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1

    “谁说与你无关?”慕兰时的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这件事到底哪里同殿下您有关了?”

    似是对慕兰时这种故意哂笑的态度习惯了,抑或是早有预料,孟珚面上没有一丝丝触动。

    “慕大人为何如此执拗,一口咬定同本宫无关?”孟珚说着,嘴角同样噙起一缕戏谑的笑,声音逐渐压得低,“我能到这里来,不就是想要告诉慕大人,本宫知道什么吗?”

    她到底知道什么?

    慕兰时只淡淡地睨了她一眼。

    她并不在乎孟珚知道什么。

    “六殿下知道什么,又同兰时有什么关系呢?”慕兰时坦然地说着,甚至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她甚至偏过了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照熙熙,似是一个好消磨的时候。

    对于孟珚,她从此前的提不起耐心,已到到现在的瞧她荒谬、看她滑稽。

    约略是闲着,慕兰时有一定的耐心看她表演。

    “倘若知道的事情与慕大人你有关呢?”孟珚喉咙一滞,眼中闪出微妙的惊异。

    她收住了自己略略前倾的脚步。

    孟珚本以为慕兰时将要离开,她想要拦住她。

    出乎意料的是,慕兰时像往常一样离开,反而是站在原地。

    孟珚面色倏然一凝。她诧然。

    慕兰时嘴角轻蔑扬起的笑容:“……若不与我有关,六殿下到这里来做什么?”

    孟珚这个人,她看得再明白不过了。

    受利益驱动,凡是对她不利的事情她一定不会做。一如现在,她若是觉得自己手中的“筹码”,不足以动摇慕兰时的想法,她便不会过来。

    还笑得这么灿然,这么笑容可掬。

    “慕大人倒是明白……”孟珚很快收起方才眼中的惊诧,忽而回头四顾。

    “六殿下有话直说无妨。怎么,眼下你对兰时要说的话,还不能让别人听见了?”慕兰时抬声,截断了孟珚的话头,话语里面仍旧带着谑笑,“既不能让别人听见,那恐不是什么能说的事情。”

    “等等——”孟珚瞳孔骤然一缩,以为慕兰时又要离开,连连上前一步,想要劝止住她,却发现慕兰时说完话后,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孟珚。

    她没动。

    换言之,她只是说说而已。只是想要看自己对此做出的反应。

    孟珚哽了哽,脸上的笑容忽而有了个缝隙,她决定顺从慕兰时的意思:“是,这话只是孟珚专程过来,想说给慕大人听。”

    “并非旁人听不了……只是想先告诉你而已。”孟珚定了定心神,缓缓道。

    这么多次的打交道、这么多次的接触下来,孟珚已经渐渐地意识到,慕兰时似乎变成了一个崭新的、她不甚看得明晰的模样。

    她对此无计可施。

    ——就连她这次以为胜券在握的东西,她都要斟酌再三。

    胜券在握的证据,并不是掌握在她孟珚手里。

    而是全权地,系在慕兰时的一念之间。

    孟珚心跳如鼓,等待自己服软后的下文。

    只是想先告诉她?

    慕兰时眉峰忽然一拢,斜了孟珚一眼,嘴角依然噙着那一抹清浅的、轻蔑的笑意:“六殿下这时终于想起,有要告诉兰时的事情?”

    她静静地背着手,望着孟珚。

    冷静地看着她,或是对她置之不理。

    抑或是像上次祭祖之时,狠狠地扼住孟珚的咽喉——

    爱和恨,一切的一切,慕兰时似乎都做过了。

    于是她现在平静地看着孟珚。

    孟珚听出了慕兰时语气中的嘲讽,扯了扯嘴角掩盖自己的尴尬,说道:“那慕大人,这是愿意听了?”

    问她愿不愿意听?

    慕兰时那一双清黑的瞳孔中忽而闪出几分讶然。

    孟珚问她愿不愿意听?

    啧。

    当初若是有这样的觉悟该有多好。

    或许一切都不会不一样。

    慕兰时喉头滚动,微微低下头,衔上了,孟珚略带期待的眸光。

    她也同孟珚一样,轻轻地扯动了自己的嘴角,说道:“还、不、愿、意。”

    慕兰时吐字轻微,却相当清晰,准确地传入了孟珚的耳中。

    方才焕然出神采的、极具异域风情的脸上倏然黯淡下来。

    希望落空。

    但是孟珚并不觉得太多的失落,她微微眯了眯眼睛,道:“既然慕大人现在不愿意的话……那珚便不打扰了。”

    ……她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契机,同慕兰时说开。

    慕兰时不搭理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反正她今日来也只不过是想要见见慕兰时的而已。

    思及此,孟珚复而抬起头,嘴角又扬起一抹粲然的笑意:“慕大人,珚不过是想过来看看您。”

    过来看看她?

    同那想先告诉她的事情一样。

    慕兰时并不曾先搭理孟珚,而是偏过头看向单薄的暮色,不疾不徐地回答道:“先前怎么不看?”

    孟珚再度吞咽了一下唾沫。

    她微微仰着头,看暮色在慕兰时的侧颜镶上一层薄薄的、几近于朦胧的金光。

    先前怎么不看?

    她要怎么说呢?

    先前没有那么喜欢她?还是说,先前觉得她太触手可及,所以不懂得珍惜?

    孟珚说不出话,心头的情绪壅塞着,话语也在喉咙间拥堵。

    最是这样藏着锋锐的言辞伤人。

    “好了,六殿下,下官还有些事情……”言罢,慕兰时长袖一甩,轻飘飘地离开了孟珚的身边。

    诶?她走了?

    孟珚凝固一般愣在原地,曾经属于她的女人身上的兰芷馨香涌入了她的鼻腔。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那一缕兰芷信香。

    但香气总归是抓不住的。何况还是慕兰时身上的香气。

    薄暮的太阳到底少了些威力,尽管被日光披覆,孟珚竟然觉得还有几分冷意。

    她听见跫音飘然而过。

    诶?原来慕兰时走路的时候还是有声音的?

    她诧然,她忽而想起那个夜奔而来的少年人。

    她想起那个时候,慕兰时身边的石青色斗篷。

    斗篷边缘还凝着的薄霜,在破晓的天光里,化作了细碎的银芒。

    银芒忽而化作细细的丝线——在孟珚的眼中,又或是在孟珚的想象中。

    她不知道。

    那些久远的、前世的记忆劈波斩浪一般地袭来,吊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待孟珚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知不觉地摊开了掌心。

    前世她很爱用自己纤长的、秀丽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划过慕兰时的掌心。

    她太知道如何引诱这样的世家女子,太知道如何让她为自己倾心。

    “摊开你的掌心。”孟珚总是这样,俯首在慕兰时耳边,热气吹拂。

    而慕兰时起初还很僵硬,但后来便会乖乖地摊开自己的掌心。

    “为什么殿下要让兰时摊开掌心?”慕兰时会问她。

    孟珚则会一本正经又显得高深莫测地道:“听说,掌纹里面藏着秘密。”

    “……那殿下想从兰时的掌心里面得到什么秘密?”

    孟珚仍旧不答,而是慢慢地、慢慢地抚摸过慕兰时的掌心,一寸一寸,极力覆盖。

    “想看看……”

    “看什么?”

    慕兰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瞧她耳根泛着薄红,都快蔓延到面颊上。

    似乎就吃准了她这副清正不已却方寸大乱的样子,孟珚忽而又靠近慕兰时的耳垂,话音先是很轻:“看看你的掌心。”

    然后尾音倏然上扬,带着止不住的捉弄。

    “是不是真的有我。”

    慕兰时怔怔然,颇奇怪地看着孟珚。

    羞赧之色攀上了她蜜色的面靥。

    在慕兰时尚还在震惊之余,孟珚已经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

    ……

    那明明不是多远的记忆啊,不是吗?

    孟珚痴痴地想着,她觉得自己的鼻尖似乎还能嗅闻到慕兰时身上的信香味道。

    她还能抚摸到慕兰时手心的掌纹,还能确认她在她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大抵是这个原因,孟珚摊开了自己的掌心。

    她低下头,忽而觉得一滴湿润的东西砸在自己的掌心。

    可是并未下雨啊。

    孟珚浑浑噩噩地想着,趿拉拖曳着步伐,往回走。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她居然会想起这件事。

    不过没关系。她心里面默默地念叨着“无事、无事”,极慢、极慢地往回走。

    她有机会的。她同慕兰时还有机会的。

    她重新握紧了掌心。湿润的感觉,再度在掌纹之间蔓延、泛滥开。

    今日为慕兰时驾车的人是阿辰。

    阿辰眼瞧着这些天的主上心情不错,便笑嘻嘻地问慕兰时:“主上,今日还是直接回去么?”

    “回。”慕兰时淡淡地应声,又斜睨了这个坏笑着似乎没安好心的阿辰一眼,说道:“怎么,还是说,你有什么要去的地方么?”

    那双凌厉的凤眼总是能捕捉人的心事。

    阿辰心虚地耸了耸肩,连连道:“没有啊,我不过是想问问主上您……”

    她嘀咕着,却心道怎么不去看戚娘子呢?

    不过若是主上想见,再去看也不迟;或是她又去将人接过来。

    只是为何主上今日逗留了会?

    阿辰拍拍自己的头,也不再多想。

    大抵又是什么人将主上留下来了吧?她闻说主上将沧州一事处理得极好,况且她本来出身便好,如今更是众人眼中炙手可热的地方!

    阿辰难免想到了这储君之位的事情。

    ……也不知道主上会站在哪一边呢?

    太女殿下?还是三殿下?

    她不知道。她还是驾车罢。

    慕兰时端坐在车驾之内,纤长浓密的眼睫颤着。

    今日的孟珚,倒真是怪上了。

    居然会问她“愿不愿意”了?

    这个极度自我的女人,还倒是变了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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