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你打算挑了我手脚筋脉么

    那簪子铺不仅卖发簪,还摆着女子喜欢的各色首饰。

    簪子铺主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婆,一看贺楼乌兰的衣料便知她非富即贵,估计是跟着使团进京的富商家眷,待她十分殷勤,见这姑娘对旁的不感兴趣,单是盯着块玉佩看,便直接取下那块玉佩,塞进贺楼乌兰手里:“姑娘是北戎来的吧,玉在你们那里可不多见。”

    “这位官爷,给你们家娘——”

    老婆婆看清少年那张脸后,蓦地顿住。

    她在京城灯市口摆了大半辈子的摊,达官显贵才子佳人见了不少,还是被眼前这张脸冲击得有片刻缓不过神。

    少年双手抱胸,腰间佩剑,平平一眼看过来,明明也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偏偏生出凛冽的警告之意,老婆婆察言观色,默默将后面那个“子”字咽了回去。

    贺楼乌兰见她没了下文,嗤笑道:“我可没这么个宝贝儿子。”

    她将手中玉佩一摊,对苏戮道:“付钱。”

    苏戮没动,薄薄眼皮一撂,看向她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点到即止。

    贺楼乌兰挑眉,脸不红心不跳:“本郡——本姑娘是客,让客人自己付钱,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她姑且算是大兖的“客”,可不是他的客。

    “不买就回去。”

    同样的声线,对着谢郁棠时那似有若无的勾引,内敛着心动的撩拨统统收得一干二净,变得如同冰山上的雪,冷得没有半点杂质。

    贺楼乌兰从腰间取下荷包付了银钱,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老婆婆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眼观鼻鼻观心地收了碎银,一心一意打量着自己的簪子铺,直到两人走远才用余光瞅过去——

    那姑娘从酒楼里下来,却也没回酒楼,手里勾着玉佩,一路

    晃一路看,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贺楼乌兰知道苏戮在后面,也知道他是因为谢郁棠的命令才不得不跟上,一想到他被自己心心念念的主人支来保护自己,心里就有种恶趣味得逞的快感。

    两人就这么走到大街尽头,前方再无出路,只余身侧一道僻静小巷。

    人流都被主街的灯市吸引,这幽深小巷因而比往日更加人迹罕至,就算有歹徒在此拦路打劫,只怕也不会被人发现动静。

    贺楼乌兰仿佛是当真喜欢那块玉佩,反复摩挲,丝毫没有察觉已远离人群,不知不觉进了那小巷,对着院墙透下的月光细看。

    “北戎共有九氏,除了王族拓跋氏,还有以贺楼为首的八大氏,每一氏最受器重的年轻人,会由族长赐下一枚名牌,这也代表着下一任族长的身份。”

    “九氏之中,每一氏名牌材质皆不相同,贺楼氏是鹿角,丘敦氏是马骨……而拓跋氏,则是玉。”

    拓跋,是北戎王姓。

    拓拔秀身为北戎王独子,也是北戎王储,在弱冠那年被北戎王亲自赐予玉牌。

    苏戮握着腰间悬翦,神色静默。

    贺楼乌兰背对着他,指尖勾勒着玉佩上的纹路,仿佛自说自话:“那老婆婆说的不错,在北戎,玉是稀罕物,寻常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玉的样子。”

    “来大兖之前,我也只在拓拔秀身上见过一次。”

    贺楼乌兰回首,眼神静静落在少年脸上,仿佛要将他看透。

    “可你说,为什么宁安公主谢郁棠,会有北戎王室的玉牌?”

    她以为这少年脸上多少会出现点情绪,可她错了。

    说出的话如坠入深潭的水滴,连细碎的涟漪都不曾掀起。

    苏戮并不意外。

    从贺楼乌兰去见谢郁棠那日起,他便料到会有此日,那玉牌上刻了北戎文字,不识的人看来可能就是些线条独特的纹样,但却瞒不过这位北戎郡主。

    贺楼乌兰笑了一声:“她知道吗?”

    “北戎王族的名牌如同性命一样重要,平时从不轻易示人,更遑论赠与他人。将名牌给了旁人,便代表——你对对方宣誓效忠,以生命为代价。”

    “你不可能不知道玉牌的含义。”

    “身上流淌着北戎王室的血,却将性命交付于敌国公主。”

    “——这般深情,她知道吗,敏、毅、侯、大、人?”

    太和二十五年的初雪,终于漫天而下,鹅毛般的雪花落了满街,在苏戮腰间的悬翦盖上薄薄一层。

    太和十二年,慕清王府定芳别院失火,除年幼世子无一人生还。王女拓跋姝于前线失踪整整六年,遍寻无果,北戎王枯坐一夜,下诏撤回所有暗探,宣国丧,追封爱女拓跋姝为敏毅侯。

    北戎爵位世袭,若苏戮回归北戎王室,便可继承母亲爵位入主敏毅侯府。

    同一时刻,古月楼。

    谢郁棠心口一阵绞痛。

    前世轻信他人,利刃穿心之痛,又真真切切重来了一遭,只是比上一次更痛,更猝不及防。

    他说他无所求,他说只想留在她身边。

    可他身体里留着北戎王室的血,他又岂会真无所求?

    他若知道自己身份,隐瞒一切留在自己身边,所图只怕不输当日蔺檀。

    他若不知自己身份……此刻也该知晓,又岂会放着高床软枕不要,回来她府上做一个铺床打扇的听差侍卫。

    心口像是被铁链缠了一圈又一圈,喘不上气,又被人捏住链字恶劣翻搅,搅得五脏六腑异位,七魂八魄不得安宁。

    谢郁棠眼前有片刻发黑,竟站立不稳,不得不撑住桌沿。

    “小姐!”

    怀瑾惊呼,连忙上前扶住谢郁棠,不明白那密信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至小姐于此。

    谢郁棠扣在桌边的指节泛白,看向蔺檀:“你故意的。”

    贺楼乌兰的确是跟蔺檀事先通过气,让他拖住谢郁棠,蔺檀只当她看上了苏戮,并不知晓苏戮身份。如今见谢郁棠这么大反应,料定那小杂种被贺楼乌兰“郡主额驸”的条件打动,跟着人去北戎享艳福了。

    男人么,所图无非就那些,酒色钱权,贺楼乌兰都能给,哪有不心动的道理。

    “让你认清身边人罢了。”

    蔺檀慢条斯理放下酒杯,慢慢踱步至谢郁棠面前,“这种底层爬上来的,最会趋炎附势。他当初做我书童,是想讨好我;他跟你走,是想得你庇佑;如今凭借色相勾搭上北戎郡主,图的无非是荣华富贵——这样的人,哪值得你为他黯然神伤?”

    蔺檀将苏戮狠狠编排一通,终于抬出自己:“只有我待你是真心的。”

    他替她抚开鬓边一缕垂丝,眼底似蕴着无限深情,“棠棠,嫁给我。”

    小巷深处,雪花纷纷扬扬,墙上枝杈影影撞撞,似有人影。

    苏戮知道这条巷道已被北戎高手围困,面上却毫无意外之色:“这就是郡主引我至此要说的话?”

    “圣上自皇姑母失踪后日思夜念,数日前听闻皇姑母血脉尚存人世,更是激动万分,叮嘱我一定将你平安带回,我原以为世子至少会顾及血脉亲情,谁知……”

    贺楼乌兰笑中隐有嘲意,眼底却愈发坚定,“今夜无论如何,我必将你带回北戎。”

    四周人影随着话音跃墙而落,十数名黑衣人挽剑结阵,流转的剑气在窄巷上空织出一张大网,将阵中之人所有出路一一封死。

    天罗地网阵。

    皆阵的十八人皆是北戎高手,提早埋伏于此处,便是为了此时。

    苏戮面上毫无意外之色,亦无半句废话,只垂了长睫,手指抚上腰间佩剑。

    一声低而悠长的剑吟,悬翦出鞘。

    数十柄利刃转瞬便从四面八方到了眼前,苏戮腰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翻折,悬翦自下而上架住砍来的刀剑,利刃相撞的瞬间,数十名握刀的黑衣人皆觉虎口一阵,胸腔气血控制不住的翻涌。

    好强的内力。

    纵使知道眼前少年是击败了阿善的绝顶高手,但真刀真枪的碰撞,那种绝对实力的威压,还是会在每一道细微之处逼仄而来。

    为首的黑衣人大喝一声,众人齐齐散开,脚尖在墙上一蹬,借力转身,再次提剑向少年刺来。

    苏戮手腕一抖,悬翦划出一道弧线,明明是很简洁的一道,却有如实质撞向雪空中那张无形剑网。

    黑衣人心道不好。

    剑网由流动的剑气凝成,因为流动,不可避免会有相对薄弱的部分,如同底部留有小口的水面会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这个漩涡,是剑气最弱之处,也是破阵的阵眼。

    苏戮那道剑气,精准无比地切向了此阵中唯一的阵眼。

    两名黑衣人应声吐血,剑气一凝,整个大阵应声而破。

    苏戮提剑欲出,忽觉耳后一道劲风,眉目一凝,悬翦已然架上耳畔,堪堪挡住直冲而来的冷硬剑意。

    这剑意雄厚磅礴,如蛟龙出海,大开大合,不过一招,足以窥见出剑人于剑之一道的参悟。

    放眼大兖与北戎,能接下这一剑的,一只手便能数全。

    而苏戮便在此列。

    上次交手,他余毒未消,加之并无趁手兵器,是以并不硬拼,只以技巧格挡,但此次不同,悬翦灌注了少年的内力,剑身轻颤着发出悠长的剑鸣,不躲不闪直直接下了这招。

    虬髯客,亦或是北戎国师丘敦岳,棋逢对手,久违的酣畅淋漓,看着这位故人之子,大笑道:“让我来会会你小子实力。”

    两人瞬息间便已过了数十招。

    苏戮在箭术上略胜阿善一筹,除了他本身的确武艺卓绝,阿善经验不足亦是原因。但丘敦岳不同,他的剑术早已站在北戎之巅,前些年化名虬髯客在大兖江湖游历,剑术不知又精进了多少,无论是临场应变,还是对敌经验,皆百倍胜于年轻人。

    再者,虽说各路武艺有共通之处,但毕竟术业有专攻,苏戮在箭术上已有如此境界,以他的年纪,绝无可能再在剑之一道超越丘敦岳——毕竟在顶级高手之境,每一寸长进都需要经年累月的

    积淀。

    贺楼乌兰在一旁看着,起先还气定神闲,不止是她,整个北戎都对丘敦岳的实力深信不疑。将此少年生擒带回,是北戎王为此次使团入京定下的唯一且必需完成的任务。

    可数十招后,贺楼乌兰的表情渐渐凝重,丘敦岳虽一直在进攻,可苏戮却能将他的每一招都滴水不漏的化解,招式间丝毫不见凝滞。

    如此下去,丘敦岳便会率先因为消耗过大而落入颓势。

    他们虽清理过周围,却并非能不露一丝声响,蔺檀那边也不知能拖谢郁棠多久,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丘敦岳心念电转,起手间便露了一丝破绽,那破绽转瞬即逝,原本算不上纰漏,可他面对的人是苏戮。

    悬翦顷刻之间已至眼前。

    丘敦岳在空中立即变幻招式,避开剑锋,却在落地瞬间连退数步,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贺楼乌兰大骇:“国师!”

    丘敦岳以剑撑地,抬手挡住贺楼乌兰奔来的脚步,目光一瞬不错地盯在少年脸上,欣慰、自豪慢慢浮于眼底。

    “好!好!好!”

    他连道三个好字,笑着看天空纷扬的雪:“囡囡,不愧是你的儿子。”

    丘敦岳收剑入鞘,竟跪了下去,低哑如砂纸磨过的声音在雪夜清晰响起。

    “臣丘敦岳,见过敏毅侯。”

    四周跪倒一片,除了贺楼乌兰,皆跪地抱拳,行北戎国礼:“见过敏毅侯。”

    大雪无声静谧,天地间已是茫茫一片白。

    未曾回归的故乡在这声“敏毅侯”中凝成了实质,高床软枕,荣华富贵,功名利禄,还有从未谋面的血亲,只要他应一声,全都咫尺可得。

    少年眼底无波无澜,却又仿佛穿过两世光阴,静静映照本心:“我说过,我只是苏戮。”

    天地静谧。

    半晌,贺楼乌兰轻声道,“你果然早就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不肯与他们相认。

    苏戮长睫低垂,正要开口,忽听耳畔数道利刃破空之声。

    跪拜的十八位高手未曾起身,从不同方向射出袖箭,角度刁钻,任你刀剑再快,内力再强,也不可能全部躲过。

    苏戮几乎在他们动作的瞬间便已察觉,悬翦格开数枚袖箭,却还是被箭刃擦过左臂,衣衫裂开,白瓷似的皮肤渗出鲜血。

    单论伤势并不严重,可强烈的晕眩感却随之而来。

    箭上有毒。

    他们早就打定主意,只要他不点头接受,便用手段强行将人带回。

    “放心,安息散而已,小侯爷睡上一觉,醒来咱们就到家——”

    丘敦岳话音戛然而止。

    苏戮没有片刻犹豫,悬翦一扬,反手狠狠捅进自己左肩。

    丘敦岳瞳孔巨震。

    贺楼乌兰捂住了嘴。

    暗箭偷袭的十八个黑衣人皆无声又震撼地注视着巷中少年。

    尖锐的疼痛如同火药在体内炸开,每一寸神经都被牵扯着似要断裂,每一次呼吸的轻微起伏,似乎都能感受到冰冷的利刃更进一步搅进血肉。

    巨大的疼痛瞬间驱散了席卷而来的倦意。

    苏戮笑了下,手指握住剑柄,猛地拔出,一条血线随着剑尖抛落,在雪地上落成一道微弯的线,如同盛放的红梅。

    无人料到他竟如此决绝。

    苏戮淡然望着神色复杂的丘敦岳,很平静的问:“你打算挑了我手脚筋脉么。”

    丘敦岳怒道:“胡说什么!你是囡囡的儿子,王上的外孙,我怎么可能……”

    “那你们怎么能保证看得住我。”

    丘敦岳一愣。

    少年右手按住左肩,鲜血不断从指缝渗出,他脸色苍白,语调却几乎残忍的平静:“我无归意,就算将我强行掳回北戎,又能强留几时?”

    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戮说的没错。

    就算真的把人锁了打上十八道铁门囚住,以他的武功,越狱只是迟早的事。

    再说,他们千辛万苦把寻觅多年的宝贝小侯爷迎回北戎,可不是为了当个阶下囚似的关着的。

    包围巷道的十八名黑衣人面露犹疑,齐齐看向丘敦岳。

    “愚蠢!”

    一道带着怒意的女声打破满巷寂静,“你以为为她放弃这些就能得到她吗?”

    “不可能!我告诉你不可能!”

    贺楼乌兰满脸恨铁不成钢,有种看不得佳人自甘堕落的痛心疾首,“这天下女子都只会青睐有权有势的男人,你不图权谋利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反倒为了女子作茧自缚画地为牢。”

    “你为她放弃权势,连她也会弃你而去!”

    苏戮静静听着,很柔和地笑了一下,因疼痛被压得平直的眉眼带了些艳色,鲜血还在汨汨涌出,他整个人却干净得如同昆仑山尖那捧不惹尘世的雪。

    “郡主不让我作茧自缚画地为牢,可这天下女子,谁又不是被人逼着作茧自缚画地为牢?”

    贺楼乌兰一怔。

    “女子便要温良恭俭让,便要委屈自己以夫为天,嫁个有几分权势的男子,侍奉他,生儿育女,争风吃醋,这便是好归宿了么?”

    “她们的心愿,她们的喜好,她们的声音,有谁听呢?”

    明明很平和的声线,贺楼乌兰却觉如金锣鸣耳,震得她说不出话来。

    苏戮看了眼跪在他身前的黑衣人,丘敦岳长叹一声,手一挥,十八名黑衣人皆如潮水般重新隐入夜色。

    他一步一步向巷子口走去。

    出了巷子,左转,不过百米,便是谢郁棠所在的古月楼。

    月下棠开处,知是吾乡。

    少年的温润的声线在雪夜异常清晰,毫无凝滞。

    “男子不必一定要在高位,去得到女子。女子亦可高坐明堂,从容享受他人托举。”

    ——他不是没想过,没看清,而是早已想过千千万万遍,在心中问过自己千千万万次。

    明知怎样可以最快得偿所愿,可他偏偏选了对她最好的那条路。

    少年行至巷口,停顿片刻,回头。

    月光铺洒下来,那张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有种神性的悲悯,他轻声道,“郡主这般胸怀,难道甘于自囚闺阁,为他人作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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