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星辰观测者的涂鸦

    他低下头,看见一个穿着绿色小王子制服的亚洲小女孩,正仰着精致的小脸,用一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是苏哲的女儿,苏恩又。她今天,是这里的“特邀小小导览员”。

    “我没有狐狸。”朱利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哦。”苏恩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指着下一个展厅的方向,认真地说道:“那你的玫瑰呢?我爸爸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朵玫瑰。但是很多人都把它弄丢了。”

    她没有讲解任何深奥的艺术理论,也没有介绍任何展陈技术。

    她只是用最纯真的话语,像一把柔软的小锤,轻轻地,却又精准地,敲在了朱利安用几十年愤世嫉俗构筑起来的心防上。

    他鬼使神差地,跟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走进了下一个展厅。

    当眼前的景象出现的瞬间,即便是朱利安,瞳孔也猛地一缩。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玫瑰园。

    成千上万朵一模一样的,用全息投影构成的红玫瑰,在迷雾中盛开,形成一个巨大的迷宫。它们每一朵都完美无瑕,但也因此,每一朵都显得毫无生气。

    一种巨大的、被无限复制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感,扑面而来。

    “看到了吗?”朱利安下意识地,又恢复了他导师的姿态,对身后的团队低声说,“这就是他对‘平庸’的控诉,用数量的堆砌来反衬‘唯一’的珍贵。手法依旧……依旧……”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因为苏恩又跑到了花海的边缘,她踮起脚尖,努力地嗅着什么,然后指着那片虚幻的花海,对朱利安说:

    “它们闻起来,都不一样哦。”

    “我爸爸说,用心闻,就能找到只属于你的那一朵。”

    小家伙转过头,看着朱利安,眼神无比认真:“那一朵,才是你真正爱着的。因为你为它浇过水,为它盖过玻璃罩,为它挡过风。你为它付出的时间,让它变得那么重要。”

    轰——

    朱利安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

    他,一个用解构主义武装到牙齿的艺术秃鹫,一个以摧毁他人作品为乐的男人,此刻,站在这片虚幻的花海前,被一个孩子的几句话,彻底击溃了防线。

    他看着那片花海,看到的不再是艺术手法,不再是技术参数。

    他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他看到了自己为了追求所谓的“独特”,而抛弃了多少“平庸”的美好。他看到了自己为了磨砺“毒舌”,而伤害了多少颗“脆弱”的真心。他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鉴赏家,却原来,只是一个迷失在万千花朵中,早已忘记自己最初那一朵玫瑰的,可悲的流浪者。

    展览的终点。

    只有一个纯白的空间。

    中央,一个巨大的玻璃罩下,保护着一朵缓缓旋转、绽放的,由光影构成的,独一无二的玫瑰。

    墙上,用最简洁的字体,写着书中的那句名言:

    “L'essentiel est invisible pour les yeux.”(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眼睛看不见的。)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

    朱利安的身边,他最得意的弟子马蒂厄,那个永远用数据和理论分析作品的年轻人,此刻正背对着直播镜头,用手背,狠狠地擦拭着自己的眼角。

    朱利安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那张永远挂着冷笑和刻薄的脸,此刻,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表情莫测。

    他没有停留,转身,径直朝着出口走去。

    “克罗夫特先生!”

    “朱利安!请说一句!您的评价是什么?”

    “这是一场骗局还是一场神迹?”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将他包围。全世界的目光,都通过这些镜头,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朱利安停下脚步。

    他那双冰川般的眼睛,扫过所有人的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他只是拨开人群,在保镖的护卫下,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宾利,绝尘而去。

    留下所有媒体和观众,面面相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问号。

    当晚,整个欧美艺术圈都疯了。

    “艺术秃鹫的沉默”,成了所有社交平台热搜的第一名。

    他到底想说什么?

    是愤怒到不屑于评价?还是震撼到无法用语言形容?

    无数人涌向朱利安的个人评论网站,等待着他挥下那把最锋利的,决定生死的屠刀。

    巨大的访问量,让网站的服务器,在三个小时内,连续崩溃了五次!

    午夜。

    网站终于恢复了正常。

    首页上,所有旧的文章都被清空了。

    只剩下了一篇刚刚发布的,全新的文章。

    那篇文章的标题,只有一个词。

    一个足以让整个世界为之失声的词。

    “杰作”。

    那个单词,像一枚引爆了全球舆论核弹的,最安静的按钮。

    “杰作。”

    当朱利安·克罗夫特的个人网站,在连续崩溃五次后,终于在午夜时分恢复正常时,全世界所有等待着一场恶毒狂欢的媒体和评论家,只看到了这孤零零的一个词。

    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没有引经据典的解构。只有一个词。一个从那位被誉为“艺术秃鹫”的男人嘴里说出来,份量比万吨黄金还要沉重的词。

    第二天,风向彻底逆转。

    《泰晤士报艺术版》头条:“艺术秃鹫的眼泪:朱利AN·克罗夫特用沉默与一个词,完成了对自我的终极审判。”

    法国《世界报》:“他没有贩卖塑料,他只是为我们这些迷失在玫瑰园里的大人,找到了回家的路。”

    曾经那些准备看笑话的评论界,一夜之间调转枪口,成了《小王子》互动展最狂热的吹捧者。他们用最华丽的词藻,试图去分析,去解构,去模仿朱利安那篇评论里蕴含的,那种被巨大震撼冲击到失语的崇高敬意。

    展览的门票在世界各地被秒杀一空,预约已经排到了三年之后。

    但比商业上的成功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它在全球范围内催生的一股始料未及的文化热潮。

    从纽约的咖啡馆,到东京的书店,再到伦敦的社区中心,无数人开始自发组织起“小王子哲学工作坊”。他们不再讨论明星的八卦和股市的涨跌,而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围坐在一起,认真地探讨着书中关于爱、责任与失去的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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