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扎纸人,你管这叫民俗正法?》 第1章 不合礼制,恕不奉陪 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暖意,斜斜地照进百工坊巷弄。 巷子很窄,两边的铺子屋檐挨着屋檐,将天空挤成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东头的“张家铁匠铺”,传来“当!当!”的锤声,每一锤都沉闷、有力。西边的“李记木工房”,长长的刨子“唰——唰——”地响,空气里飘着新木被刨开的、好闻的清香味。 声音,气味,还有街坊邻居的叫骂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活人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巷子中段,有一家铺子,却像是这片热闹中的一座孤岛。 铺子的门脸是老槐木,没上漆,已经被风雨打磨成了有些发白的深灰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同样老旧的匾额,上面“陆氏纸扎”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 一个穿着亮面丝绸、脑满肠肥的胖子,路过门口,往里瞥了一眼,不屑地“呸”了一口。 “晦气,做死人买卖的。” 铺子里,对外界的这一切,都恍若未闻。 这里很安静,感觉与世隔绝般。 店铺不大,但收拾得不像个手工作坊,反倒像个有洁癖的学究的书房。左手边的墙壁上,一整面墙,都挂满了工具。大大小小的刻刀、长短不一的角尺、形状各异的毛笔、还有墨斗、线坠……每一件,都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刃口闪着清冷的光。 右手边的墙上,则挂着一幅幅用白描手法画出来的图谱。有神将的甲胄分解图,有宫殿的斗拱结构图,有车马的轮轴详图。每一幅图,都用极其精细的笔触,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营造要点。 靠窗的方桌前,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叫陆宣。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棉麻长衫,身形单薄,眉眼清秀,看起来更像个赶考的书生,而不是一个铺子的老板。 他正低着头,看一卷摊开的竹简,坐姿很正,腰背笔直。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正轻轻地,拂过竹简上那些用刀刻出来的、古朴的文字。 竹简的名字,叫《考工记》。 他看得极其专注,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收敛在那一卷小小的竹简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份宁静,被一声粗暴的推门声,彻底打破。 “砰!” 木门被一股大力,撞在了墙上。 陆宣百~万\小!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古井般平静的眸子,看向了门口。 三个身影,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挺着个大肚子,穿着一身崭新的、用金线绣着铜钱纹路的宝蓝色织锦缎袍子。那料子在铺子昏暗的光线下,还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疼。他的手上,戴着四个金灿灿的、能晃瞎人眼的戒指。 他就是城西盐商张家的管家,张泉。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家丁,一脸的横肉,看人的眼神,就像欠他钱似得。 张泉一进门,就先皱着眉头,用袖子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这里的空气,都带着穷酸味儿,会脏了他的肺。 他那双势利的眼睛,飞快地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看到那些半成品的竹骨架和一堆纸张,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你,就是这儿的老板?叫陆宣?”张泉的声音,又尖又亮,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鸭。 陆宣缓缓地,将手里的竹简合上,用一块黑色的镇纸压好。然后,他才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是我。客官有何贵干?” “我们家主人,张万金,知道不?”张泉挺了挺他那个大肚子,下巴抬得老高,“城西那座新起的三进大宅子,就是我们府上!” 他似乎在等陆宣露出谄媚或惊讶的表情,但陆宣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让张泉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空处,有些不爽。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用那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我们家主人,要一对门神,镇宅!听人说,你这‘陆氏纸扎’,祖上是给宫里做活的‘官造’?手艺应该还过得去吧?” “这次,算你运气好。我们家主人,就看上你家这块‘老字号’的牌子了。” “要求嘛,也简单。”张泉伸出他那戴满了金戒指的手,比划着,“第一,要大!要气派!得有真人那么高!” “第二,要威风!要凶!那种能把鬼都吓尿的凶!最好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那种!手上拿满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有多少,就给我装多少!” “第三,”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也是最重要的。价钱,好说!只要东西做得好,让我们家主人满意了,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肥硕的手指。 “五十两银子。” 这笔钱,足够寻常人家,舒舒服服地过上好几年。也足够另一家纸扎铺“老李记”,忙活整整一年。 他说完,就那么得意地,看着陆宣。 他已经想好了,等这个穷小子感恩戴德地接下生意,自己还要再敲打他几句,让他知道,能为张家做事,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陆宣安静地听完了。 他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既没有因为五十两银子而欣喜,也没有因为对方的无礼而愤怒。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张泉,像是在看一个,在自己领域里,说外行话的孩子。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客官,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问吧、问吧。”张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您府上,为何要立门神?”陆宣问道。 张泉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道:“那还用问?镇宅,辟邪,保平安啊!谁家不是这样?” “说得对。”陆宣点了点头,“门神之职,在于‘守护’。其神性之本,在于‘威仪’,在于‘正气’。以‘威仪’和‘正气’,令宵小邪祟,不敢近身。这,才是‘守护’的道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清朗朗。 “可客官您要的,是什么呢?” “三头六臂,是佛门斗战金刚之法相,其核心在于‘降魔’,而非‘守护’。” “青面獠牙,是地府鬼王、山野夜叉之凶相,其核心在于‘凶煞’,而非‘正气’。” “您这是,请了两位‘斗战鬼王’,来看家护院。您觉得,合适吗?” 陆宣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根小小的针,轻轻地,扎在张泉那充满了肥油的心上。 张泉被问得有点发懵。他一个管家,哪里懂这些。他只懂他家主人喜欢什么。 “我……我管你什么守护降魔的!”他有些恼羞成-怒了,“我家主人,就是要这个样子!就要威风!就要吓人!你做,还是不做?!” 陆宣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客官,恕我直言。以‘凶煞’之形,行‘守护’之事,本身,就是‘失序’之举。这不合‘礼’,更不合‘理’。如此造物,立于门前,非但不能镇宅,其形貌,反而会引来真正的、与它气味相投的邪祟。到时候,是福是祸,就不好说了。” “你!”张泉被他这番“危言耸听”的话,气得脸都涨红了,“你这是在咒我们家?!” “我只是,在说一个手艺人,都该懂的,最基本的规矩。”陆宣的语气,依旧平静。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张泉终于爆发了,他指着陆宣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一个扎纸的,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穷得叮当响,还跟我讲究上‘规矩’了?老子给你生意做,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抬举!” “我告诉你,整个百工坊,想接我们张家这活的,能从你这门口,排到巷子口去!你今天不做,有的是人做!” 他说完,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我看你后不后悔”的表情。 铺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陆宣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丝与人探讨的兴趣,也消失了。 他缓缓地,对着张泉,做了一个揖礼。 很标准,很周正。 然后,他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 “我做的是手艺,守的是规矩。” “客官的要求,不合我这里的规矩,本店,做不了。” “客官,请便吧。” 说完,他不再看张泉一眼,径直转身,走回自己的方桌前。 他拿起那卷压在镇纸下的《考工记》,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低头,看了起来。 仿佛,眼前这个能决定他未来几个月生计的“大客户”,连同那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都只是,一粒碍眼的灰尘。 张泉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陆宣会讨价还价,会阿谀奉承,甚至会和他争吵。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如此干脆地、如此彻底地,无视掉。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好!好!好!”他气得连说了三个“好”字,“你个穷骨头,有你的!我看着你这破铺子,什么时候关门大吉!” 他狠狠地,一甩袖子,带着两个同样目瞪口呆的家丁,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砰!” 木门再次发出一声巨响。 铺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陆宣的手指,划过竹简上冰凉的文字,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 他,只是一个想把东西做“好”的,手艺人罢了。 第2章 君子固穷,匠心不改 张家管家摔门而去,带起的风,让门楣上那块老旧的“陆氏纸扎”匾额,都轻轻晃动了一下。 陆宣看着对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准备重新坐下百~万\小!说。 他还没坐稳,一个热络的大嗓门,就从门口传了进来。 “陆小子!我的老天爷,你是不是傻?那可是张屠户家……不对,是张盐商家的管家!送上门的银子,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门帘一挑,隔壁“王记炊饼”的王大娘,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刚出锅的、还冒着滚滚热气的面汤,上面卧着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她把碗,“Duang”的一声,重重地放在陆宣的方桌上,汤水都溅了出来。 王大娘是看着陆宣长大的,刀子嘴,豆腐心。此刻,她叉着腰,一根手指头,差点就戳到了陆宣的脑门上。 “你这孩子!我刚才在门口听得真真儿的!五十两啊!那得卖多少张炊饼?你倒好,还跟人家讲什么‘规矩’,论什么‘道理’!现在这世道,道理能当饭吃?规矩能让你冬天多烧一块取暖的炭?” 她越说越气,伸手就去捏陆宣的胳膊。 “你看看你,又瘦了!你爷爷要是还在,看到你为了那点不知所谓的‘规矩’,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他老人家在下头能安心?” 陆宣看着眼前这碗香气扑鼻的面,又看了看王大娘那张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脸,心中一暖。 他知道,这是街坊邻里最朴素,也最真挚的关心。 他拿起筷子,温和地笑了笑:“王大娘,谢谢您,快坐。这事儿,没您想的那么简单。” “还有什么不简单的?”王大娘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没好气地说道,“不就是人家有钱,想整个威风点的玩意儿,你给他做了,拿钱,两清。多简单的事!” 陆宣夹起一大筷子面,吸溜着吃了一口,烫得他直哈气。 “王大娘,我问你个事儿。”他咽下面条,说道。 “说!” “你家的炊饼,是咱们百工坊公认的头一份。为什么?” 提到自家的炊饼,王大娘的腰杆,立刻就挺直了,脸上也露出了自豪的神色:“那还用说?我家的面,是城北磨坊最好的新麦面。和面的水,是后街那口甜水井里新打的。发面的时辰,那都是一分一秒不能差!火候更是我爹传下来的绝活,差一点,那味道,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这就对了。”陆宣放下筷子,眼神很认真,“这些,就是你做炊饼的‘规矩’。” “要是现在,那个张管家,拿一百两银子,让你用发了霉的陈面,用城外臭水沟里的水,给你家‘王记炊饼’做一批货,你做吗?” “那怎么成!”王大娘想也不想,立刻反驳,“那不是昧良心吗?传出去,我‘王记’这几十年的招牌,不就彻底砸了!” “我也一样。”陆宣的语气,很平静,“我守着的,也是我‘陆氏纸扎’的招牌。这招牌,是我爷爷,我太爷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我不能,亲手把它给砸了。” 王大娘张了张嘴,想说“你这眼看就要关门的破铺子,能跟我家的比吗”,但看着陆宣那过于清澈和认真的眼神,这话,她又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只能叹了口气,觉得这孩子,是读书读傻了。 “你这孩子,就是倔。”王大娘摇了摇头,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道理。可你爷爷在的时候,你家多风光啊。那时候还是‘官造’,给宫里的大人物做东西,逢年过节,来你家送礼的人,能把这条巷子都堵死。现在呢,冷冷清清的……” 提到爷爷,陆宣的神情,黯淡了些许。 他没再继续吃面。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挂满了工具的墙壁前。他取下一把用来给竹骨进行精细雕刻的、最常用的薄刃刻刀。 刀柄是有些年头的黄杨木,因为常年的使用和摩挲,已经沁出了一层温润的、如同包浆的光泽。 他用一块干净的细麻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刀身。他的动作,专注而又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有生命的器物。 “王大娘,我爷爷,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咱们陆家的手艺,不是用来糊口的。它是一座桥。” “桥的这头,是活人。桥的那头,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又不能不敬畏的东西。比如祖先,比如天地,比如……规矩。” “他说,咱们匠人,就是这桥的守护者。桥上的每一块木板,每一根卯钉,都必须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分毫不差。这,就是咱们的‘道’。” 陆宣的手,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刻刀,眼神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深邃。 “我后来读书,读圣人的书,才慢慢明白。爷爷说的‘规矩’,其实就是‘礼’,是‘序’。” “一个国家,有国家的礼序。一个家族,有家族的礼序。我们手艺人,自然也有手艺的礼序。” “就拿门神来说,”他转过头,看向王大娘,“为什么是秦琼、尉迟恭?因为他们是功臣,是忠臣,他们身上,有‘忠勇’之气,这是一种‘正气’。用他们的形象,才能守护家宅安宁。这是规矩,也是道理。” “可那个张管家要什么?三头六臂,青面獠牙。那不是神,那是魔,是凶煞。用‘魔’来看家护院,这是什么道理?这是本末倒置,是秩序的崩坏!”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语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现在,外面的许多同行,为了赚钱,早就把这些规矩给忘了。他们用便宜的柳木,去代替本该使用的桃木。他们用轻浮的颜色,去描绘本该庄重的神祇。他们扎出来的东西,只有一副空壳子,没有‘魂’。” “他们丢掉的,不仅仅是手艺,更是对这门手艺最基本的……敬畏的心。” 陆宣将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刻刀,轻轻地,放回了墙上那个属于它的、分毫不差的卡槽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王大娘,我守着这些,不是因为我傻。” “是因为,如果连我都不守了,那这座‘桥’,就真的,要塌了。” 王大娘安静地听着,她听不懂什么“礼序”,什么“桥”。 但她能看懂,陆宣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和那双在昏暗铺子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知道,这孩子,是铁了心了。 “唉……”她再次叹了口气,站起身,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面汤。 “倔吧,倔吧。随你了。” “面,记得吃完。别饿着肚子,讲那些大道理。” 王大娘走了。 铺子里,又恢复了那种属于陆宣一个人的、安静到极致的氛围。 他没有再去碰那碗面。 他走到水盆前,用最普通的皂角,将自己的双手,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直到指甲缝里,都再没有一丝油污。 然后,他用一块干净的布,擦干了手。 他走到店铺最里间,那个常年上锁的、由一整块樟木打造而成的箱子前。 他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了一根用红绳穿着的、早已被体温捂热的黄铜钥匙,对准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陆宣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打开了箱盖。 一股混合着樟木和古老纸张的、干燥而又奇特的香气,从箱子里弥漫出来。 箱子里,没有金银,没有地契。 只有一卷,用三层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 他小心翼翼地,将卷轴捧了出来,放到方桌上,一层,一层地,解开油布。 露出的,是卷轴的本体。 它不是由寻常的纸或竹制成,而是一种奇特的、触手冰凉、韧性十足的银白色丝绸。 陆宣缓缓地,将卷轴展开。 卷轴的卷首,用一种古朴、肃杀的“金文”,写着六个大字——《天工开物·阴阳卷》。 这,才是陆家真正的、代代相传的“规矩”所在。 陆宣的目光,如同饥渴的旅人,看到了甘泉,痴迷地,落在了卷轴的图谱之上。 他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其中一幅图。 那上面,画着一尊威风凛凛的、全副武装的纸人神将。神将的体内,被用鲜红的朱砂,画出了一套极其复杂的、类似人体经脉的线条网络。图谱旁边的注解写着:“……气走周天,以神注之,方可通灵,力能开山……” 陆宣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纯粹的赞叹。 “祖先的智慧,真是鬼斧神工。”他低声自语,眼中的光芒,是那种属于技术人员,在看到精妙设计图时的狂热。 “了不起。这哪里是什么‘经脉’。这分明是,一套完美的‘内置应力承重结构’的设计思路!” “按照这个结构,用竹骨作为支撑,能将外力,最有效地,分散到整个躯干。这样一来,即便是纸做的身体,也能承受巨大的冲击力而不溃散。‘力能开山’……嗯,这个说法虽然夸张,但其设计理念,确实是超时代的。” “至于‘以神注之’,这是一种非常形象的比喻。指的是,工匠在制作时,精神必须高度集中,心无旁骛,达到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每一个榫卯的连接,都分毫不差。作品的‘神韵’,自然也就出来了。” 他又翻到另一页,上面记载着一种名为“破邪墨”的墨水调制方法。 要求取“雄鸡冠血”,混合“百年朱砂”,再辅以“无根之水”、“草木之精”等数种材料。注解是:“……阳血破煞,朱砂镇邪,此墨,可书符,可点睛,可令一切阴邪之物,望而生畏……” 陆宣看得,更是连连点头,眼中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 “绝了。这简直是,古代的‘高分子化学’!” “雄鸡血,富含某种特殊的、我尚不清楚的‘活性生物蛋白’。朱砂,是性质稳定的硫化汞。二者混合,再以露水这种‘纯净水’作为溶剂,进行调和……这,这不就是一种最原始的、效果极佳的‘生物漆’或者说‘复合涂料’吗?” “用这种涂料上色,其附着力、耐腐蚀性、抗氧化性,必然远超寻常的墨锭!所谓的‘破煞镇邪’,指的,应该就是其优越的、稳定的‘物理和化学属性’!” 他看着这卷在他眼中,充满了“科学”与“智慧”的古代工艺图纸,眼神,变得无比的火热。 他,陆宣,此生最大的追求,就是凭借自己的双手,将这本“图纸”上记载的、那些匪夷所思的“古代超黑科技”,一件一件地,完美地,复现在这个世界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卷《阴阳卷》重新卷好,放回箱中,锁好。 他并不知道,他眼中这些所谓的“应力结构”和“复合涂料”,在另一个世界,有着另外的名字。 一个,叫“阵法”。 一个,叫“灵墨”。 他只是一个,想把东西,做得和图纸上,一模一样的,手艺人。 第3章 为君敕造镇墓兽 铺子刚恢复宁静不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陆宣以为又是哪个好事儿的街坊,想来劝他几句,并未抬头。 然而,来者却在门口停步,没有立刻进来。 “请问,此处可是‘官造陆氏’的传人,陆宣先生?” 声音很年轻,但因为悲伤而略带沙啞,语气中带着询问,却没有丝毫下人般的谦卑,是一种平等的、寻求确认的姿态。 陆宣抬起眼。 门口站着一个青年。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面容清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孝服,虽然布料普通,但浆洗得一丝不苟,没有一丝褶皱。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多日未曾好眠,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悲伤,但他的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份风骨。 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位年纪稍长的老仆,同样身着素服,低着头神情肃穆。 陆宣的目光,在年轻人身上停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人。 或者说,这几天整个长安城,没几个人不认得他。 当朝太傅、文坛领袖王宗望的长子,以孝廉仁厚著称的王景。 “是我。”陆宣站起身,对着来人微微颔首,“王公子,请进。” 王景走了进来,他身后的老仆福伯,则习惯性地打量着这间铺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要简陋太多。 王景的目光,却与他截然不同。 他的视线,只是在那几件摆在外面的、寻常的纸人纸马上一扫而过,随即,就被墙上那些,挂着的,精细绝伦的图谱,给牢牢地吸引住了。 他的脚步,甚至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那面墙。 墙上,挂着十几幅图。 其中一幅,画的是两位顶天立地的门神。神将身披重甲,怒目圆睁,手持战斧与宝剑。但这幅图,与市面上那些,只求凶恶的门神画,完全不同。 它的旁边,用极其细密的蝇头小楷,标注着,上百条注释。 “……神荼、郁垒二神君,其神性之本,在于‘正阳’,而非‘凶煞’。故,其形貌,当威仪,而非狰狞。眼神,当有怒火,而非杀气……” “……其所持之斧,刃口角度,当为三十七度。” “……其甲胄,共三百六十一片,对应周天之数。每一片甲叶的‘受力结构’,都必须,精准无误。否则‘正阳之气’,无法流转周身,形同废铁。” 另一幅,则更让王景震惊。 那是一座,九层宝塔的,横向剖面图。 其内部,复杂的结构,如同人体的经络骨骼,清晰可见。每一根横梁,每一根立柱,其长短,粗细,角度,都被用一种,他看不懂的却又充满了数字符号,标注得清清楚楚。 王景自幼饱读诗书,涉猎极广。 他看着眼前这幅宝塔的剖面图,脑海里浮现出的,却不是什么佛、仙法,而是制造之法! “这……”王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图纸,却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陆宣,那双总是显得很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撼。 “陆先生你这些图的.....” “营造之法,果然鬼斧神工。” 陆宣的心中,微微一动。 知音。 这两个字,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王公子过誉了。”他平静地说道,“只是一些,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人的规矩罢了。请坐。” 王景,这才收回了目光,走到方桌前坐下。 陆宣为他,倒上了一碗温热的白水。 “太傅之事,还请节哀。” “多谢。”王景捧着那碗还有些烫手的白水,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今日前来,是想,以我父之名恳请先生,为他敕造一尊,真正的‘镇墓兽’。” 王景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家父生前,在朝中为官,但也因此,得罪过不少宵小之辈。我等担心,百年之后,会有不法之徒,行那掘墓刨坟的恶行,扰了家父的安宁。” “陆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很沉稳,“家父……是个,很纯粹的人。他一生,只信奉,书中的道理,和自己内心的风骨。他,最不喜的就是,那些浮于表面的,虚华之物。” “我这几日,为家父的身后事,寻遍了京城有名的纸扎铺,也看过了那些,所谓的大师的作品。” 王景的脸上,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厌恶。 “他们,做的东西,要么是用金箔银纸,堆砌出来的俗不可耐的‘豪宅’。要么,是画得比戏台上的鬼脸,还要凶恶的‘神将’。” “那些东西,很响亮、很刺眼。” “但是,没有‘分量’。” “它们是空的,没有内在的含量。我,能感觉到,那些东西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敬意。只有,对金钱的赤裸裸的欲望。” 他,放下水碗,抬起头,看着陆宣。 “但是,先生您的东西,不一样。” “我,从您墙上那些图谱里,看到的,不是如何让东西,变得更‘好看’。而是,更有意义、更有分量。” “每一个尺寸,每一个角度,似乎都有它必须存在的理由。” “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 他站起身,对着陆宣,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之间的,正式揖礼。 陆宣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走上前伸出双手,将还在行礼的王景,扶起。 “王公子。”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待客的疏离,而是充满了共情,他此刻能理解王景的孝道。 “你说的,我都懂。” 他,看着王景的眼睛,继续说道:“王太傅一生风骨,为国为民,乃我辈天下读书人之楷模。”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属于匠人偏执的傲气,与属于读书人的自信,在他的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此事,陆某,应下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刻刀,一个一个,刻在了这间屋子的空气里,掷地有声。 “我必将,倾尽平生所学,为老太傅……” 他,顿了顿用上了那个,在他心中代表着这门手艺最高境界的、神圣的词语。 “敕造一尊‘麒麟仁兽’!” “以镇阴邪,以安魂灵,以彰其一生之功德!” 王景虽然不明白“敕造”二字的真正含义,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话语中郑重! “如此……如此便拜谢陆先生了!”他再次深深一揖。 “公子不必多礼。”陆宣点了点头,“只是,丑话要说在前面。” “先生请讲。” “敕造此兽,所需材料,极其珍稀。花费,也绝非小数目。我会列一份清单给你。能不能,备齐就看王府的本事了。”陆宣平静地说道。 “先生放心!”王景立刻回答,“无论,需要什么,上天入地,我王景,也一定为先生寻来!” “好。”陆宣又道,“至于,我的工钱。” 他,看着王景,极其认真地说道: “我不要,你们王府额外的,任何一文谢礼。” “我,只收三笔钱。” “第一,所有额外增加材料的‘成本费’。” “第二,我制作此物所耗费的,‘工时费’。” “第三,”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匠人的,骄傲的光芒,“此物,所用的图谱,乃我陆家,不传之秘。所以,我要收一笔‘图纸的授权使用费’。” “这三笔钱,加起来,就是最终的价钱。我会,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账上。” “公平交易,银货两讫。” “这,是我的规矩。” 王景,听着这番,闻所未闻的“收费标准”,彻底愣住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 陆宣,却已经,转身走到了,店铺最深处,那个积满了灰尘的樟木箱子前。 他,用那把,贴身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那把古老的铜锁。 然后,他当着王景和福伯的面,将那卷,承载了陆家数代人心血的……《天工开物·阴阳卷》,郑重地捧了出来。 他,将卷轴,放于方桌之上。 然后,用双手,缓缓地,将其,一展而开! “哗啦——” 古老的、闪烁着银白色光辉的丝绸,铺满了整张桌子。 一头,神威凛凛,却又充满了仁德之气的上古神兽,跃然于卷上! 它龙头,麋身,牛尾,马蹄,身披细密的、仿佛在呼吸的鳞甲,脚踏着一团团形态古朴的祥云。它微微昂着头,目光,仿佛能洞穿古今,看透人心! 这一瞬间,王景和他身后的福伯,都彻底地,看呆了。 陆宣的手,轻轻地,抚过卷轴的最上方。 那里,用古朴的金文,写着这幅图谱的,真名。 《仁兽镇邪图》。 第4章 格物致知、备材正心 王景和他身后的老仆福伯两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幅缓缓展开的《仁兽镇邪图》。 他们的呼吸,都停了。 那画上的麒麟,仿佛是活的。 一股混合着神圣与威严的气息,从那古老的丝绸卷轴上,扑面而来,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如同站在万丈高山之巅,俯瞰天地时,所感受到的那种,自身的渺小与天地的宏大。 “陆……陆先生……”王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那张因悲伤而憔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撼,“此……此物……” “此物,便是麒麟。” 陆宣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在他眼中,这幅足以让世间所有画师都为之疯狂的图谱,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施工蓝图。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图谱的边缘。 “王公子,图谱你也看到了。” “要将它,从一张图,变成一件实物。对材料的要求,极其苛刻。” 他说着,走到一旁的书案,取来了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他提笔,手腕平稳,落笔,字迹工整。 他没有写很久,但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让站在一旁看着的福伯,心惊肉跳。 写完,他将那张清单,递给了王景。 “这是营造此兽,所需要的基础材料。”陆宣的语气,像是一位严谨的工部总管,在向手下交代任务,“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用次品替代。” “否则,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最终,只会得到一具没有魂的空壳子。” 王景郑重地,双手接过清单。 他低头看去。 【骨】——南疆十万大山,瘴气凝聚之地的三百年份‘紫电竹’,一百零八节。 只看第一行,福伯的眼皮就狂跳了一下,他忍不住失声道:“公子!这……紫电竹,不是只在那些志怪小说里,才有的神木吗?这世上,哪儿去找啊?” 王景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陆宣。 陆宣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有此一问。 他平静地解释道:“王公子是读书人,应该明白‘格物致知’的道理。环境,能改变物性。南疆瘴气之地,湿热、阴暗,能活下来的竹子,为了争夺阳光,其本身的纤维,就会变得极其紧密、坚韧,远超寻常竹木。这,是其一。” “其二,此等环境下,竹节内部,会积聚一种……我称之为‘生物静电’的能量。这使得它的材质,在拥有韧性的同时,也具备了钢铁般的硬度。用它来作为麒麟的主骨,才能支撑起后续复杂的结构,并抵御阴邪之气的侵蚀。这,是物理之理。” 王景听得若有所思。 他虽然听不懂什么“生物静电”,但他听懂了前面的“格物之理”。他觉得,陆先生说的,有道理。 他继续往下看。 【皮】——千年老桑之韧皮,以山巅清晨第一道无根之水,浸泡七日,捣为浆。另取西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寒玉’,研磨为粉,取三钱,混入其中。 福伯的嘴巴,再一次长大。 又要千年的桑树皮,又要山巅的无根水,还要终年不化的寒玉…… 这哪里是扎纸,这简直是要炼仙丹! 陆宣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桑皮纸,自古便是纸中上品,其纤维长,韧性最佳。而寒玉,性‘静’且‘凉’,将其磨成极细的粉末,混入纸浆,可以起到两个作用。” “一,增加纸张的密度和重量,让成品的质感,更接近于玉石,而非轻飘飘的纸片。” “二,玉石的导热性极差。这可以确保,在最终的祭祀仪式上,麒麟的‘皮肉’,不会因为火焰而过快变形、坍塌。我们做任何事,都要有始有终。一个完美的仪式,自然也需要一个完美的、从开始到结束的过程。” 他的解释,永远那么“科学”,那么有“道理”。 王景的目光,落在了清单的最后一项上。 【血】——三阳日所生,啼鸣破晓的雄鸡。取其成年后,冠顶最艳红处之精血一盏。用以调和朱砂,为麒麟点睛。 “陆先生……”这次,连王景都忍不住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这……又是为何?” 陆宣的脸上,露出了那种属于技术人员,在探讨难题时的、特有的兴奋表情。 “这一项,是我从祖传图谱中,推敲最久的一项!” “我以为,这是一种效果古老的‘生物复合涂料’配方!” “寻常的朱砂,用墨或胶来调和,时间久了,会氧化,会褪色。但,雄鸡冠顶之血,尤其是特定时辰出生的雄鸡,其血液中,必然富含某种活性极高的‘生物蛋白’!” “这种‘蛋白’,与朱砂这种矿物颜料混合,应该能形成一种前所未见的、性质极其稳定的‘蛋白质基高分子聚合物’!它能让朱砂的颜色,千年不变,并且,能与桑皮纸产生完美的‘浸润效果’,让颜色,像是从纸里长出来的一样!” 王景,看着眼前这个,唾沫横飞地,跟他讲解着“蛋白质”和“高分子聚合物”的年轻人。 他沉默了。 他虽然听不懂这些词,但他能看懂,陆宣在说这些话时,眼中那股纯粹的、对于“技术”的狂热。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神棍。 他是一个,将自己的“道”,走到了极致的人。 “先生。” 王景再次,对着陆宣,深深一揖。 “受教了。” 他直起身,脸上,再无一丝一毫的疑惑。 他对着身后的福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福伯,听到了吗?” “是,公子。”福伯躬身。 “动用我们王家所有的人脉,所有的关系,所有的银钱。” “三日之内。” “清单上的东西,我不管你们是去买,是去求,还是去换……” “必须,一分不差地,摆在陆先生的面前!” “是!”福伯的脸上,也露出了决然之色。 一场围绕着一张匪夷所思的材料清单的、庞大的动员,就此展开。 整个太傅府,这座因为主人的离世而沉寂了数日的庞大机器,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地运转了起来。 当天下午,十几只最精锐的信鸽,从王府的后院,冲天而起,分别飞向大夏王朝的南方、西方,以及各个通商口岸。信上,只有一句话:“不惜任何代价”。 第二天清晨,一队快马,在福伯的亲自带领下,奔出长安城,直奔西山,拜访那座已经数十年不问世事的“清虚观”。他们没有带任何金银,只带了一封,王太傅生前写给观主的亲笔信。 同一时间,王家在京城内外的所有管事、庄头,都接到了一个死命令。他们放下了手里所有的活计,拿着一张画着“三阳日”生辰八字的纸,散入到了京畿地区的所有农庄、村落,悬赏百金,只为,寻找一只“鸡”。 整个长安城的权贵圈,都被王家的动作,给惊动了。 他们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能让一向稳重的王家,摆出如此大的阵仗。 他们,自然不会得到答案。 第三天,黄昏。 陆宣的铺子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 第一件送到的,是那一百零八节“紫电竹”。它们被浸泡在一个巨大的、灌满了清水的楠木箱子里,由南疆的“万里镖局”总镖头,亲自押送而来。那竹子通体呈现出一种神秘的深紫色,坚硬逾常,两节竹子轻轻碰撞,竟然发出了金石交击之声。 第二件送到的,是“寒玉”。清虚观的观主,没有收下王太傅的信,只是派了一个小道童,送来了一个被层层符纸包裹的木盒。盒子里,一块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石,正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白气,让整个铺子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最后送到的,是那只千挑万选出来的“三阳雄鸡”。它被关在一个特制的笼子里,羽毛如同火焰般艳丽,鸡冠更是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它站在笼子里,顾盼生威,没有丝毫寻常家禽的呆滞,反而充满了灵性。 当所有材料,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陆宣面前时。 他对着前来交接的福伯,平静地点了点头。 “都对。” “从现在起,到明日清晨,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要来打扰我。” “切记。” 福伯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带着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陆宣将那块“暂歇三日”的木牌,挂在了门上,然后,用一根沉重的门闩,将整个世界,都关在了门外。 铺子里,只剩下他,和这一屋子,足以让任何一个修行者都为之疯狂的“天材地宝”。 他没有立刻开始动手。 他先是,用最虔诚的态度,仔仔细细地,检验了每一件材料。 他用指关节,轻轻敲击每一节紫电竹,倾听其内部纤维的“共鸣”。 他用脸颊,感受寒玉散发出的,那股沁入骨髓的“恒定低温”。 他甚至,亲自检查了那只雄鸡的每一根羽毛,确认其“气血之充盈”。 做完这一切,他打来一桶清水,加入艾草、檀木屑等物,煮沸。然后,用这桶热水,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身体,从头发丝,到脚指甲,都清洗得干干净净。 在他看来,这是为了去除身上的凡俗尘埃,避免在接下来的“精密作业”中,对这些珍贵的、具有特殊“物理和化学属性”的材料,造成任何一丝一毫的“污染”。 清洗完毕,他换上了一身最简单的、未经染色的宽袖麻衣。 他没有吃饭,只是喝了一大碗清水。 他称之为,“清空肠胃,以保持头脑的最佳状态”。 最后,他在铺子中央,点燃了那块他爷爷留下的、能让人心神宁静的“安神香”。 他在香炉前,盘膝坐下。 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祷告,也不是在通神。 他是在,进行他整个营造流程中,最重要,也是最基础的一步。 正心。 他要将自己的精神,调整到一种绝对的、没有任何杂念的、如同镜面一般的平静状态。 他的脑海中,那副巨大的《仁兽镇邪图》,正在被他一遍,又一遍地,进行着“虚拟营造”。 每一根竹骨的连接方式。 每一块桑皮的覆盖角度。 每一个细节的先后顺序。 …… 窗外的天色,由昏黄,变为深蓝,再变为墨黑。 铺子里的那盏油灯,火苗,静静地,燃烧着。 香炉里的那截安神香,也终于,燃到了尽头。 当最后一缕青烟,笔直地,消散在空气中的时候。 陆宣,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澈,明亮,没有任何情绪。 他缓缓站起身。 走到了那堆,散发着各色宝光的材料前。 第5章 依图敕造、点睛通灵 当他那双眼睛,睁开的那一刻,整个营造工作,便已正式开始。 他套上一双羊皮手套,伸手抓起了第一节紫电竹。 竹节入手,冰凉沉重。其质地,完全不像竹子,反倒像是一块打磨了多年的、温润的玉。 抓住那根紫电竹,放出大量静电,击在手套上,发出微微的焦糊味。 陆宣的手指,在那节紫电竹上,轻轻地,敲了敲。 “叩,叩。” 声音清脆,带着金石之音。 “嗯,密度达标,静电放电标准。内部纤维结构紧密,无瑕疵,可以作为主梁。”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然后,他的动作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那么此刻,他就是一把出鞘的利刃! 他的双手,化作了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 他没有用任何的尺子,也没有用任何的墨斗。那张巨大而复杂的《仁兽镇邪图》,已经完全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化作了一个可以随意拆分、组合、旋转的三维模型。 “咔!” 一声脆响。 他双手发力,一节紫电竹的两端,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与他脑中模型的尺寸,完全吻合。 他将处理好的竹节,往地上一放。然后,他的手又抓向了另一节。 “咔!”“咔!”“咔!” 清脆的、充满了节奏感的断裂声,开始在安静的铺子里,不断响起。 那不是噪音。 那是一首,独属于匠人的交响曲。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 他的身体,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围绕着场地中央,开始移动,旋转,跳跃。 一根根处理好的竹节,精准地,投掷到预定的位置。 然后,是拼接。 “哒!” 第一根作为脊椎的主梁,被他稳稳地,立在了地面上。 “哒!哒!哒!哒!” 四根代表着四肢的支架,从主梁上延伸出来,以一种充满了生物力学美感的角度,稳稳地,支撑住了整个躯干。 没有一颗钉子,没有一根绳索。 所有的连接,都依靠着竹节上,那些由陆宣用刻刀,在瞬息之间,雕刻出来的、复杂到极致的榫卯结构。 每一个连接,都严丝合缝。 每一个角度,都分毫不差。 一个充满了野性和力量感的麒麟骨架,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的手中,飞快地成型! 从脊椎,到肋骨。 从头骨,到四肢。 从那仰天长啸的姿态,到那蓄势待发的蹄足…… 韩立若在此地,定会看得目瞪口呆。 因为陆宣此刻所展现出的,已经不是“技艺”了, 一种,融入了自己骨髓和灵魂之后的营造之“道”! 当最后一节,代表着尾骨的竹节,被陆宣以一个潇洒回旋的姿态,“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嵌入脊椎末端的榫卯之中时。 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整整一百零八节紫电竹,一节不多,一节不少,完美地构成了一具高达一丈的神兽骨架。 它就那么静静地矗立在铺子中央,仿佛一头从太古洪荒中走出的巨兽,下一秒,就要活过来,挣脱束缚,奔腾咆哮。 陆宣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了一道笔直的白色气箭,久久不散。 他的内衫,早已被汗水彻底湿透,紧紧地贴在背上。但他那双眸子,却比之前更加明亮。 “第一步,搭骨。完成。” 陆宣没有休息。 他只是走到水盆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让自己那因为极致专注而有些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了第二步,也是更需要耐心和心神的一步——糊纸。 如果说,“搭骨”是力量与速度的狂舞,那么“糊纸”,就是温柔与创造的静修。 他将那一盆,由百年桑皮和西山寒玉粉末混合而成的纸浆,端到了麒麟骨架旁。 那盆纸浆,很奇特。 它呈现出一种如同月光般的乳白色。质地浓稠,却不粘手。还散发着一股,混杂着草木清香的气味。 陆宣换了一套工具。 不再是他那双无所不能的手,而是一排,由整块上好白玉,打磨而成的,长短、宽窄、弧度各不相同的玉铲。 他取过一柄最宽的玉铲,轻轻地,从盆里,舀起了一团月白色的纸浆。 他的动作,瞬间,从之前的狂风骤雨,变成了最轻柔的和风细雨。 他将第一团纸浆,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了麒麟的背部。 然后,他用手中的玉铲,以一种极其轻柔的手法,开始缓缓地,推、抹、压、抚。 他的动作,像极了一位顶级的雕塑家,在为自己最心爱的作品,赋予血肉。 他手腕微微用力,麒麟背部充满了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便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他用铲尖,轻轻地,自上而下,一划,再一划。一片片细密的、栩栩如生的鳞甲,便层层叠叠地,覆盖在了麒麟的躯干之上。 从宽阔的背脊,到结实的腹部。 从修长的脖颈,到充满力量感的四肢…… 陆宣,彻底地,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眼中,没有了时间,没有了空间,只剩下眼前这尊,正在由他亲手赋予“生命”的神兽。 他忘记了疲惫,忘记了饥饿,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和他手中玉铲的每一次抚动,保持着一种完美的同步。 铺子里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奇特。 那盏油灯的火苗,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不再跳动。它被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明亮的、如同实质般的金色细线,静静地燃烧着,将整个房间,都映照得一片堂皇。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原本在光柱里飞舞的尘埃,也全都静止了下来。 那股由檀香、草木、玉石混合而成的奇异香气,越来越浓郁。最后,竟然在麒麟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淡淡的、如同薄雾的白色气旋,围绕着它,缓缓地流转。 这一切,陆宣,都毫无察觉。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最后的收尾工作上——麒麟的头部。 他换上了一柄最小、最精细的、顶端如同柳叶的玉铲。 他开始,雕琢它的五官。 紧闭的、却又显得无比威严的嘴唇。 微微张开的、仿佛正在呼吸的鼻翼。 长而弯曲的、充满了飘逸动感的龙须。 当他完成这一切,缓缓直起腰时。 窗外,一线鱼肚白,刺破了长安城最深沉的黑暗。 天,亮了。 一尊完整的、栩栩如生、充满了生命质感的纸扎麒麟,静静地,矗立在熹微的晨光之中。 它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片鳞甲,都完美得,不像是凡间的造物。 它,只差最后一样东西了。 一双,能看清世间阴邪的……眼睛。 陆宣看着眼前这尊,自己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杰作。 即便是以他那挑剔到了极致的眼光,也找不出,任何一丝一毫的瑕疵。 但他知道,还没有结束。 画龙,需要点睛。 造物,自然也需要。 这是所有流程中,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没有急。 他先是,用冷水,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脸和手,都清洗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那方特制的石砚前。 砚台里,朱砂已被他研磨成了最细腻的粉末。他取来那个装着“三阳雄鸡冠血”的白玉小盏,屏住呼吸,将那如同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倾倒入砚台之中。 “滋——”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雪花落入滚油的声音,响起。 殷红的鸡血,与赤红的朱砂,在接触的瞬间,便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整方砚台里的“墨”,瞬间,变成了一种流动的赤金色! 一股灼热、刚阳、霸道到了极点的气息,从砚台中,升腾而起。 陆宣对此的解释是:“完美的生物化学反应。高活性的蛋白质,与高纯度的矿物颜料,在纯净水的催化下,产生了放热现象。我的推论,完全正确。” 他取来一支崭新的、笔锋由紫毫制成的毛笔。 笔尖,饱蘸了那赤金色的“破邪墨”。 他走到麒麟的头部前方。 整个天地,在这一刻,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他能听见,自己那因为极致专注而变得极其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笔。 他的手腕,稳如山岳。 图谱上记载,点睛之时,需一气呵成,意与笔合,神与物通。 在他看来,这,是对一个工匠,最终极的考验。考验你的手,稳不稳。心,静不静。 笔尖,缓缓落下。 轻柔,精准。 他先点了左眼。 一个赤金色的圆点,出现在了眼眶的正中央。 就在这一瞬间,陆宣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他的心底升起!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笔尖,再次落下。 右眼。 当笔锋,离开麒麟身体的那一刹那—— “嗡—” 一声低沉到不似人间能够发出的嗡鸣,猛地,从麒麟的体内,爆发开来! 那不是声音! 那是一种,能让骨骼、让灵魂,都为之共振的,恐怖的频率! 整个铺子,都在这股嗡鸣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墙上挂着的那些工具,“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桌上的那盏油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拍中,直接被震得跳了起来,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 灯火,瞬间熄灭! 铺子,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下一秒。 两团,太阳一般,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赫然,在黑暗中,亮起! 那光芒,就来自麒麟的双眼! 光芒刺破黑暗,将整个屋子,都照得亮如白昼!将陆宣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出一个渺小而扭曲的形状! 无上威严与无边仁慈的气息,如同决堤的天河,从麒麟的身上,轰然爆发! “噗通!” 陆宣被这股气息一冲,只觉得像是有一座山,迎面撞在了他的胸口上。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倒,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惊骇欲绝地,看着眼前这尊,仿佛活了过来的,神兽! 大脑,一片空白! 金色的光芒,持续了足足十个呼吸,才如同潮水般,缓缓地,退去。重新,收敛回了那两个小小的眼眶之中。 屋子,再次,恢复了黑暗与死寂。 只有窗外,那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陆宣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他才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看着那尊,已经恢复了平静的麒麟。它还是那个样子,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呼……”陆宣长出了一口气,伸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 “幻觉……一定是幻觉……” 他低声喃喃自语。 “熬了一整夜,精神过度疲劳,加上心神极度专注,导致了神经性的……幻视和幻听。” “对。刚才那股震动,应该是……是轻微的地震。长安城,处在地震带上,很合理。” “至于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心理学上,叫‘司汤达综合症’。当一个人,在面对过于宏伟或壮丽的艺术品时,会产生强烈的生理和心理反应。我这件作品,堪称古往今来第一,能让我自己都产生这种反应,也……也说得过去。” 他用一套自己都觉得有些勉强的理论,迅速地,将刚才那神迹般的一幕,给强行解释了过去。 他重新走到麒麟面前,伸出手,又不敢碰,只是隔着几寸的距离,仔仔细细地,用一种最挑剔的、属于艺术家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越看,越满意。 他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属于工匠的、满足而自豪的笑容。 “完美。” 第6章 月黑风高、鼠辈登门 就在陆宣耗尽最后一丝心神,在自己那间安静的铺子里,陷入沉沉梦乡。 这一睡就是三天,麒麟早在第一天就被抬走、安置了。 长安城南,三十里外。 一座四处漏风、连山神像的脑袋都只剩下半个的破庙里,一堆烧得“噼啪”作响的篝火,将庙里的景象,映照得光影不定。 七八个光着膀子、身上纹着各种劣质刺青的汉子,正围着篝火,大口地撕扯着一只烤得焦黑的肥羊,大碗地,喝着呛人的烧刀子酒。 “大哥,都踩好点了!千真万确!” 一个尖嘴猴腮、瘦得像只猴子的男人,正点头哈腰地,将一条烤得最香的羊腿,递给坐在主位上的人。他叫“猴子”,是这伙人的“眼睛”。 主位上,坐着一个脸上带着一道恐怖刀疤的壮汉。那刀疤从他的左眼角,一直斜着划到右嘴角,让他看起来,无时无刻都在狞笑。 他就是这伙人的头子,“疤脸李四”。 李四接过羊腿,狠狠咬下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说清楚点!那王老头儿的墓,到底有什么油水?” 猴子立刻凑了上去,脸上带着猥琐又兴奋的表情:“大哥,油水大了去了!那可是当朝太傅的墓啊!我白天装成砍柴的,绕着那清源山转了三圈。那家伙,气派!占着一块‘金龟探水’的风水宝地。我打听了,那王老头儿,是圣上最宠信的文官,一辈子御赐的宝贝,数都数不清!这次下葬,陪葬品里,肯定有硬货!” “嘿嘿嘿……”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听到“硬货”两个字,发出了贪婪的笑声,“干完这一票,咱们去平康坊,把最红的那个叫‘赛月仙’的姑娘,从头到脚,玩个遍!” “出息!”疤脸李四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往那尊半个脑袋的山神像身上一扔,骂了一句。但他自己的眼睛里,也同样闪烁着对金钱和女人的、毫不掩饰的欲望。 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目光投向了篝火对面,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黑袍人。 李四的语气,瞬间,变得恭敬了许多。 “阴先生,这次,还得劳烦您老人家出手。那官家大墓,外围的机关,怕是少不了。” 那个被称为“阴先生”的黑袍人,一直缩在庙宇最阴暗的角落里。 听到李四的话,他才缓缓地,动了一下。 他发出了一阵怪笑声,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让在场的几个汉子,都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李四,你的胆子,还是那么小。”阴先生的声音再度响起,“区区凡人布下的机关,土鸡瓦狗而已,何足挂齿。” 他似乎是想震慑一下这群莽夫,缓缓地,从那宽大的袖子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干枯得像是风干了百年的鸡爪子的手。指甲,又长又黑,里面全是污垢。 他的两根手指,夹着一张材质粗糙、明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用暗红色的干涸血迹的颜料,画着一个扭曲、正在尖啸的鬼脸。 “看好了。” 阴先生淡淡地说了一句,嘴唇蠕动了一下,吐出了一个古怪的音节。 “敕。” 没有火星,没有任何东西引燃。 那张黄色的符纸,就在半空中,“呼”的一下自己烧了起来! 烧出的火焰,是绿油油的颜色,像是夏夜坟地里,飘荡的鬼火! 火焰中,那个鬼脸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在疯狂地扭曲、挣扎,一张嘴做出无声,却能让人从心底感到恐惧的尖啸! 一个胆子小的盗墓贼,直接吓得叫出了声,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疤脸李四也是脸色发白,强撑着没有后退。 绿色的鬼火,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最后“噗”的一声,彻底熄灭。空气中,留下了一股烧焦纸张和硫磺混合的、刺鼻的味道。 阴先生收回手,藏回袖子里,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力量的绝对自信,和对凡人的不屑。 “只要不是碰上靖夜司里,那些修炼纯阳雷法、专克我等法门的疯狗,寻常的墓穴,于我而言,不过是后花园罢了。” 他那双阴冷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记住,这次得手,老规矩。挖出来的东西,金银玉器,你们拿走。但凡是墓里带着字的,比如书、竹简、印章,或者看着像是法器的东西,都必须交给我。谁要是敢私藏……” 他没有说下去,他刚才露的那一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敢!不敢!全凭先生做主!”疤脸李四赶紧表态,头点得像是在捣蒜。 “哼。”阴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重新缩回到了阴影之中。 破庙里,很快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热闹气氛。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笑声里,都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敬畏与恐惧。 子时,一天中,夜色最浓的时刻。 疤脸李四一行七人,借着浓重的夜色,如同几只训练有素的、在黑暗中穿行的狼,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西的清源山下。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了一旁的小树林,借着林木的掩护,熟练地绕开了王家陵园外围的几个巡逻家丁。 很快,一座崭新的陵墓,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越是靠近陵墓,周围就越是安静。 安静得,有些过分。 夏夜里,本该最是聒噪的虫鸣,在这里,竟然一声都听不到。 平日里,最喜欢在夜间活动的那些小兽,比如野猫、黄鼠狼,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山坡,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 “大哥……”猴子缩了缩脖子,凑到李四身边,声音都在发抖,“这……这地方,有点邪门啊!太静了。” “闭上你的臭嘴!别他么自己吓自己!”李四低声骂了一句,但自己,也忍不住握紧了手里的刀。 他们这些常年走夜路、和死人打交道的人,第六感,比普通人要敏锐得多。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那座陵墓周围的空气,不对劲。 一座新坟,本该是阴气、死气、还有新土的潮气最重的时候。 可这里呢? 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就像是三伏天里,被太阳暴晒了七天七夜的,一块巨大的青石板。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最前面的阴先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陵园的入口处,没有再往前。 他抬起头,那双细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座在黑暗中,轮廓庄严肃穆的陵墓。他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嗅着。 “先生?怎么了?”李四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紧张地问道。 阴先生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有些凝重。 他从袖子里,悄悄地摸出了那块黑色,能探查阴邪之气的“探阴骨”。 那骨头,在他的手心里,冰凉一片,没有丝毫的反应。 不。 不对。 不是没有反应。 而是在,微微地,发着抖。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于天敌的……恐惧! “奇怪……”阴先生发出了嘶哑的自语。 “这地方的‘气’……太干净了……” 干净得,有些不讲道理。干净得,让他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他那修行了半辈子的阴邪法力,在这里,运转得极其晦涩,像是陷入了泥潭。 一种来自修行者的、对于未知危险的本能,在他的心底,疯狂地叫嚣着,让他立刻转身,离开这个地方! 但,下一秒。 对王家墓中那些奇珍异宝的贪婪,和他对自己“役鬼驱邪”之术的绝对自信,又将这丝警惕,给狠狠地,压了下去。 “哼。”他发出了一声冷笑,将那丝不安,强行驱散。 “故弄玄虚。” “想必,是王家请了哪个名门正派的老道士,在这里,布下了一个‘净天地神咒’之类的仪式,用来驱散小鬼罢了。” “这种咒法,看着唬人,听着厉害,其实,没什么大用。只能清理一些不入流的游魂野鬼,对我等毫无用处。” 他为自己,为眼前的异常,找到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毕竟,谁会奢侈到,用一件真正的、足以镇压一方的“法器”,去给一个凡人看坟? 简直是暴殄天物! “走!” 他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一挥他那脏兮兮的黑袍袖子,第一个迈进了陵园的范围。 “今晚,就让你们这群凡人,开开眼。” “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破法’之术!” 李四等人见状,也立刻放下了心。 在他们看来,神通广大的阴先生,都说没事了。 那,就一定没事了。 第7章 仁兽镇邪、神威如狱 清源山下,王家陵墓前。 阴先生站在陵园的入口,他那双蛇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座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墓门。 “哼,装神弄鬼。”他嘶哑地冷笑一声,“跟紧了,让你们开开眼。” 说完,他一挥那身脏兮兮的黑袍,第一个,迈进了陵园的范围。 疤脸李四和猴子等人,见主心骨都发话了,立刻将心中那点因为环境过于死寂而产生的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 “走!弟兄们,干活了!”李四低喝一声,一行人,夜色中迅速地朝着墓门摸了过去。 他们动作很专业。 几下就拆除了外围那些用来迷惑外行的、简陋的陷阱。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那扇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石门前。 “大哥,这门没锁眼,是自来石顶住的。”一个负责探查的盗墓贼,贴着门缝听了听,回头说道。 “阴先生,看您的了。”李四恭敬地,为那个黑袍人,让开了路。 阴先生点了点头,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张画着扭曲鬼脸的黄色符纸。 他走到石门前,将符纸轻轻地贴在了冰冷的石门正中央。 然后,他开始念咒。 “呜啦……嘛哈……嘶……” 一连串低沉、沙哑的音节,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随着他的念咒,那张贴在石门上的符纸,开始冒出了一股股黑色的、带着一股硫磺腥臭味的浓烟。 烟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顺着石门上微小的缝隙,拼命地往里钻。 “嘎吱……嘎吱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骨头被碾碎的声音,从石门内部,沉闷地传了出来。 阴先生的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用“法术”去对抗这种纯粹的“物理结构”,对他来说,也并不轻松。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最后厉喝一声: “开!” “轰隆隆——” 那扇重达千斤的巨大石门,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中,竟然真的,缓缓地,自行向内,挪开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刚一出现,一股冰冷的、却又异常干净的空气,就从里面涌了出来。 这股空气,没有寻常墓穴的尘土味和腐朽味。 反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清冽的檀香味。 “成了!”疤脸李四等人大喜过望。 “先生真乃神人也!”猴子不失时机地拍了个马屁。 阴先生喘了几口粗气,脸上却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他没有在意那股奇怪的香味,只当是王家下葬时用的熏香。 他第一个,侧身钻进了那道漆黑的缝隙。 李四等人,立刻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火把,鱼贯而入。 就在他们全部进入之后,那扇石门,又在“轰隆”一声中,自行合上了。 墓道很短,只有几丈远。 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通道里,将众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如同群魔乱舞。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足有三四十步见方的宽敞墓室前厅,出现在他们面前。 前厅的地面,由平整的青石板铺就。正中央,停放着一口由上等金丝楠木打造的灵柩。 而在灵柩前方,挡住他们去路的,便是一尊一丈多高的巨大神兽。 正是陆宣敕造的那尊纸扎麒麟。 在跳跃的火光下,麒麟身上的鳞甲,反射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那仰天长啸的姿态,那蓄势待发的四肢,那栩栩如生的五官……一切都完美得,不像是人间的造物。 尤其是那双眼睛。 明明只是两个用墨点上去的黑点,却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仿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这些,擅闯此地的不速之客。 这群亡命徒,在看到麒麟的瞬间,都被它的气势所慑,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咕嘟。” 猴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大……大哥,这……这是什么玩意儿?看着……看着有点邪乎啊。” 疤脸李四也有些发怵。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壮着胆子,用火把往前探了探。 火光,清晰地,照亮了麒麟的材质。 那是纸。 虽然质感很奇特,但确确实实,是纸。 “哈!”李四紧绷的神经,瞬间就松懈了下来,“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个纸老虎!”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胆气,都给喊了回来。 “哈哈哈哈!原来是纸糊的!” “做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儿,差点把老子给吓住了!” “他娘的,这王老头儿也太抠门了,就用个纸片子来看门?也不嫌寒碜!” 紧张的气氛,瞬间被肆无忌惮的嘲笑所取代。这些汉子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一旦确认眼前的东西没有威胁,那股亡命徒的凶悍之气,就又冒了出来。 猴子更是来了劲,他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子,对着麒麟的腿就扔了过去。 “梆!” 石子砸在麒麟的小腿上,发出的,却不是砸在纸上的那种“噗噗”声,而是一种像是敲在陶罐上的、沉闷而坚硬的响声。 这一下,又让众人愣了愣。 “这纸……还挺硬的。”猴子挠了挠头。 只有阴先生,从进入墓室的那一刻起,就一言不发。 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劲。 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那块能探查阴邪之气的“探阴骨”,此刻在他的袖子里,不是冰凉,而是滚烫!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烙铁! 那是在……恐惧? 不,不是恐惧。 而是在,疯狂地,向他这个主人,发出最强烈的……警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间墓室里,充斥着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纯粹霸道到了极致的、堂堂皇皇的阳刚正气!这股气息,让他体内的那些阴邪法力,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运转得极其晦涩! 而这股气息的源头…… 阴先生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那尊纸扎麒麟之上! 这不是什么仪式残留!这是一个……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他无法理解的、足以致命的陷阱! “都别动!快退出去!”阴先生终于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用他那嘶哑的嗓子叫道。 但,已经晚了。 疤脸李四为了在众人面前,显示自己的威风和胆量,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上去。他脸上带着狞笑,伸出那只油腻腻的手,就想去拍一拍麒麟的脑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让老子看看,你这纸糊的脑袋,到底有多结实!” 就在疤脸李四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麒麟头顶独角的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停滞了。 那双原本只是两个墨点的麒麟眼珠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金光。 那光,起初只有针尖大小。 温润,明亮,不刺眼。 紧接着,金光,猛地,扩大! “嗡——” 一声低沉到不似人间能有的嗡鸣,猛地,从麒麟的体内爆发开来! 那不是声音! 那是一种,能让骨骼、让灵魂,都为之共振的,恐怖频率!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纸扎麒麟,它的整个身躯,猛地一震! 那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一种充满了力量感,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终于睁开双眼……苏醒! “什么……东西?!” 疤脸李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极度的、无法理解的惊骇。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一股无形的、山岳般沉重的威压,从麒麟的身上,轰然降临! “快跑!”阴先生发出了他这辈子最凄厉、最恐惧的一声尖叫。 他浑身的法力都在这一刻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想也不想,双手一扬,十几张散发着浓郁黑气的符咒,如同见了血的蝙蝠,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疯狂地射向麒麟! “万鬼噬魂!给我破!”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绝招,符咒里封印着他祭炼多年的恶鬼,足以将一头大象都在瞬间啃噬成一具白骨。 然而,下一秒,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气势汹汹的黑色符咒,在飞到麒麟身前三尺的距离时,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烧红的铁墙。 没有爆炸,没有对抗。 它们只是“滋啦”一声,连同里面封印的恶鬼,都在瞬间,化为了最微不足道的青烟,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彻底的,被净化了。 此时,麒麟才有了第二个动作。 它缓缓地,极其人性化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了眼前的这群蝼蚁。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高高在上,如同苍天俯瞰众生的……漠然。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咆哮, 只是,轻轻地,向外呼出了一口气。 “呼——” 那是一口,肉眼可见的、纯金色的气。 那口气,不灼热,不冰冷,反而带着一股清冽的、如同雨后松林的草木之气,和安神醒脑的檀香味。 金色的气流,像是一阵和煦的春风,轻柔地,拂过了整个墓室。 疤脸李四,猴子,以及其他的盗墓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他们的身体,就在这股金色的“春风”中,如同沙雕一般,无声地、一层层地剥离、分解,消散。 最后,化为了一撮撮最细腻的尘埃,飘散在空中,然后归于虚无。 整个过程,安静得就像是太阳升起,融化了地上的霜。 转眼之间,墓室里,只剩下最后一个还站着的活物。 阴先生。 他浑身筛糠一样地抖着,牙齿“咯咯”作响。 他被那股神圣而威严的气息,死死地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神……神兽……上仙……饶命……饶命啊……” 他涕泪横流,跪倒在地,拼命地磕头,将额头都磕出了血。 麒麟的金色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依旧一片漠然。 它抬起前蹄,对着阴先生所在的方向,轻轻地,往下一踏。 “咚!” 一声闷响。 它的蹄子并未落地,只是在空中虚虚一顿。 但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的冲击波,以它的蹄子为中心,轰然扩散! “不—!!!” 阴先生发出了他此生最后一声,充满了无边绝望和悔恨的嘶吼。 金色的涟漪,轻柔地从他的身上,一扫而过。 他的身体,他那身黑色的袍子,他怀里藏着的所有恶毒的法器、符咒、甚至是他那块“探阴骨”……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道涟漪中,被彻底地、干净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存在。 整个墓室,终于彻底地恢复了死寂。 那尊麒麟,缓缓地收回了蹄子,重新站好。 它眼中的那两团金色烈焰,也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又变回了那两个平平无奇、朴实无华的墨点。 静静地矗立在原地,昂首,挺胸,威风凛凛。 仿佛从始至终,它都未曾动过。 就像刚才那场神威如狱的单方面屠杀,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只有空气中,那股檀香味,似乎比之前,更浓郁了一些。 第8章 格物致知、此乃正理 第三天,太阳升起。 清源山的清晨,带着些许凉意。 王景带着福伯和一众家丁,按照定好的时辰,前来为父亲的灵柩,进行最后的祭拜仪式。队伍的气氛,庄严肃穆,充满了悲伤。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走到陵墓前时,所有人的脚步,都猛地停住了。 “公子!您看!”福伯发出一声充满了惊骇的尖叫,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前方。 王景的心,在这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只见那扇,本该由他们亲手开启的,重达千斤的巨大石门,此刻,竟然歪歪斜斜地,敞开着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石门的边缘,布满了被暴力撬动过的崭新痕迹! “盗墓贼!” 这两个字,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景的胸口。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爹爹!”他发出一声悲呼,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踉踉跄跄地就朝着那道漆黑的墓门冲了进去。 “快!快跟上!” 福伯和家丁们也是脸色惨白,一个个都吓得魂不附体,连忙举着早就准备好的灯笼火把,跟了进去。 他们已经做好了,看到最坏情况的准备。 灵柩被毁,陪葬品被洗劫一空,甚至……甚至先父的遗体,都受到了亵渎…… 然而,当他们举着火把,冲进那间墓室前厅,照亮了里面的景象时。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预想中的,一片狼藉的景象,没有出现。 那口由上等金丝楠木打造的、价值连城的灵柩,完好无损地,停放在墓室的正中央。 整个墓室,干净得有些过分。 没有脚印。 没有血迹。 没有搏斗的痕迹。 但,也绝非没有异常。 地面上,散落着七八堆,无法分辨是什么东西燃烧后的灰烬。在石门附近,还有几处,像是被某种极其沉重、形状酷似蹄印的东西,砸出来的凹痕。 最醒目的,还是那尊纸扎麒麟。 它依旧静静地,矗立在灵柩之前,昂首、挺胸、威风凛凛。 它身上,没有丝毫的损伤。甚至,比前日送来时,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威严。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家丁喃喃自语,“贼人来过了?可……可怎么什么都没动?” “难道……难道是……”另一个家丁,看着那尊麒麟,猜测道,“是这尊麒麟神兽,显灵了?把那些天杀的盗墓贼,给……给吓跑了?” 这个猜测,听起来荒诞。 但眼前的景象,却又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 王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他快步上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灵柩,确认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后,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父亲的安宁没有被打扰,比什么都强。 “福伯。”王景的声音,恢复了几分镇定,“此事,太过蹊跷。你立刻,派人去长安府报官。” 长安府尹接到报案,不敢怠慢。这可是当朝太傅的陵墓!他立刻,派出了府里最好的捕头和仵作,前来勘察。 结果,这群经验丰富的老官差,查了整整一个上午,也是一头雾水,两手空空。 这案子,处处透着诡异。 说贼人来过吧,可现场除了几堆破灰,什么都没少。说贼人没来过吧,那扇千斤石门,又是谁给撬开的? 最终,这桩无人伤亡,却又堪称“灭门”的离奇悬案,被长安府尹,用一个红色的、盖着加急火漆的信封封好,送往了朱雀大街上,那个所有官员都谈之色变的,神秘衙门。 靖夜司。 靖夜司的效率,高得可怕。 案卷送达后,不到半个时辰。 一队快马,便从朱雀大街的衙门里,疾驰而出。 这队骑士,一共八人。他们都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劲装,背负着制式统一的狭长佩刀,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鲨鱼皮。他们骑的马,也都是神骏的北地良驹,马蹄上,似乎都包裹着一层厚厚的软布,使得他们在青石板路上疾驰时,只发出了沉闷的“嗒嗒”声,而非清脆的响声。 他们就像是一群,在白日里行走的影子,高效,沉默,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嘴唇紧紧地抿着,形成一道坚毅的弧线。 他,就是靖夜司“玄字科”最年轻的校尉,修行“五雷正法”的天才——韩不立。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清源山下,封锁了整个王家陵园。 韩不立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王景和官府的人,只是对着手下,做了一个“清场,警戒”的手势,便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那间墓室。 一踏入墓室。 韩不立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温暖的巨浪,迎面拍中! 他体内的法力,都在这一刻,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这……这是……”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用红绳系着的、通体温润的白色玉佩。 这是靖夜司的制式法器——镇邪玉佩,对一切阴气、邪气、怨气,都有着极其敏锐的感应。 可此刻,这块玉佩,没有丝毫的示警。 它在剧烈地、疯狂地,嗡鸣! “嗡嗡嗡嗡——” 玉佩通体,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在韩不立的手中剧烈地跳动,像是一只被扔进了火炉的活鱼。 韩不立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从未见过,镇邪玉佩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这代表着,此地残留的气息,其层级之高,其纯度之高,已经远远超出了玉佩能够理解和应对的范畴! 这不是阴气,不是邪气,更不是怨气! 这是…… “浩然正气……”韩不立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而且,是纯粹、霸道、凝练到了极致的,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的……无上浩然正气! 就算是他们靖夜司那位,已经达到“知命”境界的指挥使大人,也绝对没有如此恐怖的气息!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难道是有上古大儒的英灵,在此地显圣了?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扫过整个墓室。最终,他的视线,牢牢地,锁定在了那尊纸扎麒麟之上。 所有的气息,所有的威压,所有的源头…… 都指向了它! 韩不立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缓缓靠近那尊麒麟。 越是靠近,他手中的镇邪玉佩,就嗡鸣得越是厉害,甚至,开始变得滚烫!他体内的雷法法力,也在不由自主地,疯狂运转,像是在面对一位位阶远高于自己的存在时,本能地,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这尊麒麟。 但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不敢。 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 若是自己心中,怀有一丝一毫的不敬,这尊看似是纸扎的“法器”,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也“净化”成一撮和地上那些没什么区别的,飞灰。 他深吸一口气,退了出来,对着一旁等候的王景,郑重地行了一礼。 “王公子,敢问。” “这尊麒麟法驾,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 当天下午,陆氏纸扎铺。 陆宣刚刚睡醒。 他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浑身上下,都像是被一头牛,给来来回回,碾了十几遍一样,酸痛无比。 他正准备给自己煮碗面条,填填那早已空空如也的肚子。 铺子的大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看到的是两个身穿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汉子。 “是陆宣先生吗?”其中一人问道,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是我。” “靖夜司办案,请先生随我等走一趟。” 陆宣的眉头,皱了起来。 靖夜司?他们找自己做什么? 他想到了,那尊麒麟。 “是为了王太傅陵墓之事?” “先生去了便知。” 陆宣点了点头。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锁好门,便跟着这两名靖夜司士卒,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 马车,直接将他拉到了,清源山下的王家陵墓。 当他再次走进那间,他亲手布置的墓室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麒麟旁边的韩不立。 韩不立,也在打量着他。 这个被手下,从百工坊“请”来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麻衫,身形单薄,面带倦容。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法力波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文弱的读书人。 这……就是那位“高人”? 韩不立的心中,充满了疑窦。 但他不敢怠慢,毕竟,那尊麒麟带来的震撼,太过强烈。 “你就是陆宣?”韩不立开口,声音沉稳。 “正是在下。”陆宣对着他行了一礼,然后看向自己的作品,眼中流露出一丝属于匠人的自豪,“这位想必就是靖夜司的官爷吧。不知官爷叫在下来,所为何事?可是我这件作品,有什么不妥之处?” 韩不立看着他那清澈的、没有丝毫伪装的眼神,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他决定,开门见山。 “陆先生,”韩不立的语气,非常严肃,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请教意味,“韩某想问,你身前这尊麒麟,究竟是何等品阶的法器?又是用了何种失传的开光之法,才能拥有如此神威?” 陆宣听到这话,愣住了。 法器?开光?神威? 这位官爷,在说什么胡话? 他看着韩不立那张,写满了“认真”和“求知”的脸,脑子转了几个弯。随即,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恍然表情。 “哦……哦!”陆宣连连点头,“原来韩校尉是问这个。我还以为,是我这作品,出了什么问题呢。” 他走上前,像个热情的主人,向一位好奇的客人,介绍自己的得意之作。他甚至还伸出手,亲切地拍了拍麒麟那粗壮的大腿,发出了“邦邦”的清脆响声,如同敲击风干陶器上。 这个动作,看得韩不立眼皮狂跳。 “韩校尉,你误会了。”陆宣笑着摇了摇头,脸上,充满了专业人士的自信,“这并非什么法器。它之所以能退敌,其实,只是运用了一些……嗯,比较巧妙的,格物之理罢了。” 韩不立:“……格物之理?” “对。”陆宣的表情,像极了国子监里,最博学的博士,在给一个蒙童,启蒙授课。 “此事,从营造学的角度来看,不难解释。我将其命名为,连锁自燃防盗法。” 韩不立的嘴巴,微微张开。 连锁……什么法? “原理是这样的。”陆宣指着地上的灰烬和痕迹,侃侃而谈,“首先,这墓室,是封闭空间,对吧?” 韩不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盗墓贼要进来,必然会携带火把。燃烧,会消耗墓室里本就不多的氧气。” 韩不立的眉头,开始皱起。氧气?这是什么?某种失传的天地元气吗? 陆宣没理会他的表情,继续兴致勃勃地解释:“此乃第一步。第二步,在于材料。我为这尊麒麟上漆所用的颜料,其基底,混合了极少量的、产自西山的一种‘白磷土’。这种矿物,遇氧,便会自燃。但它需要的氧气浓度,比寻常燃烧要高一些。所以,在缺氧的墓室里,它很稳定。” “而我用来黏合竹骨和纸张的胶水,为了防虫防腐,又混入了一定比例的‘硝石粉’。” “现在,最关键的一步来了。”陆宣的眼睛都在放光,“当盗墓贼撬开墓门,新鲜的、富含氧气的空气,就会涌入!于是,麒麟身上的白磷土,就会瞬间自燃!而这种自燃,会产生极高的温度,从而引爆那些含有硝石的胶水!” “砰的一声!”陆宣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这就形成了所谓的‘爆燃’!其瞬间温度之高,足以将人体,连同衣物骨骼,都化为飞灰!韩校尉请看,这地上的灰烬,就是爆燃后的产物。” “至于墙上这些蹄印状的痕迹,”他指了指墙壁,“应该是爆燃时,气浪冲击,导致墓顶结构不稳,恰好有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掉下来,砸出来的,很合理吧。” 他说完,还一脸期待地看着韩不立,似乎在等他,为这精妙的“古代黑科技”,而鼓掌。 韩不立,则彻底地,僵在了原地。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一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雷,从头到脚,给劈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因为感应到恐怖的“浩然正气”,而至今仍然温热发烫、灵光闪烁的“镇邪玉佩”。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尊在他灵眼中,依旧被一圈神圣、威严、不容侵犯的金色光晕,所笼罩的纸扎麒麟。 最后,他的目光,呆滞地,落在了陆宣的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 白磷土? 硝石粉? 爆燃? 这……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 韩不立,大夏王朝靖夜司最精锐的玄字科校尉,一个坚定的、以“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为己任的修行者。 在这一刻。 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耳朵,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脑子,以及自己修炼了十几年的“五雷正法”,产生了深深的…… 怀疑。 疯了。 这个世界,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天大的问题。 第9章 靖夜司的悬案 从清源山回长安城的路上,靖夜司的制式马车,行驶得异常平稳。 但车厢内的气氛,却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到了极点。 韩不立,这位靖夜司玄字科最年轻有为的校尉,此刻正襟危坐,双目平视前方,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他的内心,却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战场。 陆宣的那些话,像是开了口的魔咒,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脑海里自动循环播放。 “连锁自燃……” “白磷土遇氧……” 不。 不对。 韩不立在心里,用自己修炼了十几年的道法根基,拼命地反驳着。 修行者对“气”的感应,是做不了假的。那股从麒麟身上爆发出的气息,纯粹、浩大、充满了秩序井然的“正道”威严,和火焰燃烧时那种狂暴、混乱的“火行元气”,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是神圣的审判,后者是单纯的毁灭! 他,韩不立,修行“五雷正法”,最擅长的就是分辨和驾驭各种“阳刚之气”。 他绝对不会认错! 可…… 可那个男人,那个亲手创造了这一切的人,他为什么能那么笃定? 他那副样子,根本不像是在撒谎或掩饰。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深信不疑的、学者般的真诚。 他真的认为,自己只是完成了一次精妙的……工程学壮举?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一条他完全不知道的、以“格物”为基础的、可以媲美甚至超越现有修行体系的……道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韩不立就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在发麻。 他忍不住,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宣。 陆宣没有看他。 这位引发了韩不立认知海啸的始作俑者,此刻正一脸专注地……研究着马车的车窗。 他甚至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用硬皮纸做封面的小本子,还有一截削尖了的木炭,正在上面飞快地写写画画。 “……车厢与轮轴之间,若能加入交错叠加的、具有弹性的木板或竹板结构,形成‘板簧’,便能极大地吸收和缓冲来自地面的震动……” “……材料的选择上,韧性比硬度更重要。可以考虑用南疆那种紫电竹的次品,进行热压处理,或许能得到不错的弹性系数……” 他一边画,一边低声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那副样子,像极了国子监里那些为了一个算术难题而茶饭不思的老学究。 韩不立:“……” 他缓缓地,默默地,转回头,重新变成了那尊一动不动的石雕。 他放弃了。 他决定在抵达靖夜司之前,再也不去思考任何和陆宣有关的事情。 他怕自己的道心,会真的被这个男人用“格物”给说得崩碎掉。 马车,在朱雀大街西侧一处不起眼的后门停下。 韩不立带着满心的疲惫和混乱,回到了靖夜司玄字科的公廨。 这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繁忙而有序。来来往往的夜巡卫,身上都带着一股干练和肃杀之气。远处,偶尔还能听到兵器碰撞和校场上中气十足的喝骂声。 这股熟悉的、充满了力量和秩序感的气息,让韩不立那颗快要飘走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走到自己的公文桌前,那是一张由坚硬的铁木制成的、上面布满了各种刀剑划痕的桌子。 他坐下,铺开靖夜司专用的、印有玄鸟暗纹的报告宣纸,提起那杆用了多年的狼毫笔。 然后,他对着那张空白的宣纸,开始发呆。 这报告,该怎么写? 他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卷宗编号:甲字柒叁。案由:王太傅陵墓被窃案。经办人:玄字科校尉,韩不立。”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关键是,是怎么“伏法”的? 他咬了咬牙,试着写下了第一个版本。 “……经勘察,贼人系触发墓中一尊‘纸扎麒麟’之禁制。该麒麟被高人以无上法力开光,内蕴浩然正气。贼人触之,神威爆发,当场被净化为飞灰,形神俱灭。” 韩不立看着这段文字,自己都觉得像是在看街头说书人写的话本。他要是敢把这个交上去,魏指挥使绝对会以为他被人夺舍了。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字纸篓里。 重来。 “……贼人入室后,触发了墓中暗藏的‘上古阳神禁’。此禁制,依托于一尊麒麟造物,引动天地间的浩然正气……” 这个说法,听起来靠谱多了。 但,魏指挥使一定会问,是哪位“上古阳神”?他老人家现在何处?为何会屈尊给一个凡人看坟? 一问三不知。最后还是办事不力。 韩不立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疼。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脑子里,又回响起了陆宣的那些话。 “白磷土……硝石粉……爆燃……” 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要不……就按他说的写? 他鬼使神差地,又铺开了一张新纸,像是自暴自弃一般,开始写第三个版本。 “……经与此案关键人物,镇墓兽制造者陆宣,深入探讨。职下认为,此事或可用‘格物之理’解释。贼人入室,携带火种,致使墓中‘氧气’与麒麟身上附着的‘特殊矿物粉末’,产生自燃。此自燃又引爆了黏合材料中的‘易爆物’,最终形成大范围、高温度的‘定向爆燃’效果,将贼人……” 他写不下去了。 他自己读了一遍,感觉自己像个疯子。 “啪!” 他把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周围几个正在写报告的同僚,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同僚凑了过来,低声问道:“韩老大,怎么了?碰上什么难啃的骨头了?” 韩不立抬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说自己被一个扎纸匠,上了一堂“格物课”? 他只能摆了摆手,沙哑地说道:“没事。有点……思路不顺。” 最终,在废掉了第十七个纸团之后,一份字斟句酌、滴水不漏,但也充满了语焉不详和推诿之词的最终报告,终于被他憋了出来。 报告里,他将麒麟描述为“疑似承载了某种上古遗留禁制的奇特造物”,将陆宣,描述为“一个掌握了某种能与‘诡物’产生共鸣的、失传营造秘术的民间异人”,并用最严肃的口吻,建议司内将其列为最高级别的“甲等”观察对象,非必要时,绝对不要与其发生冲突。 他拿着这份报告,感觉像是拿着一块滚烫的山芋,硬着头皮,走向了指挥使的房间。 靖夜司指挥使,魏长征,魏大人。 他的房间,一点都不气派。 一张行军地图,占据了整面墙。一张巨大的书案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案卷,从“某某山庄一夜三百人失踪”,到“西域传来狼人目击报告”,再到“南海发现疑似龙类生物蜕下的鳞片”。 魏长征本人,就坐在这堆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精神崩溃的案卷后面。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正端着一个粗糙的茶碗,喝着里面的高碎茶叶末子,神情慵懒,像是一头在打盹的老狮子。 “进来。” 韩不立还没敲门,里面就传来了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 韩不立推门而入,恭敬地行礼,将那份报告,双手呈上。 “指挥使大人,王家陵墓一案,已结。这是卷宗。” 魏长征“嗯”了一声,接过报告,浑浊的眼睛,在纸面上一扫而过。他看得很快,但韩不立知道,他一个字都不会漏掉。 当他看到“白磷土”、“连锁自燃”等被韩不立引用并打上问号的词语时,他那古井无波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促狭的笑意。 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将报告往旁边一放,淡淡地说道:“知道了。辛苦了。” “……大人?”韩不立有些意外。 这就完了?不问问细节?不追究那个“神秘高人”? “怎么,还想让我给你请功?”魏长征斜了他一眼。 “不……不敢!”韩不立连忙低下头。 “行了。”魏长征从另一堆更高的案卷里,抽出了一份,扔在了桌子上。“王家的案子结了,这里有件新案子,更头疼。” 韩不立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得那个案卷的颜色,是代表着“甲上”优先级的赤红色,仅次于代表“国难”的纯金色。 他拿起案卷,打开。 “吏部侍郎柳成林,其独子柳子谦,中邪。” “事发半月,柳府请遍京城高僧、名道,皆束手无策。” “我司金字科‘镇魔校尉’,黄字科‘驱邪真人’,先后前往。符箓、法咒、法器,用尽,皆无效。” “目标,为一女子形态之魅影,无实体,无神智,无恶意,唯有无尽之悲伤。其怨气不伤人,却能引动旁观者之七情六欲,夺其生机。柳子谦,已卧床不起,命悬一线。” 韩不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是最棘手的一种情况。 对手不是凶残的厉鬼,你没法打。对手也不是狡猾的妖魔,你没法斗。 它就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或者说,是一团无法驱散的、悲伤的雾。 “柳子谦是今科春闱,圣上都看好的状元之才。他若死在自己家中,还是以这种方式,我靖夜司,连同整个朝廷的脸,都没地方放。”魏长征的声音,很平静,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力。 “属下……尽力而为。”韩不立沉声说道。 “光尽力,可不够。” 魏长征站起身,走到韩不立身边,伸手,拿起了他刚才递交的那份报告。 他用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上面“陆宣”的名字。 “我看了你的报告。很有趣。” “你说,这个陆宣,用一套……叫‘格物’的道理,解释了王家陵墓发生的一切?” 韩不立的脸,瞬间就绷紧了。 “……是,他是这么说的。” “嗯。”魏长征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那种让韩不立感觉很不妙的、狐狸般的笑容。 “咱们常规的刀枪剑戟,符箓法咒,对柳府那个‘哭哭啼啼’的玩意儿,没用。” “既然如此……” 魏长征把那份红色的案卷,塞回到了韩不立的手里。 “你就去,用用你们的新式武器。” “去请教一下这位精通‘格物之理’的陆先生。看看他的‘连锁自燃法’,能不能把那女鬼的眼泪,给‘蒸发’掉。” “去吧。” 韩不立拿着那份滚烫的案卷,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看着指挥使大人那张写满了“我看好你哦”的笑脸,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老猎人,一脚踹进了最凶险的陷阱里。 而那个陷阱的名字,叫“陆宣”。 第10章 吏部侍郎府的哭声 韩不立拿着那份赤红色的“甲上”卷宗,走出了靖夜司的大门。 他感觉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一份案卷。 是一道催命符。 是指挥使大人,对他那颗摇摇欲坠的道心,发起的最后一轮致命的攻击。 他站在朱雀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热闹人群,第一次,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靖夜司玄字科校尉,一个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修行者。 现在,他的任务,是带着一个“匠人·心理学顾问”,去给一个女鬼做“心理疏导”。 这事儿,说出去,整个长安城的妖魔鬼怪,都得笑死。 但他没得选。 军令如山。 更重要的是,柳子谦,拖不起了。 但,他还是想用他的办法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 半个时辰后,他孤身一人,再次,站在了吏部侍郎府的朱漆大门前。 与上次来时相比,这座府邸的“病气”,更重了。 如果说上次,这里只是“阴郁”,那么现在,这里就是“死寂”。 门口的石狮子,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庭院里的那些名贵花草,已经大片大片地枯萎、凋零,明明是盛夏,却是一派深秋的景象。 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股化不开的悲伤之中。 柳侍郎,柳成林,几乎是冲出来迎接他的。 这位在朝堂之上,以铁面无私、言辞犀利著称的二品大员,此刻,却像是一个即将溺死的普通老人,死死地,抓住了韩不立的手臂。 “韩校尉!韩校尉你可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血丝,“指挥使大人他……他可是有了新的示下?可是,请来了哪位不出世的高人?”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那是属于一个父亲,最后的期盼。 韩不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一酸。 他实在不忍心告诉他,自己请来的“高人”,此刻,可能正在自己的铺子里,研究“如何用竹篾扎出最符合空气动力学的蜻蜓翅膀”。 “柳大人,请放心。”韩不立只能用最官方、最沉稳的口吻,来安抚对方,“靖夜司,正在全力处理此案。今日,我奉命前来,再次勘察,务求找到破解之法。” 柳成林眼中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又是勘察。 又是勘察。 这半个月,他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可他的儿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勘察中,一点一点地,被那无声的哭泣,拖向了死亡的深渊。 “好……好……”柳成林的声音,充满了苦涩和绝望,“有劳……有劳韩校尉了。” “犬子……就在‘听雨轩’,我带你过去。” “听雨轩”,这个名字,曾经充满了诗情画意。 但现在,它更像是一座,坐落在地府里的……“听哭轩”。 离着还有十几步远,韩不立就感觉到一股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那不是冬天的干冷,而是一种潮湿的、粘稠的阴冷。 推开门。 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中药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里,光线很暗。窗户,都用厚厚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床上,躺着那个曾经名满京城,被誉为“柳家麒麟儿”的柳子谦。 韩不立的瞳孔,猛地一缩。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此刻的柳子谦,已经不能用“清瘦”来形容了。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榨干了所有的生命力,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外面松松垮垮地裹着一层蜡黄色的皮肤。 他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像是两个黑洞。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若不是他那双还睁着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床帐,韩不立几乎会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具已经死去多日的尸体。 “……你又来了。” 柳子谦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是从他的喉咙深处,用力挤出来的。 干涩,沙哑。 “我……赶不走她。” 他的眼神,缓缓地,从床帐,移到了韩不立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类似于“怜悯”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非要用拳头去打一片影子的,傻子。 韩不立心中一沉。 他知道,柳子谦的意识,已经快要被那股悲伤,彻底同化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并起食指和中指,点向柳子谦的眉心。他要再次,探查一下柳子谦体内的状况。 指尖,刚刚触碰到柳子谦那冰冷的、没有一丝活人温度的皮肤。 一股强大、纯粹的悲伤执念,就顺着他的指尖,凶猛地,反噬而来! 韩不立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由寒冰铸成的大锤,狠狠砸中! 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一个穿着华美宫装的少女,在绣楼里,一针一线地,绣着那副“百鸟朝凤图”。她的脸上,带着幸福的、憧憬的微笑。 画面一转。 少女跪在地上,哭着,哀求着。她的父亲,冷漠地,将一纸婚书,摔在她的脸上。 画面再转。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身前那副还未完成的绣品上,晕开了一片,又一片的水渍。 …… “韩校尉!” 柳侍郎在门外的惊呼,将韩不立从那股可怕的悲伤洪流中,拉了出来。 韩不立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他只是,接触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差点心神失守! 而柳子谦,却是在日日夜夜地,承受着这种,永无止境的,来自血脉深处的灵魂共鸣! 这个人,还能活着,简直就是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奇迹! “没用的……”柳子谦看着他,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你……你们……都救不了我。” “她不是来害我的。” “她只是……太伤心了。” “她的眼泪,流了一百年……现在,都积在我的心里……” “好冷啊……” 韩不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柳子谦,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因为他的法力刺激,而变得比之前更加清晰的、在床头若隐若现、无声哭泣的魅影。 一股,身为靖夜司校尉的责任感。 一股,身为修行者的骄傲。 一股,被一个“鬼”鄙视了的愤怒。 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指挥使大人说得对,常规手段,确实没用。 那么…… 就用非常规的!用最直接、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办法! 他对着门外,沉声喝道:“柳大人!带所有人,退到院外!守好!在我出来之前,不准任何人,踏入此地半步!” 门外的柳侍郎,被他这充满杀伐之气的语气,吓了一跳,但还是立刻,带着下人们,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韩不立,奄奄一息的柳子谦,和那个,哭泣的魅影。 韩不立缓缓地,走到了房间的中央。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摆出了一个“五雷正法”的起手式。 他决定,不再用那些试探性的符箓。 他要用自己最根本、最核心的力量,来对抗这股,他无法理解的执念! 他的想法,很简单。 悲伤,是一种阴性的、内敛的、纠缠不休的情绪能量。 而他的“五雷正法”,则是天下间,最阳刚、最爆裂、最能涤荡一切阴邪的,毁灭之力! 用极致的“阳”,去冲击极致的“阴”! 就算不能将其彻底摧毁,至少,也要将它从柳子谦的身上,暂时地,逼退!给柳子谦,换来一丝喘息之机! “五雷正法,引!” 韩不立一声低喝,体内的法力,开始如同奔腾的江河,疯狂地运转起来! 空气中,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如同炒豆子般的细微爆响!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的电弧,开始在他的身体表面,跳跃,闪烁!他整个人,都像是披上了一件,由雷电编织而成的,威严的战衣!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所有的电弧,都像是受到了召唤,疯狂地,向他的掌心汇聚! “滋滋滋——” 一团拳头大小的、极其凝练的、闪烁着刺眼蓝光的雷球,在他的掌心,成型! “掌心雷!” 这是五雷正法中,威力控制得最精妙的一招。它不会像天雷那样,波及甚广,但其核心的“破邪”之力,却丝毫不弱! 韩不立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要将如此狂暴的雷电能量,压缩在小小的掌心,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他看准了床头那个,哭泣的魅影。 眼中,寒光一闪! “破!” 他右手,猛地向前一推! 那团蓝色的雷球,脱手而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空气被撕裂的“噗”声! 雷球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瞬间,就狠狠地,命中了那个半透明的女子身影!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韩不立的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那足以将百年厉鬼,都轰成飞灰的“掌心雷”。 在击中魅影的瞬间,竟然…… 就像是一颗滚烫的石子,掉进了深不见底的、由墨汁组成的、冰冷的黑色海洋里。 它只是,让那个身影,剧烈地扭曲、晃动了一下。 然后……就没了。 所有的雷电能量,所有的阳刚之气,都被那股深不见底的悲伤,给……吞噬了?吸收了? 不! 比那,更可怕! 在吸收了韩不立这,充满“挑衅”意味的一击后。 那个魅影,似乎,被彻底地,激怒了! 她那无声的哭泣,猛地,一变! 变成了一种,充满了无边无际的、歇斯底里的……哀嚎! 那哀嚎,同样没有声音! 但它,化作了一股实质性的、黑色的、如同海啸般的精神冲击波,从她的身上,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不好!” 韩不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整个人,就被这股黑色的“悲伤之潮”,狠狠地,淹没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由眼泪组成的,冰冷的地狱。 无边的孤独,无尽的悔恨,深入骨髓的绝望,被人背叛的痛苦……所有负面的情绪,像是一万根烧红的钢针,疯狂地,刺入他的脑海,刺入他的道心! 他看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对他许下海誓山盟。 他又看到了,那个男人,在金銮殿上,高中状元,迎娶了高贵的公主。 他看到了自己,穿着一身刺眼的、大红色的嫁衣,手里,却拿着一把,冰冷的剪刀。 …… “噗!” 韩不立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踉跄着,撞在了背后的墙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 他的嘴角,还挂着刺目的血迹。 但他的眼角,竟然……竟然,流下了一滴,滚烫的,不属于他自己的……眼泪。 他败了。 败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因为爆发,而变得更加虚幻,但悲伤之意,却比之前,浓烈了十倍的魅影,心中,只剩下无边的苦涩和骇然。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这东西,根本,就不是“力量”,可以对抗的。 你没法用拳头,去打碎一段,尘封的回忆。 你也没法用雷霆,去劈开一颗,破碎了一百年的心。 他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计可施。 唯一的希望,只剩下…… 那个他最不愿意去面对的,荒诞不经的,最后的可能性。 他必须,去找那个扎纸匠。 那个一本正经地,跟他讨论“格物学”的…… 陆宣。 第11章 陆宣的身份问题 韩不立,是从听雨轩里,逃出来的。 他不是被吓跑的。 而是,他那颗身为靖夜司精英、身为雷法修行者的、骄傲的心,被打碎了。 当他那一记凝聚了全身法力的“掌心雷”,如同泥牛入海般,被那无尽的悲伤所吞噬,甚至反过来,激起了一场让他都为之“流泪”的精神风暴时。 他就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给了,一滴流了一百年的,眼泪。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柳府的大门,甚至都忘了和柳侍郎打声招呼。 柳侍郎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嘴角还带着血丝的样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跌坐在了门槛上,老泪纵横。 连靖夜司最精锐的“雷法”校尉,都败了。 他的儿子,真的没救了。 韩不立走在长安城繁华的街道上。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热闹的商铺,充满活力的烟火气。 可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水幕。声音,传不进他的耳朵里。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找他。 去找那个,叫陆宣的,扎纸匠。 去找那个,一本正经地,跟他讨论“白磷土燃点”和“墓室结构学”的,怪人。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荒诞,如此的离谱。 他,韩不立,大夏王朝修行界公认的天才。 现在,要去,求一个凡人。 求一个,在他看来,脑子可能都有点不正常的凡人。 去救一个,连他都救不了的,被鬼缠身的人。 这事儿,简直比他见过的所有诡异事件,加起来,都还要诡异。 他走得很慢。 从青龙坊,到百工坊。 短短半个时辰的路,他感觉,自己像是走了一辈子。 当那块写着“陆氏纸扎”的、朴素的木制匾额,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 韩不立,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透出昏黄灯光的木门,久久,没有动。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即将踏入考场的考生。 而这场考试,考的,不是他的修为,不是他的道法。 考的,是他的世界观。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混杂着不甘、屈辱、迷茫和最后一丝希望的复杂情绪,狠狠地,压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手,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一丝谦卑的力度,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了陆宣那清朗而平静的声音。 韩不立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还是老样子。整齐,干净,充满了墨香和竹木的清香。 陆宣,正坐在他的方桌前。 他没有百~万\小!说,而是在做一件,极细致的活。 他用一把比绣花针还要细的微型刻刀,在一小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薄如蝉翼的竹片上,雕刻着一个极其繁复的、类似于某种昆虫翅膀的纹路。 他的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仿佛,他手中的不是竹片和刻刀,而是一个,需要进行心脏搭桥手术的病人。 “陆先生。” 韩不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陆宣抬起头,看到是他,有些意外。尤其是,当他看到韩不立那苍白的脸色,和嘴角那一丝尚未擦拭干净的血迹时。 “韩校尉?”他放下手中的活,眉头微皱,“你受伤了?” “……小事。”韩不立不想多谈自己的惨败,他单刀直入,“陆先生,我今日前来,是有……有事相求。” 他说出“相求”两个字的时候,感觉像是在用牙齿,嚼碎一块铁。 “哦?”陆宣来了兴趣,他示意韩不立坐下,“但说无妨。” 韩不立坐下,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好奇宝宝表情的年轻人,感觉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都显得那么的,荒诞不经。 他努力地,用一种最专业、最客观的语气,来描述案情。 “柳府的案子,我刚才,又去看了一次。” “那个……,那个‘执念’……它,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 “它没有实体,免疫绝大多数的‘能量冲击’。” “它没有恶意,所以,那些针对‘煞气’和‘怨恨’的法咒,也对它无效。” “它,只是在哭。用一种……我称之为‘精神共鸣’的方式,在不停地哭。它的悲伤,像是一片海,能吞噬一切靠近它的生机。” 韩不立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感。 “我的手段……我的力量……对它,没用。”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凡人”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败。 陆宣,听得很认真。 他甚至,又拿出了他那个小本子和炭笔,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等韩不立说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沉思了足足一分钟。 那副样子,像极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在听完病人家属,对一种疑难杂症的描述后,进行最终的会诊。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严谨的、做学术报告般的语气,开始了。 “我明白了。” “韩校尉,根据你最新的、更详尽的描述。我现在,可以对这个‘病例’,进行一次更精准的定义和梳理了。” 韩不立的眼皮,开始狂跳。 “第一,‘患者’,柳子谦。其症状,已经从‘精神衰弱’,发展到了‘器官功能性衰竭’的边缘。情况很危急。” “第二,‘致病源’。”陆宣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我们可以将其,正式定义为一种,‘高强度、持续性的、具有精神指向性的,被动式共情污染源’。”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攻击模式’。”他用笔,重重地点了点那个圈,“非常有趣。它的攻击,不是主动的。而是被动的。你刚才,用你的‘雷法’去冲击它,对吧?” 韩不立艰难地点了点头。 “在我的理论体系里,你的‘雷法’,是一种高强度的‘阳性能量体’。而它的‘悲伤执念’,是一种纯粹的‘阴性能量体’。” “你用‘阳’去撞‘阴’,非但不能将其抵消,反而会因为能量的剧烈碰撞,刺激它,使其产生‘应激反应’,从而爆发出更强大的‘精神污染’。你之所以会受伤,不是因为它攻击了你,而是因为,你的攻击,被它,反弹了。或者说,是你自己,被自己的力量,给震伤了。” 韩不立听着,整个人都麻了。 虽然,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又诡异地觉得…… 陆宣说的,好像……他娘的,全对! 他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陆先生!你能不能,别说这些了!”他几乎是在咆哮,“你就告诉我!这东西!这个鬼!到底,还有没有办法解决!” 面对韩不立的失态,陆宣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还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在自己的本子上,郑重地,写下个字。 ‘鬼’ 他抬起头,看着韩不立,一脸的认真。 “是的。‘鬼’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高度概括性的民间标签,通俗易懂。我喜欢这个词。” “那么,韩校尉,关于你问的,这个‘鬼’,还有没有办法解决……”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属于顶级专家的,自信的微笑。 “答案是,当然有。” “不过,在制定具体的‘治疗方案’之前,我必须,亲自去一趟现场。” 听到“当然有”三个字,韩不立那颗已经沉到谷底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 他看着陆宣,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你……你有办法?” “理论上,有。”陆宣的表情,理所当然,“任何问题,只要能被观察,能被定义,能被理解,那么,它就一定有解决方案。这,是‘格物致知’的根本。”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他那个黄花梨木的工具箱。 “没有经过实地勘察,就夸口说能解决问题,那不是‘专家’,那是‘神棍’。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有违我做事的规矩。” 韩不立看着他那副准备出诊的架势,心中,涌起了一股,极其荒谬的希望。 或许…… 这个怪人,真的,可以? “好!我这就带你去!”韩不立立刻说道。 “不急。”陆宣却摆了摆手。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韩不立,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韩校尉,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我们没有解决。” “什么问题?”韩不立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的身份问题。” 陆宣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却让韩不立,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我,陆宣,一介草民,一个在百工坊,靠手艺吃饭的匠人。” “而柳府的案子,是你们靖夜司的‘甲上’公案。” “我,以什么身份,介入此案?” “无名,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这,不合规矩。” 韩不立,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严肃地,跟他讨论“程序正义”的男人。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一下一下地,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指挥使大人,让他来找陆宣。 根本,不是让他来“请教”的。 而是,派给了他一个,比“驱鬼”,还要艰难百倍的任务。 这个任务,就是—— 伺候好眼前这位,活祖宗。 韩不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指挥使大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想起了,床上那个,气若游丝的柳子谦。 他想起了,自己刚刚,吐出的那口,滚烫的鲜血。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里,已经是一片,认命的,生无可恋的死寂。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句话。 “那……不知陆先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名分?” 陆宣闻言,露出了一个“孺子可教也”的赞许表情。 他负手在铺子里,踱了两步,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这个,关乎“名分”和“规矩”的重大问题。 片刻之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韩不立,用一种极其郑重的,仿佛是在朝堂之上,向皇帝陛下,奏对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既然,我是去提供技术支持,和理论分析。” “那么,我的身份,自然......应该是‘顾问’。” “再考虑到,此案,涉及到了大量的,我们暂时称之为‘民俗’的历史遗留问题。” “以及,特殊的建筑结构和环境,对人之心理状态的,深远影响……” 他沉吟了一下,最终,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最专业,最严谨的定义。 “靖夜司特聘,民俗历史与建筑心理学,首席顾问。”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对,首席。我认为,我的专业能力,配得上这个词。” 韩不立,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甚至还有点小骄傲的年轻人。 他握紧了拳头。 又缓缓地,松开。 他从自己的牙缝里,挤出了,他这辈子,说过最艰难的,两个字。 “……成,” “交。” 约完第二天去侍郎府,韩不立就离开了。 第12章 一个工匠的勘察方式 第二天一早,韩不立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出现在了陆氏纸扎铺的门口。 他感觉自己像是去参加一场必输的战争。 他,韩不立,靖夜司玄字科校尉,大夏王朝修行界未来的希望。 他的“战友”,是一个扎纸匠。 他的“武器”,是“民俗历史”和“建筑心理学”。 他觉得,这事儿,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要完蛋的衰气。 当他推开门时,陆宣已经准备好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便于活动的深色短衫,但他的身旁,却多了一个半人高的、由考究的黄花梨木打造的多层工具箱。箱子上的铜扣,被擦拭得锃亮,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光。 “陆顾问。”韩不立面无表情地抱了抱拳,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他这辈子说过最别扭的称呼。 “韩校尉,你来了。”陆宣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身旁的工具箱,“我的勘察工具,都备齐了。随时可以出发。” 韩不立眼皮一跳,下意识地问道:“里面是……符纸?法器?” “不。”陆宣摇了摇头,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问出“太阳为什么是热的”这种问题的外行。 “里面是,放大镜、游标卡尺、墨斗、鲁班尺、各种规格的软毛刷、竹制刮刀、以及一整套,我祖父传下来的,用来检查木质和石材内部结构的‘听音铜针’。” 韩不立:“……” 他深吸一口气,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走吧。” 半个时辰后,柳府。 当柳侍郎看到韩校尉,再次登门时,眼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当他看到韩校尉身后,那个背着个巨大木头箱子、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人时,那点希望,又变成了深深的困惑。 这是……什么情况?靖夜司,还给配书童? 韩不立感觉柳侍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他硬着头皮,干咳一声,极其别扭地,履行了自己作为“联络官”的职责。 “柳大人。这位,便是本司新聘的……” 他说到这里,卡了一下壳,因为那个头衔,实在太长,太离谱了。 “……‘特聘民俗历史与建筑心理学首席顾问’,陆宣先生。” “他,是处理此类‘历史遗留建筑引发的精神健康问题’的……专家。” 柳侍郎,听着这个,他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的头衔,整个人,都懵了。 民俗?建筑?心理学?首席顾问?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儿子是闹鬼!不是房子风水不好,要请个工匠来看装修啊! 但,他毕竟是久经官场之人,知道靖夜司行事,向来不拘一格。而且,到了这个地步,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 “……久仰,久仰。”柳侍郎对着陆宣,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劳……陆顾问了。” 陆宣坦然地,接受了这份敬意。 他对着柳侍郎,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专业,冷静,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柳大人不必多礼。我只是一名技术人员。” “现在,请带我去看一下,‘案发现场’。” 一行人,再次,来到了那座阴气森森的“听雨轩”。 刚一踏进院子,那股熟悉的、令人牙酸的阴冷感,就再次袭来。 韩不立立刻凝神戒备,体内的雷法法力微微运转,在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无形的护罩,抵御着那股“负面情绪能量场”的侵蚀。 他身边的陆宣,也确实,有了反应。 只见我们尊敬的“陆顾问”,先是打了个哆嗦,然后,紧了紧自己的衣领,蹲下身,捻起了一点院子里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面,仔细地闻了闻。 韩不立的眼角,开始抽搐。 陆宣站起身,又走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树冠的浓密程度,和太阳的方位。 他点了点头,在他那个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院落朝向偏北,日照时间不足。西侧高墙,阻挡了夏季东南风的气流,导致湿气聚集。土壤样本分析,含水量过高,呈弱酸性。” 他转头,对韩不立说道,语气像是在进行现场教学。 “韩校尉,你看。一个长期处于阴冷、潮湿、缺乏日照环境的人,其体内,我称之为‘生物正能量’的物质,会自然衰减。情绪低落,精神萎靡,都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这是基础病灶。” 韩不立:“……” 他决定,不说话了。 他就想看看,这个“顾问”,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们走进了那间绣楼。 刺骨的寒意,混合着那无声的、悲伤的哭泣,如同潮水,瞬间,将他们淹没。 韩不立立刻运转心法,守护自己的识海,同时,紧张地看向陆宣。 普通人,被这股“精神污染”一冲,就算不当场疯掉,也得大病一场! 结果,陆宣,只是再次,皱了皱眉。 “嗯……频率很稳定。不是次声波,更像是一种,定向发射的,高强度精神信息素。有趣!很有研究价值。” 他说着,完全无视了那个,已经因为他们的进入,而在床头,若隐若现的女子魅影。 他从他的大木箱里,取出了一副雪白的丝绸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然后,又拿出了一个,由西洋琉璃磨成的,晶莹剔透的“放大镜”。 韩不立的嘴角,疯狂抽搐。 他眼睁睁地看着,陆宣,像个来给房子挑毛病的、最最龟毛的租客一样,开始了他那堪称“奇葩”的勘察工作。 他没有去看床头的“鬼”,而是先走到了窗户边。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仔仔细细地,检查起了窗户的木质结构和榫卯工艺。 “嗯,前朝的‘苏工’手法,用的是金丝楠木,百年不腐。手艺不错。” “但是,你看这里,”他指着窗户的插销,“有很深的划痕。不是工具留下的,倒像是……用指甲,在绝望中,疯狂抓挠出来的。” 然后,他又走到了墙边。 他取出一根细长的、顶端是一个小铜盘的“听音针”,将铜盘,贴在墙上,另一端,放在自己的耳朵上。然后,他用手指,有节奏地,在墙壁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咚。” 韩不立,看着陆宣那副,给墙壁“听诊”的、无比认真的样子。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不够用了。 这个人,到底是来干嘛的? 他是来抓鬼的,还是来拆迁的? “墙体是双层夯土结构,中间是空的。”陆宣放下了听音针,在本子上记录着,“这种结构,容易积聚潮气,形成‘共鸣腔’。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那股‘精神信息素’的强度,在这间屋子里,会被放大数倍。” 他甚至,还趴了下来。 他用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研究起了地砖上的,每一道磨损痕迹。 韩不立站在一旁,看着陆宣,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荒诞戏剧。 他想咆哮。 他想揪着陆宣的领子,让他看看,那个鬼,那个货真价实的鬼,就在床头站着,在哭啊! 你在这里研究地砖磨损?! 你是魔鬼吗?! 就在韩不立的忍耐,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 陆宣,终于,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穿过了整个房间,最终,定格在了那副,被认为是“怨气”源头的、古老的“百鸟朝凤”绣屏之上。 他缓缓地,走了过去。 他脸上的那种,“工程师”般的严谨和“验房师”般的挑剔,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审视、赞叹、以及……一丝同情的,属于一个顶级“匠人”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先,围着绣屏,走了三圈。 从正面,到侧面,再到背面。 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韩校尉。”他开口了。 “……在。”韩不立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你不觉得,这副绣品,有问题吗?” 韩不立心想,我当然知道有问题!它就是最大的问题!它在闹鬼啊! 但他嘴上,只能说:“……请陆顾问指教。” 陆宣,指着绣屏。 “它的技艺,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个,谎言。” “谎言?” 韩不立,彻底跟不上陆宣的思路了。 “对。谎言。” 陆宣,走到了绣屏的正面。 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事物本质的眼睛,落在了那只,华美绝伦的凤凰之上。 “你看这凤凰,百鸟来朝,何等的气派,何等的荣耀。它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圆满的幸福。对吗?” “……对。”韩不立点了点头。 “但,一个真正幸福,真正圆满的人,是不会,用这么满的技法,去表现‘幸福’的。” 陆宣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力量。 “你再看这金线,用得太多了。太亮,太刺眼了。像是在拼命地,向外人,炫耀着什么。又像是在,掩盖着什么。” “再看这针脚。” 他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地,抚上了绣屏的丝绸表面。他的动作,充满了温柔。 “你看这上半部分,绣‘百鸟’时,针脚平整,疏密有致,充满了自信和从容。说明,绣者在此时,心境是平和的,技艺,是圆融的。” “但是……” 他的手指,缓缓下移,落在了那只最核心的,凤凰的尾羽之上。 “你看这里。”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这里的针脚,变了。” “变得,细密,急促,甚至有些凌乱。” “丝线,拉得太紧了。紧得,让底下的云锦,都出现了微小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形。” 他抬头,看向韩不立,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属于“侦探”发现了线索的兴奋! “一个技艺,已经达到了‘宗师’境界的绣女,是绝不可能,犯下这种,连初学者都不会犯的错误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当她绣到这里时,她的心,彻底地乱了!” “她的手上,在绣着,象征着‘荣耀’的凤凰。” “但她的心里,却经历着一场,足以让她,连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技艺,都无法控制的,巨大的……风暴!” 陆宣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韩不立的心上。 他顺着陆宣的指引看去。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副华美的绣品。 他看到的,是一个,在深夜的孤灯下,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所有的痛苦和不甘,都一针一线地,缝进这片锦缎中的,绝望的,少女的背影。 “这……这绣品……”韩不立的声音,干涩无比。 “它,不是一件作品。” 陆宣,看着韩不立,给出了自己的,最终的,勘察结论。 “它,是一个,快要被淹死的人,发出的,最后的求救信号。” 第13章 丝线里的秘密 “求救信号?” 韩不立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看着陆宣,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 他是一个修行者,他懂“怨气”,懂“执念”,懂“煞气”。 可他,不懂什么叫“谎言”,什么叫“求救信号”。 陆宣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只是,将他那个西洋琉璃放大镜,凑得更近了些。 “韩校尉,你再仔细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学生进行科学发现的、独特的耐心。 “你看凤凰尾羽上,这根最华美的、用来勾勒轮廓的金线。” 韩不立闻言,也只能将信将疑地,将自己的脑袋,凑了过去。 透过那晶莹剔T的镜面,原本平平无奇的金线,被放大了数十倍。 然后,陆宣从他的工具箱里,取出了一个,极其精巧的、如同小喷壶般的东西。他对着放大镜的镜面,轻轻地,喷上了一层,极其细密的水雾。 他调整着放大镜的角度,让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透过这层水雾,形成了一道,小小的、七彩的虹光,精准地,聚焦在了那根金线之上。 韩不立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在七彩虹光的照射下,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根原本看起来,纯粹无比的金线,其内部,竟然,折射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几乎与金线融为一体的、不同的色彩! 那色彩,细如发丝。 那色彩,是…… 黑色的。 “这是……什么?”韩不立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藏丝’之法。”陆宣的声音,平静,却又充满了,对一种绝顶技艺的敬意,“是百年前,苏杭一带,极少数顶尖绣女,才会使用的秘技。她们能将另一根不同颜色的丝线,以一种极其巧妙的、改变其纤维结构的编织方式,完美地,藏进主绣线之中。肉眼,根本无法分辨。” 他用一根,比绣花针还要细上三分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根金线。 轻轻一挑。 一根,黑色的、带着天然卷曲的、充满了生命韧性的……发丝,被他从金线之中,完整地挑了出来。 “一个技艺高超的大家闺秀,在一幅本该献给皇家的‘百鸟朝凤图’里,偷偷地,用这种绝密的技艺,将自己的一缕青丝,藏了进去……” 陆宣看着韩不立。 “韩校尉,你不觉得,这是一个,藏得极深的,秘密吗?” 韩不立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查案。 而是在,对一具,被时光掩埋了百年的“尸体”,进行一场,最细致的尸检。 陆宣,就是那个,主刀的仵作。 “一个,有如此深重秘密要隐藏的人,她会只将秘密,藏在丝线里吗?”陆宣自言自语道。 他的目光,离开了绣面,落在了那厚重的,紫檀木边框之上。 “她,一定,会给自己留下一个,可以倾诉的地方。” 他那戴着白手套的手,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顺着绣屏的边缘,一寸一寸地,轻轻敲击、按压。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像是在与这件百年古物,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找到了。” 陆宣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的手指,停在了绣屏右下角,一个被繁复的“卷草纹”雕花,完美掩盖住的拼接处。 “韩校尉,你看这里。” 韩不立立刻将头凑了过去。 “这里的木纹,与其他地方的拼接,有大约……半根发丝的错位。而且,这个角的边缘,有被人用指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抠挖、摩挲过的,极其细微的痕迹。”陆宣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描述一处,最致命的伤口。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把薄如蝉翼的金属片。 他没有用这金属片去撬,那会损伤这珍贵的紫檀木。 他只是用指尖,捏着金属片的末端,将其最薄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入了那道,只有头发丝粗细的接缝之中。 他闭上眼睛,手腕,开始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缓缓地,转动试探。 像是在用一根探针,寻找着一把看不见的、早已锈死的锁的锁芯。 韩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咔哒。” 一声轻响。 一声,被尘封了一百年,极其微弱的,机括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陆宣睁开眼,将金属片,收回。 然后,他用指尖,在那个角落,轻轻一按。 那块,看似与整个木框,融为一体的紫檀木,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了下去,弹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极其精巧的…… 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害人的巫蛊之术。 只有几件,属于一个少女的,最私密的遗物。 一朵,早已干枯,变成了褐色的,却依旧能看出,曾经娇艳颜色的……桃花。 一个,用最普通的黄杨木,雕刻而成,手工有些粗糙,但边角,却被摩挲得油光水滑的……小木鸟。 以及,一本用上好的、素白色的云锦做封面,用金色的丝线装订起来的,巴掌大小的日记本。 韩不立的心,猛地一揪。 他知道,所有的答案,都在这里面了。 陆宣的表情,也变得无比肃穆。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本日记。而是先,对着那个小小的、散发着时光味道的暗格,恭敬地,行了一个揖礼。 像是在对那位,百年前的少女,说一声:“晚辈无状,多有打扰了。” 然后,他才伸出,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一件,绝世的瓷器,将那本,承载着一个女子一生悲欢的日记,捧了出来。 日记的封面,很干净,没有任何字。 陆宣缓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旧纸张和干涸墨迹,混合着一丝淡淡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纸张,已经泛黄,很脆弱。 上面的字迹,是用极细的狼毫小楷写的,娟秀,灵动,带着一种,属于少女的,天真与喜悦。 韩不立凑了过去,与陆宣一同,看清了第一页上的字。 “景和三年,三月初三,上巳节。与二妹同游曲江池,人潮如织,春光正好。于石桥畔,偶遇一白衣书生,其人如玉,其诗如画。他为我作画一幅,题诗一首。诗曰……嘻嘻,不写下来,这是我的秘密,要藏在心里。” “……今日,又借口去‘珍宝斋’选绣线,偷偷溜出府,去城南的‘兰亭’,与他相会。原来,他叫苏文谦。他说,我的绣工,是他见过最好的,天下第一。他说,他此生,若能娶我为妻,金榜题名,亦可不要。我……我心悦之。” “……父亲大人,命我专心绣制‘百鸟朝凤图’,说,此图,关乎我柳家未来的荣光。我定当尽力。只是,我想将文谦赠我的那首定情诗,偷偷地,用‘藏丝’之法,绣进凤凰的眼睛里。如此,便算是,他也陪着我,一起,看着这百鸟朝凤了。” 日记的前半部分,全是这样,充满了甜蜜和憧憬的文字。 字里行间,是一个正值最好年华的、坠入爱河的少女,那份藏不住的、雀跃的心情。 陆宣看着韩不立,他那张总是像石头一样紧绷的脸,在这一刻都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许多。 然而,当他们,翻到日记的中间部分时。 字迹的风格,陡然,一变。 “景和四年,秋。晴天霹雳。父亲大人,竟要将我,许配给那个,除了杀人饮酒,便再无所好的振武将军张猛!我与父亲,平生第一次,大吵一架。父亲大怒,将我禁足于绣楼,婚期,定在明年开春。天,塌了。” “……我好恨!为何我身为女子,便不能自己主宰姻缘?文谦托人带信给我,说他定会高中,求我,一定要等他。我该如何是好?今日,绣屏上的针脚,乱了三次。线,也断了两次。” “……张家,送来了聘礼。红色的绸缎,堆满了整个院子。我觉得,那不是红色,是血。我将自己,锁在房中,三天三夜。母亲,隔着门哭,骂我不孝。我看着眼前这副,越来越华美的绣屏,只觉得,它像是一座,最华丽,最冰冷的囚笼。父亲大人说,这上面绣的,是柳家的荣耀。可我,却只想绣一只,能飞出这座囚笼的,自由的燕子。” 日记的后半部分,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力透纸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一滴滴,早已干涸的、淡黄色的泪痕,晕开了娟秀的墨迹,仿佛能让人看到,那个少女,在无数个深夜的孤灯之下,是如何地,一边无声地流泪,一边用针,将自己所有的痛苦和不甘,都一针一线地,缝进这片锦缎之中。 他们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很短。 字迹,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无法辨认。 “……文谦,走了。父亲大人,用一千两银子,将他‘请’离了长安。他托人带话给我,说,他配不上我。此生,让我,另觅良人,勿再念他。” “……呵呵。” “……婚期,就在明日了。” “……这凤,终究是,没能求得凰。” “……来世,若有来生……我不想,再做柳家的女儿,亦不敢,再奢求与君相见。只愿……能安安静静地,做个乡野的绣女,为我自己,柳如烟,绣一件,真正的嫁衣。”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啪嗒。” 一滴水,落在了陆宣的手背上。 冰凉。 他抬起头,看到韩不立,这个铁骨铮铮的、流血不流泪的靖夜司校尉,眼眶,竟然红了。 韩不立自己,似乎也未曾察觉。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本日记,嘴唇紧紧地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烙铁。 他的胸中,有一股,无法用雷法轰散、无法用符咒压制的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为那个,叫柳如烟的,才情女子,感到不值。 为那个,叫苏文谦的,无能书生,感到不忿。 更为那个,将自己亲生女儿的幸福,当成家族晋升阶梯的,柳侍郎的先祖,感到,深入骨髓的,不齿!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转过头,看向床头。 那个,穿着古代华美宫装的、半透明的魅影,依旧在,无声地,哭泣。 可此刻,在韩不立的眼中,她不再,是什么“缚地灵”。 不再,是什么“诡异”。 不再,是案卷上,一个冰冷的,需要被“清除”的代号。 她,就是柳如烟。 一个,心碎了一百年,眼泪,流了一百年的,可怜人。 “原来……是这样……”韩不立的声音沙哑。 陆宣缓缓地,合上了那本日记。 他将其,与那朵干枯的桃花,那个粗糙的木鸟,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那个属于她的,小小的暗格之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了韩不立的身边。 “现在,你明白了吗?”陆宣的声音很轻,“她,不是怪物,也不是恶鬼。” “她,只是一个,病人。” “一个,被困在了时间里,被悲伤淹没的,可怜的病人。” 韩不立,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个悲伤的魅影,眼神,无比的复杂。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向陆宣,这个“顾问”,请教。 陆宣,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副,华美绝伦,却又充满了遗憾的“百鸟朝凤图”。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尚未完成的,作品。 “她的故事,没有写完。” “她的这副绣品,也没有,画上句号。” 陆宣转过头,看着韩不立,眼神里,是一种,韩不立从未见过的,属于“工匠”的,绝对的自信,和绝对的……慈悲。 “要治好她的病,不能用药。” “得用,另一件,完美的作品,来为她,补上这份,缺失了一百年的……圆满。” 第14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绣楼之内,一片死寂。 那本日记,已经被陆宣,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那个小小的暗格之中。 但日记里,那个名叫柳如烟的女子,她用眼泪和一百年的时光,所书写的悲伤,却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浸染了整个房间里的空气,也浸透了韩不立的心。 他看着床头,那个依旧在无声哭泣的、半透明的魅影。 他现在看到的,不再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缚地灵”,不再是案卷上一个冰冷的代号。 她,就是柳如烟。 一个心碎了一百年,眼泪,也流了一百年的,可怜人。 他胸中那股属于修行者的、斩妖除魔的凛然杀意,不知不觉间,已经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为她感到不平的愤怒。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的激荡,被他强行用精纯的法力压了下去。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靖夜司校尉。 同情,不能解决问题。 职责,才是。 “我明白了。” 韩不立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属于“专业人士”的决断。他看着陆宣,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平等的询问。 “陆顾问,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这是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叫出“陆顾问”这个头衔。因为,他认可了陆宣的“勘察”能力。 但他所期待的,是陆宣能给出一个,更精妙的,他所不知道的“清除”方案。 陆宣,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副华美绝伦,却又充满了遗憾的“百鸟朝凤图”。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尚未完成的,作品。 “她的故事,没有写完。” “她的这副绣品,也没有画上句号。” 陆宣转过头,看着韩不立,眼神里,是一种,韩不立从未见过的,属于“工匠”的,绝对的自信,和绝对的……慈悲。 “要治好她的病,不能用药。” “得用,另一件,完美的作品,来为她,补上这份,缺失了一百年的……圆满。” 韩不立听着这番话,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没有听懂。 还是决定,先说出自己的方案。一个,最标准,最稳妥,也最符合靖夜司办事流程的方案。 “陆顾问。既然,我们已经确定,执念之源,就在于这副绣屏,以及那本日记之上。” “那么,事情就简单了。” 韩不立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雷法修行者的厉色。 “我会向指挥使大人申请,将此二物,列为‘甲等诡物’。然后,由我亲自出手,在此地,布下‘纯阳隔绝阵’,确保气息不会外泄,不会伤及柳府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最后,”他顿了顿,说出了他的最终结论,“我会用五雷正法中的‘都天神火’,将此二物,连同其上附着的执念,在一瞬间,彻底净化,让其回归天地,不留一丝痕迹。”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干净的办法。” “锚点一除,执念,便再无所依。不出三日,自然就会消散。柳公子的危机,也就解了。” 他说完,看着陆宣。 这,就是靖夜司处理此类事件的“标准答案”。 找到根源,然后,用最强的力量,将其彻底、干净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快,准,狠。绝不拖泥带水,不留任何后患。 韩不立以为,陆宣会点头。 毕竟,这位“顾问”虽然行事古怪,但从他之前的表现来看,也是一个,追求“效率”和“解决问题”的人。 然而,陆宣,却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他看向韩不立,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满。 “韩校尉。” “你这是在‘驱鬼’,还是在‘杀人’?” 韩不立一愣:“她早已死了百年,何来杀人之说?” “她的身体虽死,但她的这点‘念想’,还活着。”陆宣的声音,不大,但很重,“她没有恶意,只有悲伤。她等了一百年,没有等到迟到的情郎,却等来了一把,要焚毁她所有念想的烈火?” “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证明,就是这副绣品,和那本日记。” “你要当着她的面,把这些,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让她,在最痛苦的,撕心裂肺的烈焰中,看着自己最后的念想,化为灰烬?” 陆宣上前一步,直视着韩不立的眼睛。 他的眼神,像两把最锋利的刻刀。 “你告诉我,这,和在她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再狠狠地,捅上致命的一刀,有何区别?” 韩不立被他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套“斩妖除魔,匡扶正道”的理论,在陆宣这充满了人情味的质问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冰冷,那么的苍白无力。 “可……可那是诡物!是执念!它在害人!”他还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辩解。 “是柳子谦,与她的血脉产生了共鸣,才被她的悲伤所侵染!她,从未想过要害人!” 陆宣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韩校尉,你我行事,皆有规矩。你的规矩,是靖夜司的‘律法’。而我的规矩,是天下匠人的‘道理’!” “一件作品,被注入了创作者全部的心血和灵魂,那它,就是活的!就是神圣的!” “毁掉它,尤其,是当着创作者的面,毁掉它……这,是对一个工匠,最大的侮辱!” “此举,不仅残忍,更是……失礼!” “失礼”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韩不立,被他这番,闻所未闻的“歪理”,震得连连后退。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在他的世界里,人,是人。鬼,是鬼。法器,是法器。 可在陆宣的世界里,似乎,万物皆有其“理”,皆有其“魂”。 “那……那你说,该当如何?”韩不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底气不足的虚弱,“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柳公子被她拖死吧?” “当然不能。”陆宣摇了摇头。 他眼中的锋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创造者”的,绝对的自信。 “我刚才说了,她的执念,源于‘不圆满’。” “她的一生,是一件‘半成品’。” “她的爱情,是一件‘半成品’。” “她这副,倾注了自己全部心血的绣品,也是一件‘半成品’。” “一个,由无数‘半成品’组成的,充满了遗憾的人生……这,才是她执念的根源!” “所以,要解开这个死结,不能用‘破坏’。” 陆宣的眼中,猛地,爆发光芒! “必须用‘圆满’,去对抗‘不圆满’!” “圆满……对抗不圆满?” 韩不立,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 他完全,跟不上眼前这个男人的思路了。 “对。”陆宣点了点头。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循循善诱的、属于“顾问”的语气。 “柳如烟姑娘,她心中的‘铃’,是什么?” “是一场,她至死,都未能等到的婚礼。” “是那个,她至死,都未能与之拜堂的,新郎。” “所以,我们要做的,很简单。” “我们,要帮她,完成这个,迟到了一百年的仪式。” 韩不立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似乎,隐隐约猜到了,这个疯子,想干什么。 不……不会吧…… “韩校尉,她的遗憾,是那个,未能与她拜堂的‘新郎’。那么……” 陆宣看着韩不立,露出了一个,让韩不立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当场去世的,和善的微笑。 “……我就为她,创造一个新郎。” 韩不立,感觉自己的膝盖,一软。 他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没有当场跪下。 他看着陆宣,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 “你……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创……创造一个新郎?怎么创造?难不成,你要去大街上,拉一个活人,来配……配冥婚吗?!” “冥婚”两个字,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冷战。 这,是乡野村夫,因为愚昧和不舍,才会搞出来的,最最禁忌的迷信仪式! 他们靖夜司的卷宗里,记载过不止一次,因为胡乱举办冥婚,结果招来更可怕的邪祟,酿成灭门惨案的例子! 他们是靖夜司!是朝廷的公门! 是来办案的! 不能为了一个柳公子而祸害其他人,伤及无辜! “当然不用。” 陆宣,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平静地,摇了摇头。 “韩校尉,你又陷入了你的思维定式。” “谁告诉你,新郎,一定是活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我是谁?” “一个扎纸匠。” 他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自信,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属于“神”的,光彩。 “我要用这世上最洁白的,上等的宣纸。” “最柔韧的,新发的柳枝。” “还有这身手艺……” 他看着那个,还在床头,无声哭泣的,悲伤的魅影,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长安修行界,都为之颠覆的,疯狂的解决方案。 “为这位,柳家先祖……” “敕造一尊,纸新郎。” 第15章 一场迟来的婚礼 韩不立,最终还是同意了陆宣那堪称疯狂的计划。 他实在是想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 因为陆宣说的,其实没错。他的雷法,确实劈不开一滴眼泪。 当他看着陆宣为了这场“冥婚”,而开始进行准备时,韩不立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与“敕造麒麟”时,一般无二的、充满了力量感和压迫感的场景。 但他,又一次错了。 陆氏纸扎铺里。 这一次,陆宣没有再用那种霸道绝伦的南疆紫电竹。 他选用的,是几根从千年老柳树上,取下最柔韧的柳条,浸泡在清水里。 陆宣对一旁全程旁观、表情麻木的韩不立解释:“柳,通‘留’,亦通‘流’。在民俗符号学中,它既代表着‘挽留’逝者,也代表着‘送别’亡魂,是连接阴阳两界最温和的‘介质’。从结构力学上来说,它的韧性,远胜于刚性,更适合塑造柔和、无攻击性的形态。” 韩不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这一次,陆宣“搭骨”的动作,与上次判若两人。 没有了那种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的狂舞。 他的动作,变得轻,柔,缓。像是一位顶级的书法家,在最上等的宣纸上,用最柔软的笔锋,书写着一篇关于“温柔”的草书。 一根根柳条,在他的手中,被极其轻柔地,弯曲、交错、拼接。 很快,一具身形修长、风姿卓然的“人形”骨架,便完成了。它没有麒麟那种顶天立地的威严,只有一种属于读书人的、谦谦君子般的温润和雅致。 接下来,是“糊纸”。 陆宣没有再用那种混合了寒玉粉末的厚重纸浆。 他取出的,是几十张比雪还要白,比蝉翼还要薄的顶级“宣纸”。 他用一种由糯米和草药熬制而成的、透明的稀薄浆糊,将这些宣纸,一层,又一层地,极其耐心地,覆盖在柳条骨架之上。 很快,血肉渐满,再点缀其他外观、衣着。 一件宽大的、仿佛在随风飘动的儒衫。 一顶朴素的、代表着读书人身份的方巾。 一张,俊朗得足以让京城所有怀春少女都为之倾心的脸。 在塑造那张脸时,陆宣花费了最多的时间。他没有参考任何图谱。 他只是闭着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本日记里,柳如烟姑娘用娟秀的字迹,所描绘出的,那位“白衣胜雪,温润如玉”的“书生”的模样。 他手中的玉铲,像是有自己的灵魂,在那张纸做的脸上,轻轻地,雕琢着。 高挺的鼻梁。 紧闭的、却又带着一丝温柔笑意的嘴唇。 以及,那双,仿佛蕴含着无尽才情的……剑眉。 当他完成这一切时,韩不立在一旁,已经看得有些痴了。 他感觉,陆宣创造的,不是一个纸人。 而是在复活一个,存在于百年前,某个少女记忆深处,最完美的梦。 最后,陆宣没有用那霸道的“破邪墨”。 他取出一块自己珍藏多年的、据说曾是前朝大书法家使用过的“松烟墨宝”,用清晨的第一道露水,亲手将其研磨开。 墨香,清雅,悠远。 他用这墨,为纸新郎,画上了眉毛,和那双含笑的眼睛。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是,当那双眼睛被画好的瞬间,整个纸新郎的身上,都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气”。 那不是法力,不是灵气,更不是什么浩然正气。 那是一种,极其干净,极其纯粹的…… 书卷气。 仿佛,一位饱读诗书,即将进京赶考的白衣书生活了过来。 陆宣看着自己的作品,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从那本日记中,将柳如烟抄录下来的,那首定情诗,用最隽秀的楷书,誊写在了一卷纸书卷上。 他将这卷书,轻轻地,塞进了纸新郎的手中。 “好了。”他对韩不立说,“‘新郎’,已经准备好了。” “吉时,就在今夜子时。” ...... 当夜,子时。 柳府,听雨轩。 这座被悲伤笼罩了半个多月的绣楼,今夜,却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房间里,没有布置任何降妖除魔的法坛。 没有悬挂桃木剑,没有张贴黄纸符。 只有两根,由陆宣亲手扎制的、一人多高的、画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巨大红色“纸喜烛”,被分别摆放在了房间的两侧。 那尊白衣胜雪的“纸新郎”,则被端端正正地,安放在了那副“百鸟朝凤”绣屏的正对面。 它微微低着头,手捧书卷,仿佛在安静地,等待着谁。 整个场景,不像是驱鬼的法场。 反而,真的像是一个简朴,……喜堂。 韩不立,就站在喜堂的角落里。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夜行衣,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精神,也提到了最高点。 虽然他已经接受了陆宣的计划,但他作为靖夜司校尉的职责,让他必须为一切“意外”做好准备。 万一,这场“婚礼”,激怒了那个执念,使其彻底化为厉鬼,那么,他必须在第一时间,不计任何代价,将其斩杀。 陆宣,则站在“纸新郎”的身旁。 他没有看韩不立,也没有看那副绣屏。 他只是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老旧的、铜制的火折子。 他在等。 等那个“新娘”的出现。 ...... 子时,三刻。 来了。 屋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悲伤,再次弥漫开来。 无声的哭泣,在每个人的心头响起。 韩不立闷哼一声,立刻运转法力,守护心神。 而陆宣,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仿佛只是听到了一点恼人的噪音。 绣屏之上,光影开始流动。 那个穿着古代华美宫装的、半透明的女子身影,缓缓地,如同踏水而出一般,从那副绣品中,走了出来。 她的身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但她的悲伤,也比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韩不立的瞳孔一缩,就要出手! “别动!”陆宣低喝一声。 他走上前,用火折子,平静地,点燃了那两根纸做的“喜烛”。 “噗。” 火苗,点燃了烛芯。 那纸做的蜡烛,竟然真的,燃烧了起来! 它没有冒出黑烟,也没有发出噼啪的爆响。 它烧出的,不是寻常的、跳动的橘红色火焰。 而是一团,极其稳定、柔和的……光晕。 两团光晕,瞬间,将整个阴冷的房间,都笼罩在了一片温暖祥和之中。 那股刺骨的寒意,在这光芒的照耀下,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迅速地消融,退散。 那股在脑海中回响的、悲伤的哭泣声,也在这温暖中,减弱了许多。 正在床头哭泣的柳如烟,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股异样的温暖。 她的哭声,停顿了一下。 她那空洞的眼眶,第一次,茫然地,转向了那两团光晕的源头。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烛光下的,“他”。 那个身穿白衣,面带微笑,手捧书卷的“纸新郎”。 在橘红色的烛光映照下,纸新郎那张用纸浆塑造的脸,显得无比的生动和温柔。 它动了。 在韩不立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 这尊纸扎的人偶,对着柳如烟的魅影,缓缓地,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古代读书人的长揖之礼。 像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君子,在对着自己心爱的姑娘,表达着最深沉的爱意。 紧接着,它缓缓地,将手中那卷纸做的书卷,展开。 书卷之上,没有字。 有的,是一行行由金色的、流动的光芒,所组成的,隽秀的诗句。 那些光字,从纸上一一浮起,带着温暖,带着柔情,如同夜空中最温柔的星辰,缓缓地,飘向柳如烟。 韩不立的灵眼,看得清清楚楚。 那首诗,正是他之前在日记里,看到过的那首。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当最后一句诗,最后一个光字,轻轻地,印在柳如烟眉心的瞬间。 柳如烟的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她那无声的哭泣,彻底地,停止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首诗,又看了看那个,依旧对她长揖不起的白衣“新郎”。 她那双流了一百年眼泪的、空洞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光彩。 那股缠绕了她百年的、深入骨髓的怨与悲,如同冰雪般,开始消融。 她笑了。 笑得,如同百花盛开。 她那半透明的身影,开始变得越来越淡,化为无数萤火虫的光点。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一下那个“新郎”的脸。 最终,她的指尖,在触碰到他之前,便随着她整个身体,彻底地,消散在了这片温暖的、如同洞房花烛般的光芒之中。 一场,迟到了一百年的婚礼。 没有宾客,没有喧嚣,没有三书六礼。 却有了一场,最圆满的、了无遗憾的……落幕。 房间里的阴寒之气,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祥和。 韩不立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 他整个人,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年,所建立起来的,关于“力量”、“修行”、“斩妖除魔”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推翻了。 原来……这世间的许多结,并是要用“利刃”去斩断。 只需要,用更温柔的方式,将它,轻轻解开。 就在这时,陆宣,缓缓地走到了那两根还在静静燃烧的纸喜烛前。 他吹了一口气。 “呼——” 烛光,熄灭了。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那个大木箱,动作,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通下水道之类的委托。 他抬头,看了看还处在石化状态,世界观正在重组的韩不立。 “韩校尉。” “……啊?”韩不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过神来。 “收工了。” 陆宣的语气,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场跨越了生死的唯美神迹,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你看,我就说。一个好的手艺人,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尊重你的‘作品’,和‘作品’背后的故事。” “只要程序走对了,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 “记得,把这次的顾问费,结一下。” 第16章 一份“烫手”的谢礼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不带丝毫阴郁的、温暖的阳光,穿过听雨轩的窗棂,洒在柳子谦脸上时。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呻吟了一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真正地“醒来”过了。 之前的每一天,他都像是,被困在一个,冰冷的、悲伤的、无边无际的噩梦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被那无声的哭泣,所吞噬,却无能为力。 但今天,不一样了。 那股压在他心头,如同山岳般的悲伤,突然那消失了。 那在他脑海中,回响了无数个日夜的,绝望的哭泣声,也不见了。 整个世界,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与温暖。 “我……我还活着?” 柳子谦,艰难地,抬起自己那,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放在了眼前。 他能感觉到,阳光,照在手背上,那久违的暖意。 “谦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一声,充满了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呼喊,从床边传来。 他的父亲,吏部侍郎柳成林,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二品大员,此刻,正老泪纵横地,紧紧抓住他的手。 “爹……”柳子谦看着父亲那,几乎全白的头发,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一酸,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好了,好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柳成林语无伦次,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自己脸上的眼泪。 整个柳府,都因为,柳子谦的苏醒,而从之前那,死气沉沉的绝望中,彻底地活了过来。 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昨天晚上,那个叫“陆宣”的,神秘的年轻人。 柳成林,在确认了儿子的病情,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之后。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管家说到: “备车!备上,我书房里,那份,我原本,打算,留给谦儿做聘礼的,最重的,一份礼!” “我们,去百工坊!” “去,拜谢,我们柳家,天大的恩人!” 与此同时,靖夜司总部。 玄字科公廨。 韩不立,顶着两个,比上次,还要大的黑眼圈,坐在自己的公文桌前。 他的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宣纸。 手上,提着一根,沾满了墨的狼毫笔。 这,结案报告,该怎么写? 他,总不能,在报告里,写: “……嫌疑人‘柳氏魅影’,经查,乃百年前,含冤而死之女子执念。其,并无恶意。经,本司特聘首席顾问陆宣先生,诊断后。决定,采取,‘执念对冲疗法’,为其,举办了一场,‘冥婚’仪式。” “……仪式中,陆顾问,亲手‘敕造’了一尊‘纸新郎’,并当场点燃了‘纸喜烛’。最终‘纸新郎’,以一首,会发光的‘情诗’,成功感化了‘柳氏魅影’。该执念,心满意足,含笑九泉,当场消散。本案,至此完美告破。” 韩不立,光是在脑子里,想一想这个画面,就感觉,自己可以,当场,申请退役了。 他要是真敢这么写,指挥使大人,绝对会认为,他,不是被鬼上身了,就是,被陆宣那个疯子,给彻底洗脑了。 最终,在又一次,揉碎了十几张宣纸之后。 一份,充满了,陆宣独创的“科学”术语的,堪称“天书”的结案报告,终于被他,给憋了出来。 他,将“冥婚”,描述成了一种,极其罕见的,上古“仪式心理学”的应用。 将“纸新郎”描述成了一种,可以承载,消除“执念”的法器。 将“发光的情诗”,描述成了一种,利用“精神信息素”,进行“善意引导”的,高阶秘术。 他自己,写完,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写了些什么。 拿着这份,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报告,硬着头皮,敲开了,指挥使魏长征的房门。 魏长征,还是,像往常一样,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喝茶。 他接过,韩不立那份,堪称“奇文”的报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看完,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露出,促狭的笑容。 他只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韩不立,问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所以,柳子谦,活了?” “……活了。今天早上,已经,能下床喝粥了。”韩不立老老实实地回答。 “没死人?没毁东西?” “……没有。柳府上下,安然无恙。” “好。”魏长征点了点头。 他,将那份,荒诞不经的报告,放到了一边。他,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了,司内的库银凭证,大笔一挥,在上面,写下了一个数字。 “二百两。” 他将凭证,递给韩不立。 “去。把这个,交给陆顾问。算是,我们靖夜司,支付给他的,酬劳。” “告诉他,他这个‘顾问’,我们很满意。” “让他,以后,多来我们靖夜司,喝喝茶,聊聊天。就当,是,进行学术交流。” 韩不立,看着那张,写着“二百两”的凭证,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指挥使大人,这是彻底地,把陆宣当成,靖夜司的,一个需要,长期维护的,“秘密武器”了。 韩不立怀揣着,那张“巨款”凭证,来到了百工坊。 他还没走到陆宣的铺子门口,就看到铺子外面,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一辆极其气派的,由四匹纯黑色骏马拉着的,挂着“吏部侍郎府”牌子的马车,就停在巷子口。 整个百工坊的街坊邻居,都伸长了脖子,在看热闹。 韩不立,挤进人群,走进了铺子。 他看到,柳侍郎,正拉着他那,虽然还很虚弱,但精神已经很好的儿子柳子谦,对着陆宣,就要行跪拜大礼。 “陆先生!您就是我柳家的,再生父母啊!”柳侍郎老泪纵横。 “柳大人,万万不可!使不得!”陆宣赶紧,将他们父子,扶了起来。 “使得!使得!”柳侍郎激动地,一挥手他身后的管家,立刻,将一个由金丝楠木打造的,极其华贵的,大盒子呈了上来。 “陆先生,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您,务必,收下!” 柳侍郎,亲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打开的瞬间,周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里面,没有金银。 有的,是一张,盖着官府大印的,地契。 和一块由整块,千年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巨大匾额。 “陆先生,”柳侍郎指着那张地契,满面红光地介绍道,“这是,位于咱们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一间,上下三层,位置最好的临街旺铺的地契!我已经,将其,转到了您的名下!” 他又指向那块匾额。匾额之上,是四个,由当朝大儒、书法名家“陈夫子”,亲笔题写的,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 “神工意匠”! “陆先生,您这等神乎其技的本事,不应该,屈居于,这小小的巷弄之中!”柳侍郎的语气,充满了真诚,“您,应该去东市!去开一家,全长安城,最大最气派的铺子!凭您的手艺,和老夫的这块匾额,不出三月,您必将名满天下!”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手艺人,都一步登天的,天大的谢礼! 韩不立,在一旁看着都有些心动了。 他觉得,陆宣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然而,陆宣,在仔细看过地契,和那块价值连城的匾额之后。 缓缓地,摇了摇头。 在柳家父子,和韩不立那无法理解的目光中。 他,将地契和那块,足以光宗耀祖的匾额,恭恭敬敬地,推了回去。 “柳大人,您的心意,晚辈,心领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这礼,我不能收。” “为何?”柳侍郎大急。 “因为,不合规矩。”陆宣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我是一个扎纸匠。我的手艺,是为街坊邻里,为平民百姓,提供一份念想,一份慰藉的。它,生于市井,也当归于市井。” “东市那种地方,太干净了,太华贵了。那里,车水马龙全是王公贵族。那里,没有我这门手艺的‘根’。” “一旦去了那里,我的手艺就不再是手艺了。它,会变成,一种,供人观赏的,猎奇的,表演。那就,不是我的道了。” 他说完,没有再理会,目瞪口呆的柳家父子。 而是,转身,走到了自己的账台前,拿出了,算盘。 “噼里啪啦”一阵响。 他抬起头,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差点跌倒的数字。 “制作‘纸新郎’,用上等宣纸三刀,合一百五十文。江南新柳七根,合二十文。特制糯米浆半斤,合十五文。龙凤喜烛一对……” “林林总总,材料费,共计,二两三钱。” “再算上我,熬了两个通宵的工时费。” 他,抬起头看着柳侍郎,极其公道地说道: “给您,算个整。五两银子,足矣。” 他从柳侍郎带来的,那个装满了银锭的钱袋里,仔仔细细地,数出了,五两,碎银。 然后,将剩下的,连同那张地契,和那块匾额一起,又推了回去。 “柳大人,合作愉快。” “这才合乎我的规矩。” 第17章 百工坊里的“新邻居” 拒绝了柳侍郎那份足以让任何人一步登天的重礼之后,陆宣的生活,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还是那个百工坊里,有点古怪,但手艺很好的扎纸匠。 每天,和往常一样。 上午,他会坐在那张宽大的方桌前,研读那些,早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古籍和图谱。 他最近,对《天工开物·阴阳卷》里,一篇关于“如何用纸扎的翅膀,模仿飞鸟,利用上升热气流进行滑翔”的“空气动力学”论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下午,他会动手,做一些,街坊邻里预定的小活计。 比如,给隔壁王大娘的宝贝孙子,扎一个,造型是“机关玄鸟”的纸鸢。那纸鸢,不仅好看,而且根据陆宣的“精密计算”,其迎风角度和翼展比例,堪称完美,是整条巷子里,飞得最高,也飞得最稳的。 再比如,给巷口张屠户过世的老娘,做一对,用来烧的纸童男童女。他做的纸人,五官清秀,神态安详,绝不像别家铺子那样,用两坨红纸随便一糊,显得既廉价,又诡异。 他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他的收费,还是那么公道。 他,还是那个,百工坊里,安安静静的陆宣。 但,陆宣自己,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说不出的变化。 首先,是这条,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巷子,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和谐”起来了。 以前,总喜欢在他铺子门口,三五成群,追逐打闹、扔石子儿的那些熊孩子,不见了。 据王大娘说,是都被自家大人,一个个,拎着耳朵,抓回了家,用戒尺,狠狠地抽了屁股。并被严厉警告,以后,再敢去招惹那位,连吏部侍郎都要亲自登门拜谢的“陆先生”,就打断他们的腿。 巷子口那几个,总是聚在一起,光着膀子,喝酒赌钱,输了就骂街的地痞无赖,也消失了。 据说,是在一天夜里,被巡城的兵丁,以“影响市容”、“聚众喧哗”的罪名,全都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大牢。到现在,都还没放出来。 整个百工坊,都变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邻里之间,连大声说话的,都少了。 其次,是街坊邻居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大家看他,眼神里是“惋惜”和“可怜”。可怜这个,读过书的年轻人,却守着一门没前途的、伺候死人的手艺,怕是连媳妇都娶不上。 现在,大家看他,眼神里是“敬畏”。是一种,混杂了“不明觉厉”、“不敢靠近”和“与有荣焉”的,极其复杂的敬畏。 他们,会远远地,对他恭敬地行礼。然后,在他走近之前,迅速地,低下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陆宣,对此了然。 他将这种变化,归结为,前几天吏部侍郎大人,亲自登门所带来的“名人效应”的后续影响。 他心想:“嗯,看来,权威人士的站台,对于他的社会声誉,确实有着决定性的影响。这符合基本的市场传播学原理。” 这种“不正常”的和谐,持续了三天。 陆宣,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他发现,巷子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一脸精悍之气,眼神却总是四处乱瞟的,年轻小伙。 那小伙,在那儿摆了三天摊,一根糖葫芦,都没卖出去。但他,却一点都不着急,只是,看似百无聊赖地,盯着巷子里的每一个人。 他还发现,原本一天只来巡逻一次的,坊间差役,现在一天,要来八次。而且,每次都会,“不经意”地,在他的铺子门口,停留上一炷香的时间。 最明显的,是他铺子对面,那个平日里,只有几个老茶客的,“何记茶寮”。 茶寮最角落,那个视野最好,能将他整个铺子门口,都尽收眼底的位置。 已经,连续三天,被同一个蒙面人,给包了。 那个人,每天蒙着脸,从早上开门,一直坐到晚上打烊。 他,总是,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然后,拿着一本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可陆宣,昨天出门买米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看的是一本《三字经》。 而且,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一页都没有翻过。 今天,他出门买菜的时候,又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看那本《三字经》。 并且,他手里的书,拿倒了。 陆宣,停下了,自己手上正在研究的,那个“蜻蜓翅膀的空气动力学结构”的活计。 他,看着窗外那个,正襟危坐,假装在百~万\小!说实则,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自己铺子大门的“新茶客”。 他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原来如此。” “这不是什么名人效应。” “这是,定点监控。”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身家清白的,大夏良民,兼靖夜司的“特聘首席顾问”。 有必要,去和这位,工作态度极其不专业的“监控人员”,进行一次,友好的业务上的交流。 陆宣,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走出了铺子。 他没有,直接走向那个茶寮。 而是先,去隔壁,王大娘的铺子里,买了一个,刚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炊饼。 然后,他才端着那个还散发着麦香的炊饼,施施然地穿过巷子,走进了何记茶寮。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是,极其自然地,走到了,那个角落的位置。 在那个,正襟危坐,假装百~万\小!说的身影对面,缓缓地坐了下来。 韩不立,感觉自己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都,竖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正在全神贯注蹲守猎物的狼。 结果,那个“猎物”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身后,还亲切地,拍了拍他的屁股。 他,极其不自然地,缓缓地抬起头。 正好,对上了,陆宣那双清澈的眼睛。 “韩校尉。”陆宣,将手里的炊饼,往桌子上一放,“还没吃午饭吧?正好,我也没吃。一起?” 韩不立的脸,瞬间,就,涨红了。 他,“啪”的一声,将手里的《三字经》,扣在了桌子上,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拉下自己的面罩,也不知道陆宣是如何认出他的。 “陆……陆顾问。”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好……好巧啊。你也,来喝茶?” “不巧。”陆宣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韩不立面前,那杯,早已凉透了的,一口没动过的茶水。 “我只是,有些好奇。” “这何记茶寮的茶,是加了什么,天材地宝吗?竟然,能让韩校尉你,端着一杯凉茶,在这里,坐上整整三天。” 他又指了指,韩不立,刚刚扣在桌上的书。 “还有这本书。” “能让韩校尉,倒着看都能,看得如此津津有味。想必,也定是旷世奇作。不知,可否借我拜读一二?” 韩不立,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烫得,可以用来烙饼了。 他,恨不得立刻,施展遁术从这里消失。 他,靖夜司玄字科,百年不遇的天才。追踪、潜行、刺杀,样样精通。 结果,他的第一次“监控”任务。 就,干砸了。 还,被正主当场抓包,公开处刑。 “咳,咳咳!”韩不立,剧烈地,咳嗽了数声,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陆顾问,你误会了。我……我不是在……” “你不是在监视我?”陆宣,替他说了出来。 “……”韩不立,沉默了。 “那你,是在,调查别的案子?”陆宣,又问道。 “对!对对对!”韩不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正是!我正在追查一个,极其重要的,江洋大盗!他,就藏匿在这附近!” “哦?”陆宣的脸上,露出了,那种,属于学者的,纯粹的好奇。 “那,想必,这个江洋大盗,一定,是藏在,我的铺子里吧?” “啊?”韩不立一愣。 “不然的话,我实在无法解释。”陆宣,看着他,极其认真地,分析道,“为何,在过去的三天,共计三十六个时辰里。你的目光,有,超过,三十五个半时辰,都一动不动地,锁定在我铺子的大门之上,而且还蒙着面?” “韩校尉,你的这种,调查方式,从‘目标锁定效率’的角度来看,非常之高。但,从‘隐蔽性’的角度来看……” 他,摇了摇头,给出了,自己的,专业结论。 “……实在是,太不专业了。” 韩不立,看着陆宣那张真诚的脸。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尴尬的他,只,想,死。 第18章 巷子里的“新邻居”与失控的木马 何记茶寮(liao)。 角落里的那张方桌上,气氛,极其诡异。 韩不立,这位靖夜司的校尉,正襟危坐,端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粗茶,如坐针毡。 他对面,陆宣,这位新晋的“首席顾问”,则显得轻松惬意。他甚至,还真的,吃起了王大娘送来的那个炊饼。 “所以,韩校尉。”陆宣咬了一口饼,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继续着他,单方面的“学术交流”。 “根据我的初步观察和逻辑推演,你的‘监控’行为至少,存在三个,可以改进的地方。” 韩不立的眼角,在疯狂地跳动。 他不想听。 但他,又不敢走。 “第一,你的‘伪装’,不够彻底。”陆宣伸出一根手指,“你的坐姿,太挺了。寻常茶客,是放松的,是懈怠的。而你,腰背笔直,肌肉紧绷,这是一种,长期处于战斗戒备状态下的,身体本能。这,在‘行为心理学’上,暴露了你的‘职业属性’。” “第二,你的选点有问题。”陆宣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这个位置,视野确实好。但也太好了,好到了,任何一个,有基本‘反侦察’意识的人,都能在第一时间判断出这里,是一个,最佳的观察哨。这就,失去了隐蔽的意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陆宣咽下最后一口饼,喝了口凉茶润了润嗓子,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你的‘敬业精神’,有待提高。” 韩不立:“……啊?” “你那本《三字经》,拿倒了。”陆宣的语气,充满了,对于“同行”工作态度不严谨的,痛心疾首,“韩校尉,细节决定成败。一个连自己的道具,都拿不对的‘潜伏人员’,是做不好工作的。” 韩不立,感觉自己的胸口,好闷。 他,堂堂靖夜司玄字科校尉,百年不遇的修行天才。 今天,被一个,扎纸匠,教他,该怎么,做一名合格的“探子”。 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荒诞了。 他正想,找个什么借口,赶紧逃离这个,让他道心不稳的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 “哇啊啊啊啊——!!救命啊!!” 一声,孩童的凄厉哭喊声,猛地,从巷子深处,传了过来! “木马!木马要吃我!娘!救我!!” 这声哭喊,像是一道惊雷,瞬间,打破了百工坊午后的宁静。 韩不立的脸色,在听到哭声的瞬间,就变了! 他身上那股,因为尴尬而产生的颓丧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芒! 他“噌”的一声,站了起来,连桌上的茶碗被带翻了,都毫不在意。 “有邪气!” 他低喝一声,身形一晃,已经如同一头猎豹,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冲了出去! 陆宣,也皱着眉,站起身跟了过去。 当他们,冲到巷子中央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闻声出来的街坊邻居,都吓得面无人色。 只见,巷子中央,张屠户家那个,平时壮得像头小牛犊的五岁的儿子“虎子”,此刻正连滚带爬地,在地上拼命地逃窜。他的脸上,挂满了鼻涕和眼泪。 而在他的身后。 一个,他平时最心爱的,掉了漆的,老旧的摇摇木马,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追着他! 那木马,明明没有腿。 却,一前一后地,在地上,快速地摇晃、跳跃,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它那,原本用颜料画上去的,憨态可掬的眼睛,此刻,竟然变成了,两个,散发着淡淡红光的空洞! 一股虽然微弱,但却充满了孩童般恶意的,黑色雾气正缠绕在木马的身上! “是吵闹鬼!”韩不立的眼中,寒光一闪,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这是一种,最低级的“游魂”。通常,是一些,因为意外而夭折的,孩童的执念,所化。它们,没有太强的攻击性,但,却充满了,孩童般的,恶作剧心理和,纯粹的恶意。它们,最喜欢,附在孩童的玩具上,用,惊吓和哭声,来取乐。 虽然,等级很低。 但,对付这种,没有实体的“游魂”,寻常的刀剑,根本,毫无用处! “都让开!” 韩不立一声大喝,将那些,吓傻了的街坊,都推到了一旁。 他,作为靖夜司的校尉,保护一方安宁,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更何况,还是在,陆宣这个“外行”的面前! 他,要用最快,最利落,最“专业”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来挽回,他刚刚,在茶寮里,丢掉的所有面子! 他,右手捏成剑指,口中,低喝一声:“敕!” 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黄纸符,瞬间,从他的袖中飞出,悬停在了他的指尖。 正是靖夜司,制式装备——“破邪符”! 符纸之上,朱砂画就的符文,瞬间亮起了,金色的法力光芒! 一股纯阳的能量,从符纸上,散发出来! 韩不立的目标,很明确。 用这道“破邪符”,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那个附着在木马上的“游魂”,连同作为载体的“木马”,一起,轰成飞灰! 干净!利落!绝不留任何后患! 这就是,他们靖夜司,一贯的,行事风格! 就在韩不立,即将,将手中那,足以,将整个木马,都,炸成碎片的“破邪符”,扔出去的瞬间。 一只,干净的,修长的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韩校尉,且慢。” 是陆宣。 韩不立一愣,回头看到陆宣,正对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为何?”韩不立不解,低声喝道,“再不出手,那孩子就要被吓出毛病了!” 陆宣只是摇了摇头。 韩不立:“……” “你看我的。”陆宣,松开手,从韩不立身边,走了过去。 他,迎着,所有街坊邻居,那,惊恐和不解的目光。 也迎着,那个,还在,“咯吱咯吱”,追着虎子跑的,失控的木马。 他,走到了,场地的中央。 没有从怀里,掏出任何法器或符咒。 他只是,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了一张,普普通通的,用来,写字记账的,黄色草纸。 在所有人,那,匪夷所思的目光中。 陆宣的双手,动了。 他的手指,灵巧,而又,迅捷。 折,叠,穿,插…… 只用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一张,平平无奇的草纸,在他的手中,就,变成了一只,造型极其精巧,栩栩如生的…… 纸鹤。 他,没有立刻,将纸鹤扔出去。 他只是,看着,那个还在,疯狂摇晃的木马,用一种很轻,很柔和的,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语气,说道: “你生前一定,很想和别人一起玩耍吧。” “但是,你的样子,太吓人了。” “你看,你把他吓哭了。一个,被你吓哭了的孩子,是不会陪你玩的。” “这样不好,不合一起玩耍的规矩。” 他说着,将那只,小小的纸鹤,放到了自己的嘴边。 然后,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柔。 带着,属于陆宣的,独特的,书卷气。 下一秒。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躺在他手心的纸鹤,它的翅膀,竟然,真的,微微地,扇动了一下! 然后,它晃晃悠悠地,从他的手心飞了起来! 它,没有飞向那个诡异的木马。 而是,盘旋着,飞到了那个,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大哭不止的“虎子”面前。 它,没有攻击。 只是,用自己那由纸做成的小小的翅膀,拍了拍虎子的额头。 像是一位温柔的母亲,在安慰自己受了惊吓的孩子。 正在大哭的虎子,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只,围着自己,欢快飞舞的纸鹤,竟然忘了哭泣好奇地,伸出了胖乎乎的小手。 而另一边。 那个,原本,还在,疯狂摇晃追逐不休的木马,在看到纸鹤飞起来的瞬间。 竟然,猛地停了下来! 它身上那股,充满了恶意的黑气,迅速地消融散去。 它那双,散发着红光的眼睛,也,缓缓地,黯淡了下去。 最后。 “啪嗒。” 一声轻响。 它,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变回了一只普普通通的,掉了漆的,老旧木马。 整个巷子,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只神奇的纸鹤,还在围着,已经破涕为笑的虎子,一圈,一圈地欢快飞舞。 最后,它轻轻地,落在了,虎子的肩膀上。 韩不立,就那么,僵在原地。 他,高高地,举着手。 他的指尖,那张还闪烁着,强大的纯阳法力光芒的“破邪符”,此刻,显得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多余、那么的…… 粗暴,而又可笑。 他,看着那个只是叠了只纸鹤,吹了口气讲了几句话,就解决了一切的陆宣。 他,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指挥使大人,让他来“观察”陆宣。 不是,让他来“评估”,陆宣的“威胁性”。 而是,让他来“学习”。 学习,一种,他和他所代表的整个靖夜司都完全无法理解的,全新的……力量。 他知道,单纯的“观察”,和偶尔的“求助”,已经不够了。 这个男人,这个叫陆宣的扎纸匠。 他必须,要被彻底地纳入靖夜司的体系之内! 不惜,一切代价! 第19章 一盏来自靖夜司的“请”茶 木马事件,最终,以一种,所有街坊都看不懂,但又都觉得很厉害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韩不立,在深深地,看了陆宣一眼之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他的背影,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萧索和决然。 陆宣,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那只,已经完成了“安抚”任务的纸鹤,收回袖中,然后回到了自己的铺子,继续研究他那,关于“蜻蜓翅膀的空气动力学结构”的,伟大课题。 第二天,韩不立,没有再出现。 整个百工坊,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这种平静,在第三天上午,被一阵,极其轻微,却又足以让整条巷子都为之侧目的车轮声,给打破了。 一辆马车,缓缓地驶入了,并不宽敞的巷弄。 那是一辆,极其考究的马车。 车身,由不知名的黑色木料打造,木质细腻,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种,深沉而又,温润的光泽。车上,没有任何,代表身份的徽记,也没有任何金银的装饰。 但,无论是谁,只要看一眼,那拉车的四匹毛色如墨、体型神骏的北地大马。 再看一眼,那位坐在车辕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的马夫。 就知道,这辆马车的主人,非富即贵。 而且,是那种,寻常富贵人家,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的大人物。 马车,最终停在了陆氏纸扎铺的门口。 周围,所有铺子的老板和伙计,都悄悄地,从门缝里探出了脑袋。他们都在好奇,这个平日里,最是安静的陆家小子,最近到底是,走了什么“大运”。 先是吏部侍郎,亲自登门。 现在,又来了,一辆,连车轮子,都透着“贵气”的神秘马车。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车上,下来的,不是韩不立,也不是任何,他们认识的官差。 而是一个,穿着一身,极其合体的,深灰色管家服饰的,中年男人。 他的年纪,在五十岁上下。面容和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的每一个动作,从下车到整理衣角,再到,走向铺门,都像是在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而又充满了,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 他,没有,像张泉那样推门而入。 而是在门口,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对着里面,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揖礼。 “请问,陆宣先生,可在?”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让人听着,如沐春风。 正在铺子里,给一只纸蝴蝶,画上最后一道纹路的陆宣,闻声抬起了头。 他,放下笔。 “在,请进。” 那中年管家,走进铺子,先是对着陆宣,再次行了一礼。然后,才从怀中捧出了一张,由上等洒金宣纸制成的,极其正式的“请柬”。 “陆先生,我家主人,备下薄茶一盏,想请先生,过府一叙,不知先生,是否方便?” 陆宣,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请柬。 请柬上,没有,花里胡哨的辞藻。 只有,一行,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大字。 “靖夜司,魏长征,敬邀。” 陆宣的目光,在那“魏长征”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点了点头。 “稍等。” 他回到里屋,没有刻意地去换什么华贵的衣服,只是,将自己身上那件,沾了点墨迹的短衫,换成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读书人常穿的青色长衫。 然后,他锁好店门,在那中年管家,恭敬的引领下,从容地,登上了那辆,低调而又奢华的马车。 马车,启动了。 极其平稳。 陆宣,坐在车厢里,甚至感觉不到丝毫的颠簸。 他,习惯性地,开始分析起了这辆马车的,“车轮的动平衡”问题。 马车,没有在长安城的主干道上行驶,而是穿过几条,极其僻静的,有兵丁把守的巷弄。 最终,在一扇没有任何牌匾的,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那个让长安城所有官员,都闻之色变的,禁忌之地——靖夜司总部。 中年管家,引着陆宣,走进了这座,气氛森严的衙门。 一路上,所有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黑衣夜巡卫,都会,立刻停下脚步,对着中年管家,恭敬地行礼,口称“魏管家”。 但,他们看陆宣的眼神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 显然,陆宣的大名,和他那些“连锁自燃”之类的“光辉事迹”,已经,在这个消息灵通的衙门里,传遍了。 魏管家,没有将陆宣带到任何威严的公堂,或阴森的审讯室。 而是,将他引到了一处,极其清幽,种满了翠竹的跨院里。 院子深处,是一间极其普通的书房。 书房里,没有刀枪剑戟,没有卷宗如山。 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和一张巨大书案。 一个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葛布常服的鬓角已经斑白的老人,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给一盆,长得郁郁葱葱的兰花浇水。 看起来,就像一个已经,告老还乡的普通老者。 但,陆宣却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比韩不立那外放的雷法气息,还要沉重百倍的压力。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掌控生杀才能,养成的气势。 “老爷,陆先生,到了。”魏管家,躬身说道。 那个老人,缓缓地转过身。 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落在了陆宣的身上。 他,笑了。 “陆先生,初次见面。老夫,魏长征。” 他,竟然真的像请柬上说的那样,亲手为陆宣,沏了一壶茶。 茶,是普通的,雨前龙井。 水,是普通的,山泉水。 但,当魏长征,将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推到陆宣面前时。 整个书房的气氛,都,仿佛,凝固了。 坐在一旁陪同的韩不立,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会面。 这,是指挥使大人,对陆宣这个“异数”,进行的一次最直接的,也是最深层次的,“考较”。 “陆先生,不必拘谨。”魏长征的语气,很和善像是在和自己的子侄辈,聊天。 “老夫,只是对先生的,那套‘格物之理’,很感兴趣。” 他,没有问麒麟案。 也没有问柳府案。 他,一开口就问了一个,最根本、最核心的问题。 “陆先生,你我皆是凡人,对这天地当有敬畏。” “依你之见,”他看着陆宣的眼睛,“天上那,煌煌天威,惩戒万物的,雷霆。其本质,为何物?” 韩不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宣,却像是,在回答老师课堂上的提问一样,平静地回答道: “回魏大人。依晚辈浅见,雷霆,非神明之怒,亦非天道之罚。” “其本质,应是天地间,两种,性质相反的我称之为‘电荷’的,无形之气,在云层之中,积聚碰撞,从而产生的,一次规模宏大的声,光热效应。” 魏长征,那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有趣。‘电荷’……是个,很新奇的说法。” “那,”他又问道,“世人所畏惧的,能,穿墙过壁,害人性命的鬼,又是何物?” “鬼者。”陆宣,沉吟片刻,给出了,他的答案,“晚辈以为,或为,生物,在临死前,其极其强烈的精神能量,未能随着肉体的死亡而消散,从而像烙印一样,印刻在了周围的空间之中。形成的一种,可以被特定人群,所感知到的高维信息残留。” “其本身,并无实体。更像,是声音,在山谷之中留下的回响。” 魏长征,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喝了一口茶。 然后,放下了茶杯,问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让一旁的韩不立,都感觉,自己的后背湿透了。 “然也。”魏长征点了点头,“那,我靖夜司,传承百年用以斩妖除魔的法。陆先生,又该如何解?” 书房里,一片死寂。 这个问题,已经触及到了,靖夜司乃至整个修行世界的根本! 陆宣,看着魏长征,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深邃眼眸。 他,也沉默了片刻。 最后,他给出了一个,让韩不立当场道心差点彻底破碎的答案。 “魏大人,恕我直言。” “所谓的‘法’……” “或许,只是,一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尚未完全观测,尚未能够用数据和公式,去归纳和总结的……” “更高级,更底层,也更普适的……” “物理规律,罢了。” 魏长征,听完彻底地不动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陆宣。 过了,很久,很久。 他,那张总是显得很慵懒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了一抹极其灿烂的,充满了,无尽欣赏的,大笑! “好!” “好一个,物理规律!” 他,将身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亲手推到了陆宣的面前。 “陆先生。你这样的人,你这套,有趣的道理,只待在百工坊那间小小的铺子里……” “实在是,太浪费了。” “我靖夜司,想正式地,邀请你。” “来,做我们的,‘首席技术顾问’。” “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第20章 一个“唯物主义者”的部门巡礼 魏长征的书房里,茶香,依旧。 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当魏长征用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说出“首席技术顾问”这六个字时。坐在一旁,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韩不立,心脏,都慢跳了半拍。 他知道,指挥使大人,是认真的。 他,真的要将这个满口“物理规律”的怪人,彻底地绑上靖夜司的战车。 陆宣,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双清澈的眸子,平静地回望着魏长征。 “魏大人。”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在下有一问。” “在下,加入靖夜司,可以。” “但我需要知道,我这个‘首席技术顾问’,具体需要负责什么?以及,我拥有什么权限?” 他,没有问,俸禄多少。也没有问,官居几品。 他问的,是权责。 魏长征闻言,笑了。那笑容里,欣赏的意味,更浓了。 他就喜欢,和这种聪明,且懂规矩的人打交道。 “你的职责,很简单。”魏长征伸出一根手指,“用你的道理,去解决,我们用法术解决不了的问题。” “至于权限……”他指了指,像个木桩子一样,戳在那里的韩不立。 “韩不立,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专属联络官。” “在靖夜司内,除了天枢密库和我的书房等,少数几个禁地之外,任何地方他都可以带你去。” “你需要查阅任何卷宗,调用任何资源,乃至向任何部门,提出‘技术性’的建议,都可以通过他,直接向我申请。” 魏长征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只要,你的理由……” “足够‘科学’。” 陆宣听完,沉思了片刻。 这个条件,非常优渥。给了他,极大的研究自由。 他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他站起身对着魏长征,行了一个长辈之礼。 “合作愉快。” 于是,韩不立便接到了,他成为陆宣“专属联络官”之后的,第一个,也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任务。 ——带“陆顾问”,参观并熟悉,靖夜司总部的各个核心部门。 韩不立,感觉自己的噩梦,在今天又翻开了一个,全新的篇章。 他黑着一张脸,领着陆宣,走出了魏长征的书房。 他的内心,是崩溃的。 他想不通,指挥使大人为什么,会对这个满口胡言的扎纸匠,如此看重。 什么“物理规律”?什么“信息残留”? 这不就是读书人,吃饱了撑的,故作高深吗? 他很想直接把陆宣,领到他的新“工坊”(那个堆满了废品的仓库),然后扭头就走。 但指挥使的命令是“参观”和“熟悉”。 他,不敢违抗。 “陆顾问。”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先,带你去我们靖夜司的后勤重地,黄字科,看一看。” 黄字科,是靖夜司的“后勤装备部”。负责为所有夜巡卫,提供法器、符箓、丹药等,一切,超自然作战物资。 当他们,走进黄字科那,巨大而又,充满了热浪气息的工坊时。 几十名,赤膊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正,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各种烧得通红的金属胚胎。 韩不立,指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自豪。 “陆顾问,你看。这里,就是我们靖夜司,所有精良装备的,诞生地。每一件,都出自,大师之手。” 陆宣,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极其认真地,观察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燃烧的炼器炉。扫过那些,正在被捶打的飞剑胚胎。扫过那些,正在研磨药草的术士。 韩不立,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陆宣,在他的脑海里,已经完成了一次,快速的“建模分析”。 ‘有意思。一个,极其原始的,高温高压环境下的,材料科学与化学工程,混合实验室。’ ‘能源系统,是木炭与某种,可以催化天地元气的,晶石混合燃烧。其热能转化率极其低下,那个敞开式的反应炉设计,简直就是个笑话。热辐射,热对流……大量的能量,就这么白白浪费掉了。如果,设计一个,密闭的,带有热能回收循环系统的炉体,其能源利用率,至少可以提升百分之七十。’ ‘再看,材料处理。还在用,人力捶打?这种锻造方式,只能,改变材料的宏观物理形态,根本,无法,改变其微观的晶体结构。要想获得,更高强度和韧性的合金,必须引入,可控温的‘淬火’和‘回火’工艺。’ ‘还有,这空气质量……’陆宣,在心里,摇了摇头,‘不得了,空气中,悬浮的,重金属粉尘颗粒物,和不明的炼金药剂的挥发物,其浓度,已经严重超标。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符合安全生产标准的工作环境。长期在此工作,等于慢性自杀。’ 他,看完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黄字科一位,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独臂老人,用一种,极其真诚的,提出“技术性改进建议”的语气,说道: “老先生,打扰一下。” “我认为,你们这里的,‘职业健康安全管理体系’存在着,比较严重的,漏洞。” “尤其是,‘通风排气系统’。我建议,立刻进行改造。否则,工匠们的,身体健康堪忧啊。” 那位,被称为“铁臂翁”的,黄字科负责人,愣了一下。 他看着陆宣,像是在看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傻子。 “你说什么?” 韩不立,亡魂大冒。 他一把,抓住陆宣的胳膊,将他,拖走了。 “下……下一个地方!陆顾问!我们去看下一个地方!地字科的卷宗,您不是,很感兴趣吗!” 韩不立,连拖带拽地,将陆宣拉到了“地字科”的卷宗库。 这里,是靖夜司的“信息中心”和“大脑”。 收藏着大夏王朝,立国数百年来,所有的诡异事件的记录。 一排排,由千年铁木打造的,巨大书架,直抵天花板。空气弥漫着墨香。除了,偶尔有几个白胡子老学究,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再无任何声音。 这里,安静、肃穆,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 韩不立,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总算,到了一个,这位“陆顾问”,挑不出毛病的地方了吧? 这里,总够“科学”了吧?都是知识。 “陆顾问,”他心有余悸地介绍道,“这里,是地字科。我们靖夜司,所有的智慧都沉淀在这里。” 陆宣,四下看了看。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赞叹的表情。 “了不起。” 韩不立的心,彻底放下了。看来,就算是陆宣,也为地字科的浩瀚收藏所折服。 然后,他就听到了,陆宣的后半句话。 “……一个,信息密度极低,数据结构混乱,检索方式,极其原始的,大型实体数据库。” 韩不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陆宣,已经,兴致勃勃地,走到了一个书架前,抽出了一卷,记录着“僵尸作乱”的案卷。 他翻了翻,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太落后了。’陆宣在心里,飞快地,进行着“系统评估”。 ‘信息的存储,竟然还是以“叙事体”的,文本形式存在。这导致,有效数据的占比极低。一篇三千字的报告,百分之九十都是无用的,主观描述和情绪渲染。’ ‘信息的分类,竟然只用了“地理”和“时间”,这两个最低效的维度。这导致,信息的关联性极差。’ ‘信息的检索,竟然完全依靠人力!’ ‘这……这简直......’ 他,对着一个,正好奇地看着他的,白胡子老学究问道:“老先生,我请问。如果,我现在想找出所有发生在‘雨夜’,并且与‘古墓’有关的‘僵尸’案件。你需要,多长时间?” 那老学究,想了想,回答道:“这……老夫,需要先找出所有关于‘僵尸’的卷宗,大概有三千多册。然后,再一册一册地去翻阅……快的话十天慢的话,半个月应该能找出来。” “十天?”陆宣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着那个老学究,脸上露出了,一种看到还在用“钻木取火”的原始人一般的,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忍不住开始了他的“科普”。 “老先生!你们的工作方式太落后了!” “这里需要建立一个,结构化的信息管理系统!” “第一步,标签化!将每一份卷宗,都提炼出,最核心的‘关键词’!比如【僵尸】、【雨夜】、【古墓】、【官宦】……” “第二步,索引化!制作一个总的‘关键词索引目录’!将,所有含有相同关键词的卷宗编号,都记录在一起!” “第三步,流程化!以后,再查案,先查‘索引’,再按图搜索!这样,可以将你们的‘信息检索效率’,提升至少二十倍!” 地字科的,所有白胡子老学究,都围了过来。 他们,看着这个,口沫横飞说着他们,完全听不懂的“天书”的年轻人。 眼神里充满了,一种看“失心疯”的关爱。 韩不立,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他,再次拖着还意犹未尽,准备为地字科免费开展一次“信息化管理培训”的陆顾问落荒而逃。 最后,他们来到了,韩不立自己最熟悉也最自豪的地方。 “玄字科”的,中央演武场。 这里,是整个靖夜司,最核心的,战斗力量的,训练场。 几十名气息彪悍,眼神锐利如刀的精锐夜巡卫,正在进行着,最严酷的搏杀训练。 刀光剑影,在演武场上,纵横交错。 “喝!哈!”的,暴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韩不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自豪的笑容。 他指着场中,那些,矫健如龙,凶猛如虎的身影。 “陆顾问,这里是我们玄字科。” “靖夜司的,‘利刃’!” 他心想,这下,你总挑不出毛病了吧? 我们,打架总是专业的吧? 陆宣,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手臂,在场边,极其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他看得,很仔细。 ‘嗯……生物力学的应用,非常粗糙。’他的脑中,一个“人体运动模型”,正在飞快地运转。 ‘那个,用重刀的。他的发力方式,过于,依赖,上肢和腰部的爆发力。核心肌群,尤其是,下盘的力量,完全没有,有效地,传导到刀锋上。力量的损耗率,至少,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那个,用匕首的。他的步法,灵活有余,但,稳定性不足。在,进行高速变向时,他的膝关节,承受了,过度的,剪切力。很容易,造成,半月板的磨损和撕裂。’ ‘还有,他们的热身运动……那,能叫热身吗?那简直,就是在为“受伤”做准备!’ 陆宣,看完了。 然后,在韩不立,那充满了期待的目光中。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下了,最终的结论。 “一群训练方式极不科学的一线战斗人员。” 韩不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什……什么?” “我说,不科学。”陆宣指着场中,一个正在用一柄巨大的环首刀,练习劈砍的肌肉壮汉。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做出一个预判。” “按照他们,现在的这种训练强度和训练方式。在场的,百分之八十的人,在四十岁以后,都会有极其严重的腰肌劳损、椎间盘突出和风湿性关节炎问题。” “这,是对宝贵的,战斗人员资源的巨大浪费。”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 整个原本,还喊杀声震天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 几十双,充满了“杀气”、“煞气”、“匪气”的眼睛,齐刷刷地,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钉在了陆宣的身上。 韩不立,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给湿透了。 他,终于崩溃了。 甚至都来不及,去捂陆宣的嘴。 一把抓住陆宣的胳膊,用上了自己吃奶的力气,将他向着演武场外,拖去! “参……参观结束!结束了!陆顾问!我们该该回去喝茶了!指挥使大人,还等着我们,汇报工作呢!” 第21章 来自“黄字科”的技术挑战 韩不立,几乎是用逃命的速度,将陆宣从玄字科的演武场,给拖了出来。 他的一只手,还死死地捂着陆宣的嘴,生怕这位“总顾问”,再冒出什么,关于“人体工学”或者“运动康复学”的惊天言论。 直到他们,一路小跑回到了那座,指派给陆宣的堆满了“科研宝藏”的巨大仓库工坊里。 韩不立,才终于松开了手,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陆顾问……陆总顾问!”他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我求求你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以后,咱能少说两句吗?” 陆宣,则是一脸的无辜和不解。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韩不立弄得有些褶皱的衣领,平静地说道:“韩校尉,我不太理解。我刚才,只是从一个,纯粹的‘技术’角度,指出了他们训练体系中,存在的一些客观的不科学之处。并且准备为他们提供一些,更高效、更安全的优化建议。” “这难道不是我作为‘首席技术顾问’的本职工作吗?” “为什么,他们看起来好像想杀了我?” 韩不立,看着陆宣那双充满了“求知”和“不解”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吐槽一万句,但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怎么解释? 跟他说,你一个文弱书生,当着一群,刀口舔血的糙汉子的面,说他们练了几十年的刀法,“发力点不对”? 这和指着一个几十年的老农说他“不会种地”,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技术交流”。 这是,当众打脸。是,刨人家的祖坟。 “总之!”韩不立,最终只能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总之你以后,在玄字科和黄字科那群人面前,能不说话,就别说话。行吗?” “不科学。”陆宣摇了摇头,下了结论,“缺乏有效的沟通,是导致项目失败和团队内耗的主要原因。你这种因噎废食的管理方式非常不专业。” 韩不立:“……” 他,放弃了。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试图去和这个男人讲道理。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合格的“保姆”,确保陆宣在被那群愤怒的战斗人员,套上麻袋打死之前,待在他的这个“垃圾场”里。 然而,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低估了陆宣那番“巡礼点评”,所造成的精神伤害有多大。 也低估了,靖夜司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技术人员”,那该死的自尊心。 就在陆宣正兴致勃勃地,对着一具报废的机关傀儡,研究其“自润滑关节系统”的时候。 “砰——!!!” 工坊那扇,由生铁铸成的大门,被人用一股极其粗暴的力量,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巨大的撞击声,让整个仓库都嗡嗡作响。 韩不立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噌”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护在了陆宣的身前,对着门口,厉声喝道:“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敢闯靖夜司的专属工坊!” 门口逆光处站着七八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不算高大,但却敦实、坚硬的独臂老人。 他穿着一身,被炉火燎得处处是破洞的皮坎肩。裸露在外的,那条完好的手臂,肌肉如同盘虬的树根,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而他的另一边,肩膀上连接的,则是一条,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打造而成的狰狞铁臂! 韩不立,在看到这个老人的瞬间,瞳孔,就是一缩。 “……铁,铁老!” 来人正是靖夜司黄字科的,总负责人。 大夏王朝,硕果仅存的三位“炼器宗师”之一。 一个脾气比他的炼器炉火还要爆的,老顽固——“铁臂”翁! 铁臂翁,没有理会一脸紧张的韩不立。 他那双因为常年在炉火前工作,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了,正一脸平静地从机关傀儡后面,走出来的陆宣的身上。 “你!” 铁臂翁用他那只完好的手指,指着陆宣,声音如同洪钟震得整个工坊都在嗡嗡作响。 “就是那个,新来的狗屁‘顾问’?!” “你说我们黄字科是‘效率低下的手工作坊’?!” “你说我们会得‘慢性中毒’,折寿二十年?!”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充满了被冒犯的滔天怒火。 他身后的那群,黄字科的精英弟子们,也一个个对着陆宣怒目而视。 韩不立,感觉头皮发麻。 完了。 这下,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黄字科这群人全都是,脾气又臭又硬的匠人。他们平日里,连指挥使大人的面子都不一定给。 现在被陆宣,这个“外行”当着面指着鼻子,说他们“不专业”,他们能忍得下这口气,才怪了! “铁老,您息怒!陆顾问他,没有恶意他只是……”韩不立,还想,打个圆场。 陆宣却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暴怒的独臂老人。 然后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的。” “正是在下。” “不过我需要,纠正您一点。” “我说的不是‘会’得慢性中毒。而是根据我的‘空气质量评估模型’,和你们每日至少六个时辰的工作时长来计算。你们现在已经,处于慢性中毒的状态了。” “我建议你们最好,尽快去一趟太医院。做一个全面的肺功能和血液重金属含量的检查。”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真诚。 他的建议,是那么的贴心。 韩不立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完了。 没救了。 果然。 铁臂翁听完他这番话,先是一愣。随即气得,浑身发抖,连那条钢铁手臂,都在咯吱咯吱作响。 “好……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他,怒极反笑。 “老夫,不与你逞口舌之利!” “我等匠人,只信手里的家伙和炉子里的火!” “你不是说我们不‘专业’吗?” “你不是懂那些,我们听不懂的‘科学’吗?” “好!” 他猛地,一挥手。 他身后的弟子,立刻将一个用厚重的玄铁罩子,罩住的巨大物件,“哐当”一声,抬了上来,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今天,老夫就让你见识一下!” “什么,才叫真正的‘技术’!” 铁臂翁,上前一步,一把揭开了那,罩在上面的玄铁罩子。 “嗡——” 一股极其狂暴,极其混乱的灵力波动,瞬间从罩子下面,爆发开来! 韩不立的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地又将陆宣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只见,那是一个巨大的青铜灯台。 灯台之上,安放着一盏,造型极其古朴,通体布满了神秘的上古阵纹的,青铜古灯。 只是这盏灯,看起来已经破败不堪。 它的灯身上,布满了,蜘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它的灯芯,也早已干涸。 但就是这么一盏“废灯”,却正不受控制地,向外散发着,一股足以让普通修行者都心惊肉跳的狂暴气息。 “此灯,名为‘聚灵’。” 铁臂翁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敬畏”、“不甘”和“惋惜”的情绪。 “它是三百年前,我黄字科的一位前辈高人,仿制上古神器所造。据说,此灯一旦点燃,便能汇聚方圆十里之内的天地灵气,化为己用。在灯下修行一日,可抵在外界苦修一月。” 韩不立闻言,心中大骇。 能,提升数十倍修行速度的法器? 这,简直是逆天的至宝! “但是,”铁臂翁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此物,在百年前,不知何故内部的核心阵法,突然受损。从此,它的灵力输出就变得极其不稳。时强时弱,狂暴无比。” “一旦向其中注入法力,试图点燃它。它就会疯狂地,吸收周围的灵气,然后在其内部,形成恐怖的‘灵力风暴’。最后……” 他指了指,灯身上那些,细密的裂纹。 “……若不及时切断法力,它就会自爆。” “在过去的五十年里,我黄字科,所有的炼器大师都试图修复它。我们用尽了所有的方法,重刻阵纹,替换材料,温养器灵……全都没用。” “它现在就是一盏,随时可能拉着所有人一起上路的,废灯!” 铁臂翁,说完了。 他那只闪烁着寒光的铁臂,猛地指向那盏废灯。 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陆宣。 他发起了来自一个顶级工匠的,最直接也最公平的挑战。 “陆顾问,你不是能言善道吗?” “你不是懂那些,我们听不懂的‘物理’和‘化学’吗?” “好!” “你,把它修好。” “老夫,不为难你。不求你能让它恢复如初,只要你能让这盏灯重新亮起来。并且,让它的光芒能稳定地持续一炷香的时间。” 他看着陆宣,一字一顿,如同在立下军令状。 “你若能做到。我铁臂翁,从此见你退避三舍!并当着我黄字科所有人的面,为你亲手端茶,道歉!” “可你若是做不到……” 他的眼中,寒光一闪,杀气,毕露。 “那就请你收回你之前,说过的所有屁话!” “立刻,卷起你的铺盖!” “滚出,我们靖夜司!” 第22章 一个“稳压器”引发的集体失声 整个工坊,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几十名黄字科的炼器大师和精英匠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他们环抱着手臂,用一种“不屑”“讥讽”和“等着看好戏”的目光,看着那个,被他们围在中央的年轻人。 韩不立,站在人群的边缘,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觉得,自己像是陪着一个,号称能治好皇帝绝症的乡下赤脚医生,来到了太医院接受所有御医的公开会诊。 而陆宣,就是那个赤脚医生。 面对,铁臂翁那充满了挑衅和最后通牒的挑战。 陆宣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或愤怒。 他甚至还对着铁臂翁,极其有礼貌地点了点头。 “可以。” 他说完,便径直地走上前去。 他从自己那个宝贝工具箱里,取出了一副雪白的丝绸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然后,他开始了他那让所有在场的“内行”,都看不懂的“诊断”。 他完全无视了,那盏青铜古灯上,那些闪烁着狂暴灵力波动的,上古阵纹。那是所有黄字科匠人,研究了五十年,都无法破解的核心。 他,绕过了它。 他先是拿出了他的放大镜,仔仔细细地,观察起了灯身那些,细密的裂纹。 他的眉头,紧锁像是在分析一种罕见的“金属疲劳”样本。 “嗯……裂纹,呈放射状,由内而外。说明其核心曾承受过,极其强大的内部压力。”他在自己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然后,他又取出了他那套“听音铜针”。 用一根最细的铜针轻轻地,敲击着那盏古灯中央,那块作为核心的不知名水晶。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悦耳的声音响起。 他将耳朵,凑了上去,闭上眼睛倾听着那悠长的余音。 “……内部晶体结构,没有出现不可逆的损伤。但是其‘固有共振频率’,非常之……狭窄。这导致它的‘稳定性’极差。” 最后,他甚至用一根小刮刀从那早已干涸的灯芯上,刮下了一点点黑色的粉末。 将那点粉末,放在鼻尖,轻轻地,闻了闻。 “……有,不完全燃烧的,碳化物残留。说明曾经供给它的能源,品质非常驳杂不纯。” 他这一套,堪称“法医验尸”般的操作,看得周围的炼器大师们,面面相觑,然后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嘲笑声。 “这……这小子在干嘛?跳大神吗?” “他不去看阵纹,去研究铜锈?他脑子没问题吧?” “我看,他根本就是个骗子!一个连聚灵阵都看不懂的外行!” 铁臂翁的脸上,也越来越黑。他感觉自己,被这个小子,给当猴耍了。 “怎么样啊?!陆大顾问!”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的讥讽,“可曾从这堆,破铜烂铁里看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物理变化’啊?” 陆宣,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他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着暴怒边缘的铁臂翁。 然后,他宣布了自己的“诊断结果”。 一个,让整个工坊瞬间,鸦雀无声的,诊断结果。 “翁老先生。” “你们,和你们的前辈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什么?!”铁臂翁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小子!你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言乱语。”陆宣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的意思是……” “这盏灯,它没有坏。” “放屁!”一个脾气火爆的黄字科匠人,立刻,跳了出来,指着那盏灯,大声反驳,“它灵力狂暴,几近自爆!你眼瞎了吗?!这叫没坏?!” “不。”陆宣,摇了摇头。 他开始了他那独特的,“科普”。 “它不是坏了。而是它的‘设计’本身就有缺陷。” “或者说它已经,适应我们现在的这个‘时代’了。” 他,指着灯身上那些,玄奥的阵纹,用一种产品经理,在分析“竞品”的语气,说道: “三百年前,根据地字科的卷宗记载。当时,天地间的‘灵气’——也就是我理解的,一种在空间中游离的高纯度的能量——其浓度和稳定性,都远高于现在。” “所以,这套极其激进的,没有任何‘冗余’和‘缓冲’设计的,其核心的‘高能汇聚阵法’在当时,是完全可以稳定运行的。它的设计,在当时是顶尖的是完美的。” “但是,现在呢?” “现在的灵气,其浓度下降了。稳定性,也变得极差。里面混杂了,各种我称之为杂质能量的东西。你们再强行向这个,设计精密的如同‘发动机’的阵法里,注入斑驳不纯的‘原油’……” 他打了一个极其生动的比方。 “这就像是用一个,只能加‘最高标号’纯净燃油的顶级发动机。你却非要给它,灌一整箱的混杂着泥沙、石子和水的,劣质原油!” “它不爆缸,它不爆炸,那才真是出了鬼了。” 整个工坊,一片寂静。 所有匠人,都呆呆地,听着陆宣的这番“暴论”。 虽然,他们,听不懂什么“发动机”。 但他们听懂了,那个比喻。就是现在的灵气浓度变低了、变得驳杂了,不适合这个聚灵灯。 “所以……”陆宣,在所有人那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做出了最终的结论。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修复’这个已经过时的发动机。” “而是,在它的‘进油管’前面……” “给它,加装一个滤网和一个减压阀。” 说完,陆宣竟然真的转身就走。 他,没有再去看那盏价值连城的,上古“聚灵灯”。 他,径直地走到了工坊的角落里。 那里堆着一堆黄字科的匠人们,在炼器失败后,扔掉的废铜烂铁。 在所有匠人那,如同看疯子一般的目光中。 陆宣,蹲下身像个在垃圾堆里寻宝的乞丐,极其认真地翻找了起来。 韩不立,在一旁已经不忍直视了。他觉得,陆宣一定是真的疯了。 “嗯……这个,不错。” 陆宣,从一堆,破碎的法器残骸中,捡起了一小块,只有巴掌大小的,布满了裂纹的浑浊的水晶。 这是一个炼制失败的“探路罗盘”上,拆下来的废弃水晶核心在黄字科看来一文不值。 “还有这个。” 他又,从地上扯了一段,被丢弃的早已氧化生锈的赤铜丝。 最后,他走到一个学徒的桌子前,从人家的废纸篓里,捡起了几张因为画错了符文,而被揉成一团最低级的空白黄纸符。 “这些,就够了。” 他拿着这堆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不折不扣的“垃圾”的东西,回到了工作台前。 然后在铁臂翁和所有黄字科匠人,那充满了“你到底要搞什么鬼”的目光中。 动手了。 他的手快得像是一阵风。 先是用一把最普通的刻刀,在那块浑浊的水晶上,极其迅速地刻下了几个,极其简洁的由直线和圆弧组成的几何符号。 那些符号不属于任何一种他们认识的阵纹。 “这是,谐振滤波的‘基础阵列’。”陆宣,头也不抬的自言自语。 接着,他将那段,生锈的赤铜丝以一种,极其特殊的方式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了那块水晶上。 “这个用来,进行瞬时能量的缓冲与释放。” 最后,他将那些被揉成一团的废弃黄纸符重新展开抚平。 他没有在意上面,画错了的符文。 他只是用这些符纸当做绝缘胶带,将整个由水晶和铜丝组成的,古怪玩意儿包裹了起来只留出两个铜丝的线头。 一个看起来极其古怪,极其简陋甚至有些丑陋的“小玩意儿”,就这么诞生了。 韩不立,看着这个,像是,被顽童,胡乱拼凑起来的,东西,忍不住问道:“陆顾问,这……这是何物?” 陆宣,举起手中的“杰作”,脸上,露出了自豪表情。 他为自己的这个即兴创作,赋予了一个极其“科学”的名字。 “灵力滤波器,暨串联式,能量稳压器。” “一号,实验原型机。” “……灵力,什么玩意儿?” 铁臂翁,看着陆宣手里那个,丑陋的用垃圾拼凑出来的东西,感觉自己的血压又上来了。 他觉得,自己这五十年,对那盏古灯的研究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灵力滤波器,暨串联式,能量稳压器。”陆宣,极其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将这个“稳压器”递到了铁臂翁的面前。 “翁老先生。请把它接到‘聚灵灯’的主灵力输入端。” “你……你……”铁臂翁,指着那个“垃圾”,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就想用这个,东西来修复上古奇珍?!” “我说,它没坏,不需要修复。”陆宣,纠正道,“它只是需要一个转接头,来适应一下我们这个灵气质量不太好的新时代。” “你……” “你可以试试。”陆宣的语气平静,让铁臂翁,完全无法反驳的,“或者,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铁臂翁,被噎住了。 他看着手中的“垃圾”。 又看了看,那盏折磨了他们黄字科几代人的“废灯”。 最后,他咬了咬牙。 死马,当活马医! 他今天倒要看看,这个小子,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在整个工坊几十双充满了“怀疑”、“嘲讽”和“好奇”的目光的注视下。 铁臂翁,亲自走上前。 他用他那只精巧无比的铁臂,极其笨拙地,将陆宣做的那个,丑陋的“稳压器”,接到了“聚灵灯”的底座上,一个用来输入灵力的接口处。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将自己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火属性法力,如同试探一般缓缓地,注入了“稳压器”之中。 下一秒。 让整个黄字科,集体失声。 让韩不立,道心再次崩裂。 让铁臂翁,那只铁臂也僵在半空。 意外,发生了。 那丝,狂暴的火属性法力,在进入“稳压器”的瞬间。 那个由垃圾组成的玩意儿,竟然发出了一阵极其柔和的白光。 紧接着,一股比铁臂翁输入的法力,要精纯稳定至少十倍的,纯净能量从“稳压器”的另一端,缓缓地流出注入到了那盏青铜古灯之中。 那盏,沉寂了百年狂暴了百年的古灯。 在接收到这股精纯能量的瞬间,身上那些原本,还在不受控制地,闪烁的狂暴的阵纹,竟然在一瞬间就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又一圈,极其稳定,极其柔和的淡蓝色光晕,从灯身上缓缓亮起。 灯芯处,“噗”的一声轻响。 一朵,极其明亮的,如同一轮明月般的乳白色光辉轰然亮起! 光辉瞬间笼罩了整个巨大的工坊! 所有被这光芒照耀到的人,都感觉自己像是浸泡在了最温暖的温泉里。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体内的法力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运转起来! 整个黄字科,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所有,都呆呆地看着那盏,正散发着稳定而神圣光芒的古灯。 看着那个连接在古灯上,极其不协调的丑陋的“垃圾配件”。 最后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那个正抱着手臂,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实验原型机”,满意地点了点头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黄字科几代人,研究了五十年的技术天花板。 被,这个男人,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 用,一堆他们扔掉的垃圾。 给,解决了。 第23章 陆顾问的三个条件 整个黄字科的工坊,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名大夏王朝,最顶尖的炼器大师和制符高手,此刻都像是被靖夜司的同僚用定身符,给定在了原地。 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盏正散发着稳定而柔和光芒的青铜古灯。 那光芒如同一轮明月。 柔和,明亮。 工坊里,那股常年不散的炽热和狂暴气息,在这光芒的照耀下,似乎都被安抚了下去。 他们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触摸那光。 光,是温暖的。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法力,在这光芒的照耀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与纯净。 困扰了他们多年的,一些修炼上的小瓶颈,竟然都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这才是“聚灵灯”,真正的威力! 不! 这,比卷宗上记载的那盏完好时的“聚灵灯”,效果还要好上三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见了鬼一般,从那盏灯移到了那个连接在灯座上的极其不协调的“垃圾配件”之上。 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那个正抱着手臂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实验原型机”,满意地点了点头的年轻人身上。 韩不立,站在人群的最后看着眼前这堪称魔幻的景象。 他,已经麻木了。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已经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了。 他现在,甚至开始,有些可怜铁臂翁他们了。 铁臂翁,那只完好的手都在微微的颤抖。 他看着陆宣,那张布满了褶皱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于“敬畏”的神情。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那番信誓旦旦、充满嘲讽的挑衅。 又想起了,自己和自己身后的这群徒子徒孙们,对着这盏破灯,研究了整整五十年却束手无策的窘境。 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红色,比他身后的炉火还要红。 他缓缓地,走上前。 走到,陆宣的面前。 在所有人那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这位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连指挥使大人都敢当面顶撞的黄字科总负责人,铁臂翁…… 对着陆宣这个比他孙子还要年轻的“顾问”,缓缓地弯下了腰。 行了一个,属于匠人后辈对前辈的最郑重的大礼。 “陆……陆顾问。”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是……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 “是老夫,坐井观天,不知天高地厚。” “老夫,为刚才的无礼向您,道歉。” 他说完,直起身对着身后,那个早已吓傻了的,亲传弟子,用一种近乎于咆哮的声音吼道: “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 “去!!” “把我床底下,藏了二十年的那罐武夷山‘大红袍’母树茶叶,给老子拿来!” “给陆顾问,泡最好的茶!!” “灵力滤波器暨串联式能量稳压器”事件,像是一场十二级的,超级飓风。 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就席卷了整个靖夜司。 陆宣这个名字,和他那些“物理”、“化学”、“数据库”、“腰肌劳损”之类的“歪理邪说”,彻底地在靖夜司火了。 火的一塌糊涂。 玄字科的演武场上。 一群,平日里最是瞧不起“花架子”的,铁血战斗人员此刻,竟然在他们队长的带领下,极其别扭地做着他们,从未做过的热身运动。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拉伸!注意拉伸!陆顾问说了,肌肉,也是需要保养的!不然,四十岁以后都得得关节炎!” “他娘的!这动作怎么跟娘们儿似的!” “闭嘴!让你做你就做!我昨天试了一下,今天早上起来,腰真的,不那么疼了!” …… 地字科的卷宗库里。 几个最是德高望重的白胡子老学究,正围着一张桌子,激烈地争吵着。 桌子上摆着一张,由陆宣亲手画的,关于“如何建立关键词索引”的草图。 “不对!我认为‘僵尸’应该被归类到【物理变异】的标签下!而不是【死后附灵】!” “胡说!僵尸无魂无魄,怎么能算附灵?依老夫看应该单独,设立一个【生物性不死单位】的全新分类!” “你们都错了!按照陆顾问的理论,这应该算是一种由‘未知病毒’引发的‘蛋白质变异’!” …… 而黄字科。 则直接将陆宣,奉为了下凡的“祖师爷”。 据说铁臂翁,已经把他做的那个丑陋的“稳压器”,给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研究了不下八百遍。 他,还专门,成立了一个由黄字科最顶尖的十名大师,组成的“科研小组”。 这个小组唯一的任务,就是研究陆宣口中那个全新学科—— 《论,一个合格的‘反应炉’,在‘材料提纯’和‘能量转化’过程中的重要性》。 一时间整个靖夜司,这个大夏王朝最神秘最强大的超凡机构。 都刮起了一股名为“科学”的诡异,学习新思想的浪潮。 当天下午,指挥使魏长征的书房。 韩不立,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正极其熟练地品尝着,铁臂翁亲手泡来的极品“大红袍”的陆宣。 他的心情,很复杂。 他感觉,自己好像,亲手从山里请出来一个,他完全不认识也完全看不懂的……神仙。 “陆顾问。” 魏长征的脸上,带着极其满意的笑容。 “现在整个靖夜司应该,没有人再质疑你的‘专业能力’了。” “那么,关于你正式入职,成为我靖夜司‘首席技术顾问’一事……” 他看着陆宣,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还有什么别的条件吗?尽管提。” 他知道像陆宣这种,足以开宗立派的“奇人”,必须给予最高的尊重和最大的自由。 陆宣,放下了茶杯。 他知道现在,是他提出自己“要求”的最好时机。 他看着魏长征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三个条件。 “第一。” “我需要,一个独立的,不受任何人干扰的工坊。这个工坊的权限,必须是靖夜司内的最高级。没有我的允许就算是您,指挥使大人也不能随意进入。” 韩不立,在一旁听着,心头一跳。 好大的口气! 陆宣,继续说道,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我的很多‘实验,都具有一定的‘不可控性’和‘潜在危险性’。一个,绝对独立和保密的环境,是进行‘科学研究’的最基本前提。” 魏长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 “我需要无限制地查阅‘地字科’所有卷宗的权限。包括,那些被列为‘绝密’尘封了数百年的档案。” “建立一个全面的‘历史异常现象数据库’,是进行‘规律性分析’和‘风险预测’的必要基础。” 魏长征,又点了点头。 “第三,”陆宣,看着魏长征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条,“我需要,一笔独立的,不受户部和静夜司内账房节制的‘科研经费’预算。” “这笔钱用来做什么,买什么材料,由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只对您,一个人负责。” “因为,很多前沿的‘理论物理’和‘材料学’研究,其价值是无法用世俗的眼光去衡量的。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向一群‘外行’去解释,我的‘科研项目’的意义之上。” 这三个条件,任何一个都堪称“出格”。 尤其是第三条,几乎等于是要在靖夜司这个,纪律森严的暴力机构里,建立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独立王国”。 韩不立,在一旁听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以为,魏长征会犹豫会讨价还价。 然而,魏长征只是看着陆宣,那双清澈而又充满自信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他,站起身,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陆宣的肩膀。 “准。” “全部,照准!” “老夫,就想看看你这个‘首席技术顾问’和你那套有趣的‘科学’……” “到底能给我靖夜司,给这个日益崩坏的世界,带来多大的惊喜!” 第24章 一座被遗忘的“宝库” 铁臂翁最终还是亲手为陆宣,泡上了那壶他珍藏了二十年,舍不得喝的“大红袍”。 茶香,在整个黄字科的工坊里弥漫。 但没有一个匠人有心思去品味这传说中的贡茶。 他们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和“狂热”的眼神,围着陆宣问东问西。 “陆顾问!您说的那个‘灵力滤波器’,它的核心‘阵列’到底是个什么原理?” “陆顾问!您那个‘缓冲线圈’用赤铜丝,而不是秘银难道是因为‘电阻率’更适合进行‘能量耗散’吗?” “陆大师!请问……” 韩不立,看着那个被一群,年纪比他爹还大的炼器大师围在中间,从容不迫地回答着各种,他完全听不懂的问题的陆宣。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和陆宣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 是陆宣一个人,活在一个独立于他们所有人之上的,全新世界里。 这场堪称“黄字科技术研讨会”的交流,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最后,还是指挥使大人的亲随,魏管家,亲自过来才将陆宣从那群已经彻底化身为“小学生”的匠人包围中给“解救”了出来。 “陆顾问,指挥使大人已经为您安排好了您的专属工坊。”魏管家,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请随我来。” 韩不立,也立刻跟上。 他对陆宣的“专属工坊”,充满了好奇。 能被指挥使大人,亲自点头,拥有“最高权限”的工坊,那会是个什么样子? 想必是在整个靖夜司,最核心最机密的区域吧? 想必里面有最顶级的炼器炉和阵法台吧? 他,怀着这种近乎于“朝圣”的心情,跟在魏管家和陆宣的身后。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魏管家领着他们,穿过了靖夜司,那戒备森严的中央区域。 又,穿过了他们玄字科的演武场。 再,穿过了地字科的卷宗库。 …… 他们,一路向北。 越来越偏。 越来越荒凉。 他们,路过了养马的马厩,空气里飘着一股,干草和马粪的味道。 路过了洗衣服的浣衣房,空气里飘着一股皂角的味道。 甚至还路过了,一个专门用来堆放生活垃圾的巨大垃圾场。 韩不立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浓。 最终,魏管家在整个靖夜司总部,最北边一个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的荒芜的角落里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面前,是一座巨大无比的,早已废弃多年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留下来的巨大仓库。 仓库的大门,是用生铁铸成的,上面布满了一层厚厚的,红褐色的铁锈。门上,还挂着一把,比韩不立的脑袋,还要大的古老大锁。 “……魏,魏管家。”韩不立的嘴角,抽搐着,“您……您是不是,带错路了?” 魏管家,却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巨大钥匙。 “没错,陆顾问。” “这里,就是指挥使大人为您精挑细选的……” “专属工坊。” 韩不立,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受到了极其严酷的考验。 他看着眼前这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鬼屋”,都还要荒凉,还要破败的巨大仓库。 他实在无法,将它和魏长征亲口许诺的那个拥有“最高权限”的“专属工坊”联系在一起。 他觉得,指挥使大人一定是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故意整人。 魏管家,没有理会韩不立那呆若木鸡的表情。 他将那把巨大的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嚓——” 大锁被打开了。 然后,两名早就等候在此的,玄字科力士走上前。他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两扇铁门,缓缓地推开。 “嘎吱——吱呀——” 随着大门的开启。 一股混合着尘封了数百年的灰尘、不知名物品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韩不立,被呛得连连后退,咳嗽不止。 他,看着仓库里的景象,彻底地傻了。 如果说,外面是“冷宫”。 那么里面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垃圾场”! 仓库里,堆满了靖夜司数百年来积攒的各种“废品”。 东边是一座由各种,炼制失败的断裂的飞剑和法刀堆积而成的“兵器山”。 西边是一堆因为阵法崩溃,灵光全无,只能当成抹布用的破烂法袍。 南边则躺着一具一人多高,失去了一条手臂、胸口还有一个大洞的前朝机关傀儡。 北边则摆放着,几十个用玄铁打造的巨大的箱子。箱子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纸。韩不立知道,那里面装的都是,从各种极其危险的诡异案件现场,带回来的无法解析也无法摧毁的高危“污染物”。 比如一块能让靠近它的金属,自行扭曲黑色石头。 一截永远散发着刺骨寒气的,不知名妖兽的白色腿骨。 一个只要有人靠近,就会在人脑海中,低声吟唱催眠曲的破旧的拨浪鼓。 …… 韩不立看着这满屋子的,“失败品”、“危险品”和“垃圾”,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他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工坊”。 这是靖夜司的“乱葬岗”! 他正想拉着陆宣,赶紧离开这个不祥之地。 一回头,他却看到了他此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陆宣正站在这个,巨大的“垃圾场”中央。 他张开双臂, 闭着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嫌弃和失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的极致的近乎于“变态”的…… 陶醉。 “……太棒了……” “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他像个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兴奋地冲了进去! 他冲到那具报废的机关傀儡前,抚摸着它那冰冷的金属关节,脸上是痴迷的表情。 “天才!这个‘滚珠轴承’和‘多连杆悬挂’的设计,简直是天才!虽然,它的‘能源核心’因为‘功率’过大而导致了‘过载熔毁’,但这个机械结构的设计理念,领先了这个时代至少三百年!” 他又跑到那块扭曲金属的石头前,爱不释手。 “难以置信!一个能自主,稳定地产生并维持一个‘强磁场’的天然矿石!如果能解析出它的内部晶体结构和能量放射原理,或许我能造出一个,真正的‘无接触式动力传动系统’!” 他又抓起一把被烧焦的,废弃符纸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嗯……能量残留,非常稳定。说明这种符纸的‘基底材料’,有着极高的‘能量附着’性和‘抗高温’性。” 韩不立听着这些他一个字,都听不懂的,但光是听着就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的“虎狼之词”。 就在,陆宣正兴高采烈地在“垃圾堆”里刨来刨去,像是在给自己未来的“科研项目”,分门别类地储备“实验材料”的时候。 那位一直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的魏管家,走了进来。 他的手上还捧着一卷,盖着指挥使大印的任命书。 “韩校尉。”魏管家,将任命书递到了韩不立的面前。 韩不立,不明所以地接了过来。 他展开。 只见,上面用魏长征那,苍劲有力的笔迹,写着: “敕令:” “玄字科校尉韩不立,即日起解除一切,常规巡防、探查、作战任务。” “改任,为‘首席技术顾问’专属联络官,兼护卫。” “全权负责,陆顾问,在司内的一切安保与协调事宜。” 韩不立,拿着那份,崭新的任命书,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解除……一切常规任务? 改任……专属联络官,兼护卫? 全权负责……一切安保与协调事宜?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那个正试图用一把小锤子,去敲那块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妖兽腿骨,想要取一点“骨骼样本”,进行“材质分析”的陆宣。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跟随了自己多年斩杀了,无数妖魔鬼怪的雷法佩刀。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韩不立的人生,从今天起,算是,彻底地跑偏了。 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斩妖除魔的靖夜司,战斗精英。 正式地,转职为了,一个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准备,给一个“疯狂科学家”,收拾烂摊子和处理“实验事故”的…… 全职,保姆。 第25章 一个“数据库”的雏形 第二天一早。 韩不立,顶着一双,因为整夜没睡好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准时出现在了那座,被陆宣命名为“第一综合实验室”的巨大仓库门口。 他作为“首席技术顾问专属联络官兼护卫”,俗称“全职保姆”正式上岗了。 他的心情,是悲壮的。 他已经做好了,随时为陆宣的“科学实验”,所可能引发的各种“爆炸”、“异次元裂缝”,而英勇牺牲的准备。 他走进工坊时,陆宣已经精神抖擞地,在里面忙活了。 他没有,去碰那些危险的“污染物”。 也没有,去研究那具报废的“机关傀儡”。 他只是坐在他那张,被韩不立从他自己铺子里,原封不动搬来的宽大方桌前。 桌上,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 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崭新的雪白的宣纸。 他在写东西。 “陆……总顾问。”韩不立,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他以为,陆宣会让他去把那具“机关傀儡”,给抬到桌子上来,以便于他进行“拆解研究”。 结果,陆宣放下了笔。 将那张,写满了字的宣纸递给了他。 “韩校尉,来得正好。”陆宣的语气,兴奋异常,“这是我们‘项目组’,第一阶段的物资和人力申请清单,你去帮我协调一下。” 韩不立,不明所以地接了过来。 然后,他看清了清单上的内容。 他,愣住了。 清单上,没有任何天材地宝。 也没有,任何珍稀矿石。 有的,只是…… “一,文书,五十名。要求,识字且笔迹工整,做事有条理。” “二,空白竹简,一千捆。要求,尺寸统一,经过防潮防蛀处理。” “三,上等墨锭,五十块。优质炭笔,一百支。” 韩不立,看着这份不像是“科研”,倒像是要去“开办私塾”的清单,彻底地懵了。 “……陆总顾问,”他,艰难地,问道,“你,要这些干什么?” “你,是要用竹简,搭一个可以抵御‘强磁场’的防护堡垒吗?” “还是说,你准备著书立说把你那套‘物理化学’理论,写下来传之后世?” 陆宣,看着韩不立,那充满了困惑的脸摇了摇头。 他说道:“韩校尉,你要明白。” “任何,伟大的技术创新,都离不开坚实的理论基础。” “而建立理论基础则必须拥有一个全面的、可靠的,原始数据库。”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我们整个项目最关键的奠基工作。” “我们要,为这个充满了混乱和不可知的诡异世界……” “建立起,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 “结构化,可检索的异常现象大数据库!” 韩不立,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还是凭借着自己,作为靖夜司校尉的权限,和指挥使大人那“全力配合”的口谕。 在半天之内就为陆宣凑齐了他需要的所有物资和人力。 于是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 整个靖夜司,都看到了极其魔幻的一幕。 地字科的卷宗库。 这个,平日里除了几个白胡子老学究,在打瞌睡之外再无任何生气的清冷地方。 此刻,却变得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像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五十名从靖夜司文书房和地字科内部,抽调出来的年轻文书正坐在一排排临时搭建的长桌前,奋笔疾书。 而他们的“总工程师”,陆宣则背着手,在他们之间来回踱步,进行着现场的“技术指导”。 他彻底推翻了,地字科那沿用了数百年的以“年份”和“地区”进行归档的,且落后的图书管理方法。 他引入了一套他称之为“交叉索引与关键词标签”的全新管理体系。 他在工坊里,用一块巨大的木板制作了一个“标签索引板”。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上百个由他亲自制定的“关键词标签”。 【地理类标签】:山川、河流、古墓、城市、村落、官道、驿站…… 【现象类标签】:失踪、附身、幻觉、物理变异、能量残留、精神污染、时间异常…… 【物证类标签】:特殊矿石、异常植物、未知液体、无法解析的符号、诡异造物…… 【目标类标签】:妖、魔、鬼、怪、邪修、未知生物…… 他对那五十名已经,被他培训得晕头转向的文书,下达了一个极其严格的工作指令。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抄书’!而是数据提取!” “我不需要你们,去记录那些,毫无意义的主观描述!比如‘其鬼,凶悍异常,怨气冲天’,这种废话一个字都不许写!” “我只需要你们记录最客观,最核心的有效数据!” “——什么东西,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做了什么事,造成了什么样的物理现象,和可量化的人员伤亡。以及现场留下了,哪些可以被归类的物证!” “然后将这些数据,誊抄到新的竹简上。在竹简的末端,用炭笔清晰地,标注出它所对应的所有‘关键词标签’!”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陆顾问。”文书们,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地字科的那些白胡子老学究们,一开始对此嗤之以鼻。 他们,背着手在一旁,看着陆宣用他那套“歪理邪说”,去“糟蹋”那些,他们视若珍宝的历史卷宗,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他们觉得,这个新来的“顾问”,就是指挥使大人从哪里,找来的一个哗众取宠的大骗子。 直到,三天后。 一个,浑身是血的玄字科夜巡卫,冲进了,正在热火朝天,进行着“信息化革命”的地字科卷宗库。 “紧急求助!!”他嘶声喊道,“我们在城西的‘乱葬岗’,围剿一个‘血衣厉鬼’!但那里突然冒出了一股,诡异的红雾!我们的兵器,只要一接触到红雾,就会在几个呼吸之内,锈成一堆废铁!我们,损失惨重!请求,情报支援!查询一下,以前是否有过类似的记录!” 地字科的负责人,那个德高望重的白胡子大儒“孙夫子”,立刻走了出来。 他看着那个,焦急的夜巡卫,捻了捻自己的胡须沉吟道: “嗯……能,瞬间腐蚀精铁的红雾……老夫,似乎在某本前朝的杂记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 他,对身后的学究们,吩咐道:“立刻!去查!将所有关于城西、乱葬岗的卷宗,都找出来!再将所有关于锈蚀、腐蚀、异象的志怪记录,也都,调出来!” “快!人命关天!” 他身后的学究们,立刻,忙活了起来。 他们,搬来梯子,爬上爬下,在那如同海洋般的巨大书架之间,费力地寻找着。 整个卷宗库,都因为他们的寻找,而变得一片混乱。 那位求助的夜巡卫,则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时。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用,那么麻烦。”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陆宣正拿着两卷小小的竹简,从他那个刚刚,整理出来的新书架区缓缓地,走了过来。 在所有人那充满了“不解”和“质疑”的目光中。 他走到了那个夜巡卫的面前。 “你要找的,是这个吗?” 他将手中的两卷竹简,摊开。 “第一卷,【现象类标签:腐蚀】。其下,共记录,靖夜司三百年来,所有,与腐蚀、锈化、分解相关的案件,共计,七十二起。卷宗编号,分别为……” “第二卷,【地理类标签:乱葬岗(城西)】。其下,共记录,此地,发生过的,所有异常事件,共计,十九起。卷宗编号,分别为……”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道: “将,这两份名单上的编号,进行一次交叉对比。我们可以,得出三个重复的编号。” 他,将那三个编号,报给了已经彻底看傻了的夜巡卫。 “去吧。去主库‘庚字架’第七排,第三格,辰字架,第十一排,第四格。以及‘戊字架’,第九排,第九格。” “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这三份卷宗,分别记录于一百二十年前、七十五年前、和三十二年前。其案发地点,都与你所说的完全一致。其核心现象都是,‘一股,能,引发金属,急速氧化的,红色雾气’。” 陆宣,最后还非常贴心地,给出了他的“专业”建议。 “根据我的‘数据模型’,初步判断。该现象,具有四十年至五十年左右的‘周期性’。并且,其每一次出现的‘能量强度’,都在递增。” “我建议,你们这次,最好,多带一点,‘非金属’材质的武器。” …… 整个地字科,鸦雀无声。 那个,前来求助的夜巡卫,用,如同看神明一般的眼神,看着陆宣,然后,用他最快的速度,冲向了主库。 那些,白胡子老学究们,则,呆呆地,看着,那个,只用了,不到三十个呼吸,就解决了他们,需要至少十天,才能完成的工作的年轻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撼与颠覆。 韩不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他心中,那个荒诞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 但他知道,陆宣又一次用他那套不讲道理的“道理”,征服了一个新的部门。 他更知道。 陆宣最恐怖的能力或许,真的不是他那双能用纸创造奇迹的手。 而是,他那个能在绝对的“混乱”之中,建立起绝对“秩序”的…… 大脑。 第26章 卷宗深处的“无生”魅影 “红雾”事件,因为陆宣那堪称“神迹”般的“数据库检索”,而被迅速地遏制和解决了。 地字科的那群白胡子老学究们,在一开始的震惊和颠覆之后,竟然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学习热情。 他们开始缠着陆宣虚心地请教,关于“如何进行有效的信息归纳和标签化管理”的各种问题。 陆宣,对此自然是倾囊相授。 于是,在接下来的整整半个月里。 陆宣,几乎就住在了地字科的卷宗库里。 他彻底地将自己,变成了一台莫得感情的人形“计算机”。 韩不立,作为他的“全职保姆”,每天的任务,除了给他送去,一日三餐和提醒他,按时喝水之外。就是站在一旁看着他,在那堆积如山的竹简中疯狂地阅读。 韩不立,完全无法理解陆宣到底在干什么。 他只看到陆宣每天,都以一种近乎于“自虐”的狂热状态,将地字科数百年来的,近十万册案卷全都用他那套,独有的“标签体系”进行了重新的拆解与归纳。 无数看似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在他的脑海中,被迅速地,分析贴上“标签”,然后再进行重新的关联与组合。 他,时而会对着一卷,记录着“山魈夜行”的案卷,喃喃自语:“不对……这,不是‘山魈’。根据,目击者对现场臭氧气味的描述和,其瞬间移动的行为模式来看。这更像是一种,由高强度静电场引发的,短距离空间跃迁现象。” 时而又会对着另一卷,关于“河神娶亲”的记录,摇头叹息:“愚昧。实在是,太愚昧了。这,哪里是什么‘河神’。这分明是一种,生活在水下的具有强大‘精神控制’能力的群居性软体生物。所谓的娶亲,不过是它的,一种周期性的捕食行为罢了。” 韩不立,听着这些他完全听不懂的“疯话”。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保护一个“顾问”。 而是在看护一个随时可能,因为用脑过度而当场羽化飞升的天外来客。 他已经彻底地,放弃了去理解陆宣的世界。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要看好这个靖夜司乃至,整个大夏王朝,未来最大的一张底牌。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那一天,韩不立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擦拭他那已经,很久没有出鞘的佩刀。 他被陆宣,紧急叫到了他的专属工坊。 韩不立,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工坊里,没有了往日那种充满了“求知欲”的轻松氛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凝重。 陆宣正站在一面,巨大的墙壁前。 那面墙上挂着一副,由上百张,长安城最精细的舆图,拼接而成的,极其巨大的大夏王朝全舆图。 地图上,用红色的朱砂和黑色的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上千个,韩不立完全看不懂的古怪符号和连接线条。 整个地图,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疯子画出来的,混乱的星轨图。 陆宣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平静。 他的表情,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发现了某种,恐怖真相的冰冷。 “韩校尉,你看。” 陆宣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他已经又好几天没合眼了。 他用一支红色的炭笔在地图上三个相隔了,何止千里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三个圆圈。 “这里,”他指向,最北方的一个点,“是三十年前,北地雄州,一个叫黑石镇的地方。案卷记载,当地突然爆发大规模瘟疫,人、畜在三个时辰内,尽数死绝。死状,极其诡异全身血肉都化为黑水。事后,那片土地寸草不生,整整三年。” “靖夜司派出了当时,最精锐的小队。最终,给出的结论是未知上古瘴气,因地龙翻身而泄露。此案,被列为绝字号悬案。” 韩不立,点了点头。 这个案子,他在卷宗里,看到过。极其惨烈,也极其蹊跷。 陆宣的手,又移到了,地图的最南边,一个靠近南海的位置。 “这里,是七十年前,江南越州。当地最大的淡水湖镜湖,一夜之间湖水尽数,变成了一种如同墨汁的死水。湖中数百万的鱼虾,全部暴毙。湖边的所有草木,也在一天之内,全部枯萎。那湖水,至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 “靖夜司当时请来了道门的天师,最后的结论是,镜湖的主水脉被一种极其阴毒的大法力,给从根源上斩断了。” 最后,他的笔落回了,离长安城不远的,一个点上。 “这里是一百二十年前,京城郊外的乱葬岗。也就是,我们上次,处理‘红雾’事件的地方。案卷记载,那里在过去的三百年里曾,反复出现过让金属自行异化、腐朽的现象。靖夜司,对此一直无法解释。最后的结论只能归结为地煞之气,过于浓郁。” 陆宣,画完三个圈,抬起头,看着韩不立。 “韩校尉,这三件案子,时间,地点,现象,都风马牛不相及。对吗?” “……对。”韩不立,下意识地,回答道。 这,确实是,三件,除了“诡异”,之外,没有任何共同点的,陈年旧案。 “不。” 陆宣,摇了摇头。 他,用那支红色的炭笔,画出了一条长长的线,将那相隔了数千里的,三个点极其精准地,连接在了一起。 “它们,有三个被你们,忽略了的共同点。” “第一,”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根据我的‘数据模型’和对大夏地质图谱的,重新分析。这三个,看似毫不相关的地点,其实都极其精准地,处在一条从南到北贯穿了,我大夏王朝,整片疆域的主地脉的,三个最关键的能量节点之上!” “第二,”他,从桌上拿起三份,他自己整理出来的报告,“根据我对三份案卷中,所有关于残留物的文字描述,进行的物质成分反向推演。无论是,雄州的黑水,镜湖的死水,还是乱葬岗的红雾。它们的核心,都含有一种,极其微量的,具有强大信息污染性的,同源高维能量粒子!”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陆宣的眼神,变得锐利。 “在这三份,看似毫不相关的案卷的,卷宗末尾那些,由最底层的,负责勘察现场的夜巡卫,所记录的最不起眼的,目击者证词的附录里。” “都,出现过同一个东西。” “一个,图案。” “一朵,在现场一闪而逝的……” “白色的,莲花。” 韩不立的瞳孔,猛地一缩! 白莲! 他,想起来了! 那个,在王家陵墓,被麒麟,轰杀成渣的邪修,“阴先生”! 他的身上,就携带着一枚,刻着“白莲”印记的,魔道法器! 陆宣,转过身看着,脸色大变的韩不立一字一顿地说道: “韩校尉。我们可能,一直在和同一个对手在战斗。” “一个,布局了,上百年。” “一个,以整个大夏龙脉为棋盘。” “一个,我们至今都不知道其,真正目的的恐怖的幽灵。” 他走到书案前,从一堆,杂乱的竹简中,抽出了一卷,极其偏门的,记录着各种“民间异闻”和“邪教传说”的卷宗。 他将那卷竹简,摊开在韩不立面前。 上面记载着一个,早已被朝廷列为“第一禁忌”,曾经在三百年前,掀起过滔天血雨的,邪教的名字。 “无生圣教”。 其教义,只有一句。 “真空家乡,无生父母。白莲降世,普度众生。” “无生圣教……” 韩不立,念着这个,让他感觉遍体生寒的名字。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他想起了,麒麟案中那个邪修“阴先生”。 又想起了,覆江王案中,那枚刻着“白莲降世”的魔印。 现在陆宣又从三件,尘封了上百年的悬案中,找到了同样的白色莲花! 一条看不见的,黑色的线在韩不立的脑海中,缓缓地将这些所有,看似孤立的事件,都串联了起来! 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阴影,正在从历史的尘埃之下,缓缓地浮出水面! “你的意思是……”韩不立的声音,干涩无比,“这个无生圣教,他们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一直在,有计划地攻击我们大夏的龙脉?” “这不是猜测。”陆宣摇了摇头。 “这是,基于大数据分析和逻辑推理,得出的唯一可能的结论。” 他,指着墙上那副,巨大的地图。 “你看他们的每一次作案,都选择了一个不同的能量节点。每一次,使用的攻击手段,也完全不同。” “雄州那次,使用的是,一种我称之为‘生物性强腐蚀模因’的手段,直接污染了土地。” “镜湖那次,他们,使用的是更高级的,直接作用于法则层面的水脉斩断之术。” “而乱葬岗那次,则是利用地煞之气,进行长期的物质异化渗透。” “他们的手法,在不断地,进化变得越来越隐蔽,越来越难以捉摸。” “如果,不是我将这横跨了上百年的,数万份卷宗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数据化’重组和关联。单凭,你们以前那种孤立查案的方式,恐怕再过三百年,都无法发现,这背后的恐怖联系!” 韩不立,沉默了。 他,无力反驳。 因为,陆宣说的,是事实。 靖夜司,很强。 但他们就像是一个个,强大的单兵。他们擅长解决,一个个具体的独立的事件。 他们从未像陆宣这样,以后人修史般的宏大视角,站在数百年的时间维度之上,去俯瞰所有事件背后,那隐藏的巨大的逻辑链条。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韩不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破坏龙脉?颠覆我大夏江山?” “不,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陆宣,摇了摇头。 他走回地图前用笔,在那条贯穿南北的主龙脉旁边,又画出了几条极其隐蔽的次级龙脉。 “如果他们的目的只是‘破坏’。那么,他们有上百次机会可以直接引爆那些能量节点,造成比现在恐怖百倍的,巨大灾难。” “但,他们没有。” “他们更像是在……调试。” “调试?”韩不立,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对,调试。”陆宣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病态”的光芒。 “他们在,用不同的方法,去刺激龙脉的不同节点。像是在,测试这条巨大的能量传导系统的各项参数。” “他们在,收集数据。” “他们在,寻找一个可以让整条龙脉,都为他们所用的,完美的……” “共振频率。” 第27章 第一个“官方”科研项目 “共……共振频率?” 韩不立,听着从陆宣嘴里,冒出来的这个,全新的他连意思都无法想象的词汇。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那颗已经被“数据库”、“能量粒子”、“高维信息”等等这些东西,反复蹂躏了半个多月的,可怜的大脑。 又一次,停止了转动。 他,呆呆地看着陆宣。 看着那个,正站在一副画满了,各种他完全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的巨大地图前的年轻人。 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他,看不懂。 他,也想不通。 为什么,一个在百工坊,安安静静地,扎了十几年纸人的,普通匠人。 他的脑子里,会装着一个,如此庞大,如此疯狂的……世界。 “对。共振频率。” 陆宣,没有注意到韩不立那,如同见了鬼的表情。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那个由“数据”和“逻辑”,构建起来的宏伟世界之中。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那条,代表着“大夏龙脉”的主线上,画出了更多的细小的分支。 “韩校尉,你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宇宙终极真理的,狂热。 “如果,把这条绵延数万里的大夏龙脉,看作是一根,巨大的琴弦。那么,无生圣教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所做的一切……” “就不是在,破坏这根琴弦。” “而是在,拨动它。” “他们在用不同的力度,不同的方式去拨动,这根琴弦上,不同的音符(能量节点)。” “他们在,收集数据。他们在,记每一次拨动后,这根琴弦所产生的音高、音长和音色。” “他们在,寻找。” 陆宣,转过身看着韩不立。 “他们在,寻找一个可以,让整根琴弦都以一种,最完美的方式一起为他们奏响的……” “绝对,音准!” 韩不立,听着这番,堪称“天方夜谭”的结论。 他,不寒而栗。 如果,陆宣说的是真的。 那么,这个隐藏在历史尘埃之下的“无生圣教”,其所图谋的,就远比“颠覆一个王朝”要恐怖得多。 他们,不是要“杀死”这条龙。 他们,是要成为这条龙的……新主人。 他们,要奴役整个大夏王朝的龙脉!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韩不立的声音,干涩无比。 “建立模型,进行预判。”陆宣的回答,快得,不假思索,“只要,我们能比他们,更早地计算出那个共振频率,我们就能提前做出反制!” 他说着,就准备,回到他的书案前,开始他那,新一轮的“数据推演”。 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一份长达三万字的报告,准备向魏指挥使,申请调用“天字科”的“观星镜”,和钦天监的“浑天仪”,来观测他推测的那个“高维信息”的来源。 他觉得,自己的事业,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 就在这时。 “当!——” “当!——” “当!当!当!——” 一阵急促到,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大的古老的警钟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靖夜司! 那钟声,不是由人敲响的。 而是,由悬挂在靖夜司“天枢”密库顶上,那口据说能与大夏国运,产生共鸣的上古“警世钟”,自行鸣响的! 钟声,雄浑悲怆。 充满了,一种山河破碎,国将不国的大哀之音! 这是,靖夜司最高级别的,“赤色警报”! 代表着,有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危机发生了! 上一次,它响起还是在,三十年前北方妖族,联军攻破雁门关,兵锋直指京城的时候! 陆宣,那充满了“科研”热情的思考,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打断了。 他,皱了皱眉。 ‘嗯?次声波攻击?不对。频率太高。是某种通过超低频振动,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广域警报系统?有意思。’ 而他身旁的韩不立,在听到钟声的瞬间,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 他,不是在思考。 他,是在恐惧! 作为玄字科的校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钟声代表着什么! “出大事了!” 韩不立“噌”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冲到了工坊门口,对着外面,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一个,负责传令的夜巡卫,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了过来。他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骇和悲怆。 他,甚至都来不及行礼。 “韩……韩校尉!不好了!通州!通州急报!”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玄字科,第一先遣队!山猫小队……三十人……” “魂灯……魂灯,在刚才,一瞬间全……全灭了!” “什么?!”韩不立的身体,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全灭了?! 那,可是玄字科最精锐的,三十名斥候和刺客啊! 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 工坊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用一股,巨大的,充满了愤怒的力量,从外面,直接,推开了。 “轰隆!” 指挥使魏长征,大步走了进来。 他那张慵懒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杀意。 他的身后,跟着黄字科的铁臂翁,和地字科的孙夫子。 这两位,平日里德高望重,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人,此刻脸上,也同样是一片铁青。 魏长征,没有说一句废话。 他,径直地走到了陆宣的面前。 他,将一份还带着新鲜的血迹,边角被烧得焦黑的,赤红色的卷宗狠狠地,扔在了,陆宣那张堆满了各种古怪图纸和“实验器材”的桌子上。 “啪!” 那声音,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韩不立和陆宣,都低头看向了那份,散发着血腥气的卷宗。 卷宗的封面上,用不知是谁的血,潦草地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通州漕运总督府,八百里加急,血书密报:” “覆江王,水淹三军!” 韩不立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状。 覆江王! 他,在卷宗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那,是盘踞在通州一线天河段,一头至少修行了三千年的恐怖水妖! 据说,前朝曾有,一位“陆地神仙”级的道门天师,想要降服此妖,都无功而返! 它,怎么会突然,暴起发难?! 还,灭了靖夜司的精锐小队?! 陆宣,则没有像韩不立那样激动。 他只是,伸出手平静地,将那份卷宗拿了起来。 他,打开一页一页仔细阅读。 “……大夏历,景和七年,六月十七。漕运官船三十艘,行至一线天,遇不明巨浪,全船近千名官兵,尽数没于江中,无一生还……” “……六月二十。神策军副将张武,率楼船三艘,精兵三千,前往剿匪。于一线天,遇一巨兽,形似蛟龙自号覆江王。其口吐寒气,一瞬之间,冰封百里江面。三千精兵连同楼船,尽数化为冰雕,碎裂沉江……” “……七月初一。我靖夜司玄字科,第一先遣队三十人,前往探查。于子时,全员魂灯同时熄灭……” 卷宗的最后,是幸存的通州总督,用颤抖的笔迹写下的,血泪控诉。 “……此妖,已彻底封锁一线天河道。南北漕运,尽断。京城粮价,飞涨在即,沿岸三十万百姓,危在旦夕!” “恳请,朝廷速派天兵,降此妖孽!” “否则,国之将亡!!!” 整个工坊,死一般的寂静。 陆宣,合上了卷宗。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正死死地,盯着他的靖夜司指挥使。 魏长征,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于“豪赌”的疯狂。 他,第一次用上了,那个他亲手册封的离谱的官职。 “陆,总顾问。”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放下你的,那些,关于‘无生圣教’的理论研究。” “现在,整个靖夜司,整个大夏王朝,有一个更紧急的项目需要你来解决。”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血淋淋的卷宗。 “你的,第一个,官方科研项目……” “来了。” 第28章 一份来自“总顾问”的军令状 陆宣的工坊里,气氛,压抑得像是凝固的铁。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腰杆,此刻却微微有些佝偻。 他的身后,站着魏长征、铁臂翁,和地字科的孙夫子。 这三位在靖夜司跺一跺脚,都能让长安城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脸上也同样是一片铁青和凝重。 他们的面前,那张宽大的方桌上,静静地躺着一份,赤红色的卷宗。 卷宗,是湿的。 上面浸透了血和通州冰冷的江水。 三十条鲜活的,属于靖夜司玄字科的生命,就凝固在了这份,薄薄的卷宗之上。 陆宣,就坐在桌前。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他那双手,缓缓地,将那份散发着血腥气的卷宗,打开。 他,在看。 看得,非常仔细。 从,通州的地形图到“一线天”的水文描述。 从,“覆江王”的第一次出现,到它一口寒气,冰封三军。 再到,玄字科“山猫”小队,那堪称惨烈的战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寻常人该有的恐惧。 也没有,修行者该有的愤怒。 他,就像是一个最冷静,最客观的验尸官,在阅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尸检报告。 韩不立,看着他这副样子,胸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混杂着悲伤和愤怒的火焰,再也压不住了! “陆宣!”他,第一次没有叫“陆顾问”,而是直呼其名!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失去袍泽的痛苦。 “我,不管你到底懂什么‘物理’,还是‘化学’!”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们的方案!” 他,指着墙上那副巨大的舆图,用一种,近乎于咆哮的语气,说道: “我们会集结,靖夜司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包括天字科的‘神将’,和黄字科最新炼制出的‘破城弩’!” “我们会在‘一线天’的上下游,布下九九八十一座‘天罗地网’大阵,彻底封死那头畜生的所有退路!” “然后由我,和玄字科所有校尉亲自带队!与它决一死战!” “就算,是用命去填!我们也要把那头畜生,给活活地堆死在通州!” 他的眼中,燃烧着名为“复仇”火焰。 这,是一个充满了血性的解决方案。 是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战士唯一能想到的,为兄弟们报仇雪恨的方法。 他,说完了。 整个工坊,依旧一片死寂。 他等着陆宣的反应。他觉得,陆宣或许会,被他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所感染。 然而。 陆宣,也看完了。 他,缓缓地合上了那份血淋淋的卷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双目赤红的韩不立。 用一种,像是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一般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说出了他作为“首席总顾问”的第一句评语。 “这个方案。” “很愚蠢。” “你说……什么?!” 韩不立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噌”的一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一股狂暴的雷法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爆发开来! “你,再说一遍?!” 站在他身后的魏长征,眉头一皱,刚想呵斥。 陆宣,却已经站了起来。 他完全无视了,韩不立身上那足以,让普通人肝胆俱裂的杀气。 他径直地走到了那面,挂着巨大舆图的墙壁前。 拿起一支炭笔。 “我说,你们的方案很愚蠢。”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静,那么客观。 “这不是在决一死战,这是去送死。” “你!”韩不立的刀,已经,出鞘了半寸! “韩不立,退下!”魏长征终于开口了。 韩不立,不甘地瞪着陆宣,但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陆宣,没有理会他们之间的互动。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沉浸在了那副巨大的地图之上。 他,用炭笔在“一线天”那个狭窄的河段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转过身,看着工坊里,这三位可以说是大夏王朝在“超凡领域”,最有权势的男人。 他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三位大人。”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这头‘覆江王’,它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这个问题,像一道,无形的闪电,劈在了魏长征、铁臂翁和孙夫子的脑海里。 三个人都愣住了。 是啊。 为什么? 卷宗记载,此妖道行至少三千年,实力深不可测,已达“知命”之境。 这种等级的大妖王,足以在任何地方兴风作浪,甚至水淹一州化为自己的“妖国”,称王称霸。 可它,为什么偏偏要死守着“一线天”,这个虽然险要,但地方并不算大的,狭窄河道? 陆宣看着他们那,陷入了沉思的表情,继续用他那独特的“科学”视角,进行着他的“案情分析”。 “答案,很简单。” “因为它离不开。” “或者说只有在这里,它才是‘知命’境的无敌的‘覆江王’。” 他用炭笔在“一线天”的地图上,画出了几条代表着“水流”和“地势”的线条。 “我在之前的‘数据库’里查阅过,关于‘一线天’的所有历史记录。” “这里不仅是大运河最狭窄的‘瓶颈’。其水下,更有一条,极其罕见的‘坎水位’的寒性地脉,穿行而过。” “我的,初步判断是……” “一线天的特殊峡谷地形,和湍急的水流,与那条寒性地脉的能量,形成了一种极其高效的共振放大效应!” “它就像是一个,由天地自然形成的巨大能量放大场!” “而那头覆江王,它恰好就盘踞在,这个能量放大场的,最核心的能量节点之上!” 他看着,已经,完全被他说懵了的三人。 打了一个,他们或许能听懂的比方。 “它,就像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而一线天就是它的皇宫。那条地脉,就是它的国运。” “你们带着人,冲进它的皇宫,在它国运最鼎盛的地方,和它决战……” 陆宣,摇了摇头。 “这,不是勇气。” “这,是愚蠢。” 整个工坊,死一般的寂静。 魏长征,铁臂翁,孙夫子,这三位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人,此刻都呆呆地,看着陆宣。 韩不立,也忘记了愤怒。 他,虽然听不懂,什么“共振放大”,什么“能量节点”。 但他,听懂了那个“皇帝和皇宫”的比喻。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之前那,充满了“血性”和“悲壮”的作战计划,似乎真的有点……傻。 陆宣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已经进入了,他作为“首席总顾问”的角色。 他看着魏长征,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口气,不像是在请求。 更像是在下达一份,在解决最终问题前,必须被执行的“前置任务清单”。 “所以,魏大人。” “在我能够制定出最终的‘工程解决方案’之前。” “我需要最精确的基础数据。” 他伸出了,第一根手指。 “第一,我需要大夏、前夏、乃至大周,三朝以来,所有关于大运河的官方水文图纸,和工程建造记录。包括,每一次的河道变迁,每一次的堤坝加固,每一次的水下疏浚。我需要建立一个,完整的‘历史水文数据库’。” 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需要靖夜司‘地字科’,和工部‘营造总署’,所有最顶尖的堪舆师和地质专家。立刻赶赴通州,对一线天上下游,一百里之内,进行一次,最精密的地质勘探。包括,河床的结构岩层的分布,水流的速度,以及那条该死的‘坎水位’地脉的,具体走向和能量强度。我需要,一份精确到‘尺’的‘三维地质能量模型’!” 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的凝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项。” “我,需要‘物理样本’。” “一个来自,那头覆江王身上的物理样本!” 韩不立的心,猛地一跳!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派人,潜水去偷也好。用你们最强的‘破城弩’去射击也罢。” 陆宣的语气,冰冷,而又不容置疑。 “我必须在我出发去通州之前,拿到它身上的一样东西。” “一片,它的鳞甲。” “或者一块,由它的寒气冻结而成的冰。” “再或者哪怕只是一桶,从它巢穴附近,取来的最普通的江水。” “我需要对‘样本’,进行最基础的‘材料学’上的成分分析。” “没有这些,一切都是空谈。” 他说完,安静地,看着魏长征。 整个工坊,再次陷入了死寂。 韩不立,看着陆宣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他提出的,每一个要求都堪称“天方夜谭”。 尤其是,最后一条。 那,可是一头能一口气冰封三军的千年蛟龙啊! 去它的巢穴附近,取水? 去它的身上,拔鳞? 这和让一个人,去巨龙的嘴里,拔一颗牙有什么区别?!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自杀任务! 韩不立,想反驳。 但他,还没开口。 魏长征,却动了。 这位靖夜司的最高指挥使,缓缓地,走到了陆宣的面前。 他没有去看墙上那些,他看不懂的图纸。 也没有去质疑,陆宣那些他听不懂的理论。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那双,在说出这番疯狂的计划时,依旧充满了绝对的“理性”和“自信”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韩不立,都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 然后。 魏长征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陆宣的肩膀。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 “我给你靖夜司,除我之外的最高权限。” “三天。” “三天之内,你要的所有东西……” 他转头看向了,早已目瞪口呆的韩不立。 “……韩不立,会亲自送到你的面前。” 第29章 一场前所未有的“科研”总动员 魏长征的命令,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了靖夜司这头,已经平稳运转了数百年的巨兽身上。 整个衙门都因为陆宣那份,前所未有的“总动员”而忙碌着。 第一个,崩溃的是地字科。 地字科的档案库,是整个靖夜司,最清静也最“体面”的地方。 这里,没有玄字科的喊杀声,也没有黄字科的烟火气。 有的,只是,浩如烟海的卷宗,和十几个白胡子老学究。 他们平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考证一下三百年前某个“吊死鬼”的具体“能量形态”。或者,为了一份前朝的“山海异闻录”的真伪,而争论上三天三夜。 然而,今天,他们的这份“体面”,被彻底地粉碎了。 当韩不立,黑着一张脸,将指挥使大人的“最高手令”和陆宣那份“人力与物资申请清单”,拍在地字科负责人,孙夫子的桌子上时。 这位,八十二岁高龄,一生都致力于,研究“上古妖魔图谱”的大儒,看着清单上的内容,他那保养得极好的白胡子,都气得一根一根翘了起来。 “荒唐!简直是荒唐!” 孙夫子,指着清单上,“征调五十名文书”那一条,气得手都在发抖。 “他把我们地字科,当成什么地方了?!国子监的书库吗?!” “还有!”他又指向,“调阅三朝水文图纸”那一条,“这些都是我大夏王朝,最高等级的营造机密!有些甚至是,从前朝的宫里抢救出来的孤本!他一个来路不明的‘顾问’,凭什么说看就看?!” “孙老。”韩不立,有气无力地,解释道,“这是,指挥使大人的命令。陆顾问说,他需要建立一个什么……‘历史水文数据库’。” “什么裤?!”孙夫子吹胡子瞪眼,“老夫,只听说过,藏书裤!没听说过什么‘水纹裤’!” 韩不立,放弃了解释。 他只是将魏长征的“最高手令”,往前推了推。 孙夫子,看着那上面,盖着的指挥使大印,和那句“凡此策所涉,一应所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的批语。 他最终,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子。 “来人!!”他对着外面,咆哮道。 “把库里,所有识字的,都给老夫叫过来!” “就说,指挥使大人疯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天一夜里。 整个地字科,都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水深火热之中。 那些,平日里,连翻书都要戴着手套的老学究们,此刻却像个最低等的书吏一样,被陆宣指挥着,爬上爬下,巨大书架之间,费力地寻找着,一卷又一卷陈年图纸。 他们,一边找一边骂。 “找到了!大周历,三百二十一年,《汴河改道总堪舆图》!” “他娘的!这张图,老夫都三十年没碰过了!那个姓陆的小子,是怎么知道,它藏在‘坤’字号那个柜子里的?!” “别废话了!快!下一个!陆顾问说了,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把所有带‘水’字旁的工程记录,都给他找出来!” 如果说,地字科,是“精神”上的折磨。 那么,黄字科,正在经历一场,彻底的技术上的颠覆与重塑。 铁臂翁,在亲手为陆宣泡上了那壶“大红袍”之后。他就把自己和他手下最得意的十个弟子,关在了一间独立的炼器室里。 他们的面前,摆放着的,不是什么珍稀的金属。 而是,几张由韩不立,刚刚送来的陆宣亲手绘制的“设计图纸”。 图纸上,画着几个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古怪玩意儿。 一个,主体是个圆球,外面有几片,可以像花瓣一样,张开和闭合的金属片的东西。 图纸旁边,标注着它的名字——“深水压强自适应,声呐探测仪”。 还有一个,长得像个长长的竹筒。但其内部,却画着极其复杂的,由几十个,大小不一的齿轮和卡簧组成的,“伸缩式机械臂”和“密封式采样阀门”结构。 它的名字叫——“多功能水下地质及水质,远程遥控采样器”。 铁臂翁和他的弟子们,看着这些完全,违背了他们所认知的所有“炼器常识”的图纸。 集体,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师……师傅……”一个弟子,艰难地,开口了,“这……这图上,怎么,一个‘聚灵阵’都没有?” “是啊……没有阵法,这东西怎么驱动?” “还有,这个叫什么‘声呐’的……它,不用灵力怎么去探测?” “最离谱的,是这个‘机械臂’!你们看,它的动力来源,竟然是,‘水压’?!利用水下的压力,来驱动齿轮?这……这怎么可能?!” 铁臂翁,听着弟子们的议论,他的那条铁臂,在“咯吱咯吱”,作响。 他也看不懂。 他,炼了一辈子的器。他,只知道,法器,需要,阵法来驱动,需要灵力来催动。 可,陆宣的这些图纸上,一个阵法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杠杆原理”、“压力差”、“齿轮传动比”之类的,古怪标注。 “都给老子,闭嘴!” 最终铁臂翁,发出一声咆哮,打断了所有的议论。 他,想起了,昨天那个被他,当成垃圾的“灵力稳压器”。 也想起了,那盏在亮起的瞬间,就让他道心都为之震动的,古灯。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 “看不懂,就学!” 他指着那张,最复杂的“采样器”图纸,用一种近乎于“命令”的语气,说道: “我们不懂,什么是‘压力差’。” “但我们懂怎么,把一块铁,打造成图纸上画的任何形状!” “不懂什么是‘齿轮传动比’。” “但我们懂,怎么让两个齿轮,完美地咬合在一起分毫不差!” “忘了你们以前,学的所有东西!” “从现在起,这张图纸就是我们的‘圣旨’!” “图纸上,让这个零件厚一寸我们就绝不打薄一分!” “图纸上,让那个卡簧,用‘百炼精钢’,我们就绝不用‘秘银’替代!”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铁臂翁的眼中,燃烧起了,一团,属于顶级工匠的,不服输的,火焰。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个,和图纸上一模一样的东西!!” 而最艰巨,最悲壮,也最令人绝望的任务。 则落到了,韩不立所属的玄字科的头上。 第30章 代号“山猫”与“幽灵”的敢死队 他回到了玄字科的演武场。 这里依旧喊杀声震天。 但韩不立,看着场中那些,生龙活虎的,袍泽兄弟。他第一次感觉,这股充满了生命力的热浪是如此的,刺眼。 他知道他,接下来要亲手,从这些鲜活的生命中挑选出几个人。 然后,派他们去执行一个与“送死”无异的任务。 他的腿,沉重得像灌满了铅。 但他,是靖夜司的校尉。 他的职责,就是执行命令。无论这命令有多么的荒诞和残酷。 半个时辰后。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五道身影,站了出来。 他们是韩不立,从整个玄字科三百名,精锐斥候和刺客中挑选出的最顶尖的五个人。 每一个都身经百战。 每一个,手上都沾满了妖魔的血。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三道,狰狞爪痕的中年男人。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像狼一样冷静。他是玄字科,资格最老,追踪和潜行能力最强的“金牌斥候”,他的代号叫“山猫”。 他的修为已达“开窍”境顶峰,只差一步便可“知命”。他曾经孤身一人在北境的万里雪原,追踪一头狡猾的妖狼王,整整七天七夜,最终在暴风雪中,斩下了对方的头颅。 他是这次行动的,队长。 他的身后,站着两名,身形几,能与影子融为一体的刺客。他们是一对双胞胎兄弟,配合默契,擅长最致命的合击之术。他们是小队的“利刃”。 还有一个,身材魁梧,双臂,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汉子。他擅长各种,机关和爆破。是小队的,“破壁人”。 而站在队伍最后,那个身材最为瘦小,气息也最为飘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年轻人。 则是,整个靖夜司公认的“水下第一人”。 他能在不借助任何法器的情况下,在水下潜伏三天三夜,而不被任何妖物察觉。他的代号叫“幽灵”。 他是这次,执行最核心的“采样”任务的人选。 韩不立看着眼前这五位,可以说是,玄字科“斥候营”最顶尖的战力,心中,充满了苦涩与悲壮。 他没有隐瞒任何事情的真相。 他将“覆江王”,那一口气冰封三军的恐怖实力。 将第一先遣队三十人魂灯尽灭的惨状。 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旗杆发出的,“呼啦啦”的声响。 “……情况,就是这样。”韩不立的声音,沙哑无比,“我再说一遍。这次的任务,是‘采样’不是‘战斗’。”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拿到,一片鳞甲,或者,一块寒冰……立刻,就撤!” “你们的命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山猫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对着韩不立,重重地,抱了抱拳。 “遵命。” 他的声音,很平静、很沉稳。像是在说,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 “遵命!”他身后的四名队员,也齐声应是。 他们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没有生离死别。 只是在出发前互相,重重地,捶了一下对方的胸口。 然后将一壶,军中最烈的烧刀子一饮而尽。 随即五道身影,如同融入黑夜的影子,消失在了靖夜司。 他们的旅途,充满了艰辛。 他们昼伏夜出,绕过所有被妖气侵染的区域。 他们看到,曾经繁华的通州大地上,许多原本炊烟袅袅的村庄,都早已人去楼空。 河道两岸,本该是盛夏时节,最是葱郁的草木,此刻却全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冰霜,一片死寂。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那股如同山岳般,压在天地之间的恐怖妖气。 那妖气,冰冷,霸道。 终于,在第三天的午夜。 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一线天”河段。 仅仅是,站在岸边,那股,混合着水汽的极寒妖风,就刮得他们几乎站立不稳。 每个人,都必须全力运转功法,才能抵御这股,能直接冻结血液的寒气的侵蚀。 他们看到了,那奔腾咆哮的江水。 也看到了,江心那个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漩涡。 “那畜生,就在下面。” 山猫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从怀里掏出五张,由黄字科大师亲手制作的“暖阳符”,分给了众人。 符纸一贴在身上,一股暖洋洋的气息,瞬间流遍全身,将那股刺骨的寒意驱散了不少。 “记住‘暖阳符’的效力,只有一个时辰。”山猫的语气,无比凝重,“一个时辰之内,无论成与不成都必须撤离!” “是!”四人,齐声应道。 他们潜伏在,岸边的礁石之后。 等待着,一天之中,阴气最盛,而那头水妖,也最有可能陷入深沉休眠的,子时三刻。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终于。 子时,三刻到了。 江面上,那股,搅动风云的,恐怖妖气,缓缓地,收敛了下去。 整个“一线天”,陷入了一片,坟墓般的绝对死寂。 “就是现在!”山猫一声低喝。 五人之中,那个身材最为瘦小,气息也最为飘忽的刺客,代号“幽灵”,点了点头。 “幽灵”,没有丝毫犹豫。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散发着淡淡土黄色光晕的符纸。 那是,由黄字科大师,用一整块,千年老龟的龟甲粉末,混合了不知名药草绘制而成的“龟息符”。 其功效,只有一个。 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将一个活人,彻底地变成一个“活死人”。 心跳,停止。 呼吸,断绝。 全身的生气,都会被一层厚厚的,类似于“死亡”的寂静气息所包裹。 他将符纸,往自己的胸口猛地一拍。 符纸,如同活物,瞬间化为一道流光钻入了他的体内。 下一秒。 幽灵的身体,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他的脸色,变,惨白。 他的体温,在急速下降。 他的心跳和呼吸,几乎在同一时刻,彻底地消失了。 他变成了一具,拥有自我意识的“冰冷的尸体”。 “我去了。” 他用口型,对山猫无声地说道。 然后他的身体,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如同墨汁般,深不见底的江水之中。 没有一丝水花。 江水,冰冷刺骨。 那是一种,能直接冻结法力的阴寒。 即便有“暖阳符”和“龟息符”双重护体,幽灵也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正在,不可逆转地变慢。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依靠着,多年训练的,对水流的恐怖掌控力,一点一点地,朝着江心,那个巨大的漩涡潜了下去。 下潜,十丈。 光线,已经完全消失。 四周是一片能吞噬一切的,纯粹的黑暗与死寂。 下潜,五十丈。 水压,变得极其恐怖。 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疯狂地挤压着他的身体。他的护体法力,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不堪重负的声响。 下潜,一百丈。 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江底,不是淤泥,也不是沙石。 而是一片,由无数,沉船残骸,堆积而成的巨大的“坟场”! 有,前朝,巨大战船。 有,本朝的漕运官船。 甚至,还有一些,他完全不认识的,造型古朴的巨大的楼船。 这些船,都保持着,沉没前的姿态,被一层厚厚的,晶莹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万年玄冰所冻结。 船上还保留着,许多同样被冻结的人。 有手持兵刃,做出冲锋姿态的士兵。 有奋力划桨,脸上写满了惊恐的水手。 他们的脸上,都凝固着,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这里,就是,“覆江王”的战利品陈列馆。 是它向所有,胆敢闯入它领地的生灵,所展示的“有来无回”。 幽灵,强忍着心中的骇然,和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冻结的寒意。 继续下潜。 三百丈。 他,终于看到了。 他,看到了如同黑色山脉般缓缓起伏的巨大阴影。 那,根本不是山。 那,是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它,太大了。 大到,幽灵的视野,根本无法窥其全貌。 他只能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覆盖着一片片,比他整个人还要巨大的,青黑色鳞甲的恐怖阴影。 他甚至能感觉到,巨兽每一次,平稳的呼吸,都在这死寂的江底,掀起一阵阵恐怖暗流! 幽灵,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为什么,指挥使大人,会将这次任务定义为“自杀”。 因为他们,这些凡人在这种如同“天灾”般的存在面前。 真的,就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没什么区别。 第31章 水下三百丈的巨兽阴影 幽灵,悬浮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他的面前,是那,如同黑色山脉般,缓缓起伏的,巨大阴影。 他,甚至能感觉到,巨兽每一次平稳的呼吸,都在这死寂的江底,掀起一阵阵恐怖暗流! 跑?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只出现了一瞬间。 然后,就被他用更强大的意志,狠狠地掐灭了。 他,是靖夜司玄字科的“幽灵”。 他的职责,就是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完成最不可能的任务。 他,不能退。 他的身后,是在岸边用生命,在为他警戒的四名袍泽兄弟。 他的背后,是整个靖夜司。 更是,那通州河道两岸,危在旦夕的三十万无辜百姓。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气泡。 那颗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在这一刻重新恢复了的平静。 他,不再去想,自己面对的是一头何等恐怖的神魔般的巨兽。 他,只是将这次行动,当成了一次,最普通的潜入任务。 而眼前这个,庞然大物,也不再是“覆江王”。 它,只是一个,需要被“采样”的巨大的“目标”而已。 幽灵,调整着呼吸的节奏——虽然,他现在根本没有呼吸。 他将“龟息符”的效力,催动到了极致。 他整个人,都仿佛与周围那冰冷黑暗的江水,彻底地融为了一体。 他开始,动了。 他,没有径直地向上游。 他,先是横向移动。 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黑色的鱼,贴着那布满了沉船残骸的江底,极其缓慢地,极其谨慎地游弋着。 他,在观察。 观察那由巨兽呼吸,所形成的恐怖暗流的规律。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也极其危险的工作。 覆江王的呼吸,极其悠长。 每一次“吸气”,都会在江底形成,一个巨大的恐怖漩涡。那吸力,足以,将一艘小船都瞬间扯成碎片。 每一次“呼气”,又会形成一股狂暴向外扩散的推力。那力量,足以将一块千斤巨石,都轻易地掀飞出去。 幽灵,就像是一个在两堵正在不断开合的,巨大石墙之间寻找生路的渺小蚂蚁。 他必须精确地,计算每一次暗流的,强度范围和那只有短短数息的,平稳间隙。 他才能,在不被巨兽那沉睡中的本能所察觉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的目标。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幽灵,感觉自己像是在时间的缝隙里跳舞。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冰冷的黑暗的江底待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怀里的“暖阳符”,那最后一丝暖意,也快要消散了。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重新变得冰冷、僵硬。 他,没有时间了。 他,终于绕到了巨兽那如同悬崖峭壁般的巨大头颅的下方。 他,缓缓地向上浮起。 他的动作,轻得像是一粒,无足轻重的浮游。 他,终于看到了。 看到了,那颗如同一座小山般的狰狞的蛟龙头颅。 它,双目紧闭。 但,仅仅是那,闭合的眼缝,就比一扇,普通的门板还要巨大。 它的鼻孔,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洞穴。每一次呼吸,都会从中,喷吐出带着丝丝蓝色寒气的恐怖气流。 它的嘴巴,紧紧地抿着。但那偶尔,从唇缝间露出的一小截,如同象牙般洁白的牙齿就,足以,让任何看到它的人都为之肝胆俱裂。 幽灵,强忍着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几乎要让他当场昏厥过去的恐惧。 他的目光,开始在巨兽那,巨大的下颚之上,飞快地搜寻。 他,在寻找,自己的任务目标。 一片,可以被他用外力撬动的鳞甲。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覆江王的鳞甲,坚不可摧。这是,第一先遣队,用三十条人命验证过的事实。 但,幽灵还是,在寻找。 因为,他相信陆宣。 相信那个,看起来,文文弱弱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年轻顾问。 陆宣,在他出发前曾单独找过他。 陆宣,告诉他:“任何,生物,无论,它有多么强大。它的身体,都不是一块完美无瑕的铁板。它也会有新陈代谢。” “有,新陈代谢就,会有老旧的即将脱落的角质层。” “这,就是你的机会。” 幽灵,当时没有听懂,什么是“新陈代谢”,什么是“角质层”。 但他,听懂了那三个字。 “有机会”。 他用他那,如同猎鹰般的眼睛,在巨兽那,如同广场般的下颚上,一寸一寸地搜寻着。 终于! 他,找到了! 在巨兽下颚,最柔软的,那片区域。 有一片,与众不同的鳞甲。 它,没有像其他的鳞片一样,紧紧地贴合着皮肤。而是以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微微向上翘起。 它的颜色,也比周围的鳞甲更深,更黑。边缘甚至还有一丝丝,角质化的白边。 逆鳞! 传说中,龙之逆鳞,触之必死! 但此刻在幽灵的眼中,它不是“逆鳞”。 它,是陆顾问口中,那片即将脱落的“老旧的角质层”! 它,是唯一的希望! 幽灵的心中,涌起了一阵狂喜! 他,不再犹豫。 他,从腰间的防水囊中,拔出了一柄,通体漆黑,只有三寸长的特制匕首。匕首的刃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色。那是,涂抹了,黄字科秘制的,能消融妖气的“化妖散”。 他,双手,紧紧地握住匕首。 用尽全身的法力,护住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如同,一条灵巧的,黑色的鱼,猛地冲了上去! 他,将匕首的尖端,用尽全力,插进了,那片“逆鳞”,与血肉之间,那道只有头发丝宽的缝隙之中! “咯——”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匕首刮擦在金铁之上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水下响起。 匕首,只插进去了一点点。 巨大的阻力,从匕首上传来,几乎要将他的手腕都震断! 幽灵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将自己仅存的,所有法力,都灌注到了匕首之中! “化妖散”的灰色光芒,在匕首的刃口,微微一闪! “给我……开啊!!!” 他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他,用尽了自己吃奶的力气,以一种孤注一掷的姿态,狠狠地向外一撬! “咔嚓。” 一声,在寂静的水下,极其清脆,却又,如同惊雷般的,断裂声,响起。 那片,脸盆大小的坚不可摧的“逆鳞”,终于,被他成功地撬了下来! 幽灵的心中,涌起了一阵,无边的狂喜! 他,成功了! 然而,也就在鳞片,脱离巨兽身体的那一瞬间。 那足以撕裂灵魂的,恐怖的暗流。 和那双,如同两轮血色太阳的,巨大眼睛。 同时,降临。 第32章 来自深渊的苏醒与咆哮 幽灵,成功了。 那片,坚不可摧的逆鳞,被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智慧,成功地从巨兽的下颚,撬了下来。 狂喜,在他的心中只持续了,不到万分之一刹那。 然后,就被如同实质的,冰冷的死亡所彻底淹没。 因为,那头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兽。 那双,如同两轮血色太阳的,巨大的眼睛。 睁开了。 没有,任何前兆。 就是那么,突兀地睁开了。 当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 整个水下三百丈的,漆黑世界,都被染上了一层血色。 幽灵,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由万年玄冰铸成的巨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动不了了。 他,像是被琥珀封住的蚊子。 他,能看能听能想。 但他,却连动一根小指头的,最卑微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一股无形的,却又如同实质的,恐怖意志从那双血色的巨眼中投射而出,瞬间就将他从身体,到灵魂都彻底地锁死! 那,不是法术。 也不是,任何他能理解的力量。 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东西。 是,神祇对凡人最漠然的注视。 他,看到那双血色的巨眼,缓缓地向他靠近。 他,甚至能从那如同镜面般的瞳孔里,看到自己那张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彻底扭曲的渺小的脸。 完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与此同时,水面之上。 一直,在用秘法与幽灵保持着一丝,微弱心神联系的队长山猫,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那来自水下,如同深渊苏醒般的恐怖意志! 他也感觉到了,幽灵那如同风中残烛般,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不好!!” “被发现了!!” 山猫,发出了他这一生,最绝望也最不甘的咆哮! 他,想也不想就要,燃烧自己的精血冲下去救人! 然而,他刚一动。 “轰隆隆——” 整个“一线天”河段的江水,都开始剧烈地起来! 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的,黑色的漩涡在江心,迅速成型像一张,正在张开的通往地府的巨口! “噗——!” 山猫和他身边的另外三名队员,被这股从水下传来的,恐怖的无形之力一冲,齐齐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他们,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巨象,狠狠地撞中,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身后的山壁之上! “队长……”一个,擅长合击之术的刺客,艰难地,撑起身子,他的口中,鲜血,如同泉水般,狂涌而出,“幽灵……幽灵他……” 山猫,看着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江面,眼中,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痛苦和决然。 他知道,幽灵,完了。 被一头“知命”境的千年蛟龙,用意志正面锁定。 就算是,指挥使大人亲至也绝无幸免的可能。 现在,他们要考虑的不是救人。 而是,他们剩下的四个人,能不能从这头被彻底激怒的畜生的怒火中,活下去! “撤!!” 山猫,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作为队长最不愿却又必须下达的命令。 然而,他话音未落。 江心的水面,“轰”的一声,炸开了! 一颗,如同小山般的蛟龙头颅,从那巨大的漩涡之中,猛地探了出来!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那双血色的巨眼,就冷冷地扫视着,岸边那几只在它看来如同蝼蚁般的,小虫子。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戏谑和残忍的意志,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地。 “跑?” 一个宏大的声音,直接在他们四个人脑海中响起的。 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往哪儿跑?” “在本王的,领域之内。” “你们,皆为,鱼肉。” 完了。 山猫,和另外三名队员在感受到那股,如同天威般的意志时,心中都浮现出了同样绝望的念头。 他们,被锁定了。 他们,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了。 死亡,已经注定。 那么…… 山猫,看着那双戏谑的血色巨眼。 又,想到了还在水下那生死不知的“幽灵”。 他那,已经陷入绝望的眼中,突然燃起了,一团无比疯狂的火焰! 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死,也要从这头畜生的身上崩下几颗牙来! 不! 他们,崩不下它的牙。 但,他们,可以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去吸引它的注意力! 为幽灵,为那片,用命换来的龙鳞,创造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那,一线生机! “老三!老四!老五!” 山猫,用尽了,自己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那股恐怖的威压,从牙缝里,挤出了他作为队长,此生最后,也最悲壮的命令! “还记得,咱们入司时,对这玄鸟旗,发过的誓吗?!” “玄字当头,死不旋踵!”那三名队员,没有丝毫犹豫,用同样,充满了决然的咆哮,回应他! “好!”山猫,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带血的笑容。 “今天,咱们就让这头,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畜生见识一下!” “什么,他娘的叫靖夜司的骨头!” “燃!血!秘!法!” 他,第一个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随着他的咆哮,他那本已干瘦的身体,在一瞬间迸发出了极其璀璨的,如同实质的血色光芒!他的皮肤开始龟裂,他的生命力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燃烧!但他身上的气势,却在这一刻节节攀升!瞬间,就突破了“开窍”境的桎梏,暂时地踏入了一个,全新的他从未触及过的领域! “燃血!” 另外三名队员,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四道,充满了决然与牺牲的,璀璨光柱,在这片被黑暗和恐惧笼罩的江岸上,冲天而起! 他们,像四颗不自量力的,却又义无反顾的,流星。 主动,迎向了那轮,来自深渊的血色太阳! 覆江王的眼中,那双如同血色太阳的巨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意外。 它,没想到。 这几只,在它看来,和蝼蚁没什么区别的小虫子。 竟然,敢对它挥刀。 随即,这丝意外就变成了被冒犯的暴怒! “找!死!” 宏大的声音,再次,在天地间响起。 然而,山猫和他的队员们,已经听不到了。 在“燃血秘法”的催动下,他们的感官,已经被提升到了极致。他们的眼中,只剩下眼前那头,如同神魔般的巨大妖龙! “为了袍泽!为了靖夜司!” 山猫,发出他此生最后的咆哮! 他人刀合一,化作了一道,极其璀璨的,撕裂了黑夜的,血色刀光,狠狠地,斩向了覆江王的巨大身躯! 另外三名队员,也在同一时刻,发动了他们,此生最强也最绚烂的,最后一击! 有,化作无形影刺的致命突袭! 有,引爆了所有符箓的能量洪流! 四道,凝聚了四位顶尖斥候,全部生命和修为的攻击,从不同的角度,狠狠地轰击在了,覆江王的同一片区域! “轰——!!!” 这是英雄们,最后的绝唱! 水下的幽灵,感觉到那股,将他死死锁定,压得他动弹不得的恐怖意志,在这一刻,因为巨兽的吃痛和暴怒,而,出现了一瞬间的剧烈的晃动! 就是现在! 这,是用四条人命,换来的唯一刹那的曙光! 幽灵的眼中,流下了血泪! 他,不敢有丝毫的犹豫! 他,将那片冰冷的龙鳞,死死地护在怀里。然后将“龟息符”的效力,催动到即将崩溃的边缘! 他的身体,如同一支出弦的利箭,借着同伴们用生命创造出的一瞬间的松动,拼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疯狂地向着岸边的方向,逃去! 而江心,覆江王的注意力,已完全被那几只竟敢弄疼了它的“蝼蚁”,所吸引。 它,被彻底地激怒了! 它,要用最残忍的方式,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虫子,明白什么,叫神威如狱! 第33章 四死一伤 “一线天”,江岸。 覆江王,那颗如同山岳般的巨大头颅,就悬浮在江心。它那双血色的巨眼,带着神祇般的漠然和,一丝淡淡的怒意俯瞰着岸上那四颗,对它而言微不足道的光点。 山猫和他的三名袍泽兄弟,已经将“燃血秘法”,催动到了极致。 他们的身体,都在燃烧。 他们的生命,在飞速地流逝。 但,他们身上的气势,却前所未有的强大。 “杀!!!” 山猫,发出了他此生最后的咆哮。 他,没有选择防御,也没有选择逃跑。 他和他的兄弟们,选择了用一种,最壮烈也最令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去完成他们的使命。 ——攻击! 他们要用,自己这燃烧生命所换来的最巅峰的一击,去吸引覆江王的全部注意力! 为水下那个,还抱着“希望”的同伴,创造出那绝无仅有的一线生机! 山猫,第一个动了。 他,人刀合一化作了一道,极其璀璨的血色刀光! 那刀光,带着他毕生的修为,和他对袍泽的承诺,狠狠地斩向了,覆江王那的巨大身躯! 另外三名队员,也在同一时刻,发动了他们此生最强也最绚烂的一击! 那对,擅长合击之术的“影子刺客”兄弟,他们的身影,在这一刻,彻底地融入了黑暗。 只有,两道如同毒蛇獠牙般的,无声无息的,淬毒匕首从两个最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刺向了,覆江王那紧闭的巨大的眼缝! 而那个,身材魁梧的“破壁人”,则从怀里掏出了,他所有的由黄字科特制的“惊雷子”! 整整,十几颗! 每一颗,都蕴含着,足以将一座小型山丘,都夷为平地的狂暴雷法能量! 他,将所有的“惊雷子”,都引爆了! “畜生!!” “开饭了!!!” 他,整个人都化作了一团,刺目的雷霆风暴,义无反顾地撞向了,覆江王的独角! 四道,凝聚了四位顶尖斥候,全部生命和修为的攻击,从不同的角度,狠狠地轰击在了,覆江王的同一片区域! “轰——!!!” 这是,英雄们最后的绝唱! 是,蝼蚁对神明发起的最不自量力,却又最惊天动地的冲锋! 面对,这四道足以让任何“知命”境之下的修行者,都为之色变的绝命攻击。 覆江王,那双血色的巨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认真”。 它,被彻底地激怒了! 它,感觉到了疼痛。 虽然,那疼痛对它,那庞大的身躯而言,和被蚊子,叮了一下没什么区别。 但,这是一种来自更低等生物的,不可饶恕的大逆不道的冒犯! 它,甚至都懒得再去戏耍这些虫子。 它,要用最残忍,最彻底的方式,让他们明白什么叫神威如狱! “吼——!!!” 一声能冻结灵魂的咆哮,从它的口中发出! 它头顶那根,如同蓝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独角,猛地,亮起了一阵,极其刺眼的,冰蓝色光芒! 下一秒。 以它为中心,方圆一里之内的江面。 那,原本,还在,剧烈翻涌,奔腾咆哮的,黑色江水。 竟然,在一瞬间,彻底地静止了! 从,液态到固态。 这个过程,没有丝毫的延迟! 一层,厚达数丈的黑色玄冰瞬间覆盖了,整个江面! 山猫和他那三名,已经将生命燃烧到极致的队员。 他们那,迸发着此生最璀璨光芒的,身体。 就在这一瞬间,被永恒地定格在了,那块巨大无比的透明的黑色冰晶之中! 像是巨大的琥珀。 覆江王,那双血色的巨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它对着那座,巨大的“冰棺”,轻轻地,喷出了一口白色的寒气。 “咔嚓——” “咔嚓嚓——” 坚不可摧的玄冰之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最终,整座封印着四位英雄最后光辉的“冰棺”,在“轰”的一声巨响中彻底地碎裂! 化为了,冰晶碎片。 连同那四道,不屈的,英魂一同,沉入了漆黑的江底。 水下的幽灵,感觉到那股,将他死死锁定,压得他动弹不得的恐怖意志,在这一刻因为,巨兽的吃痛和暴怒,而出现了一瞬间的剧烈的晃动! 就是现在! 这,是用四条人命,换来的,唯一的刹那的曙光! 幽灵的眼中,流下了血泪! 他,不敢有丝毫的犹豫! 他,将那片冰冷的龙鳞,死死地护在怀里。然后,将“龟息符”的效力,催动到即将崩溃的边缘! 他的身体,如同一支出弦的利箭,借着,同伴们用生命创造出的,那,一瞬间的松动拼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疯狂地,向着岸边的方向,逃去! 覆江王的意志,已经彻底地,锁定在了那片被它亲手化为齑粉的虚空之上。 它似乎,还在回味着,那几只蝼蚁带给它的,疼痛感。 它,完全没有注意到,水下那粒,更小的已经,逃出生天的“尘埃”。 下游,十里之外。 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幽灵”,终于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岸。 他,一回头正好,看到了那座“冰棺”,轰然碎裂的最后一幕。 看到了,那冰封天地的,恐怖景象。 “啊——!!!” 一声悲鸣,从他的喉咙喊了出来。 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用那双已经,被江水,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死死地抱着怀里那个,还带着四名同伴体温的防水囊。 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长安城的方向逃去。 他,不能停。 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被那,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所吞噬。 他,的身上背负着,四条滚烫的鲜活的生命。 两天两夜。 他,不眠不休。 他,是用自己,那,早已超越了极限的意志,在奔跑。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 他,看到了,长安城,那雄伟的轮廓。 他那早已干涸的眼睛里,流出了滚烫的泪水。 “兄弟们……” “我们……到家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到了,靖夜司那扇,熟悉的大门前。 “开门!!” “快开门!!” 他,嘶声,力竭。 韩不立,第一个,冲了出来。 当他,看到那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幽灵”时。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幽灵……” “幽灵”,在看到韩不立的瞬间,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强大的意志,终于,松懈了。 他的身体,一软就要倒下。 但他,却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将一个,他死死抱在怀里的用特殊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推到了韩不立的怀里。 “韩……韩校尉……”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血泡。 “队……队长……他们……都……”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指了指那个包裹。 “任务……” “……完成了……” 说完这三个字,他头一歪,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韩不立,抱着怀里那个,还散发着刺骨寒意和四名袍泽兄弟体温的包裹。 他,站着,一动不动。 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他,缓缓地,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用四条顶尖斥候的生命,换回来的“战利品”。 油布,被解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片脸盆大小的,青黑色的…… 鳞甲。 第34章 逃出生天的“幽灵” 靖夜司,玄字科公廨。 灯火通明。 但,整个巨大的公廨,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没有出任务的夜巡卫,都自发地聚集在了这里。他们没有说话,没有议论,只是站着。像一尊尊,黑色的雕像。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公廨中央,那个正,抱着一个湿漉漉的包裹的,年轻校尉身上。 韩不立,就那么站着。 他,抱着怀里那个,还散发着刺骨寒意,和四名袍泽兄弟体温的包裹。 他,捧着的不是一个包裹,而是四座沉甸甸的墓碑。 他的脑海里,还在,回响着“幽灵”,昏死前那断断续续的声音。 “队……队长……他们……都……” “任务……” “……完成了……” 完成了。 是的,任务是完成了。 用,四条靖夜司最顶尖的斥候的命,换回了一片冰冷的鳞甲。 这,算完成了吗? 韩不立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很痛。 痛得,像是有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凌迟着。 “山猫”,那个脸上带着三道爪痕,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却总喜欢,把自己的酒,分给新兵蛋子喝的,老大哥。 “双子”,那对总是,形影不离,心意相通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所有想法的,最好的搭档。 “铁牛”,那个身材魁梧,力大无穷,却最喜欢,在休沐时跑回家,给他那体弱多病的妹妹,扎风筝的憨厚汉子。 他们,都没了。 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有留下。 就那么,被那头畜生,用一种近乎于“破碎”的方式,连同那“冰棺”一同碎裂沉入了江底。 “韩校尉……” 一个同样眼眶通红的夜巡卫,走了上来声音沙哑。 “‘幽灵’……他,怎么样了?” “……还活着。”韩不立,缓缓地摇了摇头,挤出来的,“但,左臂废了。心脉,也被寒气侵蚀得,七七八八。医官说,就算能救回来,以后,也再也无法修行了。” 又一个,天才废了。 整个公廨,那,压抑的沉默变得更加沉重了。 韩不立,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必须将这份,用生命换来的“战报”和这份同样用生命换来的“样本”,第一时间呈报上去。 他,捧着那片龙鳞,转身,向着指挥使大人的书房,走去。 魏长征的书房里。 当韩不立,将那片巨大的龙鳞,和“幽灵”用最后一口气,带回来的情报,都,一一呈报之后。 这位,执掌靖夜司二十年,早已看惯了生死的指挥使大人,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用他那布满了老茧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片还在散发着恐怖妖气的龙鳞。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悲恸。 但他,没有像韩不立那样,被愤怒和悲伤冲昏头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这种时候,冲动是最无用的东西。 “韩不立。”他开口,声音平静,“你,亲自去一趟。” “把这片鳞甲,和‘幽灵’带回来的,所有情报都原原本本地,送到陆顾问的工坊里。” “……是。”韩不立,低声应道。 他,现在对陆宣的感情,很复杂。 他,一方面,打心底里,不相信,那个,满口“物理规律”的扎纸匠,能,对付得了,那头,神魔般的巨兽。 但,另一方面。 他又,不得不承认,那四位兄弟的牺牲,其,唯一的意义,就在于,为陆宣的那个,疯狂的计划提供了,最关键的“数据支持”。 他,现在,只能,选择,相信。 相信,指挥使大人的判断。 也,相信,那个,他,完全看不懂的,“陆顾问”。 …… 当韩不立,捧着那片龙鳞,再次,来到陆宣那座,巨大的“垃圾场”工坊时。 陆宣,正趴在一张桌子上对着一堆,从地字科搬来的关于“上古阵法残图”的卷宗,进行着他所谓的“结构力学”的分析。 他,看到韩不立那,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和那沉痛的表情。 他,又看到了韩不立,捧在手里的,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大的青黑色鳞甲。 他那总是很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他,放下了手中的炭笔站了起来。 “……失败了?”他问道。 “不。”韩不立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无比,“任务……完成了。” “代价是,四死一重伤。” 他说着,将那片沉重的龙鳞,和那份,由他亲自整理的,“幽灵”的口述情报一起放在了陆宣的面前。 “这就是,你要的‘物理样本’和‘第一手数据’。” 陆宣,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着韩不立,用一种最平静,也最压抑的语气,复述着“山猫”小队,那惨烈而又悲壮的最后一战。 从潜入到得手。 从被发现,到山猫等人,那义无反顾的“燃血”冲锋。 再到,那冰封天地的,恐怖领域和最终那英雄末路般的悲壮落幕。 韩不立,讲完了。 整个工坊,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他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陆宣。 他看着那个,只是低着头凝视着桌上那片龙鳞的陆宣。 他心中那,好不容易才燃起的一丝希望,又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 他,想。 或许自己真的找错人了。 一个凡人,哪怕再聪明,再与众不同。 他又如何,能理解,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修行者的世界? 他又如何,能体会那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袍泽兄弟,在自己面前,化为齑粉的,巨大的痛苦和无力? 他或许只是,在好奇。 好奇,这片来自“未知生物”的鳞甲,其独特的“物理构造”罢了。 他,根本就不在乎,为了这片鳞甲到底死了多少人。 就在,韩不立心中,充满了失望,甚至是一丝愤怒的时候。 陆宣,动了。 他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双,总是,戴着雪白手套的,干净的,稳定的手。 轻轻地,落在了那片,冰冷刺骨的,巨大的龙鳞之上。 “嘶——” 一股,足以,让普通修行者,都,法力凝滞的恐怖寒气,瞬间,就,顺着他的指尖,侵入了他的身体! 他的整条手臂,都在一瞬间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打了一个冷战! 这是,死亡的温度。 这是,那吞噬了四位英雄的温度。 韩不立,大惊失色就要上前。 “陆顾问!不可!此物……” 陆宣,却抬起了另一只手制止了他。 他,没有收回,那只已经被冻得失去知觉的手。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韩不立。 他那双总是古井般的眸子里。 在这一刻,第一次燃起了,一团冰冷的却又极其愤怒的疯狂的,火焰!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却像是在用这片龙鳞当做祭品,向那四位,牺牲的英灵发下一个,最郑重的誓言。 “韩校尉。” “你放心。” “我陆宣,或许不懂,你们的修行。” “我也不懂,你们的厮杀。” “但是……” 他的手指,在那片龙鳞上,重重地一按! “……我懂‘偿还’二字,该怎么写。” “这笔,用四条人命,和一个天才的未来,换回来的‘数据’……”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韩不立,从未听过的疯狂。 “我,会让那条,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神明’的畜生……” “用一种,它绝对,绝对,想象不到的方式……” “连本带利地……” “还回来!” 第35章 大数据、三维模型与疯狂的结论 陆宣的誓言,不仅让这些校尉们侧目。 韩不立,看着眼前这个气势陡然一变的年轻人。他心中,那因为同伴牺牲而几近死寂的灰烬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火苗。 他,不知道陆宣要怎么做。 他,也无法理解陆宣,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愿意将自己和身后整个靖夜司的信任,都押在这个男人身上。 从这一刻起。 陆宣,进入了一种近乎于疯魔的状态。 他,将自己彻底地锁在了那座,堆满了“垃圾”和“数据”的工坊里。 不眠,不休。 韩不立,则成了后勤保障。 工坊的地面上铺满了,从文渊阁和工部,调集来上百张的运河水文图。这些图纸,从三百年前的大周朝到本朝,跨越了数代,详尽地记录了大运河的每一次,细微的变迁。 墙壁上则挂满了,由地字科连夜绘制的“一线天”河段的地质勘探图。每一个微小变形的地势、地貌,都描绘的清清楚楚。 而那张,最宽大的方桌上,则摆放着那片,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青黑色龙鳞。 所有的数据,都已到齐。 陆宣的大脑,就像被四条人命作为“燃料”,强行开启超级计算机模式,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时而趴在地上,用一把特制的角尺,和几十张不同时代的图纸,进行着,最繁琐的数据比对。 “……不对。三百年前,大周朝的这张《汴河入海总图》上,‘一线天’南段的河床深度,是‘三十七丈’。可是一百五十年前,前夏的《通济渠水道考》上,这里的深度,却变成了‘四十丈’。是什么导致了,这三丈的深度差?” 他时而又站起身,在那面挂满了地质图的墙壁前,用红色的炭笔,画着,各种韩不立完全看不懂的能量走向,和水压分析模型。 “……坎水位的寒性地脉,其能量在一线天,被进行了第一次‘加速’和‘增压’。然后,在水下三百丈的,这个回旋口,又进行了第二次增压……” 他甚至,还用一把,由铁臂翁亲手为他打造的,金刚石刻刀小心翼翼地,从那片坚不可摧的龙鳞上,刮下了一点点的粉末。 他将这些粉末,分别放入了,清水、烈酒、强酸、强碱之中。 他用文火,去烧。 用寒冰,去冻。 用韩不立,提供的蕴含着微弱“雷电之力”,去进行“电解”。 他在用这个世界,最原始的“实验”手段,去分析,这片来自“魔神”之躯的物质,其最根本的物理与化学属性。 韩不立就坐在一旁,为他护法。 他看着,那个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陆宣。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顾问”,在查案。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神明”,一点一点地,“解剖”和“逆推”,这个世界的“底层运行规则”。 整整,三天三夜。 陆宣,没有合过一次眼。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 他的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瘦了一大圈。 但,他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工坊那,高大的窗户,照进这间屋子时。 陆宣,扔下了手中那截,磨的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炭笔。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布满了疲惫。 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微笑。 他,成功了。 他,用着这个世界最原始的工具。 将所有的看似杂乱无章的“数据”,在他的大脑中建立成了一个完整的,他称之为“覆江王能量场三维可视化动态演算模型”的东西! 他找到了,那个所有问题的,核心!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将,这三天来他画的所有分析图,一张一张地都贴了上去。 然后,他用一支,蘸满了朱砂的毛笔,在地图上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位于“一线天”河段,水下三百丈深处的某个点上。 重重地,画了一个,血色的叉! “找到了。”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力量。 “韩校尉。” 一直在一旁,闭目养神的韩不立,猛地,睁开了眼睛。 “阵眼,”陆宣指着那个血色的叉,用一种极其专业的术语,说道,“或者,用我的话来说,那个,‘主能量潮汐共振点’的,精确坐标,我已经计算出来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一脸震惊和不解的韩不立。 “韩校尉,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 “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头,所谓的‘覆江王’,它不是这次事件的,真正的‘凶手’。” “它和柳府那个,被悲伤困扰了一百年的魅影一样,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 “受害者。” 韩不立,彻底地傻了。 他看着陆宣,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听。 覆江王? 那个,一口气冰封了三千精兵的? 那个,弹指间就让靖夜司四位顶尖斥候,灰飞烟灭的? 那个,盘踞在通州让整个大夏王朝,都束手无策的神魔般的恐怖存在,它是个受害者?! “陆顾问……你,你是不是……”韩不立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不是太累了,脑子……有点不清楚了?” “不,我前所未有的清楚。” 陆宣的眼神,清澈。 他,指着墙上那,已经快要被他画满了的地图,开始为韩不立讲解他的“科学发现”。 “它只是一个,巨大的‘天然能量放大场’,给强行‘绑定’了的……” “一块容量巨大,但极其不稳定的……” “电池。” “……电,电池?” 韩不立听着,从陆宣嘴里,又冒出来的这个全新的词汇。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那颗已经被“数据库”“能量粒子”“高维信息”等等这些东西,反复蹂躏的大脑。 又一次,停止了转动。 “对,电池。或者说能量源。”陆宣,点了点头。 “韩校尉,你看。”他指着墙上那副,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数据的地图。 “根据我的计算,这头蛟龙,自身的妖力,大概在‘知命’境的初阶。这个实力很强,但绝对到不了,能一口气冰封三千精兵的恐怖程度。” “它之所以,能爆发出,那么强大的力量。百分之九十,是因为它,借用了外力。” “而这个外力,就来源于它脚天然能量放大场的特殊地势。” “一线天的峡谷地形,将水流,进行了加速。湍急的水流,又带动了河床之下那条‘坎水位’地脉的,能量运转。地脉的能量,再通过,那个主能量潮汐共振点,被源源不断地汇聚、提纯、放大……最后,全部灌注到了,那头蛟龙体内。” “所以,它不是在,自主攻击。” “它更像是一个,被动地连接在了一个,巨大电源上的武器。每一次攻击,都是一次能量过载后的‘被动泄洪’。” 韩不立呆呆地,听着。他虽然,还是听不懂“电池”。但他,听懂了,陆宣的核心意思,那头蛟龙,之所以那么猛,不是因为它自己牛逼,而是因为它,脚下那块地牛逼。 “所以……”韩不立的眼中,终于冒出了一丝,希望的火苗“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能想办法,把它引出‘一线天’。那么,它的实力就会大打折扣?” “理论上,是这样。”陆宣点了点头。“但,很难。”他摇了摇头,“它和那个能量场,已经绑定了上千年。它既是‘受益者’,也是囚徒,它根本离不开那里。” “那……那该怎么办?”韩不立,刚刚燃起的希望,又快要熄灭了。 陆宣看着他,笑了。 “韩校尉,你为什么,总想着,要去攻击那个‘症状’呢?” “我们应该,直接去解决那个‘病因’。” “既然我们无法移动那个‘电池’。” “那么……”他的眼中闪烁着,近乎于疯狂的光芒,“……我们就,直接,把它的那个能量放大场,给它拆了!” 韩不立,彻底,傻了。拆……拆了?那可是,由天地自然形成的,绵延百里的,地脉和河川啊!这,怎么拆?! 他看着陆宣,像是在看一个,说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疯子。 陆宣,没有理会他那,见了鬼的表情。 他转身,从桌案上,铺开了一张,全新的,巨大的图纸。 那上面画的,不再是神兽。而是一根,长达百丈的柱子。柱身上刻满了,无数,韩不立完全看不懂的,他称之为“流体动力学符文”和“地质压力疏导模块”的神秘符号。 “韩校尉。”陆宣,指着这张,他熬了三天三夜,设计出来的“解决方案”。 “我们的目标,不是屠龙。” “我们要做的,是一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足以载入史册的……” “大型水利,改造工程。” 第36章 一次“失败”的能量冲击测试 在工坊待了一会,后来,陆远从垃圾队里捡起一张揉成团的废纸,递到韩不立的手里:“去一线天,布置一下就行了,马上又要有大波浪了。” “大波浪?什么大波浪”虽然心里这么说,但是他还是按照陆远说的去做了。 “一线天”,通州大营。 刚刚布置完,一线天就翻江倒海,形成一道高大数十丈的巨浪。 来势汹汹,浪未到,寒气已经让大营的普通士兵瑟瑟发抖了。 巨浪从上游看是卷起,想着下游的大营冲去,一浪高过一浪。 江面上,掀起高达数十丈的巨浪,正要铺天盖地地拍下来的时候,好像被什么阻挡住了。 像是遇到了,一堵无法逾越的堤坝。 它没有拍下来, 它也没有退回去, 随后,巨浪的中间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浑浊的江水,从那道口子向着两边倾泻下去。 整个过程,显得诡异。 挡住了! 被韩不立和数十名玄字科高手,联手布下的草纸,给挡住了。 整个延绵十里,驻扎着三万神策军也得救了。 所有的人,都活了下来, 但是,没有人欢呼。 也没有人,松一口气。 整个军营,从最高的主帅营帐,到最外围的巡逻哨塔,都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无论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还是刚刚入伍的新兵,他们都像是木偶,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呆呆地看着半空中。 看着那张,在化解,堪比天灾的巨浪之后,依旧轻飘飘地,悬浮在空中的……黄色草纸。 那张纸上,画着由几个圆圈和几条曲线组成的,古怪符号。 那符号,正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的光芒。 就是这么一张,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走的纸。 刚才挡住了,那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都拍成肉泥的巨狼。 韩不立,就站在这片死寂的中央。 他还保持着,准备燃烧自己做最后抵抗的姿势。 他的脸上,那悲壮的表情,还没有完全褪去。 但,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地空了。 他,看着那张符纸。 他想为眼前这,无法理解的一幕,找到一个合理的“玄学”解释。 这是……这是什么符? 是传说中,道门天师才能绘制的,“一气化三清,分水断江符”? 不对。 那符需要,天师亲临现场,以自身精血为引,踏罡步斗,祭炼七七四十九天,方可成。 而且用完一次,天师本人也得,元气大伤闭关十年。 可陆宣,刚才做了什么? 他只是从他那个堆满了“垃圾”的工坊里,扔出来了一张纸。 韩不立,又想。 难道,这是某种失传的上古阵法?以整个军营为“阵眼”,以三万将士的“气血”为引? 也不对。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阵法启动的迹象。 他也没有感觉到,自己和周围任何一个士兵的法力或气血,有被抽走的迹象。 那张符,它就是凭它自己的力量来阻挡了巨狼。 那么,问题来了。 这,到底算什么? 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直接去找陆远。 ...... 工坊内。 陆宣正皱着眉头,看着他面前,一张铺开的巨大草纸。 草纸上,用炭笔画着,各种复杂的数据和模型。 而在那张纸的中央,赫然画着,刚才拯救了整个军营的那张“结构应力疏导符”的完整构造图。 韩不立,冲了进来。 他看到陆宣的第一眼,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陆……总顾问!刚才,那……那张符,到底是……” “一个,失败品。” 陆宣,头也不抬地,打断了他。 韩不立:“……啊?” “我说,我刚才的那个‘实验’失败了。”陆宣的语气,充满了烦躁和不满。 韩不立,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失败了? 什么失败了? 你用一张纸,挡住了一头千年蛟龙的全力一击,拯救了三万人的性命。 你管这个,叫失败?! “陆……陆顾问……”韩不立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是不是,对失败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没有误解。”陆宣,终于抬起了头。 他拿起那张草图,指着上面一处,他用红笔画了叉的地方。 “韩校尉,你看。根据我的‘能量冲击模型’,初步计算。那头‘覆江王’刚才那一击,其‘瞬时输出功率’,大概在我预估的,一百二十万匹左右。” 韩不立,一脸茫然。 “而我设计的,这张‘结构应力疏导符’,其核心原理,是在接触到‘高能流体’冲击的瞬间,立刻在微观层面,形成一个非牛顿流体力场。将冲击的动能,转化为‘分子间热能’,通过,符纸上预设的‘能量疏导阵列’,将其向两侧,均匀地偏转和释放。” 韩不立点了点头。虽然,他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他觉得自己,应该点头。 “问题,就出在这里。”陆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根据我的理论计算,这个‘偏转’的角度,应该是完美的,一百八十度。也就是说,那道巨浪,应该像遇到了一块礁石一样,均匀地向两侧分开。” “但是你也看到了,刚才的实际情况!” “最终的能量偏转出现了,大约百分之十的误差!有小部分能量,并没有被完全疏导,而是被护盾硬生生地给吸收了!虽然没有造成,灾难性的后果,但是……” 他的语气,变得,痛心疾首。 “……但是,这说明我的‘算法’出了问题!” “是我对覆江王的‘能量输出模式’预估得,不够精准?还是,我这张符纸的‘基底材料’,在承载‘高维符文’时出现了能量逸散?” “不行我必须,重新建立模型。韩校尉!” “……在。”韩不立下意识地,立正站好。 “立刻去,把黄字科的铁臂翁和地字科的孙夫子,请过来!” “我需要他们立为我提供,所有关于‘上古妖兽能量核心’的文献资料,和至少十种不同‘属性’高强度‘能量传导介质’的物理样本!” “我的下一个‘实验’,必须解决这个,误差问题!” 韩不立,看着那个,又陷入了“科研狂热”的陆宣。 他张了张嘴,很想告诉他。 外面,那三万名,劫后余生的神策军将士,和几十名同样死里逃生的靖夜司高手,正跪在地上对着他那张,所谓的“失败品”顶礼膜拜。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见到了神仙。 铁臂翁和孙夫子很快,就被韩不立给“请”了过来。而魏长征,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他们的身后。 这两位平日里,在靖夜司德高望重,谁的面子都不给的老爷子,此刻,在陆宣的工坊里,却像两个最听话的小学生。 他们看着墙上,那副,巨大的“神针”营造图,和地上那铺满了整个工坊的,各种他们看不懂的“数据分析图”。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敬畏和狂热。 “陆……陆总顾问。”铁臂翁,小心翼翼地,将最顶级的炼器材料放在了陆宣的面前。 “您……您要的‘能量传导介质’我都拿来了。您看哪个合用?” 孙夫子也捧着,几十卷,早已泛黄的绝版古籍。 “陆顾问,这里是我地字科,收藏的所有关于‘上古妖王内丹结构’记录。您,您过目。” 陆宣,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东西。 他,只是看着,墙上那副巨大的《定海神针营造图》,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韩不立和两位老爷子,都不敢打扰他。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陆宣才,缓缓地转过身。 “我明白了。” 他,看着人说道。 “问题,不出在材料上,也不出在算法上。” “问题,出在能源上。” “什么?”三人,都是一愣。 “我的设计,太超前了。”陆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天才的,无奈,“而我们,手头现有的能源太落后了。” “我一直,想用你们这个世界的灵气,来驱动我的造物。但我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灵气,是一种极其不稳定,极其不可控的能源。” “它就像是,未被驯服的野马。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秒,会给你多大的力。” “所以,它必然会,产生误差。” 韩不立,听得,云里雾里。 “那……那怎么办?”他问道,“难道我们还能,自己造一个‘太阳’出来不成?” “为什么,不呢?” 陆宣,看着他,反问了一句。 然后,在三人,那如同见了鬼的,骇然目光中。 他,走到了工坊的,最中央。 他,铺开了一张,全新的空白宣纸。 他提起了,那支朱砂笔。 “既然,外部的能源,不可靠。” “那么……” “……我们就,自己在‘神针’的内部,为它敕造一个稳定、高效、且功率可以被精确控制的……” “可控能量,反应堆!” ...... 第37章 一个名为“反应堆”的疯狂心脏 通州大营,陆宣的专属工坊。 那句“可控能量反应堆”,如同一个陨石,砸在了工坊里的四个人的天灵盖上。 韩不立见惯了陆宣各种“神级操作”的,也张着嘴、瞪着眼。 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黄字科的“铁臂”翁,这位玩了一辈子火,和各种“能量”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炼器宗师。 他那只,完好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拿起自己的酒葫芦,喝一口,压压惊。结果,摸了个空。 他看着陆宣,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上古魔神。 地字科的孙夫子,这位读遍了,天下典籍,自认为世间,再无他所不知之事的大学究。 他那保养得极好的雪白胡须,正在一根一根地无风自动。 而魏长征则沉默。 整个工坊,陷入了一片死寂。 打破这份死寂的,是韩不立。 虽然,那声音干涩,沙哑,颤抖。 “陆……陆总顾问……”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你,刚才说的,那个……叫,叫什么‘堆’的东西……” “它,是什么?” 陆宣看着他,那副求知表情。 他,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科普”工作,任重而道远。 “好吧。”他点了点头,决定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来为这几位,讲解一下他那个构想。 他,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先问了铁臂翁一个问题。 “翁老先生,我请问,您在炼器时,所用的‘火’,其最根本的来源,是什么?” 铁臂翁,下意识地回答:“是‘地火’,引动地脉之中的‘火’灵气,以特制的‘火浣石’为介质,催发而出。” “很好。”陆宣点了点头。 “那这种‘地火’,您可以精准地,控制它的‘温度’吗?” “……可以,大概。”铁臂翁,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依靠对‘火浣石’的灵力输出,和风箱的鼓风力度,可以进行粗略的调控。但,误差很大。”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陆宣,一拍手掌。 “你们现在所用的所有‘能源’,无论是地火,还,你们注入法器的‘灵力’。在我看来,都是一种极其原始的‘粗放式’能源。” “你们就像是一群守着一座巨大煤山,却只懂得用手去一块一块地,挖煤来取暖的原始人。” “你们根本不知道,在这些煤炭的最深处,隐藏着恐怖的,可以被‘链式反应’所引爆的,巨大能量!” 韩不立,和三位大佬,听得云里雾里。 煤山?链式反应? 这又是什么,听不懂的词语? 陆宣,看出了他们的困惑。 他,走到了那张,巨大的,空白宣纸前。 提起了笔。 “我,给你们画出来。” 他先是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由一个圆和几个围绕着它旋转的同心圆。 “我们假设天地间的‘灵气’,其最微小的不可再分的‘单位’,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我,称之为‘灵子’。” “它由一个极其致密的,蕴含着‘阳’属性力量的‘核’,和几个围绕着它高速旋转的蕴含着‘阴’属性力量的‘电子’所构成。” “正常情况下,阴阳平衡‘灵子’,是稳定的,惰性的。” 他一边说,一边画。 韩不立看着那个图,总觉得有点眼熟。像是在,某本道家的典籍里,看到过的“太极两仪图”的,某种变体。 “但是!”陆宣的语气,陡然激昂! “如果我们能用一个外来的,高速的‘阳子’,去狠狠地撞击这个灵子的‘核’……” 他在图上,画了一条代表着“撞击”的箭头。 “那么,这个‘核’就会从最基本的结构开始破裂,继而扩散开来,发生‘裂变’!” “它会在一瞬间分裂成,多个更小的‘核’!释放出两到三个,新的高速‘阳子’,和一股巨大的能量!” “而这新释放出来的,两到三个‘阳子’又会立刻去撞击,旁边其他的灵子的‘核’!” “从而引发,新一轮的‘裂变’!” “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 “这个过程会在一瞬间,如同雪崩一般疯狂地进行下去!形成,所谓的‘链式反应’!” “最终释放出,足以毁天灭地的,巨大能量!” 他说完,看着早已,目瞪口呆的四人。 “这,就是‘核裂变’的基本原理。” “而我要造的那个‘反应堆’,就是一个可以让我们人为地,去控制,这场‘链式反应’的速度和规模的……” “神之,熔炉!” 韩不立,感觉自己的喉咙很干。 他,听不懂什么“裂变”,什么“链式反应”。 但他,听懂了,那句“毁天灭地”。 他看着陆宣,那张因为过度的兴奋,而病态潮红的脸,问道: “陆……陆总顾问……你,说的这个……‘核裂变’,要怎么实现?” “问得好!”陆宣,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就涉及到我们这个‘反应堆’的,核心材料了。” 他走到了那片,巨大的青黑色龙鳞前。 “我在分析这片鳞甲的‘物质成分’时,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现象。” “它的内部,晶体结构非常之特殊。它似乎能,一种极其微弱的能量场的激发下,自发地向外放射一种,我称之为‘辐射’的,高能粒子流。” “而这种‘辐射’,恰好就是我们用来,撞击‘灵子’的核,所需要的,那个完美的‘高速阳子’!” “所以,”陆宣,一拍桌子,下了结论,“这片龙鳞和那头‘覆江王’的身体就是我们这个‘反应堆’,最核心的‘核燃料’!” 韩不立:“……”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陆宣,这个疯子。 他根本就不是,要去“屠龙”。 他是要把那头,神魔般的千年蛟龙,当成一个巨大的“核材料库”! “可是……可是……”韩不立,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刚才说,这个‘链式反应’,是毁天灭地的!我们怎么去‘控制’它?万一,失控了……” “问到点子上了!”陆宣,又一次赞许地,看向韩不立。 他回到图纸前,又画了起来。 “任何‘反应’,都需要‘控制’。而控制‘链式反应’的关键,就在于,控制那些新产生的‘高速阳子’的数量。”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特殊的‘控制材料’。” “这种材料必须,能够有效地‘吸收’,多余的‘阳子’,让‘裂变’的速率,始终维持在一个,我们可以控制的,安全范围之内。” 他在那个,代表着“反应堆”的图纸上,画上了几根,可以上下移动的,长条。 “我,称之为,‘控制棒’。” 他又指了指反应堆的外壳。 “我们还需要,一种极其致密的,可以隔绝一切‘辐射’的,‘屏蔽材料’,来包裹住整个反应堆。否则,所有靠近它的人都会,被那看不见的‘辐射’,杀死。” 他最后,指了指一个连接着反应堆的,复杂的管道系统。 “最后,我们用‘水’作为‘冷却剂’和‘能量传导介质’。让水流过炽热的‘堆芯’,产生大量的高温‘蒸汽’。再用这些‘蒸汽’去推动,一个巨大的‘涡轮’。最终将‘核能’,转化为稳定、高效且可以被我们,精确控制的……” “灵能!” 他,说完了。 他看着,眼前那四个已经,彻底陷入了石化状态的男人。 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所以,诸位。” “我们的计划,很简单。” “第一步,建造‘定海神针’的主体结构。” “第二步,在‘神针’的内部,建造这个小型的‘可控核裂变反应堆’。” “第三步,将‘神针’插入那个‘能量潮汐共振点’。用它自身携带的‘反应堆’,释放出的更稳定‘能量’,去强行‘中和’、‘干扰’,‘摧毁’,那个由天地自然形成的‘能量放大场’。” “第四步,当那头‘覆江王’,失去了它最大的依仗,变回一头,普通的‘知命境’初阶的蛟龙时……” 他,看向了韩不立。 “……韩校尉,就该轮到,你们这些‘专业人士’上场了。” “这就是,我的全部计划。” “一个比‘屠龙’更高效,更安全,也更……” “科学的计划。” 第38章 一份足以,让朝堂炸锅的奏折 陆宣,说完了。 他看着眼前,那四个已经陷入了石化状态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的“科普”非常成功。 他已经,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将他那个充满了“科学”与“美感”的计划,完美地阐述了一遍。 他等着,他们的提问和掌声。 然而,工坊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韩不立张着嘴,像是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他想呼吸,却发现空气里,充满了一种名为“核物理”的剧毒。 铁臂翁,那只完好的手,还保持着,想要去端茶杯的姿势。但他,忘了,茶杯在哪里。 孙夫子那双读遍了天下典籍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茫然。他,感觉自己毕生所学的,所有知识在陆宣刚才那番,关于“灵子”和“裂变”的理论面前,都变成的毫无意义。 而靖夜司的最高指挥使,魏长征。 这位经历过无数次,尸山血海心性,早已坚如磐石的一方大佬。 他看着陆宣,病态潮红的脸。 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这个,自己,亲手,提拔上来的“首席顾问”。 ——他,疯了。 ——疯得,很彻底。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陆宣脸上的笑容,都开始有点僵了。 魏长征,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确定。 “陆……陆顾问。” “你,刚才说的,那个……‘核’,那个‘堆’……” “你,有几成把握?” 陆宣,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随即,他露出了一个,你怎么会问这么不专业的问题的,无奈表情。 “魏大人。”他,摇了摇头,“这不是‘把握’的问题。” “这是‘理论’的问题。” “只要我的‘公式’,没有算错。只要我的‘模型’,没有问题。只要,能严格地,按照我的‘设计图纸’,去执行每一个‘工程步骤’。” 他,看着魏长征,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科学家”的,绝对自信,说道:“那么,它的成功率,就是……” “百分之百。” 魏长征:“……” 他看着陆宣那,清澈的的眼神。 他,沉默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写着“山猫小队,全员阵亡”的,血淋淋的战报。 他又想起了那个,在龙椅之上用整个大夏王朝的国运来信任他的,年轻的天子。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他这一生最疯狂,也最不负责任的决定。 他,决定再,陪眼前这个真正的“疯子”,疯一次。 “好。” 魏长征,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这个计划,我批准了。” “你立刻,将你需要的所有物资和人力列一份,最详细的清单给我。” “朝堂那边……”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权臣”的狠厉。 “……我去,解决。” ...... 第二天,大夏王朝早朝。 庄严肃穆的太和殿上。 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所有的大臣都已经,知道了通州前线,那堪称“惨败”的战报。 三十名,靖夜司的顶尖精锐,全军覆没! 这,是大夏王朝,自立国以来在“非战争”状态下,遭遇的最惨重的一次,高端战力的损失! 龙椅之上年轻的天子,脸色阴沉如水。 整个朝堂,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阴云之下。 就在这时。 靖夜司指挥使,魏长征出列。 他将一份由他亲自书写的,加急奏折呈了上去。 当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念出奏折的内容时。 整个朝堂,那原本还算压抑的气氛,瞬间就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的火药桶。 彻底地,炸了。 “……臣,靖夜司指挥使魏长征,奏请圣上。通州‘覆江王’一案,臣已觅得,万全之策。” “……此策,无需与妖龙正面相抗。只需,于‘一线天’河段筑一‘镇河神物’,以改水文,以断地脉,则妖龙必将不战自溃……” 念到这里,朝堂之上,还只是一片小声的议论。 但当太监,念到后面那份,长得,足以当成裹脚布的“物资清单”时。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为筑此‘神物’,恳请陛下,准许臣调动工部‘营造总署’、户部‘天下仓储’、以及通州地方所有资源。” “并征调,南疆百年以上的‘紫电竹’,十万根!” “东海,千年‘云锦’,三千匹!” “徽州,上等‘宣纸’一百万张!” “西山,极品‘寒玉’一千斤!” “……” 奏折,还没念完。 户部尚书,那个精瘦的,视财如命的山羊胡老头,已经“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着皇帝的龙腿,开始哭天抢地。 “陛下!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这这哪里是,在造什么‘神物’啊!这这分明是,在用金子打水漂啊!” “清单上,随便一样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十万根紫电竹,那是‘破甲箭’的材料啊!三千匹云锦,那那够宫里所有的娘娘们,做十年新衣服了!” “这,这不是在治水!这是,在要我们户部的命啊!!” 兵部尚书,那个脾气火爆的老将军,也一步跨了出来,涨红了脸,唾沫横飞地,指着魏长征的鼻子,破口大骂。 “魏长征!你,个老匹夫!” “我大夏,三十万精兵,何曾怕过,一个盘踞在水里的畜生!” “覆灭的弟兄,尸骨未寒!你不想着,为他们报仇雪恨!却在这里,搞这些,装神弄鬼的,歪门邪道!” “不战而退!耗费国库!去造一个,狗屁不通的‘镇河神物’!” “此事若是传出去,我大夏军人的脸,往哪儿搁?!我大夏王朝的颜面,又,何在?!” “我,呸!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想当场脱下自己的靴子,去抽魏长征的脸。 整个朝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支持兵部尚书的,主战派。 支持户部尚书的,主和派(省钱派)。 还有大部分,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 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那个站在风口浪尖,却依旧面不改色的魏长征。 就在,朝堂之上,即将,演变成一场“全武行”的时候。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肃静。” 说话的,是须发皆白,身穿一品仙鹤官袍的,工部尚书张正。 他,一开口。 整个太和殿,都安静了下来。 这位执掌大夏工部三十年,性格如同他督造的城墙一样,又臭又硬的,技术官僚。 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一根筋和不讲情面。 他缓缓出列,没有去看魏长征。而是直接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躬身行礼。 然后,他说出了一番,让所有支持魏长征的人(虽然并没有),都感到,心头发凉的话。 “陛下。” “臣不通军事,亦不善理财。” “臣只从‘营造’之理,来谈谈魏大人这份,惊世骇俗的奏折。” “臣,敢问魏大人一句。”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落在了魏长征的身上。 “您奏折中所说的,那个所谓的‘镇河神物’。” “其营造之法,究竟出自哪本经,哪本典?” “臣,执掌工部三十年,想遍了从前朝到本朝的所有《营造法式》和《天工图谱》。从未听说过,有任何一种‘神物’是可以用纸和竹子造出来的。” “此事,于‘理’不合。” “再者。”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分,“您清单上所列的,上百万张宣纸,三千匹云锦。其数量之巨,足以将整个通州河道,都覆盖一遍。” “臣斗胆猜测,您莫不是想用这些东西,去填河?” “若真是如此,这不是‘治水’,这是‘儿戏’!是拿我大夏的国库,去打水漂!” “此事,于‘事’无益。” 最后,他话锋一转,变得无比的锋利。 “臣,更听闻。魏大人之所以,提出如此方案。其背后是,听从了一位新纳的‘顾问’的建议。” “而这位‘顾问’,其出身既非道门天师,也非佛门高僧。而是一个在百工坊里,以‘扎纸’为生的……” “民间,匠人。” 这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臣,敢问魏长征大人!”他的声音,如同雷霆,在太和殿上炸响。 “我靖夜司,我大夏王朝,如今是已经,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了吗?!” “竟然要将一州的安危,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全都寄托在一个街头卖纸人的,胡言乱语之上?!” “此事,若是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我朝廷?!” “我大夏的颜面,何存?!” 三问,一句,比一句,诛心。 一句,比一句,狠辣。 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靖夜司指挥使,魏长征的身上。 第39章 魏长征的反击 太和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工部尚书张正那,如同三座大山般的质问,还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字字句句,都打在了魏长征计划的最软肋上。 兵部尚书,那个暴躁的老将军,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他觉得,魏长征这次是彻底玩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站在风口浪尖的,靖夜司指挥使魏长征的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他如何收场的。 然而,魏长征那张总是显得很慵懒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只是平静地,向前踏出一步。 对着龙椅,躬身。 然后,开始回答。 “回张尚书。” “关于,第一问。”他先看向,那位,一脸严肃的工部尚天,“您问,此‘镇河神物’,出自哪本经,哪本典。” “此物,确实不载于本朝官修之《营造法式》。”魏长征,先是坦然地,承认了对方的质疑。 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高深莫测的意味。“其图谱,乃臣于靖夜司一处,尘封了五百年的前朝密库中,偶然所得。臣以为,古人之智慧或有我等今人,所不能及之处。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不知张尚书,以为然否?”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前朝密库”和“古人智慧”,将源头推给了一个,谁也无法查证的神秘所在。 滴水不漏。 张尚书的眉头,皱了皱。这个回答,他驳不了。靖夜司的密库,确实有这个资格。 魏长征,没有停顿将目光,转向了那个还在心疼得哆嗦的户部尚书。 “关于,第二问。尚书大人,您问那百万张宣纸,是否是用来‘填河’。”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张尚书,您执掌工部,乃天下营造之宗师。想必也听过四两拨千斤的道理。” “那妖龙,之所以能冰封三军,其依仗的,并非自身妖力。而是‘一线天’的,特殊水文地脉。此,是其‘势’。” “臣之计,并非‘填河’,而是‘借势打势,以巧破力’。” 他,开始将陆宣那套“科学理论”,用这个世界的人,能够理解的方式翻译出来。 “那百万张宣纸,是为制成‘符舟’,承载神物之骨。那十万根紫竹,是为制成‘神针’之骨,定住水眼。其核心,不在于‘量’而在于‘巧’。以最小的代价,去撬动那我们无法正面抗衡的,天地之威。此非儿戏,乃‘巧计’也。” 他,用“四两拨千斤”,这个所有人都听得懂的道理,将陆宣那套“能量场理论”,进行了通俗化的解释。 “至于,第三问……” 魏长征的目光,终于迎上了张正那如同刀锋般的眼神。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任何巧计。 而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正面回应。 “张尚书,你说得对。” “我,提出如此方案其背后,确实是听从了一位顾问的建议。” “这位顾问,也确实,出身只是一个,百工坊里的扎纸匠。”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连,龙椅上的皇帝眉头,都微微蹙了一下。 所有人都觉得,魏长征,这是疯了。他竟然,当朝承认了这一点! 张正的脸上,更是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痛心疾首的表情。 然而,魏长征却毫不在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但是!” “张尚书,只知那陆宣是个‘扎纸匠’。” “却不知,他更是一个能,不借助任何法器,仅凭一双肉眼,便看穿了,柳府百年执念根源的奇人!” “一个能用一张纸鹤,便安抚了附身木马之游魂的,异人!” “更是一个能用一张,我们都看不懂的图纸,用一堆我们都当成垃圾的废铜烂铁,便修复了连铁臂翁,都束手无策的上古‘聚灵灯’的真正的……” “大师!” “大师”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韩不立,站在大殿的末尾,听着指挥使大人,将陆宣的“光辉事迹”,一件一件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出来。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极其复杂,也有一点点与有荣焉的感觉。 魏长征,环视着那些,因为他的话而,陷入了震惊和疑惑的文武百官。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靖夜司,用人从来,不看出身不看名号!” “只看,本事!” “而这位,陆顾问的本事,恰好就是解决我们用刀,用法,都解决不了的问题的关键!” “诸位大人,都饱读诗书可知,上医治未病的道理?” “我们,总是等到,妖魔已经成型,诡异已经害人,才想着如何,去斩,去除。” “可,这位陆顾问,他想的却是从根源上,去改变,妖魔赖以生存的土壤!去修正,诡异得以产生的规则!” “这才是真正的,上上之策!” “敢问诸位,”魏长征的目光,如同利剑,扫过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 “面对,那能冰封三军的妖龙。你们,是愿意,再派三万,甚至三十万的,大夏好儿郎,去用命填那无底的深渊?” “还是愿意,相信一次,古人的智慧。相信一次,我们人族的巧计?” “相信一次,这位虽然出身微末,或许能为我们,创造奇迹的……” “陆先生?” 他的话,掷地有声! 魏长征,说完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朝堂的反应。 等着,龙椅之上,那位年轻的天子最终的裁决。 太和殿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魏长征的话,太具有冲击力了。 尤其是,他最后的那几个问题。 让原本还在,激烈反对的,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都陷入了沉默。 是啊。 派兵去打? 打得过吗? 神策军,三千精锐,连同楼船,都被,一口气,冻成了冰雕。再派三万,三十万,结果又会有什么不同? 那不是战争。 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可,若是不打…… 难道,真的要将整个国家的安危,都寄托在,一个听起来,就极其不靠谱的镇河神物之上? 寄托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扎纸匠”身上? 这,是一场豪赌。 一场,用整个大夏王朝的国运,和通州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做赌注的豪赌! 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没有人,敢承担这个责任。 所有的目光,最终还是汇聚到了那御座之上。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来下这最后一注。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每一息,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第40章 胜算五成! 魏征,说完了。 他只是将他该说的,都说了出来。 然后他,便退回了原位,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仿佛刚才那番,以一人之力,对抗了整个朝堂的,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整个太和殿,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魏征的话,很精彩,很巧妙。 但,也很“虚”。 “前朝秘法”,“四两拨千斤”,“不世出的奇人”…… 这些都是抓不住,摸不着。 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细究起来,却又没有任何,可以被验证的实据。 工部尚书张正,那双总是如同尺子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困惑。他想反驳,却又发现,自己无从下口。 因为,魏征的每一个“解释”,都恰好,卡在了他知识的盲区,和他无法去查证的,靖夜司“机密”之上。 兵部尚书,那个暴躁的老将军,脸憋得通红。他还想骂,但魏征那句“你,是愿意,再派三十万大夏好儿郎,去用命填吗”,像一块巨石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骂不出口。 因为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比谁都懂,袍泽的命有多金贵。 而户部尚书,那个精瘦的山羊胡老头,则在心里飞快地拨动着他的小算盘。 “三万精兵,连同楼船,其价值……至少,在白银百万两以上。” “魏征的清单,虽然看着吓人,但,仔细算算,似乎……好像……比,再打一场败仗,要便宜一点?”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支持者,寥寥无几。 反对者,哑口无言。 更多的,是那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观望者。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做决定的,已经不是他们了。 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最高处的九龙御座。 御座之上,那个身穿玄色龙袍的,年轻的天子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的手指,在龙椅那,由整块寒玉雕琢而成的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哒。” “哒。” “哒。” 这极其轻微的,单调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太和殿上却像是一记记,敲在所有人,心脏上的重锤。 没有人,能看透他那双的眼睛,看看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在看。 看,他这些平日里,一个个都老成谋国,忠心耿耿的,股肱之臣。 看,他们在,面对一个前充满了“未知”和“荒诞”的难题时,所表现出的,最真实的一面。 他看到了,兵部尚书的勇武与固执。 他看到了,户部尚书的精明与短视。 他看到了,工部尚书的严谨与刻板。 他也看到了,魏征的,孤注一掷,与那隐藏在,背后的……巨大的担当。 终于。 他,那敲击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 这个动作,很轻。 但整个太和殿,那原本就已凝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抽空了。 所有大臣,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将头埋得更低。 年轻的皇帝,没有去看那些,还在用眼神,激烈交锋的尚书和将军们。 他的目光,穿过了整个,空旷的大殿径直地,落在了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魏征身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很清朗。 “魏爱卿。” “臣在。”魏征躬身。 “你,不用与他们争辩。” 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朕,不问你那‘前朝秘法’,是真是假。” “朕,也不问你那‘百万宣纸’,花费多少。” “朕,更不问你那个叫‘陆宣’的扎纸匠,到底是‘奇人’,还是‘疯子’。” 年轻的皇帝,身体,微微,前倾。 “朕,只问你一句。” “你,刚才所说的,那个匪夷所思的‘镇河之策’……” “你,有几成胜算?” 这一问,如同一柄无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它剖开了,所有虚伪言辞和借口。 它绕过了,所有技术的,资源的纷争。 它,直指,本心。 是啊。 你魏征,说了那么多。 又是古法,又是巧计,又是大师。 可,到头来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整个朝堂的,所有压力。 整个大夏王朝的,国运。 通州,那几十万百姓的性命。 在这一刻,都凝聚成了,这,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 狠狠地压在了,魏征,一个人的肩膀上。 韩不立,站在大殿的末尾,紧张得,手心全都是汗。 他甚至,比当初,面对那头千年蛟龙时还要紧张。 他,怕。 他怕魏指挥使,会说出一个,让陛下失望的答案。 魏征,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迎向,龙椅之上那天子目光。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脸上,此刻没有了丝毫的玩笑和算计,只有凝重与赤诚。 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无比的坚定。 “回禀陛下!” “若单单,只论天时,论地利,再论那妖龙,千年积累的恐怖道行……”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个,让整个朝堂,都为之哗然的绝望的答案。 “我靖夜司,倾巢而出……” “一成胜算,也无!”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兵部尚书,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惨然冷笑。 户部尚书,那颗悬着的心,也彻底地沉了下去。 张正那紧锁的眉头,也在此刻,化为了一声无声的长叹。 完了。 连,魏征自己都承认没有胜算。 此事,休矣。 然而,下一秒。 魏征的声音,却陡然,拔高! “但是!” “若论,我大夏工匠之巧!若论我人族,传承万世之智慧!再论,那‘以弱胜强,以智取胜’的千古至理!” “若论那位陆顾问,他那看似荒诞,却又总能创造奇迹的,‘科学’!” “臣……” “……有,五成把握!” 五成! 这两个字,像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面对,那如同神魔的千年蛟龙,他竟然敢说有五成把握?! 他,凭什么?! 就凭,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扎纸匠?! 就在,所有人都震惊不解,以为魏征已经彻底疯了的时候。 魏征,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永生难忘的举动。 他猛地,撩起了自己的官袍,对着龙椅重重地跪了下去! 坚硬的膝盖,与冰冷的金銮殿地砖,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此五成,非在天,非在地,非在那妖龙!” “而在,人!” “在,我大夏君臣一心!在,我人族那永不服输的,智慧与风骨!” “臣,魏征!” “愿以,我这一颗项上人头!” “愿以,我魏氏一族,阖家上下的一百一十七口人的性命!” “更愿以,我靖夜司,传承三百年的不败清誉!”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一团,名为“信念”的,疯狂的火焰! “为陛下,为大夏……” “赌,这五成!” “若事不成,臣无需陛下赐死!愿,亲赴通州,与那几十万百姓,一同葬身龙腹!” “以谢,国恩!” 他说完,对着那,冰冷的金銮殿地砖,重重地,叩首! 额头与地砖碰撞,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第41章 朕,准了! 魏长征,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独自承受着,来自整个朝堂的,压力。 太和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句“赌这五成”,还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嗡嗡作响。 工部尚书张正,那一直紧锁的眉头,此刻已经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想不通。 他想不通,为何一向以沉稳著称的魏长征,会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扎纸匠和一个闻所未闻的“镇河之策”,赌上自己的一切。 兵部尚书,那个暴躁的老将军,脸上的冷笑也凝固了。他可以骂魏长征“怯战”,可以骂他“胡闹”。但他骂不出一个,敢用自己全族性命,去为国一搏的人,是“懦夫”。 所有原本,还在激烈反对,或者冷眼旁观的大臣,此刻都低下了头。 他们可以不信那个“策”。 但他们无法不敬畏,魏长征此刻身上所展现出的那种属于大夏的“士”之风骨。 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看着伏在地上的魏长征。 看着,这位从他还是太子时,就一直忠心耿耿地,辅佐着他的老臣。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有激赏,有属于帝王的,权衡与考量。 终于,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他,缓缓地从那张龙椅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所有低着头的大臣,心头都是一跳! “好。” 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他,看着魏长征,声音陡然拔高! “好一个‘非在天,而在人’!” “好一个‘与国同休,以死谢恩’!” “魏爱卿,”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上,“平身。” 魏长征,缓缓起身。 皇帝的目光,扫过下面所有神情各异的,文武百官。 他,笑了。 “传朕旨意!” “靖夜司指挥使魏长征,临危受命,忠勇可嘉!其所奏‘镇河之策’……”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准了!” “轰——!” “朕准了”这三个字,如同一道真正的天雷,劈在了所有大臣的头顶! 他们,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个,站在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 皇帝,没有理会,他们那震惊的表情。 他继续,下达着他的旨意。 “自即日起,凡此策所需,无论钱粮、人力、物力,户部、工部、兵部,三部六院,皆需无条件支持!不得有误!” “沿途州府,需全力配合!敢有,推诿扯皮者,便是与国为敌!” 户部尚书,听到这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知道,他那些,用来,搪塞和哭穷的借口,再也用不上了。 兵部尚书,也默默地,低下了头。 而工部尚书张正,则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皇帝的旨意,还在继续。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充满了帝王独有的杀意。 “朕,再给魏爱卿,一道特权。” 他,从龙椅旁,拿起了一块代表着,他自己亲临的纯金令牌。 “凡此策所涉之人,上至三品尚书,下至九品役夫,若有阳奉阴违办事不力,延误战机者……” “……魏爱卿,可持朕金牌,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狠狠地压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先斩后奏!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权力! 这,已经不是在支持一个计划了。 这是在,用整个王朝的信誉,和天子的权威,在为魏长征和他背后那个神秘的“陆顾问”,做最强大的背书! 工部尚书张正,那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彻底地,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然和死灰。 他知道,他输了。 输给了,魏长征的“豪赌”。 更输给了,他这位年轻的,却比任何一个老狐狸,都更有魄力的天子。 “此事,就这么定了。” 皇帝,最后用一句话,为这场朝堂之争,画上了句号。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最后停在了魏长征那,依旧挺得笔直的背影上。 “魏卿,朕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退朝。” 退朝的钟声,敲响。 文武百官,如同一群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偶,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太和殿。 他们的脑子里,还回荡着,皇帝那充满了杀伐之气的,最后几句话。 工部尚书张正,走到殿外看着已经恢复了往日,那慵懒神情的魏长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魏大人,你好大的魄力。老夫,佩服。”他说完,摇着头走了。 他虽然不认同这个计划。 但他,佩服魏长征,这个敢拿全族性命,去赌国运的疯子。 兵部尚书,则走过来,重重地捶了一下魏长征的肩膀。 “老魏!你他娘的,这次要是搞砸了。老子第一个,就带兵去抄你的家!” 他说完,也大步流星地,走了。虽然语气很冲,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魏长征,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只是笑了笑。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从皇宫传出。 一个时辰之内,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两个时辰之内,六百里加急的信使,带着盖有玉玺的圣旨,奔出长安城的十三座城门,分别扑向通州,以及运河沿岸的所有州府。 户部尚书,回到衙门,哀嚎一声,把自己关在库房里,抱着他那些,即将被“挥霍一空”的账本,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但哭完,还是用颤抖的手,签署了,第一批拨付给靖夜司的,五十万两专项银。 工部尚书,也下达了,他上任三十年来,最荒唐的一道命令。 “传我将令,将营造总库里,所有关于,前朝‘大运河水道变迁’的最高密级图纸,全部找出来!” “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靖夜司!” …… 而此刻。 这场,巨大风暴的,风暴眼。 陆宣,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他像个最普通的老木匠,用一把极其精细的刻刀,在他那张巨大的《定海神针营造图》上,进行着最后的修改。 他,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不行,这个位置的‘涡流发生器’的角度,还是有点问题。计算出来的反向力矩,会超出竹骨的‘材料应力’上限……” 就在这时。 “砰!” 他工坊的大门,被人用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直接撞开了。 韩不立,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惊骇”、“狂喜”、“茫然”和“崇拜”的表情。 他的手里,高高地,举着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散发着,淡淡龙威的,圣旨! “陆……陆总顾问!” 韩不立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都有些变了调! “圣……圣旨!圣旨下来了!” “陛下……他,他准了!” “他,全都准了!!!” 陆宣被他这,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 他缓缓地,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刻刀。 他看着韩不立,那张因为狂喜而,有些扭曲的脸。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激动或意外。 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件再也正常不过的,工作汇报。 “很好。” “效率很高。” “那么……”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图纸,用炭笔在上面,标注了一个新的数据。 “……通知下去。” “我们的第一批结构材料什么时候,能运到通州前线?” “我需要,根据到货时间,制定一个详细的……” “工程,进度,甘特图。” 第42章 神针项目部 皇帝的旨意,如同一场十二级的政治地震。 从太和殿,这个权力的中心,向着整个大夏王朝的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退朝之后。 整个长安城的官场,都因为这道,堪称“疯狂”的圣旨,而陷入了高效运转之中。 半个月后。 通州,“一线天”河段旁。 一片,原本荒芜的河滩之上。 一座,延绵十里,旌旗招展,戒备森严的巨大军营拔地而起。 三万,神策军的精锐,已经全部在此地集结。 而是在,上百名来自工部的“营造大师”的指挥下,夜以继日地进行着,一项极其浩大的工程。 他们,在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工坊”。 这座工坊,占地足有数百亩。 其规模,,长安城的皇宫,还要宏大。 它的地基,深入地下三丈,由最坚硬的“黑曜岩”砌筑而成。 它的墙壁,厚达一丈中间,还灌注了,可以隔绝灵力波动的“水银”和“黑狗血”。 它的屋顶,则覆盖着,由黄字科最新炼制出的可以抵御“天雷”和“罡风”的,特制“琉璃瓦”。 整个工坊,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搞“营造”的地方。 倒更像是一个,用来抵御“末日天灾”的,巨大的战争堡垒。 而在这座堡垒的最中央。 则是一个被单独隔离开的,巨大的圆顶建筑。 那里,就是这次“镇河工程”的总指挥部。 —神针项目部。 这一天,两辆由靖夜司,最顶尖的“龙鳞卫”亲自护送的马车,终于抵达了,这座气氛肃杀的通州大营。 韩不立和陆宣,从车上走了下来。 韩不立,看着眼前这座,巨大军营。看着那些,眼神彪悍,身上散发着铁血煞气的神策军士兵。 他那颗因为袍泽牺牲,而冰冷下去的血液,又重新开始变得滚烫。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这,才是属于“力量”的世界。 而陆宣,则完全没有在意这些。 他,无视了所有,前来迎接的地方官员和神策军的将领。 他,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一眼那位官拜二品,特意从通州城里赶来迎接他的,漕运总督。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他那个,小本子。 然后,开始对着,眼前这座巨大的“堡垒”,进行工程验收。 “……嗯,地基的‘沉降系数’,控制得不错。墙体的‘垂直度’,误差,在千分之三以内,勉强可以接受。” “但是,”他指着屋顶的琉璃瓦,“瓦片之间的‘拼接工艺’,太粗糙了!缝隙过大!这会导致,在极端天气下,出现严重的‘漏水’和‘热量流失’问题!不合格!必须,返工!” 那位负责督造的,来自工部,胡子都白了的营造大师,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韩不立,赶紧拉住了他。 他知道,跟这个男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他,只能带着这位极其“不近人情”的,陆总顾问走进了那座属于他的“神针项目部”。 “神针项目部”,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圆顶空间。 其内部,空旷洁净,地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 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由整块“千年暖玉”,雕琢而成的平台。那是魏长征,特意从皇宫的私库里,为陆宣申请来的工作台。 此刻,工作台上已经摆放好了一切。 有,从南疆,加急运来的,第一批,上千根,散发着紫色微光的“紫电竹”。 有,从江南,运来的第一批,上百匹如同云霞的“东海云锦”。 还有,韩不立从靖夜司,带来的,那片冰冷刺骨的“龙鳞”。 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 他,先是围着那张,巨大的暖玉平台走了三圈。 他,用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根,紫电竹的硬度和韧性。 他,用脸感受了,每一匹云锦的顺滑与质感。 最后,他走到了那片“龙鳞”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那冰冷的表面。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对牺牲者的,哀悼。 有,对未知力量的,好奇。 更有,一种属于“创造者”的兴奋与狂热。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 他眼中,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 只剩下,理智与平静。 他,对着站在门口,一脸紧张的韩不立,和所有前来观摩的,靖夜司成员,和神策军将领,平静地说道: “诸位。” “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此地半步。” “韩校尉,你负责清场。”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 他,从他的工具箱里,取出了一把由铁臂翁,用天外陨铁,为他专门打造刻刀。 他铺开了,那张巨大的《定海神针营造图》。 然后,他取过了,一根品质最好的,最粗壮的紫电竹。 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的注视下, 落下了,第一刀。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回音的。 整个堪称“创世”的工程。 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43章 后续故事以及完结感言 诸位读者大大好! 龙角圩要在这里要和诸位说一声不好意思了。 《大夏扎纸人,你管这叫民俗正法?》要提前完结了,不仅仅是因为成绩不好,还有一些自身的原因。 这本小说,我写的很累,很累。 开篇的时候,我认为可能每天抽个3个小时左右,就差不多能完成8000-9000字左右,但是写完女诡柳如烟的故事之后,发现花在查资料的时间上面越来越多。 现在的状态是,一天要花5-6个小时在这个上面,而且经常修改,有的时候一章能修改个三四回。 越写越慢,越写越难。 还要构思新的故事,因为写的时候只有大纲,部分细纲还不完善,只能慢慢补充。 下面是覆江王故事的后续纲要: 神针项目其实就是敕造龙舟。 陆宣亲手为龙舟刻下核心的“阵纹”,他称之为“水利疏导符文阵列”。 最后,他敕造了一面“代天巡狩”的王命旗,立在主桅上。 龙舟下水,没有划桨,却能自行破浪而行。 船身散发出金光,代表天威,所过之处,风浪平息。 覆江王掀起百丈巨浪,却在龙舟前三尺自动分开。龙舟直抵其巢穴,王命旗光芒大盛,强行镇压了水眼的“地脉怨气”,覆江王的力量被削弱了九成。韩立等人趁机出手,轻松将其降服。 好的,覆江王篇章完。 我准备的后续故事有:《画皮画骨难画心》、《无头将军与边关城隍》、《饿鬼道与白骨观》。 《画皮画骨难画心》: 一高官被发现死于家中,皮囊完好,但血肉骨骼尽失。 城中出现一位绝色美女,引得风流才子们纷纷追逐。 “靖夜司”怀疑是“画皮鬼”。 陆宣敕造了一面“昊天镜”纸镜,镜光一照,那美女显出原型—一只披着人皮的千年“画骨妖”。 《无头将军与边关城隍》: 北境边关,一尊无头将军的石像“复活”,斩杀守军。 通过调查是前朝战神,怨念不散。 陆宣远赴边关,不与其斗,而是敕造了一座“城隍庙”,并上奏朝廷,请旨册封这位无头将军为“边关城隍”,圣旨一下,龙气加身,无头将军怨气消散,化为神祇,从此镇守边关,抵御外敌与诡异。 《饿鬼道与白骨观》: 某地爆发大饥荒,饿殍遍野,引来了传说中“饿鬼道”的裂隙。 邪教宣扬邪法,蛊惑人心。 陆宣敕造“佛陀法图”,再现“割肉喂鹰”的场景,敕造“功德米山”填补了饿鬼道的裂隙。 故事结尾: 邪教污染了一处龙脉节点,获得了部分天地权限,化身为“末法之主”,试图将人间拖入末法时代。 陆宣手持最终的《天工开物·阴阳卷》,以帝王授予的传国玉玺为引,以自身儒道修为为核心,敕造了最终的法则—— “天道秩序”—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阴阳有序,各司其职”这些抽象的法则本身。 在法则层面,他与邪教展开终极对决。 结局:陆宣成功重塑阴阳秩序,功成身退。他辞去所有官职,回到京城那家小小的扎纸铺,继续做一个普通的匠人。新任的阴司众神会尊称他为“圣师”,他已不再过问阴阳之事,只在人间安度余生,偶尔指点一下前来求教的后辈。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