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克母之相◎

    宋鹤手指白润如不见天光的恶魔,掐着继母萧锦兰的脖子,目光阴暗。

    “姨母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指认我那个弟弟得了失心疯,才会丧心病狂至此……”

    萧锦兰仰脸望着他,一寸雾气沼沼的秋波眸里,滚出两行绵热的泪,她说不出话,只能剧烈地摇头。

    她不能做这种事情,她若是栽赃宣云,老爷定然无法容她……

    宋鹤仓促赶路,汗水浸湿发丝黏在额头。

    他嗓子里都是焦糊味,又被疯狂的想法,烧得唇干舌燥。

    见萧锦兰不同意,他反倒松开了手,好整以暇的望着只比自己大半旬的继母。

    “姨母既然这般心疼宣云,不愿意告发他,那也求姨母疼疼我……”

    宋鹤舔了舔唇,露出俨然恶鬼一样的狞笑。

    “黄泉路上,求姨母陪着我,不叫我一人孤单上路……”

    萧锦兰满眼都是恐惧,恍若摔碎的瓷片,眼泪止不住的流。

    宋鹤却不依不饶,擦拭腻白雪颊上的眼泪,在指尖捻着湿泪玩。

    “父亲若是知道,是姨母害死了母亲,你说,他对母亲那般情深,该如何处置姨母?又如何处置萧家?”

    “啧啧……”

    宋鹤目露讥诮,嫌恶的看着面如死灰的女人。

    “母亲死时,萧家已经大不如从前。父亲这么贪图权势的人,还是娶了母亲庶出的妹妹续弦,就是为了让母亲放心……”

    “姨母”,宋鹤语调愉悦,“父亲能为母亲做到这个地步,若是知道母亲的真实死因,姨母这身皮肉,萧家与宋家的联姻,姨母父兄的后半生前程,还能保得住吗?”

    萧锦兰腋下渗出滚烫的汗,恍若被厄运当场活捉。

    她泪眼颤颤的望着宋鹤,乞求道,“宣竹,不要……萧家就算今非昔比,也是你外祖家,也是你生母的母族,你不能这样做……”

    “母亲?母族?”

    宋鹤把脸歪裁,认真而专注的回忆着……

    半响,爆发出嘲弄的笑。

    “那个女人自我出生,就百般厌弃我,只因我男儿女相,口小唇薄,出生时鼻梁上方有一片淤青,她便觉得我是克母之相……哪怕后来我鼻梁上的淤痕消除了,她还是不喜欢亲近我……”

    宋鹤记得,幼时早慧,察觉母亲偏心后,他曾问过喂养他的乳母,为何母亲总是讨厌看见他。

    那乳母经不住央求,才告诉他命格有云,‘山根破损地阁尖,少年伤母定不偏’,他出生时鼻梁高挺,稳婆费了很大力气将他脑袋拉出来,也因为如此,鼻根受到挤压而伤淤,萧母觉得不吉利……

    宋鹤拍了拍手,笑得眼睛冒水花。

    “这样的母亲……”,他咬牙恶狠狠道,“是死有余辜……”

    “而你……你们整个萧家,妄图扒着宋家不放……我要你们这样的累赘有何用?又有什么情分需要顾及?”

    他直指粗粝的真相,萧锦兰肩膀颤抖,如风吹落松针上的积雪,簌簌地落着,却努力做最后的辩争。

    “宣竹,你若是为了你母亲报仇,向你父亲揭发我和萧家,尚且情有可原……可是,你既然憎恨你母亲,无意报仇雪恨……这个节骨眼上做这样伤及两族感情的事情,对你,对宋家,又有什么好处呢?”

    从宋鹤知道这件事开始,就没少胁迫她。

    他在父亲那里也不得宠,靠着萧锦兰吹枕边风,才会慢慢得父亲重用。

    萧锦兰实在想不通,他有什么非要殃及萧家的理由。

    “好处?”

    宋鹤语气轻巧而缓慢,带着点满不在乎的莽气。

    “姨母说我杀那些侍女,又有何好处?”

    他眼中闪烁着诡谲的光芒。

    “可我觉得痛快!看见她们死在我手里,那湿热的脸,握在掌心的手感,挣脱不得的样子,都让我痛快极了!”

    宋鹤双眸盈满振奋的光浪,如天青色草原里潜伏的毒蛇,吞吐着贪婪嗜血的蛇信子,摇动着沙沙作响的尾巴。

    “越多人死去,我就越痛快!”

    “若是我要死,你们所有人都要陪葬!”

    他手掌斜切在萧锦兰的血管上,萧锦兰绝望的瘫软在囹圄里。

    语含哀戚道,“若是我帮你嫁祸宣云……”

    光是这个念头闪过,她就吓得舌骨寒颤。

    但为了保命,她还是战战兢兢道,“若是我帮你,你能确保将我摘出来吗?老爷那里你能保下我吗?”

    她知道自己就是柔弱的花斑猫,只要宋鹤愿意,随时可以扒掉她的皮毛,她确实因越来越难以忍受他,而常常忧惧重重……

    可她管理内府这么多年,因有把柄在宋鹤手中,只能对他虐杀侍女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东窗事发,官府查起来,她这个当家主母,怎能脱得了干系?

    说她对府中女侍失踪完全不知,大理寺怎么可能相信?

    萧锦兰瑟缩着,眼中又挤出惶恐的泪……

    宋鹤指骨擦拭着她的脸颊,换了柔情的语气。

    “姨母若是肯帮我,我自然会设法保下姨母……”

    他指尖过处,萧锦兰颤抖更甚,如寒蝶乱飞,不肯进入冻结的坟墓。

    宋鹤嗅吻着她的惶恐,那是熟悉的让他愉悦而心安的味道。

    他安抚道,“姨母,你这般怕我做甚么?”

    宋鹤眼中都是悲悯之色。

    “这么多年,姨母在府中顺风顺水,姨母家中我也多有照拂……宣竹就算不懂事,什么时候亏待了姨母?”

    “姨母……”他捏着萧锦兰的后脖颈,如安抚一只惊恐的猫。

    “宣云是宋家最小的孩子,他向来得宠……”

    “玉京城谁人不知,宣云行事无度,花钱如流水,父亲却百般纵容……”

    宋鹤谈及此事,依然如冷风刮过喉咙,眼睛里都结满嫉恨的冰棱。

    他什么时候,无论是十岁,十五岁,还是二十五岁,乃至头发斑白,都做不到对父母的偏心,完全不介怀。

    少年敏感的心灵,如今由毒蛇尖利的獠牙串成,他对这个弟弟残忍极了。

    “这件事情,只有推在宣云头上,姨母和我,才能全身而退。姨母是后母,管不住骄纵的继子,旁人只会道姨母可怜……

    “至于我这个不得父亲喜爱的二儿子,谁又能苛责我什么呢?”

    他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越发阴狠。

    “而父亲,我那个偏心的父亲,无论此事是我做的,还是宣云做的,他都逃不过既定的惩罚,既然如此,父亲定然愿意为宣云受罚……”

    宋鹤凑近萧锦兰的耳侧,蛊惑道,“姨母,等父亲大势去了,我在朝中委以重任,以后整个宋家,我主外姨母主内,一切我俩说了算,岂不是快哉?”

    萧锦兰迟疑道,“老爷得圣上信任,就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是教子不善,等到风头过了……”

    她想了想,“你如何能越过老爷?”

    宋鹤不悦道,“姨母果然妇人之见!”

    “宋府内宅之事,却能被外人窥测,可见宋家已然被盯上了。圣上就算仰仗父亲,明面上也须得有所疏远,而他对宋家的那份仰仗和重视,将来只能用在我身上……”

    “更何况……”,宋鹤朝着她耳畔呼着热气,萧锦兰只觉潮热从下往上升,她脚底险些站不住,扶住了继子的胳膊。

    听宋鹤幽幽道,“姨母也是知道的,只要我想得到周将军旧部的支持,这辈子就不可能再娶妻,姨母保住我,就是保住自己手中管理内府的权力。而若是姨母傻乎乎的去保宣云,就算侥幸苟活,身上有了污点不说,将来宣云娶妻生子,而姨母没有孩子,在这诺大的宋府,谁才是姨母的依傍呢?”

    宋鹤拍了拍她握在胳膊上的手,反复摩挲着,又意有所指道,“宣云可不像我这样憎恶生母……姨母好好想想,我和宣云,谁才是能让姨母后半生衣食无忧,养尊处优的好继子?”

    他正捏着萧锦兰的手,情动般反复揉搓着,岑福走进来道,“主子,大理寺也来人了,巡检司那边拖不住了,一会儿官府就要来后院问询此事了……”

    “知道了……”

    宋鹤也不避着亲信,手中力道重了几分。

    “姨母,可想清楚了,待会要怎么说?”

    萧锦兰手上吃痛,被下人看着,两颊都是红的。

    连忙道,“我知道了,你先放手。”

    她要陷害宋檀,还需要知会后院的管事和仆从。

    只要说清楚利害关系,让他们咬死说是小郎君所为,说小郎君在家中向来跋扈,从不把她这个继母放在眼里……

    那不但她能全身而退,所有涉事的下人们也能保住饭碗和性命。

    而等到老爷知道后,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能在两个儿子中作出抉择。

    相比较无所事事,在朝中人微言轻的宋檀……

    萧锦兰几乎能够确定,他这个将宋家利益放在首位的夫君,纵然万般不情愿,百般不舍得,也只能含泪舍弃宠爱的小郎君,保住朝中得势,又掌握周将军旧部支持的二郎君。

    想清楚这些,萧锦兰挤出惨淡的笑,努力表明立场。

    “宣竹自去忙吧,姨母定会打点好内府,不叫宣竹受到牵连……”

    她如掏掉内脏的鱼,表面鳞片闪闪,心里却胆汁漫溢,舌根都是苦的。

    宋鹤湿热黏稠的指腹,满意的在苦笑的唇上碾过,似将她作为长辈的身份连根拔起。

    声音暴烈而温柔,“姨母果然疼我,等这件事了却,宣竹定然好好报答姨母的怜爱……”

    萧锦兰如置身暴风雨中,脚底都是泞泥和荒芜。

    这个继子过去对她也无半分尊重,可也不曾这般羞辱过她。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却只能安静而无声的点了点头。

    宋家,难不成真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阅读,谢谢投喂营养液,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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