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026

    “那戚小姐觉得,”慕兰时闻言忽觉好笑,慕兰时忽然欺身逼近,兰芷气息裹着热意扑面而来,“兰时重要不重要?”

    她凑得实在是太近了。

    近得可以,让戚映珠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颗粒。

    骤缩的瞳孔里倒映着过分放大的容颜,连对方睫羽投下的蝶影都纤毫毕现。戚映珠屏息后仰,却避不开那寸寸紧逼的眸光,凝脂般的肌肤泛起胭脂色,如同宣纸上晕开的茜草汁。

    戚映珠对她这忽然而至的亲近感到无言,“你……”

    喉间逸出的尾音打着颤,被雕花车窗外漏进的喧闹搅碎。她分明看见那人眼底跳动的促狭,偏生此刻连句完整话都拼凑不出。

    雪白的双靥,绯色愈发显得肉眼可见起来。

    她重要吗?她才不重要呢。

    可真要说不重要呢……

    正想说出这三个字时,慕兰时却仍旧笑意盈盈地望着她:“戚小姐迟迟不答,看来是觉得兰时轻如鸿羽了。”

    她说着,又叹息一声。

    “你……”呵。

    戚映珠索性别过头去,撩了撩鬓发,希图掩盖颈背蔓延而上的热意。

    她大可说她不重要,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可是倘若当真如此率性地说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倚仗、依赖慕兰时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可若是说了她重要……

    真不知道这人又会怎样得意忘形。

    哼。这就是个坑,横竖都逃不过。

    戚映珠气呼呼地鼓起脸颊,“谁要评断慕大小姐!七岁便得‘风神秀彻’之誉的贵人,何须我这等俗人置喙?我戚映珠又不是什么名士!”

    “问我的意见做什么?”

    她这话说得不假。

    只是,慕兰时的心却忽然又漏跳了一拍。

    是,她的确年少成名,年仅七岁时,便被当世名士称许,认为其风神秀彻。

    当今世道便是如此,大家好交游、品题、清议。众人之间的互相品题、共相标榜蔚然成风,普通的士人一旦为名士所赞赏、品题,便如登上龙门,身价倍增。

    而慕兰时呢?七岁就已经做到了。况且她也不是什么普通士人。

    谁能说这样的人不重要?

    “可兰时偏偏想知道您的意见呢?”慕兰时又道。

    她说着,微微压下去的面颊也没有抬起的态势,看来,今日是非想要知道一个答案不可了。

    戚映珠无奈,耷拉着眼皮,懒惫而泄气地道:“你重要,你重要成不?”

    嘴上服软了,可她还不解气,非得从什么地方找回来才罢休。

    于是她抬起腿,轻轻踢了一脚慕兰时。

    看她面色稍稍一动,不再以威压态势侧过来,这才容色舒缓。

    于是,戚映珠的嘴角无声地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哼,这还差不多。

    谁叫她一直欺负她?

    慕兰时挨了这一下,也只能耸耸肩,坐回座位上去。

    踢一下又不会怎样,还能活络筋骨。她揉着根本不痛的脚踝,眼底漾开三月春水。

    “慕兰时,我警告你,既然我二人约定,我说了照拂你,那你可就小心些,”戚映珠抬帘下车时,似乎还是愤愤然的样子,明明都已经要走了,却还是转过头来,特意说一句。

    慕兰时失笑,只能说:“好好好,我小心一点……那,兰时送你?”

    戚映珠本想拒绝,可她转瞬间意识到这外面站的是她现在的“家人”,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咙中,却没有说出来,而是慢慢地吞了下去,缓缓说:“嗯,很有自觉。”

    “那是,毕竟我是戚小姐养的外室,自觉一点,才能让小姐更多照拂。”

    戚映珠这会儿连剜她一眼的想法都没有用了。

    她只等这人燎原期来了报复她一通。

    戚中玄没在门口,只有一个徐沅在。

    自等戚映珠跟着慕兰时走了之后,徐沅心头就定下了主意,想要求戚映珠一下。这会儿见慕家的马车回来了,便笑着逢迎上来:“你们两位回来啦?”

    慕兰时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而戚映珠不动声色地接受了母亲这一瞬间的转变。

    多年的养育之情到底算什么呢?

    她和戚家人之间的情谊,只不过是附丽于权力枝干上的菟丝花,看似缠绕紧密,实则无根无基。一旦她失去利用价值,那些平日里被称作“情谊”的丝线,便会瞬间断裂,化为乌有。

    上一世,她跌跌撞撞地弄明白了这个道理。

    是啊,附丽于权力本身并不可靠。是以,她要成为权力本身。

    权力枝头的菟丝花,终是要在寒冬来临前,把自己长成裹着尖刺的忍冬藤。

    戚映珠笑得很是淡然,丝毫看不出一点对自己的埋怨。

    徐沅呆呆地怔在原地,似乎并不明白戚映珠的反应。

    有些怪。

    那仅仅是一种不计前嫌的反应吗?更像是找到了什么更好的东西的不屑。

    她不明白的同时,也有些明白。心里面渐渐地出现了一丝愧怍和担忧。

    光是看她方才和慕兰时一起下马车的时候,那亲密的举止,似乎就能猜到一二了。

    换做是她的话,当然也会自负。

    徐沅生生地吞咽下了一口唾沫,那就这样罢。眼下她在京城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人,自己就算不要这张老脸,也要求映珠帮忙。

    “外面风大,”戚映珠淡笑着转过身,说给慕兰时听,“感谢大小姐今日的陪伴了。家父把你请来,实在是有些仓促,辛苦你了。”

    慕兰时挑了挑长眉,弯弯唇角,颇自然地回答道:“不辛苦,而且收获颇丰。”

    戚映珠:……

    这人心黑。

    她一定要在此人的燎原期到来的时候,狠狠地折磨她。

    这两人在暗流涌动,徐沅听不懂,但是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这俩人,调情呢。可她们越是甜蜜,徐沅就越是想到自己缠绵病榻上、昏迷了很久很久的女儿。

    ——有个直言不讳的郎中甚至说,她醒来后可能会变傻。是被那日吵架刺激的。

    戚映珠蹙起眉,可慕兰时又开了新的话头:“这次是兰时来府上,下次……也不远,就在谷雨踏春的时候,还希望小姐也能过来。”

    谷雨踏春?戚映珠想了一想。

    这倒是传统节日了,按理来说都会举行个两到三天。像慕家这样的世家大族,一般都会自己主办一个雅集。

    慕兰时既然主动邀请了她,说不定就有她的考量。

    或是说,她会在这场雅集上,做什么动作。

    她会做什么事情呢?

    戚映珠忽想知道。

    “好。”她答应得爽快利落。若是她像慕兰时一样就好了,可惜她的亲生母亲离她太远。

    而她,又像上一世那样,再次浪掷命运。

    啧,只不过这次留了些退路。她想,倒不如看看,这个负心的女人能做到什么地步。倘若没有如她的愿,到了那个时候,她再做别的打算也不迟。

    慕兰时也笑了:“那兰时就等着。”

    两人的约定十分亲近自然,徐沅站在旁边不远的距离,可是却怎么也插不进去话。

    终于,她等到了自己说话的机会。

    慕兰时笑着道别了,她说自己要送,却被拒绝了。

    “没事的,夫人,外面风大,您可先和映珠一起进去。”她温声劝着。

    徐沅只能继续干笑:“哈哈,行,好……”

    映珠,映珠!这是多么亲密的称呼,这都给她叫上了!

    再看看戚映珠的脸色呢,脸色如常,一看就是因为慕兰时私底下经常这么叫她。

    徐沅眼前闪过很多迹象,不胜枚举。这些种种,全部都加剧了她内心的一个想法。

    不管如何,她得求戚映珠了。

    戚映珠两世鲜少有这样的感受。

    她的养母,徐沅恭恭敬敬地候在她的身边,小心谨慎。

    上辈子为什么没有这样的感受呢?因为徐沅到底性子和戚中玄不合,而戚中玄这样的人,有一就有二,见这边进了皇宫的养女不怎么受宠,也不给家族提供什么帮助,他便动了别的心思。

    ——自己不还是有个大女儿么?

    女儿在他的眼中就这个价值。

    不是自己亲生的,徐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等到了戚姩,她就忍不了了。戚映珠前世听说过她们的事,这也正是她这一世要如此做的原因。

    有时候看狗咬狗不也是乐趣所在么?或许徐沅没直接做什么,但她冷眼旁观,便已是一个帮凶了。

    至于戚姩,似乎更单纯一些。只是不愿意而已。

    戚映珠颇为淡定地走在前面,一句话不说,心情畅快。

    虽然和某个人相处的时候总是会有点下不来台,但是嘛,这个人在别人的面前,还是会把她的面子给足。

    想到这里,戚映珠的心情又变得更好了些,唇角弯弯。

    “映珠。”像是斟酌了许久一般,徐沅缓缓开口,叫了戚映珠一声。

    戚映珠诧异地“啊”了声,却没有转过头。

    这当然不是什么礼貌的举动。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有自己自负的本钱,这一点,徐沅清楚得很。

    她忌惮她。

    可是,她更怨戚中玄。

    “阿娘有一些事想要同你说说,”徐沅鼓足勇气开了口,“我们去详细谈谈好不好?”

    戚映珠淡淡道:“夫人想去什么地方?”

    她叫她“夫人”,而不是“阿娘”。

    徐沅的身躯没来由地一颤,她太清楚这个称呼之后意味着什么了。

    戚映珠,已经不再认她这个娘亲了。

    “就在我的房间罢,”她说着,又补充道,“在我抄起马扎打戚中玄那个房间。”

    这话的暗示意味不可谓不明显。

    戚映珠挑了挑眉,笑出了声音。

    瞧瞧,她这位冰雪聪明的娘亲,说话就是有意思。

    如今也很有手段。

    要是前一世,她能够对她这个养女再好一些,把这点手段施给她该有多好?

    但是感叹遗憾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戚映珠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答应下来:“好,那我们去商谈。”

    徐沅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来,映珠心里面还是有她这个阿娘的地位。适才她叫她一声“夫人”,说不定也只是气话而已。

    不管如何,当务之急,就是寻得映珠的帮助!

    “映珠。”徐沅站在一方木桌之后,拘谨地抱着自己的手。

    她是站着的,可她却为戚映珠拉来了一把太师椅:“你坐。”

    戚映珠道:“阿娘怎么自己不坐?”

    徐沅摇着头,尴尬地笑着说:“映珠,你坐吧。我站着就行。”

    她还捧来了一盏茶,闻了闻气味,是雪芽茶——当年徐沅温情脉脉,细声细气亲自教她烹的第一道茶。

    似是知道对方的想法,戚映珠并未多说什么,拉过了椅子坐下,示意徐沅将茶放下。

    “阿娘,有话可以直说。”甫一落座,戚映珠便问。

    徐沅咬咬牙,心一横,便走上前来,道:“映珠,阿娘想同你说说的,就是这些天来我们在京城遇见的事情。”

    戚映珠显然是知道些什么了,而且她现在有所倚赖,能叫她一声阿娘,那便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说吧。”戚映珠颔首。

    徐沅便说:“你知道,你那父亲戚中玄,待你也不好,小时候他从来都不怎么照顾你,当时把你带回家,也是他想着日后用你高攀。”

    “映珠啊,你且仔细想一想,阿娘说的对不对,他这老匹夫,从来没有认真待过你。当你能够攀上皇家的时候,他想要把你送进宫里面去;如今你和那慕大小姐有了些关系,他便又打起来了别的主意……”

    “你看看,你现在才多少岁,虚岁堪堪过了双十,这么年轻,怎么能去深宫里面守活寡了?”徐沅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你要是进宫去了,就让你那恶心爹舒服了。横竖都让他得利的事情,你愿意做了?”

    大意便是戚某待戚映珠不好,让戚映珠想想,真的要遂了他的愿么?

    “哦,原来是这样啊,”戚映珠唇角漾起弯弧,“没想到阿娘来找映珠,原是想说这件事。”

    “阿娘的话,说得还是很对的,很有道理。”她慢条斯理地拖长着音调,也将如今瑟瑟发抖、心绪不宁的徐沅置于火上,灼烤着。

    徐沅精明的眼睛里面泛着微弱的光。

    “但是,我倒想问一问,当年‘收养’我,真的是‘一时善举’么?”她的语气忽然低沉下来,“还是说,当年‘收养’我的人里面,没有阿娘您?”

    她的收养其实蹊跷。她自己的亲生母亲,在自己走丢后,便一直寻找,可一直没个着落。上辈子她若非无母族庇佑,也难以到摄政的高位。

    戚映珠的这一番话戳到了徐沅的心窝子,她顿时不说话了,心虚地沉默着。

    而戚映珠的眼色却是骤然狠厉下来,说:“徐沅,你倒是把自己摘得清楚干净。如今都是戚中玄的错了,就算既往的事情太久远你不记得,那慕兰时的启序宴当日,你们三个人做了什么,难道心里面一点数都没有么?”

    她们三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有一个哭得泪水模糊的姐姐。三人齐齐上阵,软硬兼施,逼她就范。

    这三个人怎么就没得逞呢?她们当然得逞了。上辈子,规行矩步了一辈子的戚映珠的确听从了她们的话。

    带着满腔的痛苦烂在宫闱里面。

    徐沅被戚映珠训斥得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头,一句话不敢说。

    “什么事情对你有利,你便支持什么;如今我不入宫了,要你的亲生女儿入宫了,你便支持我了。”戚映珠先哂笑,忽而厉声道,“徐沅,你不是同情我的遭遇,而是害怕你自己的境遇!”

    这话说得振聋发聩,几乎要掀翻徐沅天灵盖那般强冲击。

    徐沅面如土色,嗫嚅着,不停解释:“不,不是这样的……映珠,你听我说。”

    是啊,她这个女儿,不过几日就攀上了慕府的大小姐,当然很有心机了。那怎么办呢?那她的女儿就要进宫了么?不行,这也万万不可!

    “但是。”戚映珠忽然又轻轻开口了,她轻轻仰起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身躯颤抖的徐沅。

    徐沅紧张地捏着手,吞咽下唾沫,回望过来。

    “你想要让我帮忙,可以,”戚映珠话锋一转,脸上却还带着那一股不可侵犯的凛然之意,“但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戚姩。”

    徐沅脸上还僵硬着适才因为“可以”二字,不自觉浮现出来的笑意。

    可她听到后面一句话时,面色又灰败下去。

    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姩姩?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原谅过你们。”戚映珠方才凛然的脸庞上忽然出现了几分讥诮:“徐沅,我这么做,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

    “什么有利,我便支持谁。”

    说着,戚映珠站起身来,轻振衣襞。

    她的身量和徐沅齐平,只是气势上压过了太多。

    她同意和徐沅联手,当然不是原谅。

    徐沅值得共情么?似乎是的,嫁给了戚某,生了个女儿。若是按照她的个性,知晓戚姩要被送进宫,可能一早就不会同意,但是有让她家庭美满的法子出现的时候,她还是让步了。

    对,让步了她戚映珠的幸福。当这个法子不再管用的时候,她就要开始为她自己、为她女儿筹谋了。

    为此,徐沅不惜和戚中玄撕破脸,如今低三下四地过来求她戚映珠。

    似乎这是一个她值得原谅的点。可是,倘若她什么都原谅的话,那她受过的苦难就都是值得的。

    她若是原谅,便对不起前世的自己。

    可这京城的风雨啊,并非只是哪家女儿的私怨。

    “我助你,非为原谅,”戚映珠从思绪中回笼,眉眼淡淡字字清绝,“是厌极了这笼中雀的戏码。”

    她大可无视徐沅的请求,而慕兰时那边也会答应她,成婚近在眼前,那进宫守活寡的人便是戚姩了。她受过什么就还什么。

    ……但有些事情并非一定要这么做,就像慕兰时愿意耐心等候一样:她也同样,大可早早与她成婚。

    戚映珠眼睫颤了颤,倏地想起前世亲生母亲对自己说过的话。

    她做出这个决定,无非是希望,在这迫人的皇权世家权力倾轧之下,不要再有像她一样的女子受到压迫。

    这世上的金丝笼啊,就该统统熔了铸剑去。

    这事便好在徐沅还有些脾气,她如今又肯来与她联手,定然会闹得满城风雨。而徐氏和戚氏两家实力旗鼓相当,徐家不会坐视自己孩子受辱,而戚家面子上也过不去,这俩家定会反目,不死也掉层皮。

    戚姩呢,她找觅儿看过了,如今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呢。

    而这么一闹,建康戚氏的名声肯定坏了——对此,她相当笃定。

    想到这里,戚映珠的嘴角微微弯起。是啊,她当然要脱离了,这么坏的一个家。若不坏,她再添把火便是。

    听到“厌极了这笼中雀的戏码”时,徐沅面有愧色,低下了头。

    大概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刀不割到自己身上便不知晓疼痛。

    她低头去寻戚映珠的面庞,她的面色同她吐出的字句一样清轫坚定。像河边的苇草,受到冲击会弯下,但绝不会折断。

    其实徐沅算是个得过且过的人,不然的话也不会无视戚某在外的风流韵事了。更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不过是多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又和姩姩年纪相当。虽然说着是要将她当作上升的阶梯,但在那些岁月里面,她和戚映珠度过的日子却做不得假。

    映珠牙牙学语,她耐心听着含糊不清的字词;映珠拿不稳犀角梳,她手把手拿捏着捋过她柔嫩的乌发;映珠吃不下饭,她就让奶娘走开自己来哄……

    那些日子犹在眼前,可她更清楚的是,她已经得不到映珠的原谅了。

    “抱歉,映珠,是我对不起你,”她喃喃地说着,“你方才说,我们可以联手……”

    她说着,竟然扑通一声跪下,满面泪痕。

    她再也不会得到女儿的原谅。

    永远。

    她跪着,不知多久。终于,戚映珠开了口:“说你的打算。”

    这是不再想和她继续周旋的意思了!徐沅鼻头发酸,想说什么,可戚映珠似乎无动于衷。

    大抵是知晓自己和映珠最终会陌路,徐沅哽咽后,不再执拗于这个问题上,而是说到了当务之急。

    戚映珠终于应了,颔首道:“是,我们可以联手。”

    徐沅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道:“我的打算便是与那老匹夫和离,带着姩姩离开。不瞒你说,映珠,姩姐姐她本来身子就有些隐病,上次我和那老匹夫吵架似乎是把她吓着了,找了好几个郎中来都看不了……”

    “只能间断性地醒过来,以后恐怕还会坐轮椅。”

    说着,徐沅眼眶又红了。有些事,是不是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呢?

    她不阻止映珠进宫,想借助皇权给她打造精美的金丝笼,反倒作茧自缚。

    一家人都完蛋了。

    戚映珠凝着她:“她是被你们吵架吓得么?倘若如是,你还愿不愿意再揍那人一次?”

    徐沅怔怔,末了,缓缓地苦笑着,字词间也染上了坚定:“愿意。”

    戚映珠笑了。

    “映珠,我要带着姩姩离开,我想你也不愿意待在这戚氏门户下吧?正好建康离京城远,他们要找我们麻烦也找不上,我就想趁着这会儿将事情结束了,你要同我一起走么?”徐沅揉着眼睛,哭着,拿出自己最大诚意。

    这几乎是她所有的考量。

    映珠定然也不想再和建康戚氏一户了,要离开虽然费点心力,但并非做不到。

    “不必,”戚映珠拒绝得果断,“我会自己一个人。”

    自立在这京城之中。

    徐沅诧异望着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儿就像是大变样了。又或者说,这才是戚映珠本来的面貌。她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些温柔小意全是假的、全是为了迷惑她们。

    只有当前,这凝金冻玉般的面容,才是她的本来面貌。

    表面看起来悄然无波,可实际上里面却涌动着万顷波涛。

    “可是你一个人的话岂不是……”徐沅有些着急地说。

    戚映珠回以如冰雪般淬亮的眼神:“一个人又何妨呢?”

    她自己,便是自己的经纬。

    “这京城的风雨,我自会丈量,”她冷淡地道,声音不辨喜怒,近乎于决绝,“此事之后,恩断义绝。”她说完,泼了桌前的那盏雪芽。

    徐沅跪在地上,只惶然于冰雪般淬亮的目光下——她想起自己教戚映珠写字。

    幼女攥着笔,说的却是:“阿娘,我自己会写‘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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