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宫中生活◎

    冬日的晨光攀过清漪宫高耸的宫墙时,已然褪尽了温度,只余下一层薄纱似的清辉,若有若无地覆在琉璃瓦上。

    何年倚在雕花窗棂旁,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梨树投下的影子一寸寸缩短。霜花在窗纸上渐渐消融,留下蜿蜒水痕。

    “夫人,郑淑妃方才遣人过来,邀您去赏她新得的绿萼梅。”

    何年甫入清漪宫,便依礼往各宫送了见面礼。

    给刘贤妃的是龙泉窑青瓷香炉,郑淑妃的是岭南进贡的龙脑香珠,冯昭仪的是苏州绣娘新制的金线璎珞项圈,其余各宫妃嫔,则各得一匣上好的松烟墨。

    因宋檀的长姐曾执掌六宫,他常伴长姐左右,对各宫娘娘的喜好了如指掌,礼物自然送的妥帖周到。

    几日后,回礼便纷至沓来。

    刘贤妃回赠一对鎏金香兽,郑淑妃差人送来珍品绿萼梅一株,其余妃嫔亦以珠宝首饰相赠。邻近宫殿的几位贵人,更是亲临清漪宫,表面上是回礼,实则都想亲眼看看这位曾名动京城的沈家女、将军妻。

    何年来者不拒,摆出一副深宫无聊的模样,与诸位娘娘小主们相谈甚欢。其中,她与郑淑妃走动最为频繁,二人时常品茗赏花,倒真显出几分亲密来。

    这会儿,何年听到宫女禀告淑妃邀请赏梅,她不由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时唇角已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知道了。你去回淑妃娘娘,说我梳完妆,待太医请过脉,便去她宫中一同赏梅。”

    她慵懒地抬手理了理鬓发,八名宫女鱼贯而入,或捧锦缎华服,或执象牙玉梳。何年端坐于菱花镜前,任由她们侍弄妆扮,恍若一尊精致的瓷偶。

    “夫人今日想梳什么发式?”流萤屈膝行礼,声音柔和却不失持重。

    这八名贴身宫女皆是宋檀精心挑选,尤其流萤曾在宋皇后身边侍奉多年,最是精明能干。如今宋皇后幽居冷宫,这些旧人便被安插到何年身边,明为侍奉,实为监视。

    何年恍若未觉其中深意,葱指轻点妆奁,拈起一支累丝金凤簪在发间比了比,“梳个与上回相似的发髻,不过要更精巧些。”

    她眼波流转,唇角噙着骄纵的笑意,“最好让人一见就移不开眼。”

    又转向一旁捧着香炉的疏影,“将御膳房晨起送来的酥酪樱桃蜜、金乳玫瑰饼各备一份,给冯昭仪送去。”她轻抚衣袖上绣着的缠枝纹,语气亲昵,“就说我今日不得闲,明日定去寻她说话。”

    “秋娘好雅兴。”宋檀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传来,这些日子,他总是这般神出鬼没,时而带些精巧的吃食,时而捎来稀罕的玩物。一如往昔,送到她跟前的永远都是最上乘的物件。

    见宫女正端着那两碟精致点心,要往冯昭仪处去,宋檀眸色一沉,“我特意吩咐御膳房晨起新做的,倒不见你珍惜。这般满宫里散,知道的道是秋娘大方,不知道的……”他轻笑一声,意有所指道,“还以为秋娘是在借花献佛,暗中结党呢。”

    何年心头一紧。她日日往各宫送东西,就是要让六宫嫔妃都瞧见,她清漪宫的一应供给都是顶尖的。这般狐假虎威,才能引得那些势利眼的妃嫔主动攀附。

    “宋勾当何时变得这般小气?”何年倒打一耙,“你日日送这些来,我若全吃了,怕是要胖得连宫门都挤不出去。这么好的东西,我吃不下扔了岂不可惜?”

    宋檀目光在她面上打量着,似乎在辨别真假。

    这半月来,她确实乖巧。或临窗摹写《灵飞经》,或在暖阁调制蔷薇露分赠宫人。偶尔兴起,还会唤尚服局的女官来量体裁衣。天水碧的云锦要配墨玉嵌银丝耳珰,海棠红的缂丝裙需搭羊脂玉禁步,挑剔得连尚衣女官都暗自咋舌。

    天气晴好时,她便乘着步辇往各宫串门。有时在郑淑妃处赏花,有时去冯昭仪宫里品鉴新得的字画。整日里不过吃茶赏花,活脱脱是个富贵闲人。

    宋檀初时疑心,后来见她与郑淑妃交好,倒也放下几分戒心。

    因为郑淑妃是郑太傅之女,其父曾对庆帝有授业之恩,故而庆帝登上皇位后,就将其父擢升为太傅,不过是个虚名而已。但郑淑妃自幼受教于太傅府中,言谈举止皆是标准的京城贵女风范,与何年未出阁时的性情颇为相契。

    更关键的是,郑淑妃是宋皇后的人。据淑妃所言,两人每日相聚,不过品茗赏花,聊些京城时新花样,偶尔谈及选秀的闲话,从不涉及时政要事。

    “我不过担心你不肯接受我这番心意……”宋檀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意,“御膳房晨起是不做点心的,偏你素来只用现烤的糕点,每日晨起又要服用太医开得滋补汤药,我怕你受不住那汤药的苦,这才破例为你开了小灶,你倒是一点不领情。”

    何年侧首避开他的视线,青丝垂落掩住半边面容,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影。

    宋檀忽的矮下身来,衣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他仰着脸瞧她,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朝阳,浮着层薄薄的笑,像年少时每次惹恼她后那般,认错认得又快又诚恳。

    “是我多事了。往后这些点心,你爱尝便尝,爱赏人便赏人,我绝不再多嘴半句。”

    他声音放得极轻,尾音带着点讨饶的意味,恍惚还是当年那个讨她欢心的少年郎。只是那腰间蹀躞带上的银鱼符,在晨光中泛着冷冰冰的光。

    “小事罢了!”何年欲起身,却被宋檀摁住了肩膀,她下意识推开,却听他道,“听说秋娘近日对选秀名录格外上心,秋娘问这个做什么?”

    何年身子一僵,坐着没有动,宋檀手指轻柔抚着她浓密的乌发,温声道,“你问那些宫人,不如问我?”

    何年反应过来,猛地起身,青丝如流水般从他指间滑落。

    “不过闲来好奇罢了。”她退后半步,裙裾扫落梳子,“满宫娘娘都在议论此事,宋勾当连这也要过问?”

    宋檀凝视着空落的掌心,忽地低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倒像深秋的薄霜冷而脆,一触即碎。

    “秋娘何必如此紧张?”他指尖轻捻,仿佛还能感受到她发丝的余温,“我不过同你一样……心生好奇罢了。”

    他垂眸看着掌纹,忽觉自己犹如一棵执拗的苍松,从幼时起,每一圈年轮都固执地朝着她的方向生长。以至于每一圈象征时间和经历的年轮,都等同于秋娘本身。若要他忘记她,除非将这树连根拔起,焚作灰烬,让那刻入骨髓的过往,都碾作齑粉。

    宋檀放下袖子,终是放软了语气,“陛下不欲劳师动众,只在三品以上官员的适龄嫡女中遴选。本朝三品以上官员不过几十位,适龄且符合嫡女条件的,更是屈指可数。据我所知,初选二十余人,经陛下御览画像,最终定了十二位贵女。她们分别是……”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女娘面上逡巡,细细描摹着她眉间每一丝变化。

    何年不悦道,“你要说便说完,这般吞吞吐吐作甚?大早上过来吊人胃口!疏影,送客!”

    宋檀失笑道,“入选者皆是名门闺秀,譬如枢密使林牧的嫡女林清梧,刑部尚书张希颖的幼女张琬,参知政事韩焘之女韩望舒,监察御史张贞之女张令仪,广南西路安抚使程景明次女程雪昭,淮东宣抚使周明远之女周玉致……”

    “还有一位……”宋檀倾身向前,凝视着女娘骤然绷紧的秀颈,“便是秋娘的胞妹沈初霁……”

    宋檀声音里含着玩味,“本来还应该有御史中臣郭路之女郭静姝,可惜啊,新春宴发生那样的事情,天子已赐婚她与周佑宁了……”

    宋檀抬起眼帘时,眸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光。

    “他们这份姻缘……若说没有秋娘撮合,我是断不肯信的。你说……我是该唤你一声秋娘,还是……红娘?”

    香炉青烟袅袅,映得何年面色朦胧。

    她缓缓执起案上玉梳,“宋勾当说笑了。”梳齿划过发丝发出轻微细响,“郑淑妃还等着我去赏梅,若我将名录的事情告知她,宋勾当不介意吧?”

    “但说无妨。”宋檀直起身,“明日圣旨便会晓谕六宫。”

    何年已转身面向铜镜,执起描眉的螺子黛,铜镜映出她波澜不惊的双眸。

    “既如此……”她透过镜中倒影看他,“我要梳妆了,宋勾当请自便。”

    这般姿态,分明是无声的逐客令。

    宋檀正欲离去,忽听得疏影在珠帘外轻声禀报,“娘子,太医院来请平安脉了。”

    “让他进来吧。”何年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黛粉。

    宋檀的脚步生生顿住,月白衣袍在门槛处旋出半道弧光。

    “既然太医来了……”他回身望向女娘,声音低沉而坚持,“我不放心秋娘身体,待太医诊过脉,我再走不迟。”

    何年坐回湘妃榻上,无视他的存在。

    连日来都是那位刘姓太医前来请脉,翻来覆去无非是‘气血两虚,宜静养’的陈词滥调。她都已经听腻了,本来以为还是那一套,没想到进来的是许院判。

    何年眼中惊讶转瞬即逝,她很快反应过来,从容行礼道,“有劳许院判了。”

    深宫高墙隔绝了外界消息,她既无从得知李信业的近况,更不晓得议和进展如何?这些妃嫔们终日只论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对朝堂之事讳莫如深……

    而往日都是刘太医,今日偏偏换成许院判,这必是王宴舟安排他来传信的。

    许院判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低声道,“刘太医昨夜突发急症,今日特遣老朽前来为夫人请脉。”

    他三指轻轻搭上女娘皓腕,凝神诊了片刻,眉头微蹙,“夫人脉象已平稳许多,只是……”他略微提高声量,“夫人近日饮食可还克化?老朽观夫人脾胃运化似有阻滞……”

    何年顺势道,“这几日确实贪嘴,多用了些酥酪点心,今晨起来便觉脘腹胀满,倒也无甚大碍。”

    许院判从沉香木药箱中,取出一张泛着药香的旧宣,狼毫蘸了徽墨,边写边道,“山楂六钱、神曲四钱、麦芽三钱……此方最是温和,夫人早晚各煎一服,一日便可消食化滞。”

    许院判递过药方时,指尖在纸角轻轻一按,何年心领神会,正欲接过,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横插进来——宋檀已将那方子抽了过去。

    何年心头一紧,指甲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只见宋檀将药方迎着光细细端详,修长的手指抚过每一味药名。那泛黄的宣纸上字迹工整,墨色如新,确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消食方子。

    “有劳太医了。”宋檀终是将方子搁在案几上。

    “老朽分内之事。”许院判躬身退后两步,药箱搭扣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动作利落地收拾着银针布囊,恨不能立时离开这是非之地。

    原以为上次为她料理完小产之事,便可彻底脱身。哪曾想王宴舟那厮竟又找上门来,威逼利诱,扰得他不安宁,非让他传一封信。幸而那宣纸以特殊药水浸泡过,寻常看去不过是张普通药方,唯有以烛火烘烤,方能显影字迹。否则今日若被那阉人看出端倪,他这项上人头……

    许院判最后行了一礼,步履匆匆退出殿外,官袍下摆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在身后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是我疏忽了,”宋檀声音里带着歉疚,“只想着什么好吃好喝的,都往你这里送,倒忘了秋娘脾胃娇弱……”

    药方被他指尖推至案几中央,不偏不倚停在何年触手可及之处。

    “我这就让尚食局备些莼菜羹、茯苓饼来。秋娘好生将养。”

    待宋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门外,何年立即遣退了所有宫女。她转入内室,将那张药方置于案上,指尖轻轻抚过每一道墨痕。

    她记得李信业说过,半月后的北粱冬捕节,他会发兵塑雪。可半月已经过去了,宫中竟无半点边关战事的消息。这死寂,比战报更令人心焦。

    何年摆弄一会不得章法,不由将信纸放在鼻尖轻嗅,一缕若有似无的酸涩气息萦绕其间。

    她恍惚间想起什么,将信纸放在炭盆的明火上微烤,渐渐地,焦褐的字迹如蛰伏的虫蚁,在宣纸上缓缓显现……

    “秋娘亲启,北粱使臣已递呈和书,庆帝执意释放北粱三皇子,以达成两国合约。但李信业已攻克云州,朝中主战之议未绝。昨日,陛下命三皇子暂拘驿馆,可见庆帝此番心意已决。而他大肆豢养皇城司,暗布罗网,凡持异见者,很对会遭受弹劾与构陷。恐怕庆帝清理完反对声音,届时和约必成,李信业恐难立身。而李信业处,音讯已绝七日,承影亦不得其消息。另,兄等已筹谋脱困之策,不日当有佳音,秋娘请耐心等待。保重!”

    何年凝视着信笺,指尖微颤。炭盆中火舌窜起,将密信吞噬殆尽。何年尾指被烧伤也浑然不觉。

    “李信业七日未有音讯……”她喃喃低语着,“莫非围攻塑雪,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不自觉捏紧手指,看来郑淑妃那边,她该尽快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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