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发疯的索取◎

    清澜院内,何年静坐喝茶。

    沥泉和赛风,不断回来汇报最新打探到的消息。

    何年还特意派了黑翠花,一直盯着丞相府。

    黑翠花是活络的性子,身上又有一股子鲜活的市井气,流连于街巷茶食铺子,与谁攀谈都不会引来怀疑。

    到了午间,黑翠花回来说,宋府的小郎君被押送走了,宋府的其他人也被传唤到大理寺协助查案……

    而大理寺外戒备森严,高筑堡垒,蹲守下去也是无益,她索性回来禀明情况。

    何年听完,心里毫无波澜,只有被李信业背刺,以及被朝堂边缘化的不甘。

    她想出骁勇将军托梦的办法,原是将计就计,替李信业扳回一局,也为死去的侍女们报仇。

    当时托梦的矛头,明确对准了宋鹤。

    可李信业在明知宋鹤心思歹毒,对宋檀这个弟弟不善的情况下,还将托梦内容模糊为‘骁勇将军托梦寻尸,相府虐杀侍女埋于海棠花冢下’……

    这便是给了宋鹤,栽赃嫁祸的发挥空间。

    若说他不是故意的,何年打死也不信,他这般心思深沉之人,会出这样的纰漏。

    但她是闺阁女子,在这个时代,没有可调动的部下,也不能考取功名,封侯拜相,把持朝堂……

    换言之,她许多谋划只能借助李信业。

    所以才会这么被动,受制于他。

    手中茶盏萦绕着热雾,何年缓缓抚弄着杯柄,见黑翠花还站在面前,脚尖蹭着织锦地毡,似有话要说。

    她不由问,“黑娘,你还有何事?”黑娘是她听院子里侍女,平日这么唤的。平白亲切许多,她便跟着侍女们改口。

    黑翠花一上午都在思量这件事,待到向主子开口时,却又支吾起来,脸上显出几分局促。

    “主子,”她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上午我听人说,相府里挖出来许多尸骨,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黑娘粗糙的手指绞着衣角,“我想去看看,里面有没有我女儿……可官差们一直赶人走,我看不真切……”

    何年心下明白,即便让她凑近了看,一具具只剩骷髅的经年白骨,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见她思女心切,还是眸光微润,动了恻隐之心。

    “黑娘莫急,”她轻声安慰道,“这些白骨都是要押去大理寺的,今日大理寺忙乱,我们不好打搅。明日我带你去大理寺狱仵作验尸的地方,我二兄有同门在那里当差,你到时尽管看个仔细……”

    黑翠花忙不迭要跪下磕头,被何年一把扶住。

    “黑娘不必多礼”,何年指尖在她肘间一托,顺势将人扶到绣墩上坐稳。

    “我近来想寻些身手好的女护卫……奈何虎狼环伺,我怕护卫没买到,反而引来许多饿狼……你平日交际广泛,又在瓦子里混迹多年,相扑场上识人无数,可否帮我留心此事,找些拳脚功夫厉害的女娘?”

    黑翠花虽不解闺阁女娘,要这许多武婢作甚,却仍郑重应下。

    “那……主子,郭家娘子那里,还要盯着吗?”

    何年沉吟了一会,“还是要盯梢的,我想知道郭静姝平日的人际来往……”

    黑翠花露出得意的神色。

    “主子放心,我平日里不在,街上卖糖葫芦的大娘,也给我瞅着呢,她们家什么动静,我没有留意到的,她也会给我细说……”

    何年刚想问她,这样会不会暴露身份?

    黑翠花拍了拍胸脯,保证道,“主子放心,我给她说我是官媒婆,给大户人家私下里相看的,我们关系处的好,我还给她守寡的妹妹说了门好亲事,她不会怀疑我的……”

    “那就好,你且去忙着吧。”

    黑翠花走后,何年杯子里的茶水半凉,她不知怎么想的,将那杯温凉茶一饮而尽,口中如喝下树根水,肺泡里都浸满涩苦味。

    她本来有些失落,被这股子郁潮的苦味,激出不认输的劲来。

    何年放下杯盏,挽了挽袖子,来到笺纸的案台上,设计过年要用的红笺,以及官员之间会用的“拜年贴”。

    红笺并不全取红色,否则会显得烂俗。

    何年只是用笺纸,做出类似梅笺的赤红灯笼花,散落在笺纸上,又或者小篆和隶书的金箔‘福’,取吉祥喜庆的意思。但是若抠掉金箔,就会发现底下印压着几不可见的标志,是何年用来计数用的。

    因为她亲手做的这些金箔,都是采用高纯度的真金做成,只会卖给她要追踪的特定官员。

    至于‘拜年贴’亦是如此,红红火火的喜鹊红梅花上,每只喜鹊的尾翼都稍有差别,也是她设置的标记。

    因为这些金箔打造的极为繁复华美,所以‘浣花坊’会在事后高价回收金笺。

    何年将金箔抿实,细若游丝的金线勾勒出字形,底壳镶缠着红绫,或赤金、织锦、大红绒字不等式样,喜庆而豪奢。

    她忙到天色暗了,腰酸背痛得厉害,也不见李信业回来。

    这就是他心虚,有意躲着她的意思。

    他越是躲着她,何年越是气不过。到了晚间洗簌沐浴后,还不见人回来,她胸中那股子低沉的郁闷,发酵成野火,数落他一顿也不够平息,她恨不得打他一顿出气。

    到了亥时,倦意如潮,何年眼皮沉得撑不开时,院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李信业披着一身月色站在阶下,肩头积雪未拂。他看见窗棂透出的灯光,脚步蓦地滞住。

    半晌,他才推门,“沈娘子……”他掀起珍珠帘,踩着黑重重的叠影。压低的灯花下,眉眼因着雾气,模糊了素来凌厉的轮廓。

    “怎还没睡?”李信业声音艰涩,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半分,不复下达命令时那般杀伐果断。

    坐在幔帐里的女娘却神色鲜明,“将军可是算准了时辰,”她轻笑时唇畔呵出的白气如箭,“专挑人阖眼时才敢现身?”

    李信业被她戳破心思,眼底闪过一丝局促,转瞬便被多年沙场磨砺出的沉稳所取代。他负手而立,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何年见他这副样子,越发来气。

    “将军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强压着怒火给他最后一个台阶。

    李信业只是微微抬眸,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沈娘子想听什么解释?”

    “好,很好,非常好。”何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这个人不在她面前谦称‘某’了,但是也更不要脸了。

    她若非情绪稳定,修养极好,蓄了一整日的怒火,简直想排山倒海的烧向李信业。

    若非上辈子欠他的,她想不出凭什么要受这份窝囊气。

    “李信业,你还好意思问我想让你解释什么?你扪心自问,我们是不是说好对付宋鹤?我是不是告诉你,宋鹤此人阴险狡诈,需要尽早除掉?你来解释一下,怎么关进大理寺的变成了宋檀?还有,你分明答应我不害他性命,你就是这么信守承诺的?”

    李信业定定看着她,眸光幽深如寒潭。

    “沈娘子的办法,属实高明。只是,单单除掉宋鹤,不过是断掉宋居珉的一只胳膊,而我想要的效果,是将宋家连根拔掉。”

    何年气得鼻腔里嗤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她原本拥衾而坐,仰视着眼前铁塔般的男人,气势上终究落了下乘。索性掀了锦被赤足下榻,丝质寝衣在烛火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将军可真会说,放着在朝中手握权柄,得到周将军旧部支持的宋鹤不杀,去杀一个从不过问朝堂之事的富贵闲人?这就是将军斩草除根的办法?”

    李信业凝视着她因怒意而涨红的面容,喉间发紧。按理说被她这般厉声质问,他该感到难堪才是。可心底却涌起一股扭曲的情绪——她越是为宋檀动怒,他胸腔里那股暴戾的占有欲就愈发肆虐。

    他不喜欢她护着宋檀。一点也不喜欢。

    两人视线相接时,他清晰地看见她眸中跳动的怒火,以及雪白肌肤上那抹令人喉头发干的绯色。

    李信业不动声色地吞咽了一下,嗓音低沉,“周庐是骁勇将军唯一的血脉,他的身份大有用处,必须要过一遍明路。周太后今日在殿上以哥哥托梦为由,既肯定了徐翁所言属实,又宣布了周庐的身份。”

    他身形如山岳般沉稳,语气却渐渐凝滞。

    “所以,所以……宋鹤对于宋居珉的价值,就没有那么重要了。而宋居珉向来偏爱幼子,只有模糊掉具体的人,交给宋家自己去决定,才能挑起兄弟手足父母之间的内讧,从根基上腐蚀掉这个家族的信任与联结……”

    李信业说完,对上女娘一错不错的审视目光,坚定的想法,忽如银河松落。他扭头避开了她过于明亮的眼睛,和裸露的白皙脖颈。

    他知道他冠冕堂皇的解释背后,还藏着他心知肚明的私心。

    他就是厌恶宋檀。

    如雄性野狗撕碎靠近领地和伴侣的所有异性,宣誓自己的主权,他对宋檀的厌恶也根深蒂固,经不起挑弄。

    何年见他目光回避,在被动接受尘埃落定,已成定局后,又陡然意识到:她愤怒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他独断专行的态度。

    她向前一步,揪住了他的衣襟。

    “李信业,你真的是大局为重,全然没有私心吗?那你又在心虚什么?为何事前不与我商量?你怕我不同意,还是你其实心里也清楚,你就是看宋檀不爽,你就是处处针对他、算计他,恨不得逼死他?”

    何年攥着他衣襟时,觉得这个动作气势如虹,可因为身高差的缘故,她要撑着胳膊才能维持这个姿势,还要仰着脑袋才能够上他的目光……

    明明她占据主导地位的肢体动作,倒显得她像是闹情绪的孩子……

    何年一时哽塞,强撑着质问道,“宋檀到底怎么惹你了?为什么矛头总是对向宋檀?难道不是你抢了他的未婚妻吗?难道不是你先对不起他吗?”

    李信业呼吸骤然凝滞,浑身的血液似在瞬间结冰。

    “你舍不得?”他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箭。

    这几个字砸在何年脸上,她眼里的热芒,瞬息消亡。

    她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无耻。

    “我是不舍得,那又怎样?”何年指尖点着李信业的胸膛,一字一顿对峙道,“你和我商量过吗?经过我允许吗……”

    半截子话被堵在了嘴里。

    李信业几乎毫无征兆的,吻住了她。

    这个动作吓了何年一跳,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嘴唇热而麻,他如同一座火山倒扣在她唇上,要将她熔融为岩浆。

    但她反应过来后,立刻咬住了他的唇。

    她早就告诉过他,没有热烈表达的喜欢,在她这里就不算数。

    他不肯承认喜欢她,又这样突兀的吻她,面子和好处他都要占全,当她是什么?

    不顺心就可以惹她炸毛,想撸一把就能拽进怀里的猫?

    她不是。

    何年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咬得越用力。

    李信业嘴唇吃痛,却吻得更加汹涌而蛮横。几乎不顾一切的顶开她的齿关,悍戾的步步紧逼,寸寸深入。

    哪怕女娘死命去咬他的舌头,他也浑然不觉。

    何年在这铺天盖地,烈火燎原的攫取中,所有的撕咬和攻击,都恍如激烈的回应,两人在方寸之间撕扯与绞缠,掠夺与占领。

    她到底身子骨娇弱,很快脑袋缺氧,呼吸不畅。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感官却无限放大了。

    灼热的触感从相贴的肌肤炸开,顺着血脉一路烧进心口。

    恍惚间,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与他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唇瓣被厮磨得生疼,却在那过分嵌合的痛楚里,尝到近乎暴烈的亲密,和一丝隐秘的欢愉。

    这认知让她眼前泛起大片黑翳,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攥皱了他的衣襟。

    而他似不怕痛一般,在她咬破血肉的地方,更用力的辗转厮磨,倾泻对她的爱意,也宣誓对她的占领。

    腥甜滚热的血水,在二人唇齿之间漫溢,李信业虬劲而宽厚的舌,一寸寸推进她的口腔里。

    当那股混合着铁锈味的温热抵至喉间时,何年眼尾泛起潮红,喉头不受控地滚动,将这份交织着痛与欲的滋味尽数咽下。

    她觉得他疯了。

    李信业也觉得自己疯了。

    如同过去一样,在无数个不能成眠的焦躁夜晚,靠愤怒和痛苦,辨别她的在意与爱。

    发疯的索取,混乱的救赎。

    他对她克制而压抑的爱,没有秩序,全看能忍到什么时候。

    而他一旦忍不住,就会失控。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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