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攻城◎

    黎明时分,暴雪初歇。

    李信业驻马高坡,黑色大氅在风雪中翻卷如夜。身后,十万大军列阵如铁壁,战马嘶鸣,刀戟森寒。

    他凝目远眺,临阙城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鹰嘴崖上。这座北梁国都依苍狼山脉绝壁而建,三面皆是悬崖,唯余正门一道缓坡可容大军行进。城墙上旌旗密布,守军弓弩齐备,早已严阵以待。

    “将军,时辰到了。”副将赤宵低声道。

    李信业微微颔首。他与阿古拉早有约定:自己亲率主力正面佯攻,诱北梁守军出城;而阿古拉则率领五千铁鹘骑,从鹰嘴崖北侧绝壁攀援而上,待城中主力被引出后,前后夹击,一举攻下临阙城。

    “传令。”李信业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在雪光中泛起凛冽寒芒,“攻城!”

    战鼓声起,二十架巨型投石机被推至阵前,每一架都装载着蒺藜火球,外层裹着浸满火油的麻布,内藏铁蒺藜与火药,触地即爆,铁片飞溅,可穿重甲。

    “放!”

    火球呼啸升空,如陨星坠地,狠狠砸向临阙城门。

    轰!轰!轰!

    爆炸声震彻云霄,城门剧烈震颤,铁皮崩裂,木屑横飞。

    守军慌乱调集弓弩手,箭雨如蝗,但李信业早有准备。

    “盾阵推进!”

    前排重甲步兵高举巨盾,铁壁般向前推进,箭矢钉在盾上,叮当作响,却难伤分毫。

    就在李信业准备下令加强攻势时,剧烈的爆炸震动山体,高处积雪开始松动。

    “将军!山上有动静!”副将赤宵急声示警,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李信业敏锐抬头,只见狼山脉的积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先是零星雪块簌簌滚落,紧接着整片山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鸣。

    很快,积雪化作白色巨浪,裹挟着碎石断木倾泻而下,瞬间将前排准备攻城的投石机活埋。

    “将军!第二波雪崩要来了!”赤霄扯住缰绳,战马惊惶地人立而起。

    远处山脊又传来冰川断裂的脆响,更大的雪浪正在酝酿。

    李信业抹去眉睫上的冰碴,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他早看过阿古拉献上的苍狼山地势图。这场雪崩,本就是计策里最关键的棋子。

    “传令下去。”他劈手夺过掌旗官的血色令旗,“全军后撤,重甲营断后,轻骑兵带路。把笨重的投石机留在原地,火药桶盖子都给我掀开!”

    军令如雷,十万大军瞬间化作一盘散沙。重甲步兵踉跄着后撤,将精钢盾牌‘慌乱’地弃置雪地;轻骑兵在前方开路,马蹄扬起漫天雪雾,一副仓皇逃窜的样子。

    临阙城头,武烈皇帝普荣骁身披金甲,亲自坐镇于箭楼之上。

    他望着远处崩塌的雪浪和溃退的敌军,大笑道,“看到那些逃窜的北境军吗?”他指着雪原上歪斜的旌旗,“李信业引以为傲的蒺藜火球,终究敌不过长生天的意志。”

    侍立在侧的北梁将领们循声望去,只见远处苍狼山脉的积雪正如银瀑倾泻,将北境军的攻城器械尽数掩埋。

    普荣骁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城垛间回荡。

    “好一个天罚!这些狂妄的入侵者,终究要葬身在圣山的怒火之下!

    他转身面对众将士,腰间佩玉与宝剑相击,发出清越的铮鸣。

    “本王早就告诫过你们,长生天永远庇佑着他的子民!今日这场天罚,就是最好的证明!”

    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北梁将士们的士气为之一振。普荣骁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开城门!所有轻骑随我追击!本王要亲自捉拿李信业,将这些丧家之犬赶尽杀绝!用北境十万大军的鲜血,祭我北梁战旗!”

    白发军师跪地抱拳,沉声劝谏,“陛下,不如派耶律将军率轻骑追击。李信业用兵如神,恐防有诈啊!”

    “住口!”普荣骁一脚踢翻身旁的火盆,炭火四溅,“李信业算什么神将?不过是个仗着火器之利的鼠辈!”他猛地指向巍峨城楼,“临阙乃天赐雄关,先祖庇佑之地,四十万大军坐镇于此,岂会惧他区区十万之众?”

    说着,他一把拽过军师,将其拖到城墙边缘,“你且睁大眼睛看看!城下雪原上,大宁军队丢盔弃甲,连珍贵的投石车都弃之不顾。逃得如此狼狈,岂会是诈败?分明是发现蒺藜火球强攻,只会引发雪崩葬身此处,再不能像攻破塑雪那般轻易得手了,这才仓皇逃窜!”

    他转身对众将怒吼,“今日天赐良机,若不趁势诛杀此獠,如何平息我北粱这些年,在他手中损兵折将的屈辱?!”

    普荣骁号称‘武烈皇帝’,‘武’彰其铁骑踏破二十一州的霸业,‘烈’依《谥法》‘有功安民曰烈’而定,颂赞其战功煊赫。

    这位戎马一生的雄主,本就是用兵如神的悍将。只是如今年事已高,又贵为九五之尊,才不能亲自提刀上阵与李信业厮杀。可血仇岂能轻忘?长子殁于寒河水畔,次子折戟云州,最疼爱的三子更是惨死玉京城。

    这般血海深仇,教他如何能忍?

    “北梁儿郎们!”普荣骁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随本王出阵!取李信业首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他傲立城头,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城外溃逃的敌军,却未曾留意那些被‘仓皇遗弃’的投石机,虽然掩埋在雪地里,引线却早已暗中点燃,正嗤嗤地烧向装满火药的铁桶。

    待到北梁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出城,冲在最前的普荣骁突然勒住缰绳。一丝刺鼻的硫磺味钻入鼻腔,他瞳孔骤缩,只见雪地中那几架投石机旁,火星已然窜至桶边。

    不等他下令撤退……

    “轰!!!”

    几道火柱冲天而起,将先锋骑兵连人带马掀上高空。受惊的战马顿时乱作一团,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铁甲相撞的巨响,混着骨折声此起彼伏。

    爆炸的冲击波,震得整座苍狼山脉都在颤抖。普荣烈眼睁睁看见,山巅传来冰川断裂的脆响。

    “陛下……陛下……”副将的声音突然变调,“山……山神发怒了!”

    普荣骁抬头,看到此生最恐怖的景象。

    整片雪原正在隆起。先是细碎的雪粒如瀑布般倾泻,紧接着方圆数里的积雪同时崩塌,化作百丈高的白色海啸。雪浪中裹挟着千年寒冰和房屋大小的岩石,所过之处连最粗壮的云杉都被连根拔起。

    “撤!快撤!”普荣烈的吼叫戛然而止。

    雪浪以摧枯拉朽之势拍向城门。北梁骑兵刚调转马头,就被万吨积雪迎头吞没。有重骑兵试图举盾格挡,瞬间连人带马被拍成肉饼,铁甲像薄纸般扭曲变形。

    最恐怖的是雪崩引发的连锁反应,临阙城依山而建的西城墙开始龟裂。城楼上的守军像蚂蚁般坠落,有人试图抓住箭垛,却被飞溅的冰锥刺穿手掌。

    普荣骁被气浪掀下战马,摔断了脖子。

    雪尘未散,战场已是一片猩红。

    幸存的北梁士兵在齐膝深的积雪中挣扎,有人被埋至胸口,双臂拼命刨动,却突然发现面前的雪层渗出了暗红色,那是上方数百具尸体压出的血水。

    而三百丈外,李信业的大军早已严阵以待。弓箭手半跪于雪坑之中,弓弦拉满如月;重骑兵列阵如铁壁,长槊斜指苍穹,寒光连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诚如普荣骁所言,他们确实是拼了命的逃跑,才远离了这场雪崩。

    “将军,他们中计了!”赤霄兴奋低吼。

    李信业却沉默望着雪崩肆虐的方向。那里埋葬着北梁最精锐的铁骑,包括那位不可一世的武烈皇帝。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染血的长刀,“全军听令,杀回去!

    此刻,临阙城头已乱作一团。

    守军眼睁睁看着二十万大军被雪浪吞没,而武烈皇帝生死未卜。副将们嘶吼着争论是否该开城救人,最终,城门在绝望的号令声中缓缓开启。

    救援的北梁军冲出城门,正要开始救人,就听见雪原上传来连绵不绝的弓弦震颤声。

    “举盾!”

    北粱将领发出命令时,已经太迟了。

    黑压压的箭雨遮蔽天光,将救援部队钉死在雪泥上。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李信业的重骑兵如钢铁洪流般碾压而来,马蹄踏碎冻骨,长槊挑飞残肢。城门处瞬间化作血肉磨盘,北梁士兵的惨叫与战马的哀鸣混成一片。

    “关城门!快关城门!”城楼上的北梁将领目眦欲裂,吼声在风雪中嘶哑破碎。

    然而,大宁将士已然如决堤怒涛,狂涌向城门缺口。刀光剑影中,双方在瓮城内厮杀成一团。

    北梁守军背靠内城,以血肉之躯筑起最后防线。重甲步兵架起丈八长矛,寒光闪闪的矛尖组成死亡荆棘;弓弩手在箭垛后疯狂放箭,箭雨倾泻如瀑。

    大宁将士则如饿虎扑食,前赴后继。重骑兵挺槊冲锋,战马嘶鸣着撞向枪阵;轻步兵则持刀盾翻滚近身,专挑甲胄缝隙下手。

    在这片血肉磨盘的中心,李信业手持长刀所向披靡。刀锋过处,敌军人仰马翻,硬生生在枪林箭雨中撕开一道缺口。

    赤霄等亲卫副将,俨如鱼鳞分布两侧,刀光如满月轮转,舞成死亡漩涡。

    就在此时——

    城楼后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喊叫,“铁鹘骑!是铁鹘骑从后面上来了!”

    守军仓皇回头,只见鹰嘴崖方向的城墙上,赫然立着一面白狼旗。

    何年一袭银甲立于旗下,身后虽仅有千名铁鹘勇士攀上城头,但在风雪弥漫中,北梁守军只见得无数刀光在雪幕中闪烁,根本无法判断究竟有多少铁鹘骑杀来。

    “北梁的将士们!”何年的声音穿透风雪,清冷如淬火之刃。她抬手掀开面甲,露出与大公主如出一辙的眉眼,那是她晨起时,一笔一画照着月公主的画像,精心描摹的妆容,连眉梢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我乃大公主之女普荣明昭!这临阙城乃我母亲当日所建,本就是我的家。我今日回来,就是夺回属于我母亲的一切!”

    她目光如炬,扫过城墙上的每一张脸,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我率铁鹘骑清君侧,”她抽刀划破掌心,鲜血滴在雪地绽成红梅,“以我普荣氏血脉起誓,归顺者官升一级,伤者得医治,饿者得饱食!”

    老将们望着那面传说中的白狼旗,双手开始颤抖。

    三十年前,正是这面旗帜的主人,曾带领北梁走向辉煌。

    “当啷”一声,有人丢下了长刀。

    “公主,月公主,她回来了!”

    这声响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兵器砸落在地上。城楼下的厮杀声渐歇,北梁士兵茫然抬头,看着他们的将领缓缓摘下头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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