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造谣生事◎

    李信业回到将军府,已是晡时,日头散发暖色的白光,微煎的荷包蛋一样,轻盈,剔透。

    戳破薄薄的表层,溏心流溢,昏色也即将蔓开。

    他一路踩着素白的雪,朝着内院走去。

    远远听见打斗声。

    清澜院里,黑翠花攥着血红的拳头,猛力扑向赛风。

    赛风两日未食,饿得身体虚浮,还是轻巧躲开了,黑翠花一头撞在了大青石上。

    凿空的青石被她撞得叮咚响,她额头也肿出葡萄大的紫包。

    黑翠花喘着粗气,再次朝赛风扑去。

    赛风灵活跃起,黑翠花用力过度,一时没刹住,被闪在她身后的赛风,一脚揣在腰窝上,跪倒在雪地里。

    赛风一袭劲服,舔了舔手腕处的划伤,面无表情的看着黑翠花爬起来,再扑过来。

    这次又扑了空,又是结实的摔倒。

    反复如此,已经上百个回合了。

    兰薰将捣药臼抱在怀里,满脸不安。

    “娘子,真得不用管吗?黑娘不会闹出人命吧?”

    何年坐在摇椅上,手里捂着暖炉。

    “不用管”,她瞧着两个侍女打斗,洇湿一地的雪,满地落白绞碎的棉絮一般,凌乱而狼藉。

    “黑娘心里悲痛欲绝,要发泄出来才好受点!”

    何年说话时,冻得发白的唇,吐着热雾,冷泛泛的天色中,她的两颊也显得全无血色。

    “那娘子去暖阁里歇着,随她们在外面闹去!”兰薰心疼的看着女娘。

    何年将暖炉抵在下颌处,声音闷闷的。

    “我心里也不好受,呆在屋里更闷。”

    自黑翠花醒来后,就嚷嚷着要去宰相府报仇,要屠戮宋府满门。

    何年跟她说,“你现在功夫低,身手差,这副样子找上门,女儿的仇还没有报,倒要将自己也搭进去了,等到你能打败赛风后,我才允许你去报仇!”

    黑翠花听了她的话,就缠着赛风比武不休。

    何年处理完琐事后,见她们还在厮斗,心情烦闷,索性坐在外面,看着二人鏖战。

    李信业进院子后,入目就是两个侍女,扭成麻花状。

    黑翠花揪住了赛风的胳膊,再也不肯松手。

    任赛风身手灵活,也甩不掉黏面团一样,巴着她死死不放的黑娘。

    李信业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

    他缓步走近檐角下的女娘,看她窝在躺椅里,整个人兴味索然。

    她在他身前显得格外小,脸庞都挡在阴影中。

    那双扇形的眼睛睁开时,眼窝里带着些郁气。

    “黑娘心里不痛快,在和赛风比武呢!”

    何年胳膊一伸,就能碰到他,自然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龙涎香。

    想来早朝拖了太久,他整个人都熏透了。

    “你心里也不痛快?”李信业一眼看出她心情不好。

    他缓缓蹲下身,目光微垂,落在她的侧脸上。

    “秋娘”,他的声音擦过她的耳膜,那双藏着千言万语,又时常沉默的眼睛,带着几分关切。

    何年耳廓发热,歪了歪脑袋,狐疑地望着他的唇,不明白他凑近耳边说话时,声音为何总是带着抓手和触角一样,挠得她耳朵痒,心里也有些慌。

    李信业迎着她的审视,也不闪避。目色沉沉,尾睫向下勾出阴翳,偏那眉骨凌厉地破开阴影,将整张面孔雕琢得愈发硬朗。

    何年吸了吸鼻子道,“是有些不痛快,又发泄不出来……”

    她没法像黑娘那样,肆无忌惮打一场,也没法大醉一场。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许多筹谋等待安排。

    何年裹了裹身上的狐裘,置身白色的白色里,轮廓变得很淡,只有肩头微微起伏。

    远远望见赛风被黑娘死死按在地上,赛风挣扎的幅度渐弱,显然已不愿纠缠,可黑娘仍不依不饶地撕扯着她的衣襟。

    兰薰和疏影带着几个侍女匆匆上前,手忙脚乱地去拉那扭作一团的二人。

    混乱间,不知是谁撞上了墙边那株红梅,枝干剧烈摇晃,殷红的花瓣簌簌坠落,零乱地洒在撕扯的人群脚下,像是泼了一地血痕。

    何年见无人在侧,也无暇顾及这边,才低落道,“李信业……我午间收到叔父的回信了,他不肯借我商队,还告诫我不要遭惹宋家,北地的生意也不要碰……”

    何年抬眸看向李信业,“我总觉得叔父和父亲,或许知道些什么,却不肯告诉我。”

    何年想到父亲当日的告诫,沈家不参与党争,沈家生意南移,再想到王家如今的景象……

    他们到底对溯雪的事情,了解多少?

    她眉尖微蹙,眸中闪着思虑。周身气息冷冽,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李信业眉目松了下来。

    “若是因为此事,你不必苦恼”,他语气平静,“粮草的事情,我还有其他法子……”

    何年摇了摇头。

    “不止这件事……”她目光越过李信业,落在几丈外的混战上。女娘们的身影在雪地里纠缠,扬起细碎的冰晶。

    何年视线最终停在覆满积雪的院墙上,那抹白刺得她眼底发涩。

    “还有更棘手的……”女娘声音渐弱,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蜷缩,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

    “我有满腹谋划,却受制于身份困于后宅,既不能像你一样上朝议政,也不能纵马疆场。如今连派商队北上经营,都被叔父禁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李信业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间,搭在檀木椅上的手掌微微收紧。

    他忽然倾身,温声道,“早朝的风云变幻,我日日说与你听。至于北地的商道……”他后半句咬得极重,“待扳倒宋相那日,你叔父再拘不住你……”

    李信业手掌覆上女娘手背,宽厚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指尖,暖意顺着血脉缓缓渗透。

    “今日早朝……”他嗓音沉而缓,将朝堂风云娓娓道来,“大理寺少卿裴中当庭弹劾萧家,那份陈词……”他收拢五指,将她想要抽离的手握得更紧,“字字都是为宋相辩解……”

    “如今看来,如秋娘所料,宋居珉决定和萧家划清界限。不过,除了萧家落没再无助益,他又急着摘除宋家的罪行,恐怕还有旁的原因,我已派遣承影暗中调查……”

    他指腹的薄茧蹭过她手背,在肌肤上留下灼热的轨迹。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仿佛在等她消化这些朝堂暗涌。

    何年手上传来湿热,她视线下移,目光落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那里箭矢的划痕交错凌乱,修长的指骨,竹节般遒劲有力。

    他的掌心出汗,触感柔软,拇指和食指间,有拉长弓才有的厚茧,粗粝地硌在她肌肤上,带着北疆风沙的质感。

    何年没有抽出手,索性任由他握着。

    李信业得了允许,眼底暗芒一闪,掌心骤然收拢,将她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

    力道不轻不重,恰如他此刻克制的呼吸,既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又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半蹲的姿势让腰胯与躺椅平齐,锦袍下隐约可见的紧绷肌肉,将衣料撑出充满张力的弧度。就连握着她手腕的指节都蓄满力量,青筋在麦色皮肤下若隐若现。

    何年不由想到,昨夜李信业没有宿在后院,她一夜无梦。

    可见,李信业身上,有什么古怪之处?

    她视线越过他的手,沿着臂膀线条缓缓上移,凝在他的眼睛里,似要窥察些什么。

    李信业向来寡言,此刻却将朝堂风云细细剖解。

    从三司暗查萧家的蛛丝马迹,到监察御史张贞构陷郭御史的腌臜手段。每个字都像在宣纸上勾勒的工笔,连官员们奏对时的微妙停顿都不曾遗漏。

    何年空茫的心,踩到一点实处,不自觉听得入神,

    他低沉的嗓音成为混沌中唯一的锚点,那些血腥的党争在他平铺直叙里,显出清晰的脉络。

    “李信业,你怀疑宋居珉这番作为,除了嫁祸虐杀侍女一事,还有其他安排?”

    李信业点了点头。

    “他若是只为了嫁祸,何必牵连二皇子小妾之事?宋居珉对萧家下手狠戾,几乎斩尽杀绝,不留活路,恐怕还有内情…”

    何年想了想,抿唇道,“确实应该有缘故,比如,小萧氏为何要嫁祸宋檀?她如此包庇宋鹤,可见是有把柄在宋鹤手中的…而宋居珉能受制于宋鹤,自然是这些年依仗他做脏事,也有许多短处在这个儿子手里……”

    “不过,宋居珉将虐杀侍女的罪行,都嫁祸在萧锦兰身上,这是宋家和萧家的事情,我们暂时不要管。就算庆帝帮衬宋居珉,大理寺和刑部也有意做实此事,都不能改变萧裕陵是纨绔,萧锦兰是弱女,无力刺杀李仕汝的事实。等到萧裕陵的罪行落实了,我们再釜底抽薪,让宋居珉进退不得……”

    何年眉头紧皱,似想起什么,提醒道,“宋居珉能调动这么多人帮他做事,肯定是给了好处的。你让暗卫看紧了,拿到这些证据,等到萧家倒台,这都是反杀宋居珉的利刃!”

    李信业自然应下。

    何年恢复往日镇定,“哥哥还有几日回来?”

    “最多两日,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何年被他攥得手背都是汗,食指关节,无意识的在他粗糙的虎口处刮蹭,磨得李信业心里也痒痒的。

    女娘却浑然无觉,眸中寒意凛冽。

    “除掉宋居珉的事情,我本来还打算徐徐图之,可宋家不倒,我在北地便无法作为,为今之计,只能快刀斩乱麻了。”

    “不过眼前最重要的是,先解决掉郭御史的麻烦,否则郭御史名节有亏,日后在朝中说话没有分量,我们就少了牵制宋相的铡刀……”

    她眼中不带温度,只有就事论事的沉静,仿佛世界万物皆可权衡,也皆可取舍。

    李信业回过神,松开了她的手。他握着她的手,心思都分散了。

    “这件事棘手的地方在于,张贞没有提供证据,也没有提供证人,所以眼下就算调查纰漏,也无从着手……”

    “我一下早朝,就派暗卫去彻查此事,谣言却已四处散开了,现在只能想办法封口。”

    李信业看了眼湿腻的手,嗓子都是干的。他忙到现在,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何年将杯盏里的茶水递给他,笃定道,“封不住的,李信业。”

    “若是有证据证人,那就有漏洞等着人来查,而张贞编出这等证据都没有的事情,就是心里清楚老百姓们想看什么,他要的就是没有翻案的余地……”

    她斜歪向李信业这边,不复刚才那般压低声音。

    “对于街头巷尾的百姓们而言,他们根本不在乎事实与真相,他们只想毁掉神像,将圣人拉入泥潭!你想啊,郭御史三十年不入后院,这是一般守礼之人都做不到的。人们过去将他视为典范,如今听说他与长嫂乱|伦,正是他们释放心中恶念的时候,原来圣人都是装的,原来至贞的节妇是□□,至洁的圣人是小人……”

    何年望向檐下冰棱,“就算将张贞治罪,证明他说的都是谎言,也压不住这场狂欢……”

    “那如何能证明郭御史的清白?”

    “证不了……”何年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就算证得了庙堂案牍,也证不过人心沟壑。”

    “李信业,脏水泼进死水潭,永远洗不清,除非郭御史懂得变通,但显然他不懂。”

    何年抬眼看向李信业,语气很是平淡。

    “郭御史就像块石碑,刻满道德文章。世人日日擦拭供奉,他便越发坚硬如铁。可如今粪水浇上来,石碑不会自净,只会慢慢蚀穿。而郭御史这般克己守礼,直言不讳,靠的是百姓的香火,史官的朱笔,皇帝的嘉奖。现在香火断了,朱笔折了,圣眷没了……你让这块石碑,还怎么立得住?”

    “那当真……再无它法?”李信业眉心蹙起两道锐利折痕,褶皱深得能藏住刀光。他还需要御史台在朝堂制衡宋相,郭御史不能这么快倒下,他若名声受损,日后还如何弹劾旁人?

    何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想到法子了……”

    “什么法子?”李信业随着她的动作起身,跟着她朝暖阁里走。

    “以恶制恶的法子。”女娘长叹道,“郭御史身上的污水,是洗不干净的。而我们若是不插手处理,估计他和长嫂两人,要有一个为所谓的气节献祭了……”

    “秋娘打算怎么做?”李信业见她挽起袖子,坐在案台边,似要写字的架势。

    “你给我研磨”,女娘挑出一支小巧的金兔毫笔,“既然洗不净污水,那就给所有人都泼一盆墨……”

    李信业见女娘写下,“大理寺卿李仕汝,出身寒门却步步高升,跻身朝堂高位,皆因他手握许多大官的犯罪证据,暗中勒索敛财,牟取私利……他家中书橱后面,竟藏有一面暗墙,家里一个仆妇曾看见,墙内堆砌的皆是金光灿灿的金砖,据说李夫人每日睡觉前,都要将金砖数一遍才能睡着……而他这次不幸丧命,说不定就是惹了朝中隐秘的一位权贵,才惨遭灭口呢!”

    李信业正在暗忖,秋娘怎会知道李仕汝家中之事,就见女娘接着写道,“大学士郭怀,向来以孝敬七十岁老母出名,还提出母亲长寿的秘诀,是过午不食,少吃荤腥,其实郭学士是天底下最抠门的人,他就是舍不得给老母吃饭……与他交好的同僚都知道,郭学士最爱贪图小利,有人亲眼所见,他晨起上早朝,舍不得买炊饼,每次分食他家车夫的炊饼吃,害得那车夫每次都吃不饱,也有口难言……”

    李信业记得,这位郭大学士,之前因与车夫共食炊饼,而博得了礼贤下士,待下人亲善的美名……怎么到了秋娘这里,就变成抠门不舍得买炊饼了,他一个堂堂大学士,哪里差这一点小钱?

    还疑惑间,秋娘又接着写道,“参知政事韩焘,他母亲怀他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件怪事,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家犬狂吠不止。吓得韩母每日不敢出门,其实这是因为‘同类相妒,同业相仇’,韩母肚子里怀的孩子,是癞皮狗托生,不信你去打听一下,满朝文武都知道,韩参知就是宋相的狗腿子……”

    沈初照久居京城,宴饮聚会,知道许多京城秘辛,韩焘的母亲怀他时,因高龄生子异常艰辛,这才鲜少出门,而不是因为害怕狗吠……

    “刑部尚书张希颖,他表面上装的高风亮节,铁面无私,其实,他私底下可讨好宋相了,一直想让幼女张小娘子,嫁给宋相的小儿子宋檀,不信你去打听一下,凡是宋小郎君出现的地方,张小娘子都狗皮膏药一样跟着,就是我们寻常人家的女儿,也不会这么掉价跌份,当爹的真是为了仕途,连脸面都不要了……”

    “还有右卫将军曹茂,每日眠花卧柳,听伺候过他的女妓说,其实他早就不行了,行房前全靠药吊着,就这……也是迎风倒,见花谢……”

    李信业看到这里,脸都黑了。

    她一个深闺贵女,怎会懂这种市井污秽之词。

    何年却越写越激动,心中不快荡然无存。

    果然,背后蛐蛐别人,是最快的发泄方式。

    她大笔一挥,居然开始编排起当今天子了。

    “你知道圣上为何信任朱忠吗?刚登位就升任他为殿前都指挥使,这是因为我们这位天子啊,他喜好男风……不然你想想,后宫佳丽三千,怎么陛下连个孩子都没有,就连皇后娘娘,肚子里也多年无子呢!这是因为娘娘们啊,都守活寡呢,若是怀上孩子了,那才奇怪呢?”

    昭庆身为皇子时,没有孩子,是因为大局未定,宋居珉不愿他诞下宋家血脉的孩子,自然也不允许旁得侧妃怀子。

    如今没有孩子,是因为宋皇后还没有诞下长子,旁得妃子自然没份。

    可百姓们哪里管这些,只知道寻常百姓一个老婆,都七八个孩子使劲生,天子有这么多老婆,肚子里都没动静,可见这位天子有问题。

    李信业见她写下的话,心脏几乎骤停,“秋娘,你是不想活了吗?”

    “对”,何年语气里都是雀跃,“既然大家对郭御史的处境冷眼旁观,那就想办法让所有人都感同身受。”

    “等到所有人都黑料缠身,那郭御史那点真真假假的丑事,也就不算什么了!”

    “既然洗不白,那就一起漂黑!”

    何年将所有人都编排一通后,回头看着李信业,“对了,也该给你泼个污水,否则你太干净了,鹤立鸡群也是罪过,还显得是我们背后捣鬼……”

    她打量着李信业,“给你杜撰个什么罪名合适呢?既不会惹百姓不喜,又能消除天子疑虑……”

    蘸满松烟墨的金兔毫笔,笔头朝着李信业,她思虑再三才道,“武将大多胸无点墨,又贪图美色,就写你沉迷沈氏美色不可自拔,白日宣淫,毫无避忌,就连她身边美貌的侍女也不放过,不过沈氏善妒,你便不敢造次……”

    她落笔写下,“如今的北境王啊,哪里还有半分斗志?成日乐不思蜀,估计除了下面那杆枪,他连月隐刀都握不住了……

    李信业喉咙一紧,像吞咽下滚烫的炭火。

    他站在背后,握住女娘的手,提笔将“就连她身边美貌的侍女也不放过”,蘸满墨水覆盖住。

    何年不解他要干什么,歪头抬眸间,感知到耳畔传来热息。

    李信业俯身贴着她,趴在她侧耳沉声道,“白日宣淫可以有,你善妒也是真的,旁得什么我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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