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国子监的燃烧反应实验

    “什么?国子监内增设理、工二科?”

    “这不是改革吗?”

    “这能是奖励?”

    叶青说完的瞬间,全场顿时哗然,一个个瞪大双眼看着叶青,还以为叶青是在开玩笑。

    他们可不是女帝,还需要叶青给他们解释什么叫做理、工二科。

    毕竟在场的一个个不是大儒就是名家。

    理解都不差。

    或许会与叶青的构想有所偏差,比如说“理”,但“工”之一字,却是没人会误会,毕竟士农工商,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工”代表的含义。

    所以,众人才会反应这么大:

    “长生,这是你要的奖励?为什么啊?”

    “不行,我不同意!”

    “我国子监是为陛下培育人才的地方,怎么能让那些工匠前来玷污学堂?叶长生,你该不会是因为那些工人帮你弄出活字印刷术,不好推脱他们的要求,所以才硬着头皮要这么干吧?”

    “把理工加入国子监,有辱斯文!”

    “匠活儿有什么好学的?”

    “我大乾太祖立下的是振兴文脉国策,理工怎会属于文脉?简直有辱文风。”

    “所以这是开玩笑的吧?”

    “……”

    刚才有多吹捧,现在就有多鄙夷。

    甚至不仅眼前的大儒,便是课堂中的学生们,也不顾正在上课,一个个站起身凑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丝义愤填膺。

    若真如大儒们猜测的那样。

    叶青想要增设理工,让他们堂堂士子与工匠并列,这就不仅仅只是侮辱那么简单了。

    ——这简直就是要掘他们的根!

    要知道,他们作为国子监的学生,看似现在地位极高,却也不过属于“新兴势力”,是因为太祖的“振兴文脉”国策而崛起的,在之前虽然也讲究“士农工商”,但这个里面的“士”指的不是他们这群士大夫,而更多的指“世家”。

    毕竟……

    以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混乱情况而言,学识可都掌握在世家手里。

    所以,眼下的情况是他们刚刚能从“尊贵者”手里分一杯羹,转头一看叶青又拿起了锄头对向了他们的根儿。

    妈的!能忍住不去揍叶青,他们自认为已经是极大的修养了。

    但——

    这终究只是他们的想法。

    在叶青这边看来,眼前这群所谓“士子”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他在准备之前,就已经预想到了眼下的情况。

    而且他一直准备的是论战,并非约架。

    为啥?

    就是因为他知道,所谓“士子文人”,也不过才刚刚站稳脚步,这时候不下锄头,以后等他们的实力庞大起来,那就是真的撅不动了——比如宋朝。

    毕竟相比于成年,婴幼儿更容易改变,不是吗?

    所以面对众人的虎视眈眈,尤其是一些脾气暴躁的更是挤上前来开始撸袖子,做出要揍人的架势。

    叶青却依旧云淡风轻:“不是玩笑哦,这确实是我向陛下所要的奖励。”

    此话一出。

    别说其他人了,便是过国子祭酒周弼都忍不住了:“为什么啊?长生?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求道。”面对周弼,叶青终究还是讲点情面,所以迂回了下。

    周弼果然愣住:“求道?”

    “是呀,您不是说我是圣人之资么?”叶青一本正经地看着白胡子老头,“我欲增设理、工二科,便是为了完善我的道。”

    旁边的一个学政也脱口而出:“你放屁?理工非文,祭酒大人说你是文圣之资,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叶长生,我看你分明是狡辩,你纯粹恶心我们!”

    “没错!用这些腌臜行为玷污我等,叶青你是何居心?”

    “有一点小成就就沾沾自喜,着实下流!”

    “……”

    眼瞅着众人的火气又一次上涌,所以哪怕叶青表现得再诚恳,周弼也只能劝诫:“长生,理工二科搬入国子监,实在有辱斯文,你切莫再做此打算,听我一句劝,退一步,今天这事儿就……”

    “退也不行!”一个老头呵斥道,“叶长生,你分明是在故意恶心我等,这事儿,你退也不行,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不要,我也饶不了你!”

    “闵兄……”周弼又看向这老头,“长生还小,你何必……”

    “传世四句的作者,岂能以年龄论真知?”闵姓老头瞪着叶青,“叶长生,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我等是多大的侮辱——”

    “我真不知道。”叶青摊开双手。

    “你……”

    “我只知道增设理、工二科,不仅可以完善我的学术,更是能增强文科的地位。”

    看似调侃,但叶青的语气却依旧真挚。

    这话……

    让闵姓老头直接炸了:“好好好,真当我是无知小儿不成?来,你说说,理工怎么完善你的学术?怎么增强文科的地位?这两者根本毫无关系,我到要看看你是如何强词夺理!”

    听到这话。

    一直云淡风轻的叶青终于笑了。

    妈的。

    等了半天,总算说到这里了,得亏有这个闵姓老头在,要不然光是其他人乱呵斥,真的步入正题,还不知道得多久。

    一念至此。

    他略带感激地看向闵姓老头,然后开口说道:“我无须强词夺理,闵学政,我只是遵照先贤所言罢了,《礼记·大学》有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致知的过程便是‘理’。”

    “致知的工具则是‘工’。”

    “正所谓一草一木,皆涵至理。我欲增设理、工二科,便是为了格物致知,以完善我的学派。”

    “如此,您还觉得我是在胡乱跳脸,侮辱你们吗?”

    不得不说。

    有后世知识在脑子里,再加上实现准备,叶青的应对颇为从容,以至于刚开始说话时,还有人乱糟糟地恶视,但等说到格物致知时,不少人就开始变了表情,出现沉思状态。

    不得不沉思啊!

    且不说这本就是后世儒学所延伸出来的成熟概念,光是出处、用处,就足以引发众人深思。

    便是周弼,也不由喃喃道:“好一句一草一木,皆涵至理,此句便暗韵道理……”

    他这一感慨。

    旁边的闵姓老头也下意识点头,但头刚落下,却又反应过来,眉头再次挑起:“不对,不能中了他的计!这还是狡辩!所谓‘一草一木,皆涵至理’,看着对,实则只是空话、虚话。”

    “你这就过了,闵兄。”周弼扭头看他。

    但闵姓老头却不堪周弼,而是再次直视叶青:“过什么了?若不是虚话,那有本事你让叶长生举例子啊!不过,可别举那些春夏秋冬四季变化暗含天理的虚例,那样只是以虚证虚,呵呵……叶长生,你可有例子?”

    不得不说。

    能做到一州学政的,基本上都是各地的名士、大儒。

    至少闵姓老头是对得起这种称号的。

    他的话看似是与叶青斗气,但却又逻辑清晰没有漏洞,哪怕周弼觉得他继续这么犟颇为不妥,可他话说出口后,周弼却也没办法驳斥。

    甚至……

    周弼还下意识地想要点头。

    格物致知,出自《礼记·大学》,这是西汉的儒学概念,既然那时候就出现了,自然百~万\小!说之人也会下意识理解。

    不过多数人的理解。

    却正如闵姓老头说的那样,认为格物致知的典型便是以四季轮回,生老病死等自然规律,来蕴含大道。

    但……

    这玩意儿是虚的。

    就好像那些大道理一般,听起来绝对没错,可也就仅限如此,根本落实不到实处。

    “但愿长生真有所得……”

    这么想着,周弼也跟其他人一样看向叶青。

    而叶青也并没有让他们失望。

    见众人看过来。

    便立刻开口说道:“首先声明一点,我也在追求大道的路上,说的不一定对,且并非对所有物理界有所明悟,只能说抛砖引玉,拿大家都熟悉的例子来说。”

    “别说那么多废话。”闵老头直接打断他,“直接说,何物?”

    “火。”

    “火?”

    “是的,火焰,诸位请看。”早已提前准备的叶青倒是无需直接叫人,而是转身从身后的袋子里掏出来一根蜡烛,当着众人的面儿点燃后放在地上,然后在其燃烧了一会儿之后,掏出一个瓷碗,缓缓地盖在蜡烛上面,“你们觉得火焰会如何?”

    不少人嘴角抽搐了一下:“会熄灭。”

    这时候的人就已经用油灯了。

    而油灯平日里要熄灭,就有人会用一个小碗,将之盖住——这属于是正常操作。

    但越是正常操作,却越是没人细想。

    以至于燃烧原理直到18世纪才被拉瓦锡所发现。

    所以。

    在确保所有人都看到,并且普遍认为火焰已经熄灭后,叶青将小碗拿起来,指着熄灭的蜡烛问道:“火焰为何熄灭?”

    “被盖住了呗!”有人不屑。

    但也有人皱眉思考。

    而叶青则向众人展示自己的小碗:“诸位请看,这个小碗内部深度比蜡烛长,盖住的话,是绝对不会碰到火焰的,所以,盖住导致熄灭,这恐怕……不太合理吧?”

    “那可能是碗的边缘碰到了,或者说你盖下去的时候的风吹灭的。”屋里面的学生忍不住开口。

    “你们确定?”叶青看向学堂,对里面的教令和学生们开口道,“诸位要不要出来看看?”

    “这……”学生们踊跃,教令却是犹豫地看向周弼。

    周弼无奈地叹了口气,招招手道:“都出来吧。”

    哗啦啦……

    一群人立刻跑出来。

    而趁此机会,闵姓老头却是嘟囔起来:“一个熄火有什么好看的?”

    “很好看的。”叶青一直关注着他,闻言,立刻做出回应,然后又转身,从身后的背包里再次取出一个小碗。

    只不过……

    这一次的小碗并非瓷器。

    而是玻璃。

    是的,这是一个透明的玻璃制品,只不过透明度不算太高,而且此时的称呼并非是玻璃,而是药玉,又或者叫药琉璃。

    中国古代很早就出现玻璃了。

    在战国时期,就已经出现,被唤做“璆琳”,后世又称作“琉璃”、“瓘玉”……

    只不过,运用很少,便是叶青的这个玻璃小碗,也是很罕见的,他曾经找了很久才找到。

    但总归是有。

    所以对于他拿出这样的小碗,众人也见怪不怪,只是看着他将玻璃小碗代替刚才的瓷碗,重新盖在点燃的蜡烛上。

    整个过程小心翼翼地。

    争取让旁边的人都看到,火焰并未触碰碗壁,也并未掀起小风将之吹灭。

    反而让众人目瞪口呆的是。

    玻璃小碗盖住蜡烛后。

    火焰……

    没有熄灭。

    “怎么不熄灭?”一个学生忍不住叫出声来,“不应该啊!照理说不是盖上去就灭了吗?”

    “照理说?”叶青轻笑道,“照的是哪个‘理’?”

    那人顿时讪讪然:“额……”

    他被问住了。

    不仅是他。

    便是旁边的大儒、名士们也都一个个愣住,事实上,他们也都赞成那个学生的说法——照理说盖上去就该灭了。

    但……

    听到叶青反问“照哪个理”。

    他们也不禁懵了。

    是啊。

    啥理?

    左思右想,想不明白,所幸不止学生中有急躁的,大儒之中也有,尤以闵姓老头为著,所不用别人开口,他就直接问道:“为何你的蜡烛不灭?”

    “不为何。”叶青指着蜡烛,“我的也会灭。”

    话落。

    火焰终于开始闪动起来,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儿,每次闪烁,火焰都会变小,最终在叶青说完之后没多久,彻底熄灭。

    “谁吹风了?”

    “没人吹风。”

    “那……”有人突然倒吸一口冷气,看向叶青,“监丞,难道说所有的小碗盖住蜡烛,火焰都是这么灭的?”

    叶青点头:“不错。”

    “原来如此!”不少学生,连带着大儒名士恍然大悟,开始啧啧称奇。

    但闵姓老头却依旧嫌弃:“所以你就让我们看火焰如何被小碗盖灭?别告诉我这里面有‘理’。”

    “还真有‘理’。”叶青依旧认真。

    “什么理?”

    “闵学政还真是咄咄逼人啊!这本是我想要引导诸位格物致知,自行参悟的……”

    “别引导了,你直说吧。”

    “真的让我直说?”

    “直说!”

    “好吧……”叶青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道,“此中之理为——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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