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一个时代的耳光

    日内瓦,莱芒湖畔。

    在一间能够俯瞰整个湖光山色的古典书房内,罗兰·巴克正用一块麂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副价值三万欧元的Focal Utopia监听耳机。

    空气中飘散着雪茄和陈年威士忌的混合气息,每一本皮质精装书的摆放角度,都精准得如同阅兵队列。这里是欧洲古典乐评界的圣殿,也是摇滚乐的审判席。

    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破坏了这份宁静。

    “罗兰,是我,凯文。”电话那头,是他那位在伦敦 Abbey Road录音棚工作的老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古怪的兴奋。

    “如果你是想告诉我,那支叫‘皇家号角’的养老院乐队,还没放弃他们那场可笑的商业自杀,那你可以省省了。”巴克的声音,像他笔下的评论一样,冰冷、刻薄,不带一丝人情味。

    “不,不是……罗兰,我这里有一段东西,我想……不,我请求你,你必须听一下。”凯文的声音在颤抖,“就三十秒,用你最好的设备。”

    巴克嗤笑了一声,靠在皮椅上,用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凯文,我的朋友。我知道你最近在和一个东方来的,写童话故事的商人合作。想让我听他的作品?是通过这种走后门的方式吗?未免太不体面了。”

    “求你了,罗兰!”凯文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就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听完它,你再决定要不要把我从你的通讯录里删掉!”

    巴克皱了皱眉,老友的失态让他感到一丝不悦,但最终还是不耐烦地应允了。

    “发过来。我给你三十秒的时间,来浪费我的生命。”

    挂断电话,他戴上那副冰冷的耳机,点开了邮箱里那个名为“异端”的音频文件。他的脸上,挂着一丝准备享用祭品般的,残忍的微笑。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了。

    “I walk through the garden I planted……”

    没有配乐,没有修饰,只有一个男人平静的,近乎于低语的清唱。

    在那声音响起的零点零一秒。

    罗兰·巴克脸上的微笑,凝固了。

    他那双永远带着审视与挑剔的蓝色眼睛,在一瞬间,失去了焦距。他握着威士忌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这不是音乐!

    这是什么?

    这声音没有冲击他的耳膜,它像一根冰冷的,由纯粹的灵魂物质打造的探针,绕过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乐理知识,绕过了他积累了四十年的审美壁垒,直接刺入了他潜意识最深处!

    “……with rust on my crown.”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罗兰·巴克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桌上的水晶杯。琥珀色的酒液,浸湿了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他却浑然不觉。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那张永远写着傲慢与理性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杂着极致恐惧与无上狂喜的疯癫!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这……这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这是……这是魔鬼的颤音,这是天使的低语……”

    他疯了一样扑回电脑前,颤抖着手,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着那段仅仅三十秒的音频。

    每一次播放,都是一次凌迟。

    他毕生所构建的,那座坚不可摧的音乐审美殿堂,在这三十秒的“异端之声”面前,被一寸寸地夷为平地,碾成齑粉。而在那片废墟之上,一个他追寻了一辈子,却以为早已在这个商业时代彻底死绝了的,更古老、更宏伟、更接近神性的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那是摇滚乐诞生之前,就已存在的灵魂。

    ……

    伦敦,Abbey Road录音棚。

    当《加冕回响》最终混音版的最后一个音符,通过巨大的监听音箱消散在空气中时,整个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主唱艾瑞克·道尔顿靠在墙上,早已泪流满面。

    贝斯手巴尼,那个满脸横肉的硬汉,正用他满是刺青的手臂,捂着自己的脸,肩膀在无法控制地耸动。

    吉他手索尔·安德森缓缓地摘下了挂在脖子上的吉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琴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刚刚出土的,价值连城的圣物。

    他们做到了。

    在苏哲的引导下,他们不仅找回了年轻时的愤怒,更触摸到了那种超越愤怒的,属于神明的孤独与悲怆。这不是一张专辑,这是他们所有人,用燃烧灵魂的方式,共同完成的一场献祭。

    “这首歌……”录音师凯文摘下耳机,声音沙哑,“它不该属于这个时代。”

    索尔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通红的眼睛。他看着控制台后面,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的年轻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摇滚老炮独有的,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既然它不属于这个时代,那我们就用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方式,来让它降临。”

    他转过头,看着乐队的其他成员,一字一句地说道:“忘了那些该死的发行计划,忘了电台打榜,忘了所有的狗屁营销。”

    “把这首歌的最终成品,现在,立刻,发给一个人。”

    艾瑞克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似乎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眼神里同样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发给罗兰·巴克。”索尔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让那个用笔杆子给摇滚乐写了一辈子悼词的混蛋,成为全世界第一个,听到我们‘遗言’的人。”

    “我们要赌一把!”索尔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赌他那双挑剔的耳朵里,还剩下最后一点,对音乐的忠诚!赌他的灵魂,还没有被傲慢彻底喂饱!”

    “如果他听不懂,那我们这辈子,就活该是个笑话!如果他听懂了……”

    索尔的嘴角,咧开一个桀骜不驯的弧度。

    “那就让他,亲手为我们,写下加冕的祝词!”

    第二天,整个欧洲的音乐媒体,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亢奋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罗兰·巴克每周专栏发布的“审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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