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038(一更)

    “抱病休养”的慕湄如今正在京畿的一处别苑休息。

    她们慕氏百年世家,到处都有产业。正好慕兰时让她装病,慕湄索性就带了些人出来——大约要一直住到谷雨踏春之后。

    她作为如今名义上的家主,清明祭扫抱病不去,之后的谷雨踏春也方便不去。

    纱帘外几竿湘妃竹筛下碎金,青瓷博山炉吐出龙脑香的薄烟,慕湄倚在软榻上休息。

    眼下正是午时,忽听得廊下木屐击打方砖的清响踏来,如鼓一般点破午后岑寂,听那豪迈不羁的节奏,慕湄便知晓这是自己的二女儿慈慈。

    慈慈大名叫慕怀瑜,本来说给她取这个名字,是想让她知书达理,却不成想,慈慈抓周,一把便拿了把短匕,自此便一头栽进这武学里面!

    她七岁的时候就跟着慕氏亲族去了荆州边防,从小便在军营里面摸爬滚打,鲜少有时间回来。

    这会儿慈慈也是听说母亲抱病,正好休沐,借机回来看看母亲。

    “阿娘今日可进得羊酪羹?”十四岁的女郎声若金戈相击,抬手掀帘时露出小臂狰狞刀疤,江雾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

    虽她本人生就了一副慕家祖传的秀骨清像,偏被边关雕琢出悍色——眉峰如断刃斜飞入鬓,眸光似寒星坠在麦色肌肤上。

    “当然好些了,”慕湄躺在软榻上,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一点病气,“你倒是终于有孝心,舍得来看娘亲了?”

    慈慈鲜少回临都。

    慈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母亲,我实在是和京城那些小姐公子们玩不来,再说了,在叔叔的军营里面多好,你不知道去岁我立下了战功,那些兵士们都夸我呢……”

    母亲不说话。

    见母亲不说话,慈慈又道:“母亲您千万别担心慈慈,慈慈这是为国分忧、为您分忧。”

    她们慕家簪缨世家,人才辈出,几乎都要做国之栋梁。除了文官,也要有武官吧?

    况且,眼下世道正乱,家里面没两个能带兵打仗的人怎么行呢?

    慕湄终于笑了:“你说得倒是好听,可是哪里是为国分忧、为我分忧,全都是为了你那神聆姐姐吧?”

    心事被戳破,慈慈本来一张好看俊秀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神聆姐姐,不是别人,正是大祁唯一的异姓王赵王赵神聆。本朝得国不正,当时就是开国皇帝同赵神聆的祖先一起谋反,最后大祁皇帝为了感谢赵氏的襄助,分封其为异姓王,镇守边疆。

    只不过时过境迁,现在的大祁皇帝哪里还对这唯一的异姓王有好脸色?只是忌惮着,要求赵王每年都要携带全部家眷都要入京来述职。

    而自家这个小女儿慈慈,就是在六岁的时候,看着方十三岁的赵王世女赵神聆骑着高头大马进京动了心思:

    那日骤雨方歇,慈慈正踮脚够坊门铜铃玩耍。忽闻蹄铁踏碎青石声浪,如惊雷炸响。金络脑白驹载着披甲少女破雾而来。赵神聆箭袖猎猎翻卷,错金螭纹玉具剑拍打马鞍,箭囊孔雀翎扫过慈慈头顶总角——“嗤”的一声,翎箭竟穿透石狮左目!

    按说,见自己家门口的石狮子眼睛被射瞎了,方六岁的孩子当然是要害怕,可慈慈不怕。

    “赔我家的瑞兽!”她竟上前揪住马缰,袖口银铃铛撞得清脆,“你知道它多少钱吗!”

    赵神聆以剑柄挑起慈慈下颌,瞥见她腰间悬挂的“慕”字玉佩,忽改口问:“小姑子要多少铢钱?”

    “要……要你教我射箭!”

    女娘似是没想到这射瞎石狮子眼睛的报酬如此简单,便也弯唇笑道:“好。”

    慈慈自是没想到,那个一连教了自己好几日射箭的小将军,竟然是传说中的赵王世女!她从阿姊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后,竟然羞得不敢再去见赵神聆。

    后来赵王一家人在京中待了数日,时间到了也就回去了,但是走之前,赵王那边还特地差人送了好些礼品过来慰问。

    有一个黑匣子,打开竟是支金丝楠木箭杆,箭头嵌着枚鸽血玉髓,雕作石狮瞳仁模样。附笺仅八字:“以目还目,见目如晤。”裹箭的素纱沾染奇楠香,正是赵神聆箭袖间常萦的气息。

    慈慈是当着全家所有人的面打开这匣子的,一下子脸变烧得通红,偏偏有个爱插科打诨的堂哥路过,来了一句:“哟,没想到妹妹竟然用这种手段攀上了赵王啊?”

    因着这层缘故,慕湄当然知晓慈慈心里面那些小九九。

    “也不需要为我分忧,多考虑考虑你阿姐罢,”慕湄倏然睁眼,“之后谷雨雅集,你得回去帮帮她。”

    慈慈不好意思地道:“雅集?我就是个泥腿子……我去,只能去让她们看我的笑话。”

    她也不是没有参加过雅集。只是她参加雅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没有阿姊兰时陪着的雅集,她坚决不去。

    有一回她被一道问题考住,那日她第一次出征回来,正开心着呢,就有柴氏子弟诘问她:“慕二娘,我听说你们家学渊源,便不知‘冯夷鸣鼓,女娲清歌’作何解?”

    慈慈盯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看花了眼睛,偏她只识得“冯”字像架弓弩。

    慈慈哪里知道,正窘着一张脸不知所措时,慕兰时广袖盈风自竹林转出,怀中抱着的焦尾琴犹沾松针:“冯夷掌江河兵戈,女娲持补天慈心——恰似舍妹上月缴的战鼓与赈灾粮簿。”

    众人哗然,唯有一两个人讪讪笑道“这是大小姐护着自己妹妹”呢,便结束了这轮诘问。

    自那之后,慈慈便无论如何也不想去雅集了,除非兰时阿姊在,她才会考虑去不去。

    然而,慕湄却笑了,说道:“如今正是需要你这样的泥腿子呢。”

    慈慈诧异地抬起头,撞进母亲那深泓般的目光之中:“需要我这样的泥腿子?”

    “对,需要你。好了,去把羊酪羹端上来给母亲喝一喝罢,你也收拾着进京,”慕湄吩咐下去,话风又带上了几分逗趣,“万一你那神聆姐姐也碰巧进京了呢?”

    “哎呀,母亲您说什么呢……”慈慈颇不好意思地掀帘离开,嘴里却还嘟囔着:“孩儿这还没有成年呢。”

    大约就在慈慈八岁的时候,她知道赵王和皇家的苏乾王定下了娃娃亲,为此她颇为焦心:毕竟她和赵神聆年纪差了许多,而听母亲她们说,赵氏自然要同孟氏紧密联合才能稳固。

    她以为自己没戏了,结果,那苏乾王和赵神聆统统分化成了坤泽,这娃娃亲之事便搁置下来了。

    慈慈心心念念着自己的成年。

    戚映珠这几日终于把店铺的事情弄好了,得空偷闲,便马上回原本戚家人住的地方接觅儿。

    她到的时候,正好就只剩觅儿和几个丫鬟在家里面,徐沅不在家。

    觅儿正拿着一把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扫着庭院,反正现在家都散了,她做得好与不好都没有来管她。

    最要紧的是,她小姐去什么地方啦?

    觅儿刚把扫帚放下准备唉声叹气的时候,却看见一抹嬿婉身影出现在视线所及的地方!

    她侍奉自家小姐这么多年,自然是相当熟悉。

    戚映珠走近还没说上几句话,觅儿便泪眼汪汪地迎了上来:“小姐、小姐!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呜呜呜!”

    她一边说一边向前奔,也不顾及手上的扫帚,随意就扔了个地儿。

    戚映珠怔愣片刻,心当然有一瞬间的软,但见觅儿这哭哭啼啼的样子,她又忍不住故作严肃地板着张小脸:“好了好了,别哭得这么可怜!”

    觅儿也不管自己哭得可怜不可怜,就是蹭在自家小姐的旁边,抽抽噎噎道:“小姐,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天,我一个人是怎么过下来的。”

    戚映珠伸出手来,戳了戳觅儿光洁的前额,说道:“怎么,戚中玄被官府的人拖走了,这家里面剩下的人还能把你吃了不成?况且,我可是找人给你传了信的。”

    她戚映珠又不是什么没心没肺的人,知道这边还有个觅儿值得记挂,当晚同慕兰时回去的时候,就找人来给觅儿传话了。

    让她安心地过几日,之后小姐自会来亲自接她。

    觅儿闻言,不好意思地戳着手指头,嘿然一笑:“哎呀,传信是传信嘛,觅儿我又没有亲眼看见小姐来。”

    她说着,晶莹的眼泪好像又涌上眼眶了:“觅儿就是担心小姐嘛,呜呜呜……”

    “我只是想要确保小姐的安全而已,”觅儿抽抽噎噎,“要是小姐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戚映珠皱了皱眉,这话倒是不假。

    ——上辈子她自死的时候,觅儿已经过世了,她前世有很多次重病,觅儿每每都要侍奉左右,恨不得以身而代。

    想到这里,戚映珠的脸忽然真的严肃认真了起来,她抬起手,更用力地戳了戳觅儿的光洁前额,“不许说这种丧气话,死了活了的,听见没?”

    “我说要来接你,便是阎王来讨,都不得放手!”

    “嗯嗯!”觅儿疯狂地点着头,又去拉戚映珠的袖子,“那,小姐,我们接下来去什么地方啊?”

    戚映珠的面色这才软和下来,温声道:“走,去铺子上看一看。正好那边也有住处。”

    她可不想天天陪慕兰时演那什么“偷情”的戏码,何况还是披着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和她“偷情”。

    这是她最忍受不了的事情。

    可以不喜欢她,但是绝不能把她当作谁的替代品。

    这些铺子全都是装修过的,戚映珠此前就做了准备,着人将些铺面全部都重新打理一遍,今日即将开业的便是卖汤饼的双铺面。

    这地方地理位置好,上次她已对慕兰时讲解过一遍,开在这里,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娘子帮忙,定然不会亏。

    那些小娘子昨日就来过,今日她们约定的是下午。

    至于这造势的事情,她也不焦急,毕竟她前几日才作为戚中玄的二女儿出来闹了那么大的事端,接下来,她自立门户,定然会吸引很多路人过来看。

    觅儿小心谨慎地跟着自家小姐进了铺面,望着整洁的店面感叹道:“小姐,这是您的店铺啊?这双铺面原来是胭脂铺吗?”

    她仰头望着梁间残存的螺钿彩画,忽见自家主子竟利落地将砧板上的薤白切成雪丝。

    “前不久,”戚映珠简短的回答混杂着市鼓声,腕间跳脱碰响案台上的盐罐,“从后门出去时小心些,当心暗渠,连通着雁亭江的活水。”

    觅儿怔怔地看着自家小姐居然在做这种事情——虽然戚家比不了京城这四大家族,但是在建康好歹也是二等世族,她们家的大小姐二小姐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存在,怎么小姐做起这种事情来,居然比她还熟门熟路?

    而且这铺面还处在热闹繁华的地方,看样子也准备很久了。

    想了想,觅儿这才又试探着问:“小姐,话说回来……您是不是要同慕大小姐成亲了呀?嫁给她的话,那岂不是……”

    她说得很小心翼翼,一如戚映珠的回答相当果断一样。

    “不嫁,想嫁给她的话,你可以嫁,”戚映珠淡淡道,“去帮我取笔墨和纸来,就在楼上架子。”

    觅儿隐隐约约听出了小姐语气中的不善,小声嘀咕着就去取东西了。

    哎呀,都怪自己嘴笨,方才说话的时候偏向太强了。小姐最是自尊心重的人,她方才那么一说,感觉就有点让小姐出卖自己给慕家一样了。

    不过,她也是为了小姐好。她从徐夫人那里听来了之后的安排,徐夫人带着大小姐离开京城,回建康去。至于二小姐,也要从戚氏的族谱上除名。

    相当于在京中自立门户了。自立门户多艰难啊,有个依傍也是好的嘛。再说了,慕家那大小姐看起来不就是中意她家小姐嘛?

    觅儿嘀嘀咕咕着上楼取东西时,戚映珠却陷入了沉思。

    她方才对觅儿说的话,似乎有些冲了。但本意并不是想说这些。她暗暗想。

    她一边摩挲着陶灶边新糊的黄泥,一边琢磨心事。

    本身自己也不愿留在京城,打算从戚家这里独立出来便离开。只不过……

    她想起那日和慕兰时的对峙。

    “对,那你敢不敢对我负责?”

    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的她并没有同慕兰时一样勇敢,甚至现在也是。

    好像就是慕兰时的一厢情愿而已,可如若真是她的一厢情愿,那她现在为何在京中的汤饼铺子里面呢?

    戚映珠怅然间,觅儿已经将她需要的东西拿了过来:“小姐,东西给您带来了。”

    戚映珠点点头,温声笑道:“辛苦你了,对了,觅儿,以后……不用再叫我小姐了。”

    她已经不再是建康戚氏的二小姐,不再是什么高门贵女。

    觅儿诧异地望着戚映珠:“不再叫小姐了吗?那,那觅儿要叫您什么呢?”

    “京中人怎么称呼年轻女娘的,你便怎么称呼便是。”戚小娘子,听起来倒也不错。

    “好,好。”觅儿嗫嚅着,消化着新的称呼,却打算再给心里面的称呼多留些时间改正。

    她看见自家小姐蘸了墨水,笔尖触下时,洇开的第一个字居然是“娘”。

    觅儿心一跳:

    她知道戚映珠不会再同徐夫人有往来,小姐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里,徐夫人几乎三天两头就会来找她,告诉她说,倘若有机会,一定要对小姐说,她对不起她。

    若有能帮忙的地方,她一定会帮忙。

    所以……这个“娘”,定然不会是写给徐夫人的。觅儿的心忽然鼓噪得更凶了。

    “微微,你看姐姐今日好看么?”

    孟珚笑意盈盈地拿着铜镜,在晨光中问自己的小妹。

    孟瑕抬眸,飘忽地看了一眼姐姐那精怪一般的异域风情的脸,这个答案几乎是固定的:“好看。”

    六姐姐母亲是胡女,她继承了母亲太多的美貌,又有皇室血脉,每每有什么需要皇室成员出席的地方,饶是六姐姐再怎么素雅,都能是最夺人目光的那一个。

    “好看就好。”孟珚低低地笑起来,又拿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看起来六姐姐心情不错,孟瑕鼓起勇气问:“阿姊,你要去做什么事么?”

    “是啊,我要去助助兴。”孟珚仍旧好声气地回答。

    孟瑕却在琢磨自己要不要接着问下去了,看起来,今日姐姐的心情的确是很好,居然会容许她一连问两个问题!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才让姐姐的心情这么好的呢?

    孟瑕并不太明白,她只知道,姐姐最近和大姐——也就是当今的太女殿下交往甚密,连带着她们姐妹俩的吃穿用度都好了不少。

    干脆趁着姐姐心情好的时候多问两句,于是孟瑕又问:“助兴?助什么兴?”

    “开业啊。”孟珚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蘸了寒霜一般的冷:“老熟人开业,我能不去祝福一番么?”

    这会儿孟瑕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听样子是什么商户人家开业?可是这普天之下哪有商户配得上她们皇亲国戚亲自去道贺的?

    就连世家,也只有京城那四个她们才给面子,而且这还说不一定!

    还不等孟瑕继续追问自己的心中疑惑,孟珚便覆上了她的肩膀,道:“微微啊,过几日你是不是要去徐州了?”

    徐州那边有叛军的消息。

    孟瑕知道自己论这争权皇位的智谋是比不过她这些姐姐哥哥的,再者她确实也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

    六姐姐让她学武,她便学武。她学了这么多年的武,也应该见成效了,正好去平定农民的叛乱。

    孟瑕颔首道:“正是,怎么了吗?”

    “不如何,”孟珚一手绕过她的肩膀,一边想了想道,“只是你此去,千万注意自己平安就行。”

    孟瑕颇疑惑地看了一眼姐姐,似是不明白她背后的深意。

    “那些人不尽力,你也别尽力,阿姊只要你平安回来,哪里都别折。”

    孟瑕点了点头。

    孟珚这才欣慰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定要平安回来。”

    上辈子,她这妹妹就是徐州一役被那些叛乱军射到胳膊,落下了病根,不然的话,最后皇权之争,鹿死谁手还或未可知呢……

    她精心打扮后出了宫门,来到街市口。

    马上就快正午了,接到消息,戚映珠那汤饼铺子正是今日下午开业。

    “太后娘娘,您也真是厉害,放着好好的宫不进,却要来当垆卖面,真是闲得没事做了。”孟珚遥遥地看见似是在忙碌的戚映珠,嘴角毫不掩饰地勾起了嘲弄的笑。

    这些天她也推理得出了答案。

    ——她亲自撞见慕兰时和戚映珠在雁亭江边举止亲密,又听线人说慕兰时买下了不少地契。

    包括那一日戚映珠闹的“大动静”,孟珚也全部看在眼里。

    这位太后可真是一点儿过往的金尊玉贵生活都不留恋,居然来做这最卑贱的商户!

    倘若真的要完成上辈子没能登上皇位的遗憾,孟珚当然有更好的选择,比如眼下她就不会来这个街坊。

    可是人重活一世不就是要弥补曾经的遗憾么?如果不能得到慕兰时,白白来一遭也没什么意思。

    日头毒辣得近乎羞辱,孟珚却分明在光影晃动的间隙窥见前尘——雪夜梅香浸透宫殿的帐幔,慕兰时将暖炉贴在她脚踝,呵出的白雾与喘息裹着那句“殿下冰肌玉骨”。彼时融化的雪水温热了她那颗尘封的心,此刻却化作喉头烧灼的胆汁:“慕兰时。”

    她再将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纵然语气低沉,却仍旧带有天家气派。

    孟珚坚信慕兰时重生了,也坚信慕兰时心里面还有她。

    她并不相信,慕兰时会心悦于她之外的任何人——要不然她凭什么偏给戚氏选了最下贱的庖厨行当。这算什么呢?

    把明月碾作尘泥圈养?还是……还是真将那人当作了举案齐眉的妻?

    绝不可能!慕兰时要是和这样身份的人结亲,她家那些亲戚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把她给淹死!怎么,难不成慕兰时还想同上辈子一样,为了这戚氏顶撞所有人吗?

    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撕扯着孟珚的情绪,她亲眼窥见两人的甜蜜,却像是她的砒霜一般。

    慕兰时无疑是最爱她的,而她无疑也是爱慕兰时的。

    她那些在早逝的母妃、无情的父皇那边失去的情感,几乎全部都从慕兰时那里找回来了。

    她还记得自己把那一夜的事诈告给慕兰时听的时候。

    年轻的乾元知晓自己一时莽撞做了这么多的错事,当即便说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都会对她负责,少年人连发梢都凝着夜奔而来的霜露。

    后来无数个秉烛夜谈的借口里,当那人连呼吸都放轻到颤抖了,却仍记得用大氅裹住她微微露在外面的脚踝,说:

    “殿下冰肌玉骨,不堪消受这人间霜雪。”

    孟珚比慕兰时要年长几岁,心绪也是。又或者是从了自己的母亲,她天生在拨弄人心上面有自己的门道,她想起她们真正意义上的契合:

    青烟缠绕着孟珚披散的长发,她故意将锁骨处的淤痕曝在烛火下,却用牡丹披帛堪堪遮住半边:“那夜你太醉了……”

    尾音颤得恰到好处。

    慕兰时这个素来端方的年轻女娘竟碰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漫过云锦桌布,正如她眼底汹涌的愧意:“微臣万死,这就向陛下请旨……”

    “乾君不用太过介怀,我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公主罢了,”孟珚抬手替她擦拭袍角,指尖在触及颤抖的手背时蜷缩成受惊的蝶,“况且我还比兰时年长几岁……”

    “兰时绝非此意!”慕兰时猛然跪下,她仰起的脸庞还带着初经人事少年人的无措,却郑重捧起曳地的绯色裙裾:“臣定然会对殿下负责。”

    孟珚垂眸掩住得色,又说:“要不,就说是我强迫了兰时?”

    看少年人沉默不语,只烧红了耳廓,孟珚便知道自己已经得手。

    她太知道如何让这朵高岭之花自折其枝。

    多像幼时在冷宫诱捕的雀儿啊,撒把黍米便扑棱棱撞进笼中。

    她太清楚如何用七分真三分假的脆弱,喂养慕兰时骨子里士族的责任感。就像此刻故意让披帛滑落,却偏在少年人闭目转头时,将湿润的睫羽蹭过她灼烫的耳垂。

    上一世她本来以为自己没爱过她,可直到年年雪里,再不能卧在那样温暖的怀抱中,孟珚才惊觉笼中雀早已啄碎了自己的心,连同那些真假参半的情话囫囵吞进了轮回。

    孟珚没有再细看戚映珠招呼人开业的样子,她只是往回走,暗暗算着时间。

    呵,慕大小姐,既然你这么喜欢她,那她铺子开业,你再忙也得拨冗来见见吧?

    不见我,你总得来见戚映珠吧?

    那日她在启承阁受的羞辱似乎还在眼前,慕兰时假装不认识她一样掠过了她的身边。

    那自然是假装了,若是上辈子这会儿的慕兰时,定然会相当关切地问她是什么人,再体面地将她送走,而不是那样的动作。

    只有一个解释,慕兰时也和她一样重生了。

    她们两个人言归于好,天下难道不是唾手可得么?

    慕兰时正在书房。

    腕间狼毫已勾勒完最后一道谷雨宴名录。

    墨混着窗外花香,在宣纸上洇出诡谲的纹路,太顺了,这一切都太顺了,似乎静待谷雨宴上瓮中捉鳖。

    她在思考自己卖的那个破绽是不是当真没有问题——她并不知道慕严和孟珚两人的关系如何,只是从马三那里得知,慕严尚不知孟珚那边的口信。

    其实这俩人如是合计一回,那她让戚映珠“假扮偷情”之事便会败露。败露事小,就害怕慕严因此想得更深更远,若他谷雨宴因此不做动作,她还得从后面找机会收拾他。

    思虑间头不禁有些疼了,慕兰时便起身,忽见窗牖筛下几分日光,猛地意识到今日正是戚映珠的汤饼铺子开业的时候,无论如何,她这个做“外室”的,也得去看看。

    她并不打算如往昔出行般大张旗鼓,坐了画壁轺车便出门。

    她没叫阿辰驾马,而是唤的阿星,是以还得适应阿星的驾马风格。

    但,再怎么不适应,也不至于在街道口上直接停下来。

    “姑娘当心!”阿星勒缰的手还悬在半空,瞳孔已映出令人窒息的艳色。赤枣马上斜倚的女子银红遍身,最摄魂是额间点着的三瓣花钿,随着眼波流转竟似活过来的凤尾蝶。

    阿星战战兢兢,想要回身去告知主上,却见自家小姐早就掀帘而望,平静的凤眸垂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又或者是说,无动于衷,又或是说,厌恶。

    而若桃李艳丽的女子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似银箸击冰盏般清越:“兰时,我们多日不见了。”

    阿星本来就因为这驾马的女子顶着张艳煞春光的脸张狂前来,而不知如何是好呢,自家小姐却探出身来!

    她正惶恐着如何向小姐说。

    也是,这驾马女子髻侧衔珠步摇正映着日头,晃出刺目光斑,一看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

    难道是黎氏的贵女?

    阿星惴惴不安地想起阿辰告诉过自己的话,本来心头闪过一个可能,难道这就是阿辰所说的那个,小姐的心上人?

    就是冒着被家主大人骂死的风险也要戴上香囊讨好的那个女人?

    可是,下一刻,自家小姐吐露出的字句,才让阿星那点妄想尽数破灭。

    “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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