定了你,爷爷自然会支持你们。”

    话说到这份上,方好好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接下来的话题。

    果然,林成砚话锋一转:“好好啊,林氏在北京的科技园年底落成,需要自家人坐镇。”他直视她的眼睛,目光锐利却又不失温和,“序南肯听你的劝。”

    方好好手里的汤勺“叮”地碰在碗壁上,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您是想让他……放弃牧场?”

    林成砚不紧不慢地打开手机相册,推到她面前:“你看,这是他在老宅书房练字的样子。”照片里的小男孩绷着脸临帖,神情专注,可窗外却摆着一排赛车模型,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林家祖训‘守正出新’,可他总把‘新’字写得特别大。”

    包厢里一时寂静,只有中央空调的冷风无声扫过,方好好后颈的碎发被轻轻拂起。

    方好好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瓷器的凉意渗进皮肤。她望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林序南说过的话——"茶叶沉到底的时候最苦,但回甘也最久。"

    "爷爷,"她抬起眼,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您知道为什么序南总说赛湖的星空比北京亮吗?"

    林成砚眉头微动,示意她继续。

    "因为那里没有光污染。就像有些人,只有在适合自己的地方才能发光。"她停顿片刻:"您培养出来的孙子,怎么会是甘于被束缚的人呢?"

    林序超突然轻笑:"这话倒是像他会说的。"

    "我在新疆拍戏时,"方好好继续道:"见过他半夜给难产的母羊接生。第二天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他说——"她模仿着林序南低沉的语调:"'这里的每一寸草场都知道我的名字'。"

    包厢里一时寂静。林成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渐渐与窗外的雨声重合。

    "您给他取名'序南',"方好好忽然说:"是希望他像指南针一样永远找准方向,不是吗?"

    林成砚的目光骤然锐利。方好好不躲不闪,温温柔柔地迎上去:"他现在找到了自己的南方。"

    老人突然大笑,笑声震得茶杯里的水纹荡漾:"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他转头对林序超说,"比你当年带回来那个强多了。"

    林序超无奈摇头:"叔公,陈年旧事就别提了。"

    服务员恰在此时端上甜品,晶莹剔透的杨枝甘露盛在冰裂纹瓷碗里。林成砚将其中一碗推到方好好面前:"尝尝,你拍戏要控制体重,特意让他们少放了糖。"

    方好好怔了怔——这个细节,怕是林序南都不会注意到。

    "谢谢爷爷。"她这次喊得真心实意。

    林成砚的目光在方好好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轻叹一声,眼角流露出几分落寞。他放下茶盏时,手背上的纹路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好好啊,"他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我这把年纪,早上起来梳头,梳子上都总会缠着白发。"他慢慢摩挲着茶杯:"前些日子体检,医生说我心脏不太好。"

    方好好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爷爷您.……"

    老人摆摆手,继续道:"人老了,总想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他抬眼看向方好好,眼神里带着罕见的恳切:"序南他爸走得太早,现在我就剩这么一个孙子.……"

    林序超适时递上热毛巾:"叔公,您别激动。"

    林成砚接过毛巾擦了擦手,突然话锋一转:"你在圈里打拼不容易,有林家支持会顺利很多。"他语气温和,却让方好好后背一凉。

    他顿了顿:“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你是林家媳妇的基础上。"

    方好好忽然觉得包厢里的温度骤降。她终于明白什么叫"恩威并施"——一边是垂暮老人的亲情牌,一边是赤裸裸的资源诱惑。

    方好好想起林成砚为了能够把林序南这条鱼钓回来,花了多少心思,顿时心生敬畏:“爷爷,让我想一想吧,您也知道,序南心里要是打定注意了,那就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的。”她自然不敢当场就拒绝老爷子,只好采用迂回战术了。

    “好。”老爷子端起酒杯:“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这顿鸿门宴吃得方好好后脊发凉。走出餐厅时,北京的夜风卷着干燥的暑气扑面而来,她才发现后背的真丝衬衫已经黏在了皮肤上。坐进车里才惊觉——老爷子这是特意挑了林序南去香港出差的日子见面。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她突然很想听一听林序南的声音。

    公寓里,方好好把自己摔进蓬松的鹅绒被中。视频接通时,屏幕那端的林序南还穿着开会时的黑西装,身后灯火透过落地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流动的光影。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她故意拖长的尾音在安静卧室里格外甜腻。

    镜头里的男人明显怔了怔,领带结随着喉结滚动下滑半寸:"想我了?"

    "还没有下班呢?"

    "刚开完会。"他转头看了眼什么:"一会儿有个饭局。"

    方好好用指尖轻点屏幕上他的眉心:"真是辛苦我的宝贝了”

    这句话让林序南突然顶了顶腮帮——这是她头一次叫自己宝贝。

    "心疼你的宝贝了?"

    "宝贝"两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又缓,像羽毛扫过耳廓。方好好蜷了蜷脚趾,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而林序南向来能精准捕捉她的每分异常。

    她最终咽下了和林成砚的饭局,转而用脸颊蹭着枕头:"我们俩现在虽然都在北京了,可是.……"话突然卡在喉咙——林序南频繁的出差,该不会也是老爷子.……

    "好好?"他的声音突然变近,像贴在耳畔:"我很快就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到时候交给林卫,我就不用频繁出差了。"

    "林总?"画外传来低沉的男声:"车准备好了。"

    方好好隔着屏幕亲了亲他泛青的下巴:"去忙吧,爱你哦。"

    "爱你,乖宝!"他最后那个口型还没做完,视频就戛然而止。

    林序南虽然为了她来了北京,可如果她真的听从了林成砚的意思,劝说他放弃牧场继承家业,他会答应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方好好的心底。她望着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夜空,恍惚间似乎又看见了新疆那片澄澈的星河。

    她突然想起小黑还有大白,没有阿尔斯兰在身边的日子,它们会不会趴在毡房门口,眼巴巴地等着他出现?是巴特在按时给它们喂食,还是达吾勒那个粗心的家伙又忘了换水?

    最炎热的七月,赛湖边雪顶的白冠是不是又消瘦了几分?她记得林序南说过,每年这个时候,融雪水会汇成溪流,滋养整个牧场。

    还有哈姆扎,肯定又带着马萨偷偷溜到河边戏水了吧?还有.……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清晨挤牛奶时温热的触感,正午阳光下草浪翻滚的沙沙声,傍晚炊烟里飘散的奶茶香。那些简单

    纯粹的快乐,被她忙碌的工作渐渐掩埋,可只要稍一回想,嘴角就会不自觉地上扬。

    方好好把脸埋进掌心,呼吸间仿佛又闻到了牧场雨后泥土的芬芳。北京公寓的空调嗡嗡作响,却怎么也吹不散心头那份燥热。她突然很想知道,此刻的赛里木湖畔,是不是正有流星划过夜空?而那个说要陪她看一辈子流星的人,会不会也在某个应酬的间隙,抬头想念着那片草原?

    窗外传来夜航飞机的轰鸣,她下意识计算着香港到北京的航程。指尖悬在通讯录"爷爷"的选项上方,最终却点开了天气APP——伊犁明日晴,气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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