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瘙痒难耐◎

    青砖墙上的火把将熄未熄,将库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牢笼。

    火舌舔舐着潮湿的墙壁,斑驳铜器与朽木箱笼,在摇曳的残光中浮沉,

    狸奴被牛筋索捆在木床上,身上裹着两层缠枝莲纹棉被。

    他在裹尸布般的锦被下挣扎,额头都是汗水!

    “沈初照,你放开我!你不得好死!”

    他身上爬满虱虫,啃咬得瘙痒难耐。

    面前的女娘抚着羽毛浅笑,眼底却结着寒冰。

    “我为何要放开你?凭你这副模样,又有什么能耐让我不得好死?”

    她忽地倾身逼近,鬓边累丝金凤衔着的腻白珍珠,坠在眼睫上方,勾勒出森然的冷光。

    “是你自己说的,王行止死了,你是南风倌的狸奴,三皇子的亲信……”

    女娘语气幽幽,带着两世的决绝与冷漠。

    “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对待亲戚和仇敌,自是两种手段!”

    狸奴除了脑袋,整个人都包裹在棉被里,蜷缩成一团蚕蛶。

    被褥深处虱群在褶皱间游窜,每寸肌肤都承受着啮咬,如同万千细针扎进溃烂的伤口。

    他猛然昂起头,素来清澈的眼眸蒙上阴翳,瞳孔缩成两点幽红,目眦尽裂的瞪视着女娘。

    “是我智不如人……”他破碎的喉音挤出齿缝,拖曳出不堪忍受的声调,“如今棋差一着……败给了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废话!”

    “杀了我啊!”

    带着绝望的尾音,几乎含着哀求的意味。

    何年拍了拍他的脸,笑得狡黠。

    “你怎么会智不如人呢?你聪明的很!”

    “听府里的老马倌说,你经常帮他喂马,婆母被褥上的虱虫,是你放进去的吧?毕竟整个将军府,也就马厩里能找到这种脏东西……”

    “是我放的又如何?”狸奴梗着脖子嘶喊,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拼命骨碌着止痒,奈何绳索绑得太紧,他除了脑袋,浑身动弹不得。

    女娘目光冷冷扫过他扭曲的面容,幽声道,“你知道婆母喜欢芍药,就想出藜芦根须,阴干后与硫磺熏蒸的法子……”

    “此法隐秘,每一样单拧出来,都不会引人怀疑。重合在一起,日久天长,却是催命的至毒……”

    “也是我大意了,看着你帮浣衣妇洗衣,扫洒的婢女清扫院子,老马倌清理马厩……只以为你是打探消息,和下人们搞好关系,没想到你居然暗度陈仓,阴险至此……”

    狸奴身体受着折磨,只觉苔藓在皮下生长,里面无数火蚁蠕动。

    那抓心挠肺的痒,在骨髓里抽条,每块骨头都刺痒发酸,连喉管也爬满细密的痒。

    他拼命伸手想要抓一把,根本无心听女娘说话。

    “沈初照,杀了我!杀了我!否则我定不会饶你!”

    他几乎咬碎银牙,一心只想求死。

    何年拈着一支细长的孔雀明王翎,在他脖子处挠了挠。

    他浑浊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在眼眶里疯狂打转,迫切渴求更多……

    短暂的疏解,几乎让他放弃自尊,乞求她接着挠下去,或者看在他堂姐们的面子上,饶了他……

    但他将下唇咬破血,强迫自己不要低头。

    “你这个毒妇!”他大声咒骂着,“总有一天,我要你尝遍毒蛇咬噬之苦,秃鹫嗦骨之痛!我要你皮肉在烈日下烂出蛆洞……”

    何年轻哼了一声,“"这献策倒是新鲜,我倒是不介意用在你身上,就怕你这副小身板扛不住!”

    她复又用羽毛,探入他脖颈深处。

    狸奴眼里涌出热泪,他实在是受不了,又强撑着不求饶。

    女娘一副有大把时间可以戏弄的架势,让他眼里涌动着绝望。

    他只恨赛风这个蠢货,当日为何要冒死救下她……

    更恨自己居然惦念这个贱奴,偏要为她冒险走一遭。

    何年慢慢消磨着他的意志,蚕食着他的理智。

    “狸奴,你对这些下人的活计这般熟悉,可见当年你在北梁生活,从事的是极为卑贱的工作……”

    女娘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挠着,言谈举止恍若闲聊。

    “你说说,放着王行止不做,偏偏要在三皇子身边苟延残喘,活得如此卑贱,你到底是图什么呢?”

    “若是想要报仇雪恨,你应该剑指宋居珉,灭了北梁,甚至除掉庆帝,为当日死去的亲人昭雪……可你为何要陷害沈家,毒杀老夫人,帮着北梁作恶?如此是非不分,残害忠良谄媚敌酋,你的脊梁骨是被豺狗啃了,秃鹫吃了吗?你父兄若是在天之灵,看见你跪在普荣达面前的样子,恐怕棺材板都盖不住了吧?”

    狸奴难受得如颅骨里爬满虱虫,恨不得抓痕叠着抓痕,直到将皮肉绞烂。

    女娘不轻不重,时断时续的抓挠,让他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来回翻转。

    听了女娘的话,他神经溃散,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父兄死得时候,死无全尸,连副棺材板都没有,何来压不住?”

    他皮下翻涌着连绵不绝得痒,喉咙里滚出金石相撞般的尖笑,直震得床板颤动。

    “我是憎恨普荣达,憎恨北梁,可他们本来就是我的仇敌,我从小到大就憎恶他们。他们杀我全家是立场使然,屠戮北境是行他们本会做的事,我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知道,一有机会,他们就会这么做!”

    “可比起北梁,我更恨大宁!恨袖手旁观,背弃我家人,置北境于水火的满朝文武!恨你们所有人!”

    “你问我为何陷害沈家,毒杀老夫人?我告诉你,因为这让我感到痛快!你沈家不是标榜从不涉入党争,满门清贵吗?我偏要你父兄因党争而死!偏要你们家蹚这趟浑水!浑身沾满洗不掉的污泥!”

    他眼角笑纹裂到耳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信业孝顺母亲,明知天子连下急诏,必然有诈,仍要一腔孤勇回到龙潭虎穴的玉京城,就是为了成全他那可笑的忠孝两全,那我偏偏要他害死母亲,沦为叛臣而死!”

    “你谴责我是非不分,残害忠良谄媚敌酋,我做得才哪到哪?不及先贤万分之一!沈初照,你以为北境怎么丢的?当年的溯雪又是怎么丢的?若非萧太后送出溯雪,换取北梁支持,又怎么能稳坐这江山四十年?你再看看坐在御座上的这位天子,他宁肯急召李信业回京,也不敢冒险让他收回溯雪,比起收复这万里山河,他更怕这山河易主!”

    “枉费我父兄守护北境半辈子,枉费我前半生一直要效仿父兄!可笑可怜可悲,我们世代信仰的家国、土地和城池,不过皇权翻手为云覆手雨,指掌间的玩弄与交换而已!你问我想要做什么?我要这片土地沦为废土!我要所有人品尝一番,我父兄家人当日所体验的痛苦!他们若是没有亲自体验一番,那我如何叫大仇得报?”

    他昂颈哭笑不明,烛火在收缩的瞳孔里炸成熔岩色,他心中的仇恨,也宛若岩浆般,恨不得席卷所有人。

    何年心下了然,抽回了羽毛。

    “我本来打算将你这个熊孩子,送还给王家教育,可你这个样子,我担心送回去,王家哪能像我这般下死手,好好治一治你的坏脾性?”

    “你为至亲复仇天经地义,但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大宁的无辜百姓何曾对不起你?同你父兄一样守护北境的李信业,何曾伤害你半分?”

    “你这般无头无脑的报复所有人……”女娘声音含着讥诮,“真叫我怀疑,你在北梁受过什么腌臜磋磨,才让你宁肯在仇敌榻上雌伏,也要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狸奴面色陡然转黑。

    “沈初照,是我小看了你,才会落入这步田地,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他脖颈仰成濒死的鹤,喉咙深处炸开破风箱般的尖啸,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痛苦了。

    女娘却残忍而冷漠的看着他。

    “你说旁人要体验你的切肤之痛,否则不算大仇得报,怎么你要害我亲人性命,我不过叫你体验一遭,你就受不住了?”

    狸奴手脚都被困住了,指甲几乎抠烂掌心。

    他痒得视线已经开始涣散,望着女娘的脸,眼里尽是聚不上焦点的眼白。

    女娘却不急不缓道,“老马倌说,你教会他许多经验之谈……”

    她放任狸奴在府内活动,就是抱着观察的心思,想要窥察到他过去生活的蛛丝马迹,而他显然做过马童。

    李信业说,在北梁做马童,需身形瘦小便于钻马腹捆鞍带,还要熟知从钉马蹄铁到辨马草诸多细节。

    这还是寻常。更有甚者,沦为人肉脚凳供主人上马,还要生饮马尿辨认宝马是否染疫……

    如此种种磨难,他究竟是如何步步为营,忍辱负重,取得普荣达信任的?

    他又知道多少普荣达的事情,可以为自己所用?

    何年索性坐下来,慢悠悠细数着他教给老马倌的经验,那显然是通晓马性之人,才会熟谙到这个程度。

    “霜雪时节饲马,取松烟墨与鲸脂熬成青灰色膏体,沿着马眼轮廓涂抹三匝,那层薄雾会滤去白雪锐利的银芒,这样马就不会患上雪盲症。”

    “要用银针挑破马泪阜处的冰凌,否则凝结的盐霜会化作细小的棱镜,将强光折射成刺入瞳孔的银箭……”

    “如果老马不耐天寒,皮毛上冻了,就需要用麂皮裹着粗盐,逆着毛流揉搓……”

    何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隔了一段距离,不叫虱虫跳到她身上。

    “你这么熟谙马性,莫非你过去在北梁,当过马童?听说北梁盛产好马……”

    何年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也盛产好羊……”

    狸奴起初不以为意,但听到好羊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很快被压了下去。

    “我做过马童又如何?你派人调查我?”

    有一瞬间,他觉得脑袋蓦地炸了,身上的叮咬都不及听到‘好羊’二字,产生的恐慌大。

    她无缘无故提到羊,莫非是有所察觉?

    何年得到想要的答案,失声笑了笑。

    “我调查你做什么?赛风是半个北梁人,她若是带你混入北梁,普荣达用了你这么久都没有察觉有异,可见你们隐藏的极好,我又从何处下手查你?”

    女娘眼里闪过一丝悲悯,“我不过是看着你为枉死的姑姑报仇,为赛风失了分寸,为喜爱松香露了马脚……万般可恨之处,这几样也让我觉得,你还有一丝可救之处……”

    何年站起身,拧了拧狸奴的脸颊,带着泄愤的意味。

    “松香乃君子之香,你既然舍弃了肉身种种,却始终不忘松香,可见,你尚有良知残存。王行止,你父兄教导你童年,你中间经历人间炼狱,万念俱灰,走岔了路,我姑且充大做你的老师,慢慢给你拧回来!”

    她说完离开,头也不回,全无半分女娘仁慈。

    狸奴只恨筋肉里,无法埋着千百根蜂针,不能齐刷刷刺穿这个毒妇。

    他过去明明派人监视过沈初照和宋檀,可她如今种种表现,居然和探子密报截然不同。

    狸奴尾音陡然拔高成裂帛,嘶吼震得梁间积灰簌簌而落,“给我个痛快,你这个毒妇!我做鬼也不会饶过你!”

    等待他的是库门开启,又重新闭合,外面天光闪现过后,他又深陷黑暗。

    何年刚从将军府的库房走出来,望见外面的白光,刺得眼睛半眯。

    疏影和黑娘等在外面。

    疏影见到她,温声道,“娘子,方才薛医工遣人来说,他以晨露煎煮的野生白芍,中和赤芍的溶血作用,又辅以甘草绿豆汤喂给老夫人喝,老夫人现在已经脱险了,叫娘子不要担心。”

    薛医工还说,“狸奴替老夫人针灸,刺内关穴调节心率,血海穴放血排毒,配合艾灸关元穴固本培元,只是他故弄玄虚,多刺了经外奇穴和阿是穴,这才导致无法以针眼验证毒药……”

    何年想了想,白芍总苷可抗藜|芦|碱毒性,草酸分解|藜|芦|碱,绿豆解毒,算得上对症下药。

    她放下心头一桩事,本该感到轻松,却长叹一声道,“他故弄玄虚的地方,岂止是针灸?”

    疏影不解道,“娘子是说,他还有其他事情糊弄我们?”

    女娘点了点头,忽而问黑翠花道,“黑娘,你过去杀过猪,可认识养羊杀羊的人?”

    黑翠花想了想,“倒是有一个故人,是个栈丁,在羊栈做雇工,负责夜间添草翻厩。只是许久没有联络了……”

    “许久没有联络,这最好……”女娘声音欢快,“你今夜去见他,托他替我办件事。”

    女娘附在她耳边交待,黑娘沮丧的脸,绽开古怪的神情,却也点了点头。

    何年这才问她,“宋府那边怎么样?找到愿意作证的侍女吗?”

    “倒是找到了一位”,黑翠花提到宋府,脸上黑沉了几分,“相府出事后,除了那些家生子,许多签了雇条的女婢,娘家有人托底都纷纷离开了。其中有个姑娘,和我苦命的月儿共事过,我求了她好几日她才松口……”

    “那就好,你盯紧一点,不要出了纰漏!”

    “主子,我晓得轻重!”这关系到给女儿报仇,黑翠花拼了命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还有一件事”,她似乎想到什么,“主子让我监视的那个郭小娘子,她向来深居简出,很少与人宴饮集会,也从来不见外男,昨日却和相府的二郎君,在西园雅集同购墨宝……”

    “你是说,郭静姝见了宋檀?”

    黑娘摇了摇头,“是宋二郎君主动上前攀谈,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我瞧着,他对郭小娘子很上心!”

    何年眉间微蹙,她本来答应李信业,不出席宋皇后款待女眷的宴会,但现在看来,她还是要走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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