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为君敕造镇墓兽

    铺子刚恢复宁静不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陆宣以为又是哪个好事儿的街坊,想来劝他几句,并未抬头。

    然而,来者却在门口停步,没有立刻进来。

    “请问,此处可是‘官造陆氏’的传人,陆宣先生?”

    声音很年轻,但因为悲伤而略带沙啞,语气中带着询问,却没有丝毫下人般的谦卑,是一种平等的、寻求确认的姿态。

    陆宣抬起眼。

    门口站着一个青年。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面容清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孝服,虽然布料普通,但浆洗得一丝不苟,没有一丝褶皱。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多日未曾好眠,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悲伤,但他的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份风骨。

    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位年纪稍长的老仆,同样身着素服,低着头神情肃穆。

    陆宣的目光,在年轻人身上停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人。

    或者说,这几天整个长安城,没几个人不认得他。

    当朝太傅、文坛领袖王宗望的长子,以孝廉仁厚著称的王景。

    “是我。”陆宣站起身,对着来人微微颔首,“王公子,请进。”

    王景走了进来,他身后的老仆福伯,则习惯性地打量着这间铺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要简陋太多。

    王景的目光,却与他截然不同。

    他的视线,只是在那几件摆在外面的、寻常的纸人纸马上一扫而过,随即,就被墙上那些,挂着的,精细绝伦的图谱,给牢牢地吸引住了。

    他的脚步,甚至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那面墙。

    墙上,挂着十几幅图。

    其中一幅,画的是两位顶天立地的门神。神将身披重甲,怒目圆睁,手持战斧与宝剑。但这幅图,与市面上那些,只求凶恶的门神画,完全不同。

    它的旁边,用极其细密的蝇头小楷,标注着,上百条注释。

    “……神荼、郁垒二神君,其神性之本,在于‘正阳’,而非‘凶煞’。故,其形貌,当威仪,而非狰狞。眼神,当有怒火,而非杀气……”

    “……其所持之斧,刃口角度,当为三十七度。”

    “……其甲胄,共三百六十一片,对应周天之数。每一片甲叶的‘受力结构’,都必须,精准无误。否则‘正阳之气’,无法流转周身,形同废铁。”

    另一幅,则更让王景震惊。

    那是一座,九层宝塔的,横向剖面图。

    其内部,复杂的结构,如同人体的经络骨骼,清晰可见。每一根横梁,每一根立柱,其长短,粗细,角度,都被用一种,他看不懂的却又充满了数字符号,标注得清清楚楚。

    王景自幼饱读诗书,涉猎极广。

    他看着眼前这幅宝塔的剖面图,脑海里浮现出的,却不是什么佛、仙法,而是制造之法!

    “这……”王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图纸,却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陆宣,那双总是显得很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撼。

    “陆先生你这些图的.....”

    “营造之法,果然鬼斧神工。”

    陆宣的心中,微微一动。

    知音。

    这两个字,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王公子过誉了。”他平静地说道,“只是一些,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人的规矩罢了。请坐。”

    王景,这才收回了目光,走到方桌前坐下。

    陆宣为他,倒上了一碗温热的白水。

    “太傅之事,还请节哀。”

    “多谢。”王景捧着那碗还有些烫手的白水,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今日前来,是想,以我父之名恳请先生,为他敕造一尊,真正的‘镇墓兽’。”

    王景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家父生前,在朝中为官,但也因此,得罪过不少宵小之辈。我等担心,百年之后,会有不法之徒,行那掘墓刨坟的恶行,扰了家父的安宁。”

    “陆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很沉稳,“家父……是个,很纯粹的人。他一生,只信奉,书中的道理,和自己内心的风骨。他,最不喜的就是,那些浮于表面的,虚华之物。”

    “我这几日,为家父的身后事,寻遍了京城有名的纸扎铺,也看过了那些,所谓的大师的作品。”

    王景的脸上,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厌恶。

    “他们,做的东西,要么是用金箔银纸,堆砌出来的俗不可耐的‘豪宅’。要么,是画得比戏台上的鬼脸,还要凶恶的‘神将’。”

    “那些东西,很响亮、很刺眼。”

    “但是,没有‘分量’。”

    “它们是空的,没有内在的含量。我,能感觉到,那些东西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敬意。只有,对金钱的赤裸裸的欲望。”

    他,放下水碗,抬起头,看着陆宣。

    “但是,先生您的东西,不一样。”

    “我,从您墙上那些图谱里,看到的,不是如何让东西,变得更‘好看’。而是,更有意义、更有分量。”

    “每一个尺寸,每一个角度,似乎都有它必须存在的理由。”

    “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

    他站起身,对着陆宣,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之间的,正式揖礼。

    陆宣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走上前伸出双手,将还在行礼的王景,扶起。

    “王公子。”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待客的疏离,而是充满了共情,他此刻能理解王景的孝道。

    “你说的,我都懂。”

    他,看着王景的眼睛,继续说道:“王太傅一生风骨,为国为民,乃我辈天下读书人之楷模。”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属于匠人偏执的傲气,与属于读书人的自信,在他的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此事,陆某,应下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刻刀,一个一个,刻在了这间屋子的空气里,掷地有声。

    “我必将,倾尽平生所学,为老太傅……”

    他,顿了顿用上了那个,在他心中代表着这门手艺最高境界的、神圣的词语。

    “敕造一尊‘麒麟仁兽’!”

    “以镇阴邪,以安魂灵,以彰其一生之功德!”

    王景虽然不明白“敕造”二字的真正含义,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话语中郑重!

    “如此……如此便拜谢陆先生了!”他再次深深一揖。

    “公子不必多礼。”陆宣点了点头,“只是,丑话要说在前面。”

    “先生请讲。”

    “敕造此兽,所需材料,极其珍稀。花费,也绝非小数目。我会列一份清单给你。能不能,备齐就看王府的本事了。”陆宣平静地说道。

    “先生放心!”王景立刻回答,“无论,需要什么,上天入地,我王景,也一定为先生寻来!”

    “好。”陆宣又道,“至于,我的工钱。”

    他,看着王景,极其认真地说道:

    “我不要,你们王府额外的,任何一文谢礼。”

    “我,只收三笔钱。”

    “第一,所有额外增加材料的‘成本费’。”

    “第二,我制作此物所耗费的,‘工时费’。”

    “第三,”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匠人的,骄傲的光芒,“此物,所用的图谱,乃我陆家,不传之秘。所以,我要收一笔‘图纸的授权使用费’。”

    “这三笔钱,加起来,就是最终的价钱。我会,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账上。”

    “公平交易,银货两讫。”

    “这,是我的规矩。”

    王景,听着这番,闻所未闻的“收费标准”,彻底愣住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

    陆宣,却已经,转身走到了,店铺最深处,那个积满了灰尘的樟木箱子前。

    他,用那把,贴身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那把古老的铜锁。

    然后,他当着王景和福伯的面,将那卷,承载了陆家数代人心血的……《天工开物·阴阳卷》,郑重地捧了出来。

    他,将卷轴,放于方桌之上。

    然后,用双手,缓缓地,将其,一展而开!

    “哗啦——”

    古老的、闪烁着银白色光辉的丝绸,铺满了整张桌子。

    一头,神威凛凛,却又充满了仁德之气的上古神兽,跃然于卷上!

    它龙头,麋身,牛尾,马蹄,身披细密的、仿佛在呼吸的鳞甲,脚踏着一团团形态古朴的祥云。它微微昂着头,目光,仿佛能洞穿古今,看透人心!

    这一瞬间,王景和他身后的福伯,都彻底地,看呆了。

    陆宣的手,轻轻地,抚过卷轴的最上方。

    那里,用古朴的金文,写着这幅图谱的,真名。

    《仁兽镇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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