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最后的时刻◎

    辰时一刻,天光大亮,日影漫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洇开暖色。

    沈初照支着肘靠在藤枕上,一夜未眠。

    侍女挑起珍珠帘,惊动了檐下雀鸟,三五只灰雀,扑棱棱掠过黛瓦交错的天空。

    疏影走到女娘面前,将《断亲书》呈给她,红着眼道,“官差方才送来的。”

    /:.

    大宁律法规定,《断亲书》需要宗族‘三告祖宗,九叩祠堂’后除名,然后由户曹、司法参军审核,最终由钤辖加盖官印,才会有效。

    她昨晚才将《断亲书》送到官府,今晨一切都办妥了。

    朱砂谱牒钤印殷红似血,户曹铜印深陷三厘,连密押都齐整列于边缝。

    沈初照指尖掠过冰凉的官牒,冷笑道,“周司使果然好手段,沈氏宗祠破例酉时祭祖,即刻毁谱削名。而户曹卯时点卯,辰时已勘合批红,这般雷厉风行……”

    可见这群人,是多么等不及了。

    他们甚至不愿意多留一天,她同他告别的时间……

    沈初照起身走到桌案边,将官府朱批过的《断亲书》,藏在了檀木匣子里。

    朱红火漆的余温,似乎尚残留在她的掌心里,她有些茫然的望着碧纱橱的方向……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她为何心里空落落的呢?

    “娘子……”疏影声音哽咽,“老爷他们这会儿,恐怕要知道了……”

    就算周庐越过她父兄,直接找沈氏族老谱牒削名,经过这么长时间,消息也该传到她父兄耳朵里了……

    可父兄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短短一夜间,户曹三部‘勘合批红’,若非天子授意,怎会如此迅捷?

    “疏影”,她的话音浸着冷铁似的凉,“去备热水和早膳吧……”

    她该送李信业上路了。

    疏影应声离开后,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妆发,才朝着碧纱橱走去。

    许是她的脚步声,惊动了纱橱里的人,裹着素锦被的李信业,艰难的翻了个身。

    锦衾滑落半截,露出渗血的月白中衣,李信业因牵动伤口,发出一声闷哼。

    翻身的窸窣还在继续,女娘却止住脚步,顿在了那里。

    许久,那人也不再动了。

    隔着朦胧不清的纱幔,清风拂耳,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青瓷瓶里的大束白莲,在晨光中暗香浮动。

    等到侍女端着洗漱的鎏金盘进来,她才接过錾花银匜,走进纱橱里。

    水面浮着两朵半开的山茶花,她拿起甘松香浸过的素绢,替他洗脸。

    “我自己来……”他声音干哑,半撑着身体,斜靠在绣枕上。

    “别动。”

    她不理会他的拒绝,攥着鲛绡帕替他净面,又端过青玉螭纹杯里的水,伺候着他漱口。

    他未系紧的衣襟间,露出大片血痕,女娘开始为他清理伤口,换上新的止血药。

    李信业闷声道,“不必了……”

    他歪过脑袋,眼神放空,“已是将死之人,换不换药,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女娘抿了抿唇,将浸血的纱布揭掉,递给一旁待命的侍女,又将棉帕浸在盛满药汤的铜盆里。

    铜盆里浮着碾碎的艾草与忍冬,她将绞干的布巾覆在他渗血的伤口上。

    浸了药汤的棉帕,拂过肩颈和胸膛,李信业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等到换了十几盆水,身上也重新换好膏药后,女娘才扶着酸疼的腰,站起身。

    “你要出恭吗?我叫侍女将恭盆送进来……”

    他脸色惨白,没有出声,她便知道他需要。

    恭盆端进来后,她试图扶着他下床。

    “唤沥泉……”他艰难开口,扭过头不愿看她。

    这一次,女娘没有执拗,唤沥泉进来服侍他出恭。

    而她屏退了侍女,等在屏风外面。

    她过去很看不上,李信业的生活习惯。

    这个蛮荒之地长大的武将,不喜欢侍女服侍,身边只有暗卫和小厮,几乎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洗漱也只是一盆新汲的井水,一方素帕而已。

    这对于世家出身,习惯左拥右簇,漱口要换五次香膏水,净面也要三五道程序的沈初照而言,简直意味着粗鄙无知,缺乏教养。

    就她所知,宋檀房里就有二十多位侍女,其中两位侍奉他的知事侍女,更是从他十五岁就跟在身边,引导他习阴阳调和之道。

    江南的很多大族,男子考取童生后就可以安排通房。

    李信业却不是这样。

    他不通情事,横冲直撞,解她衣带如同撕开猎物皮囊。

    她后来才知道,他的母亲也是个没成算的,并未安排年长的侍女,引导他知习房事。

    他对男女交合的认知,最初来自于雪狼。

    但奇怪的是,她曾经看不上,觉得他蛮野的地方,后来却也是惹她动心的地方。

    她从未告诉他,她喜欢他身上没有熏香,北境雪山和草场的味道。

    喜欢埋在他宽阔的胸膛里,感受他结实的臂膀环着她,乃至压在身上的踏实感。

    但相比较玉京城中那些郎君们,能拿出去当作谈资的家世文采,和世人对文臣谏官的崇敬,李信业给她的是切实而隐秘的,她无法昭告四方的快乐……

    她因而窃贼一般,从不敢承认。

    女娘狠狠掐着掌心,告诫自己不要去怀念,更不要后悔。

    失去时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失去的是何等珍贵的东西,甚至感到痛苦,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沈初照只享受当下,哪怕他们只剩下一刻钟……

    那就享受这弹指之间的欢愉。

    她等到沥泉离开,碧纱橱内燃起浓重的苏合香后,才打开房门。

    侍女捧着鎏金葵瓣盘,站在门外。

    她走进纱橱,见短案上的青瓷狻猊香炉,几缕苏合香正斜斜吐着青雾。

    猜到李信业如今无法动弹,所有事情都只能在床榻边完成,可他还是要面子,怕她嗅到什么异味,这才让沥泉点了香。

    女娘只佯装不知。

    注意到他脸色惨白,胸前衣襟浸透冷汗,她坐在床榻边,掏出帕子替他擦拭干净。

    “吃早膳吧”,她声音很轻,艰涩的尾音如同苦艾,化在她喉咙里。

    李信业点点头。

    侍女在床榻边,摆上檀木条案。

    青玉莲花碗盛着碧粳米熬的鹧鸪粥,天青釉葵口盏托着剔透的玲珑饺,薄皮透出里头胭脂色虾茸,连带其他几样软烂的小菜……

    最后端上来的冰裂纹玛瑙杯里,盛着孔雀尾翎般幽蓝的酒水。

    沈初照银匙挖进鹧鸪粥里,一勺勺喂给他吃。

    李信业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安静吃着她喂过来的所有东西。

    直到她执杯端过酒盏时,尾指不自觉的轻颤,他才抬眸看了她一眼,接过酒水,一饮而尽。

    鸩酒中毒迅疾而暴烈。

    古籍残卷中记载,鸩毒入喉三息即作。

    发作时筋骨暴鸣如裂帛。死者四肢剧烈抽搐直至痉挛,眼白外凸状若死鱼,口吐数升鲜血不止……

    然而,李信业死得很安静。

    他垂下眼眸,没有看她,没有说话,甚至咽尽喉间逆血,如同一座苍劲的山。

    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如同一位普通的妻子,絮叨而细致的照料着他。

    而他留给她的,是无尽的沉默。

    很快,他目阖如坠玄冰,唇畔竟凝出三分释然笑意,

    像是庆幸此生,都不必再看到她。

    九泉无忆故人面,黄泉碧落两不逢……

    这原是她期待的,可为何心脏会这般痛,痛到无法呼吸。

    她已做好与他,此生不复相见的准备……

    可还是不受控制的抱住她,攀着他的胸膛,嗅着他的气息,舔舐掉他唇间溢出的鲜血,哭得声嘶力竭……

    她不甘心,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她不甘心……

    扳开她的是沥泉和薛医工,而身后徐翁和几名哭祭社的老人,爆发出一阵轰鸣。

    越来越多哭祭社的英烈家属,涌入将军府内。

    他们是听闻将军释放后,前来探望拜会将军的人。

    泣声如裂帛,将沈初照唤回了现实。

    她跌坐在地上,疏影和兰薰扶着她,护着她。

    很快,将军府外响彻着金柝之声。

    周庐按剑策马,携带着八百皇城司亲从,前来维持秩序。

    官列阵如鸦,朱漆弩机半张,革鞯上御赐的错金螭纹,在人群中金光闪闪。

    可人们只是大声嚎啕,在哭李信业,也在哭他们被朝廷和大宁百姓遗忘掉的儿子。

    当周庐将手指,横在李信业鼻下,试图验一验气息时,徐翁不要命的扑了上去。

    “若非将军守护北境,击退了北粱人,你们这群宵小,如何能在京城锦衣玉食,作威作福?”

    “你们这群只会擎鹰纵犬的蠹虫……”

    “你们忘记了是谁为大宁出生入死?”

    人群里哭天抢地,大喊大叫大骂着……

    周庐是奉命来压下此事,并不想将事情闹大。

    他以调查为名,带走了沈初照。

    而李信业的尸体,在吵闹中,被哭祭社的人抬去了大昭寺,那里供奉着六十万大宁的英魂。

    从不在人前露面的圆明法师,亲自为李信业超度亡灵,安葬后事。

    李信业的尸体在第二日便入葬了。

    因为圆明法师说他,“业根未断,难成劫灰,若是不尽快入土为安,恐怕孽缘执念难消,当化作殃煞……”

    圆明法师是得道天师,许是他的话无人会怀疑,又许是那些活着的人也心虚……

    总之,一切都很顺利。

    只有沈初照一直在等待,等待沥泉的回复。

    她交待过沥泉,如果将军救活了,务必告知她一声。

    可是,沥泉再也没有出现过。

    和李信业有关的所有人,都从沈初照的生活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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