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

    修竹般的身影裹着缥色春衫,玉带轻束处勾出清逸腰线。枝桠筛下的光斑在素罗衣料上浮游,恍若将春昼裁成片片金箔,随着步履在襟袖间流转生辉。

    衣袂牵起满树光影,恰似一管蘸饱黛青的湖笔,在明晦交织的春日烟霭里悬腕落锋,将簪缨世族的清贵气韵,洇进京城明暗交织的褶皱里。

    她说,她说是来践诺的——她答应过要娶她。

    不心动吗?谁能够果断地说自己不心动呢?

    戚映珠故意不回答她的话,而是说:“……所以,你给我父亲送了聘书?”

    她心头唯一的疑惑得到了解释。

    她本来以为这对夫妻的脸皮撕破还有一会儿。

    戚映珠“善意”地提醒徐沅,只是想要延缓自己入宫的时机。

    ——多么可笑的亲情,轻薄极了,一戳便能破出无底洞来。

    有些人就是如此,劝说她人时冠冕堂皇。可是刀啊,只有割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最痛。

    往事历历在目,少女那些被埋葬的心事,她都有些记不起来了。

    只不过,事情来得太过猛烈了,甚至让她自己都难以预测。

    眼瞧着面前这位年轻貌美、风度翩翩的女娘,戚映珠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中招了。

    慕兰时笑着纠正她道:“不是兰时给令尊送了聘书,是家母送的。”

    家母,说的便是她的母亲慕湄,便是慕家家主。

    换句话说,慕兰时的这门姻亲,是通过了她母亲的认可的。饶是戚映珠不刻意去想,她也知道,前世慕兰时在这方面栽了多大的跟头。

    自从大祁立国以来,慕氏就不曾与皇室结亲——这已经成了不言自明的祖训。而慕兰时偏偏违背祖训母命,要为瑶光公主孟珚鞍前马后,慕湄,便是她们爱情的最大阻碍。

    而如今,慕兰时却说,这道聘书,是慕湄下的。

    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噢。”戚映珠语气仍旧淡淡:“是啊,婚姻之事事关重大,也须有家长看着。我就说,慕大小姐怎会这般随便地与我说大事呢。”

    慕兰时面色微微一凝。

    她说她随便,那么,决定也是随便的咯?

    她还是不愿意。

    慕兰时深深吸了口气,正想澄清一下时,便听得后面一个娇俏的女声喊道:“小姐、小姐!”

    慕兰时抬眸望去,不是别人,正是戚映珠的贴身丫鬟觅儿。

    大概是有玉漱坞的一面之缘,慕兰时对这丫鬟的印象还不错。

    觅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声音里面还带着焦急道:“终于找到您啦!你怎么跑到这里了?”

    觅儿撒丫子就跑了过来,等到的时候,这才猛然发觉,小姐的身边,还站了一位……熟人。

    或是说,大美人。

    按理,觅儿见到慕兰时应该行礼的。可是她从未见过这般出尘清丽神仙般的女子,而这位女子又颇有巧思地戴上了明珠耳坠,系上了香囊等物。

    觅儿又想起了她们在玉漱坞之间发生过的事情。

    小脑瓜子一转,觅儿便合计出来了今日事情的原委!

    于是她直接看向慕兰时,道:“慕小姐,您今日是欲同我家小姐游玩吗?”

    戚映珠平白无故地一噎,眨了眨眼睛想让觅儿闭嘴。

    然而慕兰时微怔了片刻后便立即会意,道:“姑娘好眼力。今日兰时过来,就是想找戚小姐出去赏春,毕竟家母已下了聘书。”

    阳春二三月,诸花尽芳盛。

    慕兰时这番话,又配上她今日这一身打扮,实在是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觅儿立马又相信了:“那,那,需要觅儿陪同吗?”

    戚映珠嘴角抽搐,本想开口,慕兰时却又抢先一步道:“这倒不用了。我看,姑娘您住的地方,似乎还有事情没有解决?”

    “呃……”觅儿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觉得慕大小姐说得甚是有道理,不愧是名满京华的世家长女!

    于是她又狠狠地点了两下头,说道:“是,您提醒得很对。那觅儿就不打扰了!小姐,待会儿觅儿还在等候您回来!”

    慕兰时笑意如春风一般和煦:“还请姑娘放心,兰时一定将你家小姐安然无恙地送回来。”

    觅儿嘿然一笑,最后向戚映珠投了一个“我懂”的眼神,便又是一阵轻快的脚步离去了。

    嘿嘿,看来自己果然是长大了!上次在玉漱坞的时候,觅儿还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但是,从今日之事看起来,她没有看走眼。

    她做的果然是正确的事!

    就是小姐本人,似乎还没有从她的善解人意中缓过来,瞧瞧那眼神。哎呀,而且她刚刚还听见了,慕大小姐说,已经下了聘书。

    觅儿越往回走,越听见宅院里面吵吵闹闹的声音,不免又感叹起二小姐命好:

    今日连带着上日在驿站的争吵,觅儿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似乎是说,想让其中一位小姐进宫。一位做皇妃,一位又同世家贵女结亲……戚家还真是发迹了呀!

    只不过,觅儿回去时,躲开了一道飞来的瓷片滑倒了,颤颤巍巍爬起来时,又推翻了之前的结论:

    富贵果然不久长,家都要散了。

    这小道虽然人少,但是也有人经过,两人总不能一直面面相觑在那里,于是便僵硬地,你走一步,我跟一步。

    当然,僵硬表现的人是戚映珠。

    她大概受不了这奇诡静默的气氛,忍不住开口说道:“你也别叫她‘姑娘’了,她有名字,觅儿。”

    慕兰时略一颔首,沉思后道:“觅儿?倒是个妙名。多谢您的提醒。”

    哼,私底下说不定她都当上她的主子了,这会儿还生疏起来,不知道她的名字了?

    戚映珠不由得揶揄道:“大小姐这样处事就有失偏颇了,觅儿倾力襄助,我还疑心是不是您给她发月钱,而您却还不曾晓得她的名字。”

    她用上了“您”字同慕兰时说话,语气显而易见。

    然而慕兰时却正色道:“戚小姐,虽然家母已经提前知会,但我们如今还没正式成亲,三书六聘,对我慕家来说,断不能少,所以现在您这样说,还为时过早。”

    “但毕竟你们一家人长途跋涉到了京城,若不方便,兰时亦可提前行使……”

    戚映珠:?

    这什么意思,她慕兰时要做当家主母给觅儿发月钱了?

    “话说回来,小姐乍到京城,除了玉漱坞之外恐没去什么地方,正好觅儿也提了,不若我们就一道出去转转。”慕兰时又开口了。

    戚映珠只是冷笑着抽了抽嘴角,故作平静道:“一切听主母安排咯。”

    嘁,她就知道此人脸皮厚如城墙——上辈子垂帘听政时,她常常被这人堵得下不来台。

    慕兰时听见“主母”二字,轻轻扬起了嘴角。

    慕兰时当然有备而来,她同戚映珠一前一后走出巷道后,便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路口等候。

    垂着云锦车帷的四驾马车刺破天光,车厢鎏金并蒂莲徽记在暮色中流转着碎金般的光泽。

    阿辰依然坐在赶车的位置上,瞧见自家小姐同那戚二小姐一道出来,想也没想,很快拿出脚凳来备好。

    看着这主仆二人熟练得仿佛演习了无数遍的动作,戚映珠心头不悦,只是很慢地跟在慕兰时的身后,最后两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肯踏出第一步。

    阿辰已经紧了缰绳,回头却发现这俩一个人都不曾上马,便一头雾水地提醒道:“二位,该上车啦。”

    慕兰时轻轻颔首,跟着阿辰的话道:“是啊,该上车了。”

    戚映珠勉强地笑了一下,眼底却凝了霜。呵。

    阿辰眼见得这两个人上了马车,这才彻底舒心下来,拉了缰绳,要驾马了。

    太好了。她这次没有说错话!虽然打十杖,对她这种身板来说,并没有什么妨碍,但是挨打总不是什么好事,能避则避。

    现在她也越来越有眼力见了——毕竟她今日清楚明白地看见了呢,上次害她挨打的罪魁祸首,那些香囊耳坠手环,如今正尽数戴在自家小姐的身上呢!

    阿辰按照事先小姐的吩咐,将车驾至了雁亭江边。

    雁亭江乃是贯穿中州的一条长河,恰恰流经帝都。春雪初融之后,一艘艘画舫小舟,便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供众人游览江畔绝景。

    “雁亭江色”,乃是与“玉漱春晴”并称的京城绝景,凡来京城游玩者,不一定能看到玉漱春晴——毕竟一年四时,能碰上春天的时候不多,而进入玉漱坞,又需要一定门槛。

    这样一来,到雁亭江边,却是一件简单的美事。

    虽然戚家新住的宅子较远,但阿辰驾马快又稳,不多时,江边嘈杂的声音就声声漫入了耳朵之中。

    慕兰时轻轻挑起帘子的一方,觑了眼窗外如织的游人,若有所思道:“马上就要到江边了。兰时冒昧猜想,您所住地方离江边远,恐还不曾来得及过来?”

    戚映珠闻声,先不说话,最后才“噢”了声,闲闲道:“多谢您带我来这里了,只是我还不曾想过,这么快。”

    慕兰时疑惑地忖度后,说:“阿辰此前在马场干过很长一段时间。”

    不消她提醒,戚映珠就知道这“阿辰”,一定是驾车的人。

    但是她要说的不是这个。

    戚映珠偏过头,一双清艳的杏眼直直望过来:“不,小女只是忽然觉得,您大概会驾牛车过来呢。”

    牛车比马车慢。

    慕兰时一噎,心里琢磨了片刻,这才意识到戚映珠这还是在生她的气,便不惮以这般恶意来揣测她了!

    “……嗯,兰时还不曾想到呢,小姐提醒得正好。”慕兰时懒懒地说着,一边往后仰,轻敲着手中折扇,叩在檀木桌案上,故意抬高了音量:“阿辰,明日去西市挑头青牛——要犄角缠金箔的,下次驾来接戚二小姐。”

    “好嘞,阿辰听命!”帘外少年声气很大地回答道。

    戚映珠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檀木车辙碾碎一地露水,戚映珠扶着鎏金车辕落地时,才惊觉自己竟将慕兰时想得太坏了。

    那袭缥青衣袍始终端坐如松,连腰间禁步都未曾晃响半声。车壁悬挂的鎏银香球里,苏合香无声漫过两人之间三寸空隙,倒显得她刻意偏头看街景的模样有些可笑。

    毕竟人家到底是高门望族养出来的正派世家女,和她斗几句嘴定然也只是兴致来了。

    底色,却还是如她身上的一片青,萧萧肃肃、疏朗清阔。

    而她和她从来不是一路人。戚映珠眼神微黯。

    雁亭江一望无际,碧波荡漾,站在江边,混杂着如潮的人群,仍然觉得清凉怡人。

    眼下还正是有些凉爽的时节。

    戚映珠跟在慕兰时的后边,犹疑了一会儿,这才主动问她:“来这里做什么?”

    “看雁亭江色。”慕兰时应得极快,仿佛早将这话在唇齿间含成了温玉。

    亦即是说,一直都在认真听着。

    戚映珠微怔,显然意识到了:“噢。”

    两人沉默了少顷。她们沉默,不代表旁人沉默,孩童和成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次混着江声浪涛,和着江边的湿润的潮气,涌入了她们的耳畔。

    “上画舫咯!上画舫咯!周大人的金画舫,今日可有人想登上去一览的?”小厮扯着嗓子叫嚣。

    然而雁亭江江面宽广,不止一艘画舫,这边小厮唱罢,那边走卒又跟上了:“苏乾画舫,三两便可携心爱之人……各位乾君坤君中庸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除却画舫,还有一艘艘小舟,从流飘荡。

    倒是好生意。

    这些小厮吆喝的声音极大,不多时便有人受了鼓舞,主动上去问了。

    慕兰时就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戚映珠本在心中暗暗地哂她一句呆子,可瞧见旁边的女娘有人指着慕兰时说话时,心觉微妙。

    ——没有心仪的对象,有大胆的,自然是要制造心仪的对象了。

    慕大小姐名动京华,誉满天下,饶是现在名声没有那么显赫,可那卓然的风姿、周身的气派,只需要往那里一站,便吸引了无数女娘男郎的眼光。

    当今之世,主动相邀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反正她都带我来河边了。

    戚映珠这么想着,努努嘴,还是走上前主动同慕兰时说起话来,脆生生道:“乾君,你今日同我一道来江边,是看画舫还是小舟呢?”

    “乾君”二字,到底多了一分亲密。

    不是说给慕兰时听的,而是说给那些在旁边虎视眈眈的目光。

    哪怕只是信口开河也没事,戚映珠告诉自己。

    毕竟先信口开河的又不是她——是慕兰时先找她娘亲下的聘书!

    所以,怎么都不能算是她戚映珠信口开河。

    这话语果然奏效,“乾君”这称谓甫一出口,便似往滚油里泼了勺雪水。

    “啊?”有一女子叹了口气,听见这“乾君”二字后,悻悻地打消了念头,与同行的女子道:“没想到她竟然有了妻子。”

    她说得遗憾,却触怒了听者,听者怒气冲冲地揪起她的耳朵道:“怎么,你有了我还不满足,还可惜上了?我还没可惜呢!”

    “你可惜什么!”

    “我可惜那叫她‘乾君’的女子!”另一个女子毫不示弱。

    这花心的看上那高挑亭亭的女娘,她便看上另外一位便是!

    气不死人!

    ……

    慕兰时听到这“乾君”二字,骤然回神过来,愣了片刻,这才笑盈盈道:“那我们上画舫吧,您有上去过吗?”

    戚映珠摇摇头:“不曾。”

    慕兰时点了一下头。

    可供选择的画舫很多,她们选择了号作苏乾的那一艘。

    苏乾是一位京中闲王的封号,这闲王原本是有封地的,还同大祁唯一的异姓王赵王定了娃娃亲,但稍稍可惜的是这俩人都分化成了坤泽,本来这亲事也可继续,但两方却都不愿意了,婚事便搁置下来。

    婚事没了,苏乾王也不去封地,皇帝看她没有威胁,便留下她了,是以其人拿着钱到处造作,雁亭江上繁华的画舫,也有她的一艘:

    画舫漆金嵌玉,周身所覆之漆,皆采自上乘颜料,色泽鲜亮而雍容;金箔细细贴附,勾勒出繁复精美的纹路,日光吻出莹莹的光泽。

    “当心。”登舫时慕兰时虚扶的手掌悬在半空,终究只截住一绺被江风吹散的鬓发。

    戚映珠正低头看着舷边撞碎的浪花,闻声后仰头,忽觉那些金箔倒映在慕兰时漆曈里的光斑,竟比西市胡商卖的猫儿眼还要灼人。

    慕兰时其实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但是与戚映珠同游,她并不想与闲杂人待在一块,便索性出了高价,单独让画舫为她们开一次。

    暮色将苏乾画舫的鎏金飞檐染成夕色时,慕兰时正用指尖摩挲着青玉栏杆上的水痕。

    她特意包下整艘画舫,此刻却对着紧闭的茜纱舱门苦笑——那人宁肯对着满舱雕花螺钿镜独坐,也不愿与她共赏江天暮色。

    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之后,身旁却迟迟不曾有动静。

    慕兰时轻轻叹了口气,自知错误地标记未经人事的坤泽是多么大的罪过,便再度低头了。

    ——当然,让她低头的事远不止这一桩。

    只是,对目前的戚映珠来说,大抵就是这么回事。

    慕兰时走进船舱时,也还在提醒自己,要学会低头。

    她们上一辈子,竟是谁也不服谁地斗了一辈子。是“斗”了一辈子么?

    细细想来,其实不是斗,更像是一种“不甘”。

    上辈子所犯下的错,并非是戚映珠来到她面前三言两语就可说清的事。

    她不会做。

    而彼时的慕兰时,也不会信。

    从舱面走到船舱中又是一段距离,慕兰时正思虑着,还未掀起帘子,便闻见了一股清甜的香气。

    是信香的味道。

    慕兰时愕然,纤长的手指停在将掀的帘子处。这的确是信香的味道,但是却和那日她所闻见的,戚映珠身上的气味不一样。

    那天夜里,戚映珠身上的信香味道分明就是桃花香气……

    而今日的信香味道,像是馥郁的玫瑰花香,又带了几分桂花酿的微醺。

    这船舱里面并没有别人了。慕兰时沉眸,仍旧大着胆子掀开了帘子——异香便是在此时缠上她的腕骨。

    起初是若有若无的玫瑰甜腥,待她惊觉后退半步,浓烈的桂花酒气已攀着裙裾漫上来。

    慕兰定了定心神,这次重又掀开垂落的珍珠帘,向前。

    见戚映珠正蜷在紫檀圈椅里,素白手指死死扣着扶手处的莲花浮雕,指节泛出青玉般的冷光。

    如她所知道那样,船舱里面的确没有别人,只有她与戚映珠。

    可是慕兰时却不曾知道,戚映珠的信香,竟有两种。

    换言之,她每月的潮泽期,也不止一次。前世慕兰时听闻戚映珠曾焚毁所有太医院脉案,原来是为掩这每月两次的焚身之痛。

    女子雪白的双靥绯红,紧紧抿着唇,眼眸半睁半闭,只坐在圈椅上,一句话都不肯说。

    又受了潮泽期的困扰么?

    无怪乎适才她在外面等了那么久,戚映珠都不曾出来。

    想到这里,慕兰时快步走到她身边:“小姐?”

    她放出了自己的乾元信香,用以安抚戚映珠的潮泽期。

    具有双信香的坤泽生存起来,要比之单信香的坤泽要难。

    一个月一次的潮泽期,都有许多坤泽吃不消——平绪膏价格不菲,能按时购买的人就在少数了。而且,平绪膏并不能长期使用。

    哪怕当今之世有许多坤泽未婚,可结契之事却没有落下。因为潮泽期实在难以度过。

    慕兰时怔忡间,却又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戚映珠被称作“铁面太后”,因为她似乎没有任何软肋。

    她没有提拔自己的亲族,私德也未曾听说过有亏。

    历史上许多执掌大权的坤泽君,为了度过难捱的潮泽期,会豢养一批乾元——用完即除之,为了不对她们产生依赖。

    可那么多年下来,朝野上下,一点攻讦这位太后私德的风声都没听到。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戚映珠真正当权的时候,慕兰时都死透了。她其实并不能想象,这个小太后,是如何走上那般高位的。

    “好些了吗?”慕兰时半蹲在戚映珠的面前,抬头仰望着她。

    凤眸不自觉地下垂,兰芷的信香缓慢释放出来。

    她紧紧地握着戚映珠的手,温度交递、信香也随着到了鼻尖。

    戚映珠面色潮红,死死咬着唇,鸦睫颤动着,并不能从这般摧山裂地的潮泽期中舒缓过来。

    慕兰时叹了口气,心知这双信香潮泽期的恐怖:她读过书,到过不少地方,这种事情只在传说中听到过。

    她定心,散发出了更多属于顶阶乾元的信香——兰芷的香气并不具有很强烈的侵略性,反倒是更深层地安抚了躁动的坤泽。

    但闻到信香,终究只是最浅层的纾解办法。

    处于潮泽期的坤泽,并没有太多的理智。何况她们已经结契过一次,身体已然彼此相识。

    戚映珠绯润的唇翕张开合,哀哀道:“帮我。”

    慕兰时轻轻颔首。

    她站起身,握住戚映珠纤细的腕,将她拉到腿上坐着。

    两人之间的位置很快发生了变化,慕兰时手臂环过戚映珠的腰。她曲折了手指,隔着女子薄薄的春衫,轻轻抚划过她的腰窝。

    触摸、拥抱,亦能够给予乾元的信香,勉强安抚坤泽。

    怀中女子的呼吸不再有那么急促了。

    “嗯……”她低低地喘|息着,明明是难以抑制的声音,此时此刻,却像她的第二信香一样,掺了蜜,勾着人的心神荡漾。

    鸦发堆鬓,尽数散乱,前额俱被汗水打湿。

    这还是有乾元信香安抚的情况呢。慕兰时皱眉,想起那位前世从未传出过任何“私德有亏”的铁面太后,心就不自觉地抽疼。

    她轻轻地抚过戚映珠柔滑的手掌,安抚她道:“没事……兰时在这里。”

    “嗯。”戚映珠喘着气,只想躺在她的怀中,“抱紧我。”

    慕兰时一一照做。

    处于潮泽期的坤泽脆弱,四肢处处都会觉得空虚。

    拥抱能给她们这种抚慰的感受。

    “好些了吗?”慕兰时低下头,轻轻摩挲过戚映珠的脖颈,一边注意地释放出信香。

    好些了吗?答案当然是好些了。

    前世戚映珠发现自己有第二次潮泽期时,整个人都无助极了。

    戚映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恍惚间又看见龙榻上枯枝般的手。那双手曾像蛇蜕下的皮,虚虚搭在她嫁衣的金丝牡丹纹上,连信香都泛着腐朽的檀灰味。

    她本该庆幸那具躯体早被丹药蚀空对她什么也做不了,可她却在每次潮泽期焚身时,恨不能将绣床帐幔撕成雪片——原来被褥间瓷枕的寒意,竟能够比得骨髓里千万只毒蚁啃噬的痛楚。

    现在呢?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不是吗?

    戚映珠贪恋一般地往慕兰时怀里缩,时不时发出几声微弱的喘|息声音。

    俗语说得好,得寸进尺。

    她也是这般得寸就要进尺的人。

    有了乾元的拥抱、啄吻、信香安抚还不够,还想要更多。

    慕兰时只觉怀中的人更水淋淋、湿漉漉了。

    额间湿透了。

    眼神也是,湿漉漉地、直勾勾地望着她。

    整个人被潮泽期折磨得,就像是刚刚从水里面捞出来似的。

    泡软了,软到整个人都趴在她的身上动弹不得。

    戚映珠闭上眼,缓缓道:“还不够。”

    兰芷香正渗入毛孔,戚映珠像渴极的藤蔓缠上对方的腰封。

    指尖触到蹀躞带镶嵌的冷玉时,她突然想起前世留在未央宫的那夜,也是这样攥着鎏金床柱,任由冷汗浸透华裙。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身边有人,有人抱着她。

    戚映珠将脸埋进慕兰时颈窝,嗅到肌肤深处渗出的兰芷气息。

    这具年轻躯体蓬勃的热度烫得她发颤,与尘封古老的记忆截然不同。喉间溢出的喘息化作细小的钩,勾着慕兰时的手指滑向她后颈。

    衣裙摩挲出春蚕食叶的窸窣,还有粘稠的滴落声音。

    “不行,不行,还不够。”戚映珠喃喃道,面色都被蒸红了。

    慕兰时默然,“您允许么?”

    这种程度不够的话,那就只能再标记了。

    可是,一旦临时标记超过三次,坤泽君便会离不开这个乾元了。

    这也正是那些执掌大权的坤泽君,对乾元的宠幸绝不会超过三次的原因,大多数时候,只有一次。

    戚映珠闷在慕兰时的怀里,答道:“嗯。”

    有了她的答复,慕兰时轻松多了。

    她轻轻地,掠开戚映珠颈后的头发。

    那里有块青色的腺体,正在释放着坤泽诱人的信香。

    罪魁祸首。

    咬破它,注入它就够了。

    这么想着,慕兰时便做了。

    戚映珠陡然间睁大了眼——她很敏感,后颈适才被啄吻、发丝撩过肌肤的时候,她便有些受不住刺激了。

    被圈在怀中、紧紧拥抱的感觉多么舒服啊,她上辈子从来没有过这般的快感。

    于是她更往慕兰时的怀里面瑟缩,身心俱乐之下,小腹也收缩了。

    她攥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慕兰时的衣服布料——但那衣服很是滑腻,是极高档的料子——攥得出了褶皱,不住地喘息着。

    太好了。

    终于有人能拥抱她了。

    “标记我,”她这么说道,“同我结契。”

    她的膝盖早就软了,腿骨也化作了一滩春水,潮红的面颊被泪水濡湿——那是一种两世都不曾得到宽解的快慰,此时终于得到解脱,留下来的热泪。

    慕兰时听着她的话,感受着怀中身躯不断攀升的热度。

    她没说话,只是默然地答应。

    犬齿咬破了她后颈的腺体,注入她特有的清幽信香。

    这是第二次结契了。

    若有第三次的话……

    慕兰时的眼色骤然一黯。

    “唔……”信香注入的时候,怀中人发出了餍足的喟叹。

    霎那间,她的脊骨如被火舌舔舐的弓弦猛地绷紧。

    戚映珠顺势仰头,弯过了脖颈,最终勾住了慕兰时的脖颈,吹拂着热气。

    她想要和她紧密地连结在一起。想要拥抱,想要被抚慰,想要被满足。

    慕兰时低着头,去追她的目光。

    她引导慕兰时的手抚上,隔着轻绡感受掌心纹路:“这里……”喘息混着破碎的笑,“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吗?”

    尾音被突然加重的揉捏碾碎,化作一串带着哭腔的呜咽。

    当慕兰时终于吻去她眼角的泪时,戚映珠忽然想起大婚那日摔碎的合卺杯:瓷片扎进掌心的痛,竟不及此刻欢愉的万分之一。

    “谢谢你。”她听见戚映珠这么说。

    慕兰时握住她的手,缓缓道:“不必。”

    她看进戚映珠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面燃着疯狂的情浪。

    不……必?

    在将要攀上顶峰时,戚映珠想到的不是这个。

    诚然,躺在她的怀中,与她结契,是一件美事。

    她会感受到自己,被深深爱着,更无法割舍。

    她眷恋这种拥抱的感觉。

    以至于,当尖牙咬破腺体、注入信香时,她会希望素来平静无澜的雁亭江,骤然间卷起巨大风浪,掀翻这艘华丽的画舫。

    这样,当人们找到她和慕兰时尸体的时候,她仍旧是拥抱着她的。

    紧紧相拥,一如上辈子,她在雨中,拥抱着她冰冷的尸体一般。

    慕兰时颇为熨帖地帮戚映珠穿好了她的衣服,又将柔软的鹅黄色披帛盖在她的身上。

    毕竟有些地方沾湿了,江上潮气固然重,但不是这么个重法。

    眼下时候还不算晚,雁亭江边昼夜景色分明,夜晚照样有许许多多的游客,若是叫人瞧见了戚映珠衣裳湿成这样,终究不是好事。

    戚映珠安安静静地等候慕兰时给她整理完毕,终于,等慕兰时停了手,说了句“小姐,可以回去之后”,她抬起头,瓮声瓮气地答道:“好。”

    慕兰时温声说:“送您回自己家么?”

    “我当然要回自己家,”戚映珠低声道,“毕竟某位当家主母说,什么礼都没成呢,什么书香门第、簪缨世家,规矩可不能坏。”

    缓解过了难捱的潮泽之后,人却还在生气。

    不过结契之事,到底让她松了些口。虽然仍旧在用“主母”二字揶揄她。

    慕兰时哑然失笑,依然要为自己澄清:“我没说过后面的话。”

    “心里面说过。”戚映珠道。

    处于潮泽期的坤泽脆弱,不管是结契前、还是结契后。

    尤是结契之后,还会对乾元君产生依赖之情。

    于是慕兰时便顺从了戚映珠的意思,好声好气地求她说:“那下次,戚小姐可仔细着听兰时的心声了。”

    戚映珠愣了愣,然后才道:“不稀罕。”

    谁想知道……她的心声如何。

    最要紧的是把她安稳地送回家里面去。

    画舫停靠在岸边,此时,太阳正向远山斜坠,山色一片金黄。

    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慕兰时本就出名,又有周身的气度,饶是不认识她的人,都会多看两眼。

    至于认识她的人,那便更加有心了——

    戴着兜帽,藏在人群里,看着那本该属于自己的人,颇为熨帖地照顾着旁人。

    却无计可施,只能默默地攥紧拳头。

    该得到的终究是她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徐沅同戚中玄吵翻了天,左邻右舍都看不下去了,纷纷过来一探究竟。

    她们起初是知道的,这个宅子里面住了有来头的贵客。

    前几天确实好好的,甚至还有疑似皇宫中的人过来往这边走。可是,今日所见,却是彻底地颠覆了她们的想象。

    那女子抄着东西,要追着那男子揍!个个人都伸长了脖颈往里面看,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热闹看到了傍晚迟暮,又有辚辚的马车声音传来。

    围观群众循着声音看了过去,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马车华丽非常,当然,最令人觉得打眼的,还是那车厢上面漆金的并蒂莲——那是慕家徽记!

    “慕家的人来啦?”围观群众对视一眼,俱是不可思议,更坚定了这家人确实是贵客的想法。

    许是吵闹了一下午累了,许是听到门外马车辚辚的声音,徐沅和戚中玄吵闹打架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慕兰时掀起车帘往外面看了一眼,喃喃道:“居然闹到了这个时候。”

    戚映珠顶她的话说:“还不是你搞的鬼。”

    慕兰时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行吧,但也不能全是她搞的鬼。她至多,只是开了个头而已。

    “有好多人在看,你别打了成不?”

    “有好多人在看?那我就更要打了!打不死你这个不要脸的!”

    跟在马车后的觅儿急了,狠狠地一跺脚,拉长嗓子说:“慕大小姐来啦!”

    徐沅涨红了脸,而戚中玄鼻青脸肿地站在一旁。毕竟有贵客来了,不停手不行。

    慕兰时颇为尴尬,咳嗽了两声,道:“戚老爷,徐夫人,兰时今日在雁亭江边偶然碰到了小姐,就送了回来。”

    徐沅因为慕兰时下了聘书的缘故,不给她什么好脸色。

    呵,若是此人不给戚映珠下聘书,这老匹夫就不会这么火急火燎地想要把姩姩送进宫去!但是慕兰时到底没直接做对不起她的事情,她就只能站在一旁,愣着。

    而戚中玄的表现就急功近利多了,他顾不上自己脸上的青红交错,反倒是冲着慕兰时赔笑道:“没想到大小姐同小女这么有缘啊……现在时候还不早,要留下来吃顿便饭吗?”

    慕湄给他下了聘书,他相当乐意呢。这么一说,眼前这个出挑亭亭的女子,以后就是他女儿的乾婿了。

    大女儿嫁给皇帝,登上皇后之位;小女儿嫁给当世第一名流世家,啧啧……

    光是想想,戚中玄脸上就又笑出了褶子。

    然而,慕兰时只是很疑惑地望了一眼,狼藉一片的后院,重复说:“老爷,是要兰时在这里吃便饭吗?”

    她的语气纯稚无辜,就仿佛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是就是觉得在这里吃饭不妥一样。

    这话,一下子便点醒了戚中玄。

    他如梦初醒一般,讷讷道:“啊,抱歉了,慕大小姐,今日寒舍出了些事,改日老夫必然带着家眷登门!”

    慕兰时轻轻颔首。

    她瞟了一眼徐沅,虽然还有些恼怒,但是瞧见她来了,也收敛下来。

    无妨,这俩人,互相折磨折磨,也算是帮戚映珠报仇了。

    她们没再多挽留慕兰时,慕兰时便很有眼力见地说告辞了,这时,戚中玄又推了一下戚映珠,挤眉弄眼地说:“映珠啊,你不去送送大小姐?”

    慕兰时一和她下来走到宅邸里面,便又恢复成那副高洁磊落的做派了。

    一点都不,都不什么呢?

    戚映珠没想得太清楚,便索性道:“大小姐有脚,外面又有车。”

    这是她不送的意思了。

    不送便不送,气呼呼做什么?

    她还没生气呢,乾元君标记人也很累,况且她那时候还锢得她紧紧的,说什么也不肯放手。最后还打湿了衣裳,还费了慕兰时一条鹅黄色的披帛。

    慕兰时心觉好笑,侧过眸看女子般般入画的脸蛋。

    算了,不生她的气,不能生她的气。

    不生气是一回事,可回去了还心心念念着。

    坐马车回去的路上,慕兰时眼前总会想起戚映珠的那张脸。

    杏眼像只小兔子。雪靥桃腮,生气了,圆鼓鼓的脸颊,却教人想……想捏一捏。

    慕兰时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心。

    她上辈子怎么就没发现呢?大抵是前面没机会见,后来能在朝堂见面了,中间却有一道帘子遮掩着。

    慕兰时回去已晚了,不过,她今日和母亲约好了要见面。

    慕湄彼时正在会客厅中还未走,因着刚接待了一位客人。

    她此前任过握有实权的中书令,而后年纪大了,受了大司徒的职,领了个虚衔,将精力都放在教育族中孩子上了。

    做家主难,更何况是慕家这么大的家主,那便是更难。每个孩子的姻亲,她都要一一过问,仔细看了。

    确保她们不同皇室结亲,也不同商贾之流搅在一起。

    前者是怕陷入斗争,凡有行差踏错就成了灭族魁首;至于后者,豪门望族,多不屑与商贾结亲。要是与商贾结亲了,这族啊,怕也望不到什么地方去。

    “如何,你今日去见了戚映珠?”慕湄问。

    戚家乃是江南的二等世族,虽然称不上完全的门当户对,但也可考虑。此前短暂地出现在了她的想法之中,但因为皇帝看中了,她便不再过多地想了。

    可她女儿偏偏感这个兴趣。那么便可一试——她只是修书了一封,大致表明了心意,不曾想,戚中玄那老头的回信热情得很,尽管三书六聘还没过门,他就已经想把自家女儿嫁到慕家来了。

    既然如此,慕湄心下的担忧便少了许多。她本来还担心戚中玄同皇帝说什么呢。虽然,皇帝如今说着要重新娶妻,也不过是将新妇从一个地方,搬到另外一个地方罢了。

    只能守活寡。

    慕兰时说:“孩儿今日同戚映珠去雁亭江边同游了。”

    “雁亭江色却是一绝,去了也好,”慕湄淡淡地抿了一口茶,“上次你和她遇见,是在玉漱坞对么?如此说来,临都八景,也便是见了其中之二了。”

    听起来,母亲的心情不错。

    慕湄又问:“那女子怎么说,你今日问过了她么?”

    慕兰时偏过头,仔细回想起今天一天的遭遇来。

    “她答应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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