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都听你的。”

    “不知皇上请我看的这出戏是什么意思?”

    苏卿站在屏风旁,半边身子隐匿在影子里,蹙着眉毛,显现出惊疑不定的疑惑。

    沈穆庭吊儿郎当地斜倚在臂枕上,他将桌上‘阖裕长公主陈上’捏在手上,等她来接:“我以为你会从后面走出来驳斥那些老贼。”

    苏卿从屏风边的影子里走出来,脸上的神情也清晰可见。

    她伸手拿过来那封折子,看完后眉毛已经深深蹙紧:“你干什么了?”

    沈穆庭一直关注着她的表情,她的模样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心满意足,有些委屈道:“我以为你会高兴,若不是她,你们母女两人该在公主府安详荣华富贵。”

    苏卿看上面所提到为先皇守陵等字,将折子往桌上一丢:“所以你把手铳给她送回去了?”

    沈穆庭望着她,就像一个好心办坏事的孩子,小声为自己争辩:“我见你着人去探听长公主领地里的铁矿,想来也是要不打草惊蛇的开采,我办错了吗?”

    苏卿张张嘴,这正是她当下焦心的事,沈穆庭这般无异于把饭送到她嘴边。

    可想到被沈月兰与苏蓉两人母女分离,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沈穆庭觑着她神色有些缓和,侧过身抓住她垂在一边的手:“今日王社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匈奴兵强马壮,兆国无兵无粮,少不得要送公主去和亲,这想必也是皇后不愿看到的。”

    在屏风后,苏卿听得这些话的还是确实想要冲出来,但这到底不是学校里的辩论赛,只动动嘴皮子争个是非,而是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这话太重了。

    沈穆庭只将手铳送去沈月兰面前,话都不必说,公主府便失去了长公主。

    没了沈月兰,朝廷中依附长公主的那些势力,朝堂上,乃至苏敬宪的老家黔中等部,都失去了权力顶端的话事人,朝局必然有变。

    他是一无所知吗?

    苏卿低头看一眼小兽般依偎在自己身侧的沈穆庭,一个能在张子奕手底下安稳坐上皇帝的人,此刻却像只被雨淋湿的小豹子,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己。

    “长公主的势不能倒,”苏卿说“在沈月兰回来之前,不若拟旨封苏敬宪一个官职,不然那些人若都去太后跟前。”

    沈穆庭没说驸马不能任官,也没说朝臣反对,他连连点头:“都听你的。”对苏卿百依百顺。

    “当年是沈月兰救了我和我娘一命,”苏卿的声线没什么起伏“苏敬宪的丑事被发现,要杀我们平息她的怒气,是她拦住了。”

    沈穆庭神色微微一动,眉宇里蹙出一丝‘哦,是这样’冷漠的烦恼,这些情绪被苏卿捕捉之前就消失。仰头看她时满目愧疚:“那是我冤枉姑姑了,只是这折子已经在三书走了一遭,不若过些日子再将人接回来?”

    “待将姑姑接出来后,我正好可以将旁的郡县赏给公主府,有铁矿的那处也可被我们所用。”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搓着苏卿着衣角的金线,甚是惶恐不安。

    见他这般柔弱哀怜,苏卿心里已软了三分,又听他说的有理:“也只能这样了。”

    沈穆庭面上露出一份小心翼翼的笑容,拉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将人扯到自己身侧坐下。

    两人面对面,他眼睛亮晶晶的:“届时我一定好好弥补姑姑,还有你娘亲,不如将她接来京都?崇仁坊里还有一座宅子空着。”

    苏卿想起秋娘,颇有种儿女不成器的嫌弃:“不用,乡野自在,她来了京都平白给我添麻烦,等以后再说吧。”

    在寺庙里,两人第二次见面,沈穆庭决定娶她的那一天,沈穆庭就拿到了她这十六年来的成长轨迹,秋娘作为生养苏卿的人,自然也是被查个底儿掉。

    苏卿早熟,她反而更像个被带着长大的孩子。苏卿七岁那年离家在寨子里学艺,她闹腾不休像是遗弃,随着苏卿逐渐长大成一个大姑娘,两人逐渐相处成姐妹。

    秋娘在许多方面,依旧是被照顾的那一方。

    苏卿所说的‘自在’,则是因情感空虚,孤独寂寞的生活里,秋娘泼辣放纵的生活。

    沈穆庭在她眼里察觉到那一丝无可奈何的疲倦,脑袋卧倒在她怀里,仰望着她:“都听你的。”

    他悄无声息地替代了那个被照顾的席位。

    “对了,”苏卿的思绪转回刚才王社等人说的话题“当才听他们说国库里没钱了?”

    沈穆庭闷声:“嗯。”

    “那岭南急汛的赈灾款还有打匈奴的军款都没有?”

    “你刚才也听见了,”沈穆庭心虚地看她一眼“他们人人都找我哭穷,我也没有办法。”

    “不行,”苏卿略想片刻,她将躺膝盖上的沈穆庭推起来“都是急需用钱的地方,没有也要挤出来。”

    心中又想着手铳要加紧大批量生产,也都是要用银子的地方。

    “你听说过募捐没有?”

    沈穆庭露出迷惘的表情,全身心的依赖她。

    苏卿接着说:“就是让他们人人捐一些钱。”

    沈穆庭干笑一声:“这不是行乞?不可不可,有损天家颜面。”

    确实是的,封建王朝的帝王都自称是真龙天子,还要上山封禅都是为了美化自身,更好的集权统治,若露了怯叫百姓看了,叫‘真龙天子’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去求助百官,那‘真龙天子’就跟寻常人无异。

    苏卿苦苦思索,沈穆庭隐晦的目光充满迷恋,陶醉地用沉溺在苏卿的臂膀下。

    “那就让别人去,”苏卿想到什么,莞尔一

    笑“你觉得王社怎么样?”

    水绿则深,水黑则渊。

    她黑沉沉的眼睛闪动着诱人的自信,沈穆庭心痒难耐,再次靠过去。

    “他不会接这样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苏卿笑了,她珉着唇,因薄而显得无情的唇角高高扬起,黑墨石般的眼珠被笑出来的卧蚕遮住小半,眼尾弯起几条优美的弧线。扩大的笑容毫不遮掩得昭示着她的美丽与得意。

    她素日里不笑,倒不是总板着张脸。在幽幽宫闱,沈穆庭觉着苏卿的表情很活泼,比那窗外挂着的鸟儿还要活泼些,只是她很少会露出这样张扬的表情,她总是在观察,只会在眼角眉梢露出一些灵动的心思。

    苏卿得意的翘起二郎腿,晃着脚腕:“那就让他不得不接。”

    晃着的脚也如是带了淬毒的钩子,沈穆庭的心跳着魔般响起急促的鼓点,现在、这一刻,叫他为苏卿死了他也愿意。

    沈穆庭将因激动而颤抖的手指掐进肉里,声音却微微发颤:“怎么说?”

    苏卿的脚依旧漫不经心的晃着,她坐在猎食者的树端,沉下脸,手指敲打着膝盖:“倒时你就知道了,银钱必须要凑齐。”

    内有天灾不断蠹吏从生,外有匈奴突厥群狼环绕。

    寻常人家过不下去,聚在一起就成了紫金寨,就是苏卿习武的寨子。寨子里的当家人李二狗是位实心老伯,但在紫金寨之外,旁的寨子就不一定是这个模样。

    恃强凌弱,打家劫舍的凶徒聚在一起就成了不安定因素。

    官府腐败无能,百姓走投无路,如此恶性循环,亡国不过是早晚的事。

    苏卿想起她在寨子里摸索出来的火铳:“铁矿那边你已着人过去了?”

    沈穆庭摇头,乖顺的笑着:“等皇后的吩咐。”

    “先开采着吧。”

    被他这样崇拜的仰望着,苏卿忽然肩上一沉,生出德不配位的慌张:“一切先等春闱考完再说,届时也有人可用。”

    她从龙椅上下来,脚方落地,手腕就被沈穆庭抓住。

    掌心灼热如烙铁:“那就等三日后再说。”

    继而将她拉到塌上躺下,窝在她的怀里:“好累,你陪我躺一会儿。”

    不碰着便算了,肌肤相触便是点了火,燎了原,沈穆庭的呼吸难以抑制的粗重。

    他紧紧抓着苏卿的衣服,睫毛与呼吸一起抖动。

    苏卿被他拉倒在塌上,仰面看见屋顶上盘曲环绕的龙首,那龙的眼睛鼓瞪着,肃穆庄严地看着自己,而沈穆庭的手已经摸住她的腰。

    她盯着那头龙,将沈穆庭的手抽出来,握着摁在脸边,在他指节上亲了一下:“睡吧。”

    他的呼吸明显凝滞了下,然后渐渐平稳下来,靠着她的脑袋睡着了。

    苏卿则再一次很好的掩盖住自己的迷惘。

    太阳自山尖缓缓探出,晨熹洒满大地,有微风拂面。

    邙山外,绿草如茵。

    高大的牌坊下两座石狮子静立。

    守陵的卫军已得了令,远远看见马车停下,从台阶上下来,跪地喊:“见过长公主殿下。”

    沈月兰弯腰从马车里出来,连夜赶路,她神思倦怠,双眼浮肿。

    “夫人。”静好一手抱着琴盒,另一手伸出将她扶下马车“奴婢再送您最后一程吧。”

    轻柔的风吹起耳边的发丝。

    沈月兰下了马车,收回手交叠在身前,摇头浅笑道:“替我照顾好蓉儿。”

    静好含泪点头:“是。”

    领头的孝陵卫催促:“圣上的谕旨尽早已送到,卑职请殿下入内。”

    正说话,几人忽听远处有哒哒马蹄

    苏蓉披散着头发,衣服被风吹地鼓起。

    在马背上哭喊:“娘——”

    眼泪被风吹着往后倒流,更被风眯地睁不开眼睛。

    但已看见娘亲的身影,她还管这些?苏蓉又甩一马鞭。

    沈月兰乍一看她的身影,脚便往她来处挪一步,眼圈瞬时红了。

    但事到如今,已不是她能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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