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七月雪

第31章 番外二林奈视角的她和他……

    入职前,爸妈反复跟我强调,这份工作是他们托了许多关系,刚好空出来个职位才给我捡到这份便宜的。

    我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点着头。

    就算是全海都工资待遇最好的医院又如何,我不过也只是个小护士罢了,说不定要求还比普通医院麻烦得多。

    进医院后果然不出我所料,这里的护士站竟然还荒诞的有一个投诉榜。

    同事一边介绍一边小声地跟我吐槽:“真羡慕啊,工作说不干就不干,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不过她这一走,我们又要提心吊胆怕上榜了。”

    我望向排行榜上被投诉数一骑绝尘的那一栏,看着她的照片,我似乎懂了她为什么会被投诉这么多。

    这是一张不带一丝讨好感的脸,一双清冷的眼就这么冷漠地看着镜头。

    美,但让人不敢靠近。

    初来乍到,我自然也不想上这个榜,便翻开了一下她被投诉的原因想要以示警戒。

    态度不好,没有笑容,笑容太假,不搭理人,说话太难听……

    我不禁有些汗颜,但也隐隐有些不平衡。

    如果她不是院长的女儿,大概也没有底气敢这样吧。

    毕竟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受气了也只能憋着。

    可我没想到,再次看见这位大小姐,竟然会是以这种方式。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我本来在值班,结果护士长突然急匆匆地通知我赶快去把那间高级病房收拾好。

    我虽然有些好奇是哪个大人物,但还是立马照做,不承想这位大人物竟然就是我的“前辈”米蓝。

    隔着距离我偷偷看了眼,心里吓了一大跳。

    按理说不上班了应该会很开心才是,结果比起照片上的模样,亲眼所见的她憔悴得要命,眼睛哭得通红,好像走过了一遭地狱般。

    我心中有些骇然,心中忍不住对她又在意了几分。

    我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才能让她难过成这样。

    不过好奇终究是抵不过看到领导就想躲的心,趁着没我什么事我迅速就溜出了病房,却在出病房时因为分心险些被绊倒摔个狗啃泥。

    我勉强稳住平衡后有些恼火地回头看过去,心中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

    这是一个长得极其清秀的男人。

    尤其是眼睛,吸睛得要命。

    他对我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抱歉,你还好吧?”

    我故作冷静地摇头,淡定地说了句没事就逃回了护士站。

    我向来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尤其还是面对这样百年难得一见的帅哥。

    能不结巴不出糗就已经要烧香拜佛了。

    逃回护士站冷静下来后我才猛得惊觉,这位帅哥竟然是坐着轮椅的。

    他面露忧色地在病房外努力地朝里看去,眼里是克制不住的急迫和担心,可最终他也没有进去。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米蓝这样,可能跟他脱不了关系。

    自这日后,他每天都会来医院偷偷在病房外看一会儿米蓝,但始终没有进去。

    每次都是看一会儿后便和他身边那位一直陪着他的老人家一同离开。

    好几次我有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米蓝,或者暗示她一下。

    但最终我还是没有开口。

    多做多错,我连自己的人生都一团糟,还是少管闲事插手别人的人生比较好。

    米蓝以这种方式的回归无疑成了护士站重点谈论的对象,什么受了情伤被甩,被骗了多少多少钱,我甚至都数不清听过几个版本了。

    “林奈,你天天在米蓝病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同事们难得主动和我搭话。

    我看了眼米蓝病房的方向,重新低下头吃饭:“不知道。”

    话落,她们又恢复了往常对我不耐烦的神情,用着那自以为小声的声音吐槽着我。

    “活该成投诉榜榜首,高高在上给谁看呢,和米蓝一样让人讨厌。”

    “人家米蓝有院长撑腰,她有什么?真让人无语,快别理她了。”

    这些话从小到大我已经听到麻木了,所以也没什么波澜。

    我也并非什么正人君子不会吐槽别人,我只是单纯的不在意罢了。

    别人的人生,关我什么事。

    不过她们说我和米蓝一样?虽然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但我却莫名地有些开心,大概是上班上久了我也疯了吧。

    而这些天里,米蓝整天窝在病房里也没出来过,她的闺蜜似乎为了陪她把工作室都关了,两个人整天吃吃喝喝的,悠闲得让我眼红。

    要不是偶尔米蓝会盯着窗外和手机发呆,我几乎要以为那一晚看到的她是我产生了幻觉。

    这天我照常去给她做检查,刚好两个人似乎又在蛐蛐她们圈内的谁。

    我觉得稀奇,原来这些大小姐们聚在一起也会蛐蛐别人。

    我还以为她们只会讨论哪家奢侈品又上了新货之类的。

    “你还记不记得林忆珍?就小时候那个聚会总一个人百~万\小!说的那个书呆子!”舒昱一脸激动地问米蓝,手指还快速地翻动着聊天记录。

    “记得,好多年没见了。怎么了?她那性格还能有什么八卦。”米蓝翻找着电影轻飘飘地回应。

    “倒也不算八卦吧。”舒昱将手机里一张照片递过去,“这家伙现在当上刑警了!听说她老爹气得快吐血了。”

    我有些好奇地瞅了眼屏幕,是一个长得十分英气的女生,气质完全不像她们刚才说的书呆子,穿着警服的样子十分飒爽,看上去就挺警花的。

    米蓝瞥了眼,点头:“挺好的啊,能干自己想干的事。”

    我闻言一顿,想起了衣柜里那本许久没碰的书,下意识就刻薄地觉得她们在说风凉话。

    都那么有钱了,不就是想干什么干什么吗?

    我略有些怨气的出了门,结果又碰到了在门口悄悄来看米蓝的他,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天天来看,直接进去不就行了。”

    话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懊恼,对我淡淡地苦笑了声:“可能你说的对吧。”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护士站。

    没过一会儿,我看见米蓝这么多天来头一次出了病房,一脸急切地在走廊上奔走,看上去急得要哭了。

    我立马就朝电梯口的方向望去,他已经走了。

    看来我猜的没有错了,米蓝就是因为他那天晚上才被送来急诊。

    不过我对这场虐恋大戏不怎么感兴趣,比起看戏,我还是想抓紧时间把手头的收尾工作赶快做完然后回家睡觉。

    反正都是NPC一样的存在,想看虐恋大戏我大可以回家随便找部陈年电影来看,至少看电影时我还能想看哪段看哪段。

    不过意外的,米蓝次日就出了院。

    清扫病房时我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叠五线谱,上面的内容我看不太明白,不过在五线谱的背面,我看到了一整面的“混蛋原嘉树”。

    原嘉树……

    我没忍住轻声念了出来,猜到大概是他的名字。

    倒还挺合适。

    我看着这一整面的字,竟有些想笑。

    到底是有多不满,才能把这么复杂的字写满一整页纸。

    而更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米蓝顶着那样一张冰山脸竟然会干这么幼稚的事情。

    再听到这俩人的名字是在五月底,我因为得罪了护士长被派去了全医院所有人最不想去的病房区。

    这里的病人都是和死神打拉锯战的人,并且这还是一场必输无疑的拉锯战。

    在这里,上至七八十的老爷爷老奶奶,下至十几岁甚至几岁的孩子都有。

    不过意外的,比起普通病房区,这里的病人倒是好相处得多。

    可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里听到原嘉树的名字。

    新护士长将明天要入院的新患者的病历给我时,我不可置信地看了名字看了好几遍。

    我甚至在想,会不会是重名。

    可当次日我看到院长和院长夫人都特意过来时我就知道,大概不会是重名了。

    几月不见,原嘉树消瘦了许多,皮肤苍白得不像话。

    不知道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米蓝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但身上的气质比起当初见她时似乎又沉稳了很多,还隐隐带着一股忧郁。

    可我却觉得,她并不适合这样的气质。

    带他们入住时我很快就发现了他们俩手指上的对戒,稍稍惊讶后我有些迟疑地看向米蓝,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反正就是闷闷的。

    可能是我看米蓝看得太久,原嘉树似乎敏锐地注意到了我,他对我微微一笑,很真诚地对我说了句谢谢。

    我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他的谢谢别有深意。

    住在这里的病人如纸一般脆弱,所以每天的探视时间被规定的很严格。

    米蓝再三确认自己不能留在这陪原嘉树后像丢了魂一般,原嘉树扫了眼众人后像哄小孩似的把米蓝拉回自己身边:“好啦乖,就当体验一下异地恋吧?等会儿你到家后给我打视频,我一晚上都不会挂断的。”

    米蓝眼圈红红的,闷闷地嗯了声。

    将原嘉树带回病房后我照常叮嘱了一下注意事项,却发现原嘉树一直没说话。

    我低头看去,刚好看见一行清泪滑落。

    我有些意外。

    明明刚才他还……

    注意到我的异色后他勉强笑了声:“抱歉,是不是觉得我们俩很夸张?”

    我有些尴尬,诚实道:“我没有过这样的体会。”

    “她总是太冲动,如果刚才我没在她面前稳住情绪,大概今天晚上她是无论如何也会留在这陪我的,到时候你们可能也会比较难做吧。”原嘉树说,“说出口有些丢人,其实现在是我更离不开她。但没办法,我是她丈夫,就算是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也想成为她的依靠。要是依靠都哭了,她不知道得哭成什么样呢。”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在旁默默地听着,心情不自觉也有点沉重。

    良久,我才憋出了一句话。

    “或许,你也可以试着尝试去依靠她,她也许也是这么想的。”

    出了病房后,米蓝仍等在门口没有离开。她看见我后显然是有话想和我说,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看了她一会儿,直接开了口:“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可以直说。”

    米蓝的笑有些尴尬,朝我递来手机:“能加个联系方式吗,我有时候不在如果你值班的话能告知我他的一些情况吗?”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很官方的回复:“病人有什么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的。”

    虽然这么说,可我还是加了她的联系方式:“我不一定每次都在。”

    米蓝朝我露出了感激的笑,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我不太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丢下一句没事就仓皇而逃。

    可逃回护士站后我又像做贼一般点进了米蓝的朋友圈。

    是人都有颗八卦的心。

    我也想知道,米蓝的朋友圈会发些什么。

    但点进去后我就后悔了。

    果然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

    我看着那张婚纱的照片,心中下意识就开始猜这得花多少钱。

    而更让我羡慕的是,这竟然是舒昱亲手给她做的。

    我不自觉想起了工作后忙于各自生活许久没联系的好友,突然有些感慨。

    从前学生时代我们也曾做过类似的约定,毕业后要去同一个城市一起租个小房子,然后一起去拍婚纱照这样的。

    可最终我们还是被现实所打败。

    光是工作就已经能让我们筋疲力尽,回到家后巴不得把微信全删了然后关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哪里还有时间去和好朋友见面。

    我一边感慨着一边继续划,米蓝朋友圈很简单,大部分是一些旅游的风景照。不过她的拍摄技术很一般,构图杂乱,还时不时有原嘉树乱入。

    原嘉树的头发,侧脸,半只眼睛,背影,手等等等等,都是这些照片里的嘉宾。

    也就置顶上那张全家福还有她和原嘉树的结婚照像个话。

    自这日后我的微信终于有了除了咖啡奶茶优惠券派送的其他消息。

    原嘉树现在在干嘛?

    他今天身体状况如何?

    他心情怎么样?

    我每天都被这些消息轰炸着,而“代价”就是长胖。

    米蓝每天来医院看望原嘉树时,都会顺便给我带些吃的。

    我一度想让她别带了,可又舍弃不了这份美味。

    都说由奢入俭难,我嘴巴现在被养叼了以后可怎么办。

    可每当我喜滋滋地吃完去病房时,看着原嘉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望着窗外的模样,我又会突然有些愧疚。

    因为吞咽困难很有可能会在进食时呛到从而丧命,所以原嘉树现在只能吃流食。

    每次他都会尽量在米蓝来之前就提前把吃饭这一环节给解决掉,我很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

    被爱人看着自己生活不能自理的模样,心得多大才不会难受。

    可这天原嘉树的情绪比平时还要糟糕,即使知道马上就到米蓝平时过来的时间点了还是拒绝了进食。

    按往日里,原嘉树就算再暴躁,情绪再低落,只要快到了米蓝来的时间,他都会及时调整好状态,然后又笑盈盈地逗着米蓝玩。

    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会失控至此,顿时有些无措。

    偏偏这时,我看到了米蓝刚过感应门抱着一束花就在往病房冲。

    她跑得太快,我来不及上前阻止。

    几米之隔,我看见她顿在了门口,沉默着听着病房里的动静。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一会儿后她重新扬起了笑进了病房。

    我有些担心地跟了过去,却意外地看见她只用一束花就将原嘉树从失控中稳住。

    她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竟然拿起碗就直接不管原嘉树意愿喂了过去,甚至还能逗他玩。

    最关键的是,这招真的奏效了。

    阴霾似乎在他身上散开,我看得出来,他没有在强颜欢笑。

    换班前我特意发了个消息给米蓝告诉她今天晚上我不在,结果还没收到她的回复,我突然听到病房里传来了她着急的声音。

    我连忙赶了过去,却只见她一脸凝重地望着门内,有些无力地靠在了门上。

    半晌,我听了原嘉树在里面的祈求声。

    他在求她不要进去。

    我几乎是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心情异常复杂。

    我心底第一次想为别人鸣冤。

    为什么上天要折磨两个这么好的人。

    如果没有疾病,他们两个不知道过得会多么幸福。

    为什么疾病会找上原嘉树,而不是那些坏事做尽的人。

    米蓝离开时,整个人像丢了魂一般。我有些担心她,竟然脑子一热就上前邀请她一起去吃了晚饭。

    话出口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傻,就我那点工资,估计请米蓝吃一顿后我这个月就得喝西北风了。

    不过后悔也来不及了,米蓝看了我一会儿后竟然答应了。

    乘电梯下楼时我忐忑得不行,努力回想着花呗余额以及估算每个月还多少我才能勉强能继续维持生计。

    米蓝一路沉默着带我上了车,我紧张了一路。

    不仅是因为紧张钱包,还紧张我的小命。

    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米蓝此刻是心不在焉的。

    在后方车辆再一次鸣笛后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那什么,已经绿灯了。”

    米蓝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说了句抱歉就重新上了路。

    原以为她会要去什么五星级大酒店,没想到竟然去了一家广式早茶。

    一直到点完单米蓝才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和他在外面第一顿饭就是在这吃的。”她放空地望着前方,目光有些呆滞,“哦,回国后再见面那天我和舒昱也是在这吃的。”

    我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像个木头一样嗯了声。不过她也没在意,继续说着。

    “那时我还在医院当护士,这个总爱自说自话的家伙突然就跟我说什么想邀请我去环球旅行,我当时还真信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骗了我一路,直到第一站最后才告诉我他竟然是Elvis。”

    我听傻眼了。

    Elvis?

    是我知道的那个Elvis吗?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惊讶,她朝我微微一笑比了个“嘘”的手势:“很惊讶吧?我当时也傻了,这个麻烦精竟然就是我喜欢关注了那么多年的人。”

    “所以你们就在一起了?”我忍不住问。

    米蓝摇头:“比起他是Elvis这件事,后面一件接着一件的事才真的像炸弹一样追着我轰炸。我那时候天天在问自己,我能不能接受他的病情,我能不能承受他的离开。曾经我一度以为我想通了,接受了,结果后面我又犯了傻。不过现在我是真的接受这件事,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他能多挣扎会儿。”

    说到这,米蓝突然顿住了。

    我从失神中抽离,下意识望向了她,却看见几颗豆大的泪珠从她眼眶中滴落。

    她深深埋着头,看起来愧疚得要命。

    她问我,她是不是很自私,是不是她的存在对原嘉树而言也是一种折磨。

    她说,她从来没见过原嘉树像刚才那样卑微可怜。

    “刚才过来的一路我脑子里都在不断重复着他的那句话,甚至他要等我走了才愿意出来。我之前一直觉得我的存在应该会让他好受些,可刚才我突然不自信了。”

    “你想见他吗?”我打断了米蓝的话。

    米蓝失神一瞬,一双泪眼抬眸看向了我,声音可怜巴巴的:“可是探视时间已经过了……”

    “之前你也不是没有过想溜进去的行为。”我心中有些无奈,但此刻感性已经压过了理性,我来不及去计较后果,只想尽我所能地去帮帮她和他。

    “你等会儿穿上我的护士服溜进去吧。”我这样说。

    后来米蓝从病房里出来时脸上还是带着泪痕的,但我能看出来,她心结解开了。

    我往病房里望了眼,虽然没看见原嘉树的表情,但我猜大概他也是一样。

    米蓝朝我道了好几声谢,我故作镇定地摆手装酷,又一次灰溜逃走。

    不过这时候人缘不好的报应就来了,不知道是谁向前护士长举报了我,我被叫过去训话,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你帮米蓝就能攀上米蓝家的关系吗!?我告诉你,你不要痴心妄想!”

    我低着头,装作一副认错的样子,其实根本没听进去什么。

    我帮米蓝,只是因为想帮就帮了。

    米蓝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件事,带了一堆好吃好喝的过来给我,看上去特别愧疚。

    我收下了她的赔礼,说出口的话却又不自觉带上几分刻薄:“这是你应该给我的。”

    自从把米蓝放进去那天后,她和原嘉树每天下午都会在病房里一起创作新曲子。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听小提琴。

    虽然对音乐一窍不通,但米蓝的琴声很好听,比我在网上听到的都好听。

    就因为这个,每天下午病房里都会挤满患者来听米蓝拉小提琴。

    我被挤在角落,突然想起了原嘉树其实是Elvis这件事。

    我偷偷打量起他,大概是先入为主,面具下确实这张脸就是最合适的,完全符合想象。

    他坐在病床上,含笑望着米蓝,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骄傲欣赏。

    可这一层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又好像隐隐看出了几分落寞。

    这天晚上我照常给他去做检查,却看见他没有在病床上,而是坐在了钢琴前。

    我被吓了一跳,有些后怕地快步走了上去。

    他的双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我不知道他在没人搀扶的情况下是如何坐上去的。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进来,就一直那样低着头看琴发呆。

    就在我在犹豫要不要说话时,他却先开了口。

    “现在写的这首曲子只有小提琴独奏。”

    “啊?”我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已经弹不了钢琴了。”他淡淡道,“但这首曲子是我和她一起写给我们的,我不想让除了我之外的人和她一起合奏这首曲子,所以我没有加入钢琴。”

    “我有时候也会想,天才层出不穷,等我离开后,她会不会碰到比我更厉害的钢琴家,她会不会忘记我,我会不会一直是她心中的第一。即使知道我走后她想起我时会难过,但是我还是不想她忘记我,我是不是挺自私的?”

    “你是圣人吗?”我这么问他。

    他显然被我问懵了,抬头看向了我。

    “既然不是,有自己的私心不是很正常吗?”我说,“而且按照她的性格,你觉得她是会拼命地忘记你还是拼命地记住你?”

    原嘉树愣了会儿后笑了起来:“说得也是。”

    我低着头,纠结了很久才把心里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口:“我知道你是爱她才会顾虑这顾虑那的,但偶尔你也可以多相信她一点,她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总有一天,她想起你时是会开心更多的,就算那一天需要很久,也总会到的。如果你实在担心,不如就趁现在还有时间,多为她的以后做些努力,信也好,什么都好,给她多留个念想。”

    原嘉树听后认真思考了很久,最后对我露出了灿烂的笑:“谢谢你,一直以来总是那么帮着我们。我会好好努力的,一定。”

    后来的原嘉树也确实如他所说,我常常能看到他在录音,大概是留给米蓝的。

    每次我都会等他结束后再进去,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泪腺好像格外地发达,万一我听到些不想听到的当众哭了,那可丢人丢大了。

    可世事无常,原嘉树这天似乎刚录完一个音频,只因为喝了口水被呛到差点就被死神带走。

    米蓝赶来时脸都吓得惨白,一直到原嘉树抢救出来后才终于没忍住崩溃大哭起来。张医生和温叔两个人搂着她,眼睛也红得要命。

    院长和院长夫人接到消息后也赶了过来,陪着米蓝一起守了原嘉树一整夜。

    原嘉树是在次日清晨才醒的,他似乎完全忘了发生了什么,直到看到守在病床前的一行人才隐约猜到了结果。

    我站在病房外,空气静得窒息,显得米蓝的呜咽哭泣声格外明显。

    原嘉树似乎安慰了她很多,但我已经记不清他说了什么了。

    我只觉得脑子乱乱的,心像被灌了铅一样不断下坠。

    这样的事情再不久后又发生了一次,米蓝这次显然比上次冷静得多,可我能看出来,她只是在强装镇定。

    这次的情况比上次还要危险,我又一次将病危通知书递给米蓝时,我清楚地看见她签字时抖得不行的手。

    泪水滴在纸上,墨水被晕开一片。

    我近乎麻木地匆匆离开回了抢救室,原嘉树一度已经没了生命体征。可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信念,竟然让他能从鬼门关回到人间。

    经过了两次抢酒,无论是病人还是家属,无疑都被折磨得身心俱疲。

    短短一月,温叔原本就白了大半的头发这下彻底白完了,张医生也像苍老了几十岁一样。

    米蓝更是不用说,现在连化妆都难掩倦容。

    上次午休时间,我看到她猫在原嘉树身边睡觉,原嘉树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许久。

    我走近一瞧才发现,他在盯着米蓝一根还没彻底白完的头发。

    原嘉树的病情一天天恶化,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常常一天只有三俩小时能保持清醒。

    米蓝对此始终一言不发,也没再像以前一样天天追着张医生问原嘉树的病情,只是冷静的,每天守在他身边。

    可这天的米蓝却很反常地“任性”起来,竟然在大半夜跑回了医院。

    我顿时瞌睡就醒了,还以为她又要偷摸溜进病房赶快追了上去。

    但意外的是,她只是在病房外远远地往里望了眼他。

    我松了口气,想要去问她怎么了,不料她下一秒就突然蹲下捂住脸哭了起来。

    我被吓了一跳,连忙摸出纸巾递给她,小声告诉她在这里会打扰病人休息。

    还好她听话,跟着我回了护士站。

    我看着眼泪仍掉不停的她有些头大,安慰人什么的我最不擅长了。

    要是原嘉树醒着就好了,只有他有办法能停住米蓝的眼泪。

    我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坐了许久,她终于平复下心情冲我说了句抱歉。

    我稍稍放下心,有些不自在地看回电脑上,纠结一番后还是选择纵容她:“你上次留下的护士服在我的衣柜里。”

    她似乎很意外,又担心起上次我被罚的事情。

    我其实很感动,但不知怎得,说出口的话竟然又变得那么刻薄:“你是院长女儿,名义上是罚我,但我卖了你一个人情不是么。”

    她看了我许久,像要把我的心事窥见。

    最终她摇了头,说自己不能那么任性。

    我没勉强,仍由她坐在我身边。

    从余光中我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看我,就在我纠结要不要把她打法去别处时她突然开了口:“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我觉得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

    世界上真的有喜欢自己工作的人吗?

    就算有,那也是少数。

    而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选择的权力的。

    其实话到此就可以了,但我真的恨自己的嘴巴,为什么说话总是那么难听,为什么要在后面加上一句那么尖酸刻薄的讽刺。

    尤其是她还没有因为我的刻薄言语惹恼后,我感觉自己就更像一个斤斤计较的小人了。

    “我只是觉得你和我之前很像而已。上次还衣服时我看见了,你衣柜的书。”她这么说。

    我顿时就觉得无地自容起来,连带着语气也更加得恼羞成怒,甚至话说出口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可米蓝依旧冷静,和我解释了她这么说的原因。

    她让我不要骗自己,如果有想要努力的目标就去努力。

    可这种事情,哪里是那么轻松的。

    这之后我们再没讲一句话。

    我脑子乱得要爆炸,连带着资料都输错了好几次,险些工作都没做完。

    可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道歉时,张医生和温叔却来了。

    我顿时像被扎破了的气球,又一次灰溜溜的逃走,一直到米蓝去考试了我才又灰溜溜地回了病房。

    原嘉树似乎看出来我的心不在焉,主动问我怎么了。

    我望着他那双像是能照清世间一切的清澈的眼眸,防线突然被攻破,我小声地将我和米蓝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听后沉默了许久,释然般笑了起来:“我家米露露现在也能给别人当老师了?等她晚上回来看来得好好夸夸她了。”

    我有些无奈起来:“拜托,这个时候就不要秀恩爱了。”

    “哈哈,抱歉抱歉。”原嘉树笑得更加灿烂,“她说的没错,如果真的有想要努力的目标的话还是尽早去努力会比较好。至于你担心的点可以宽心了,她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不会放在心上的。如果不放心的话等她等会儿过来你可以亲自问她。”

    是这样吗……

    我还是有些担心,但也听了原嘉树的话,一直待在病房等待米蓝考完试回来。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原嘉树被隔壁病房的小孩缠着要原嘉树给他放烟花,自从上次原嘉树说什么海底烟花后这孩子便一直念念不忘。

    我嫌小屁孩吵,哄着骗着将他带出了病房,却在刚出门时听到了身后一声尖锐的瓷器破碎的声音。

    我惊恐回头,床头柜上的花瓶碎了,蓝色的花瓣散落一地。

    上一秒还好好的原嘉树,在我眼前倒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叫来的医生,整个人慌得不行。

    不知为何,我有很强烈的预感。

    原嘉树这次,是真的危险了。

    我猛得想起米蓝,立马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她,结果十几个电话下来米蓝一个没接。

    原嘉树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他望向我,似乎在向我求助。

    我几乎是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连忙趴在他身边再三保证:“你一定要撑住!我现在就去叫米蓝来,求你一定要撑住,米蓝马上就来了!”

    我近乎疯狂地往外冲,在电梯门开时看见米蓝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拉起她的手就赶回病房。

    她大概也感觉到了那种不祥的预感,好几次差点跌倒,脸色白得不像话。

    进病房的一瞬间,一道亮色划破黑暗,随后在夜空中绽放开来。

    紧接着越来越多道的烟花升空,绽放,在窗外的天空掀起了一阵蓝色的流星雨。

    心电监测仪的警报声像是死神做出了审判,周围的医生往后散去,无声地将判决书交给了米蓝。

    我看着米蓝扑跪在了病床前紧紧地握住了原嘉树的手,竭力想要抑制住自己的哭声,嘴里不断重复着我回来了我回来了的。

    都说人死后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我想,原嘉树应该也算等到了他心爱的女孩。

    再次见到米蓝,是在原嘉树的追悼会上,我没有想到我也在受邀人之中。

    我远远地望着米蓝,她面色憔悴不堪,精致面容上唯一的色彩全部落在她的眼角,那拼命压抑住的,像血一般的红色。

    整场追悼会上米蓝到最后也没有哭。

    离开时,我将特意带过来的那束蓝色花束献上后便打算离开,不料她却将我叫住。

    她欲言又止几次,神情有些木讷。

    “这段时间以来,我和他都非常地感谢你。”米蓝声音略带些哽咽,然后拿出了一个信封给我,“就当是我和他的一点谢意吧,这笔钱应该够你去国外留学了。学校什么的我已经打点好了,你到时候直接去就行。”

    我有些受宠若惊,迟疑地看着她:“为什么……”

    “大概是我也想像他一样,尽我所能地去帮一些人吧。我能看出你是想当医生的,就当给自己一次机会吧。”她这样说。

    我迟疑了会儿,接下了信封,郑重地道了谢。

    也不知道我接受她的帮助,会不会也让她的心好受些。

    出国留学后我整天忙得焦头烂额,但这种忙和医院里的忙不一样。

    这是一种幸福的忙碌。

    我大概比想象中还是要稍强一些,学业成绩也勉强还行。

    偶尔空闲时,我会特意去看看米蓝的近况。

    可事实上,除了朋友圈,我根本无从得知。

    自从原嘉树走后,她的朋友圈便再也没有更新,直到春节时,她发了一张星空,定位在捷里别尔卡-

    烟花飞雪和极光,今年的捷里别尔卡什么都没有。

    我试探性地给她发了一条新年快乐的消息,她很快就回复了我。

    我们闲聊了几句,她现在在纽约的伊斯曼音乐学院念书,放寒假后一个人出去玩了会儿,昨天刚从埃及落地摩尔曼斯克。

    我大概能猜到这些地方于她的意义,只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

    多年后的一天,我偶然听到了一首旋律很熟悉的音乐,我问朋友这是什么曲子,她很兴奋地告诉我这是她现在最喜欢的小提琴家的新作。

    我心中顿时有了个猜想,追问她这个小提琴家是谁。

    “Lu。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她的曲风和Elvis有点像!虽然她现在刚成名没多久,但我有预感,她以后可能成就甚至能超过Elvis!”

    我连忙拽过耳机放入耳内。

    绝对没有错,这就是米蓝和原嘉树当初谱的那首曲子。

    我看向了这首曲名,心中顿时一沉,曾经那些麻木和伤痛又密密麻麻地席卷了我。

    《七月雪》

    七月本无雪,海都的七月更不会有雪。可自那年后,米蓝人生里的每个七月,大概都有一场永不消融的大雪。

    我去搜索了一下伊斯曼音乐学院,视频少得可怜,但在其中一个最新发布的视频里,我看到了一面名人墙。

    在一片欧美人里,我一下就看到了原嘉树和米蓝的照片。

    他们俩的照片紧挨着,连画像的方向都是朝向对方。

    就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是一对似的。

    :=

    我忍不住扬起了嘴角,还挺符合他们俩风格的。

    自这之后我便一直关注着米蓝的动向,出了什么曲子,又去哪里巡演等等等等,身边朋友都要以为我在追星。

    我听着她的曲子,心情异常的沉重。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走出来。

    原嘉树之前总说,忧郁和眼泪一点也不适合米蓝。

    可到底这些东西最终还是深深地刻在了米蓝的身上,甚至成了她的灵感。

    她在最新的后记中提到过,痛苦和思念就是她的灵感来源。

    对此我十分地担心,可又无能为力。

    时间并不会抹平一切伤痛,只是会让人习惯伤痛的存在。

    米蓝的性格太过执拗,她甚至把这种痛苦当成了精神寄托。

    我有些气急。

    原嘉树要是看见了,大概拼了命地也想活过来吧。

    这日后我厚着脸皮开始每天跟她分享一些开心的事,起初她只会简单地回应几句,大概过了大半年,她才慢慢地开始也会和我分享一些开心的事。

    不知道在多久后的一天,她突然发了一段音频给我。

    我打开听了起来,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次黄昏。

    那天米蓝又带着原嘉树趁着饭后散步溜出去玩,我被迫当恶人去将这对鸳鸯抓回来。

    我赶到时,他们俩正在讨论黄昏。

    米蓝问他为什么黄昏明明是暖色调,但总给人一种悲伤的氛围。

    原嘉树思考一会后拉着米蓝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心口。

    “颜色带给人的感觉来自内心。就像蓝色虽然是冷色调,却总是能让我感到亲切温暖。”

    “因为,我的心也是蓝色的。”

    我轻轻一笑,摘下了耳机。

    这首歌,就像一整片蓝色的夕阳般。

    原嘉树,你看到了吗?

    輔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