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海棠花下骨◎

    暴雪封锁了大地,日间暖和时,积雪消融,待到夜间降温,上了寒冻,地面结满厚沉的冰。

    第二日日头出来,积冰炸出几尺长的裂纹,如天地骤寒,将大地冻裂出巨大的口子。

    戴着黑粗布风帽的老翁,脚下踩着冰溜,义愤填膺道,“宋府不仁,将军托梦,求老天爷做主,为死去的无数少女鸣冤啊……”

    他老迈的声音,撕裂般干嚎着,令人不忍细听。

    身后一片响应的吵闹声。

    才是辰时初刻,宋丞相的府门前,聚满讨要说法的哭祭社老人们,甚至还有女儿走失的中年夫妇,也等在大门前。

    天寒地冻,空气是灰色的,人们嘴边吐出的呼吸,冒着白烟顺风乱飞。

    那些年岁大的老人,抱着胳膊搓着手,冻得鞋底不敢沾地,不住的跺脚,却也要顶着大风,和刮着的清雪,围堵在丞相府门前,怎么驱赶也不走。

    宋府的管家仆从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爪子被烧一样团团转。

    丞相府还没有遇到过这种阵仗,老爷和两位郎君们,这个时辰正在上早朝。

    小郎君喝醉了,夫人和少夫人又是内宅主妇,哪里能抛头露面,与这群贱民们掰扯?

    管事找不到主心骨,急得额头直冒汗。

    “回去吧,回去吧……”,他挥舞着手臂,像赶鸭子一样驱赶人群。

    “不过是一个无稽荒唐的梦而已,你们就这般冒失的围着丞相府,等京畿衙门的差役来了,定然要治你们个聚众闹事,不敬丞相之罪……”

    大管事穿着簇新的绸缎棉袄,顶着暖和的羊毛毡帽,站在门吏和护卫们后面,作势要赶这群人离开……

    人群岿然不动。

    他无奈道,“天气不好,地都冻裂了,何况你们这么大年龄的老人,闹出人命算谁的?你们中间带头起哄的人,肯定是要坐大牢的……”

    可许多老人鞋子底下绑上干草,彼此搀扶着,看起来呼吸快要冻枯竭了,依然举着迎风招展的布幌子,不肯退后半步。

    布幌子原是挂店铺招牌用的,这会却用血字写下醒目的大字:‘相府草菅人命,虐杀无辜侍女,可怜花冢葬枯骨,亲人两不知……”

    这正是皇城底下最豪奢的地段,周边布满商业区。

    卖菜的,担葱的,磨豆腐的,金银铺子,布庄粮坊,马车夫,铁匠,木工瓦匠……

    周边凑热闹的市井小贩,也将宋府围得水泄不通。

    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围着宋府的院墙,叠罗汉一样,趁乱往里面张望。

    宋府大管事气愤道,“你们再不走,护卫们要动手了,他们手中的棍棒刀剑,可不长眼睛……”

    护卫们拿着武器在大门前,吓唬着这些老人。

    带头的老者大呼道,“我没几年好活了,可那些年华二八的豆蔻少女,却不能枉死而无人问津,我们哭祭社的行老徐翁,已经去敲登闻鼓了,这就求天子明鉴……”

    按照李信业的计划,徐翁等人辰时二刻敲登闻鼓,哭祭社的其他人,辰时初就聚在丞相府造势,这个时间点,刚好官员们去上早朝,普通百姓上街吃饭,商贩店铺正是热闹的时候……

    李信业还在哭祭社和围观的百姓里,安排了武力高超的暗卫们,一旦打草惊蛇,丞相府想要将尸骨转移,他们就带领人群冲进去,不等差役们过来,就先将尸骨挖出来。

    丞相府就算了养了一帮子护卫,但耐不住来往过路上,都围满了好奇心饱胀的百姓们。

    这些人起初还半信半疑,等到辰时二刻,登闻鼓的击鼓声,果然从宣德门传来,雷鸣般响彻上空时……

    人群里响起了嘁嘁喳喳的议论和轰鸣。

    “登闻鼓响了,登闻鼓响了,天家都知道了,这事怎么能作假呢?”

    “是啊,是啊,圣上昨日追封昭悯公主的诏令,贴在了衙门外的八字墙上,我路过看得清清楚楚,说是加封为宁孝德仁大长帝姬,帝姬享储君规格食禄,珉玉册书,黄金印玺,就连册封礼仪,也由太常寺礼院,按照皇后册封大典的规模大办呢……”

    “真的假的?公主不是难产死了吗?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留下,这不年不节,没功没禄的,怎么就封为帝姬了?”

    “你不知道吗?”另一个老妇解释道,“听说大昭寺的玉像碎了,是周将军父子不满丞相府照顾不周,天家为了安抚周将军父子,这才追封已故的公主呢……”

    “小报!小报!”人群里有卖小报的孩童,已拿着粗麻纸印的小报叫卖了。

    “三文钱一张小报,告诉你骁勇将军的托梦真相!”

    “骁勇将军的托梦真相,只要三文钱就能知道!”

    “这小报倒是出来的挺及时的,那边登闻鼓刚敲响,他们这里都印出来了?”

    一个人小声嘀咕着。

    另一个人嘲笑道,“你懂什么,他们这些人成日里宣德门外蹲着呢,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有人写小报即时刻印,你没看麻纸还是热的,油墨还没干吗?”

    “那是,做他们这个行当的,就得靠耳聪目明手脚快,还得有内幕消息……”

    “哎,喜虫儿,你过来,我买份小报……”

    那人掏出三文钱,买了份小报,其他脑袋也凑过来。

    不一会,就连卖香饮子的小贩也来叫卖。

    人们大声念着小报消息,又有李信业安插的人,借着听来的内幕消息之名,将丞相府内埋着的死难侍女,音容相貌,死前的样子,说得有鼻子有眼……

    大家顾不上真假,只耳朵竖起来,眼睛圆睁着,嘴巴突突冒着热气儿,互相道听途说着,绘声绘色传递着……

    说得人群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替这些少女们主持公道……

    辰时三刻,京畿衙门的差役还没来。

    丞相府红墙青瓦的墙根子底下,站着溜溜满的各式人,涨到墙根淹没了,立不住脚了,底下的人卷起袖子,咬着压根,托着亲人同伴坐墙头上看……

    内院护卫看见冒出呼着白气的脑袋,齐刷刷拔剑出鞘。

    这些平头老百姓,起初还被吓得闭上眼睛,醋溜着往下爬,后来墙头哪里冒得都是脑袋,还有人脱了鞋子去砸护卫,发泄平日里低眉哈腰的怨气……

    两个暗卫见时机成熟了,互相对了对眼色。

    其中一个吆喝了一声,“我们趁着人多势众冲进去吧,等会衙门的人来了,他们官官相护,才不会管我们普通老百姓的死活呢……”

    “对呀,对呀,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周将军父子,为大宁战死,他们都已经托梦给徐翁了,我们怎么能辜负周将军的心愿呢……”

    承影推了几个杀猪打铁的壮汉下去,底下护卫正要动手时,他似着慌中被人挤下墙头,跳在那拔刀的护卫身上,几个暗卫制住了人,大家一窝蜂而上……

    这些人里有暗卫,有想趁乱盗窃的市井无赖,还有趴在墙头看热闹,也跟着热闹跳下去的汉子们……

    前面的人跳下来了,后面又有人接着爬墙,往里面跳……

    丞相府上百名护卫,纵然手持兵器,却不能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动手……

    这时,承影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大管事说了,快去后院保护女娘们,要是有人趁乱作奸犯科,冒犯了夫人少夫人,你们这些人护卫不力,等着老爷发落吧……”

    护卫们动摇了,许多开始朝着三进院的院门里跑。

    而暗卫们早就踩点过,带着人群往二进院里的西侧院跑去。

    西侧院的花冢里,本就是种满海棠花的地方,积雪掩印着海棠,煞是冰雪浓艳。

    可这些粗民们哪里懂得这些,操起锄花用的铁镢头和土铲头,开始挖起土来……

    他们本就是干力气活的人,三下两下卖力挖着,很快挖出一个深坑。

    承影看着人群越聚越多,漫天盖地飞过一群黑乌鸦般,嗅着死气而来,呱呱地大叫着……

    他吹了一声骨哨,在差役还没来之前,悄无声息撤离了。

    等到鞫狱和兵马司的巡检们,来到丞相府主持秩序时,人群已经挖出了一具新鲜的侍女尸体,天气寒冷,皮肉才开始腐烂……

    兵马司巡检使唐廷蕴,本来还在等天子下令,磨磨蹭蹭拖延着,想要给丞相府反应的时间,却不曾想这些暴民们胆敢闯进来……

    他现在就算想要制止挖掘,已经来不及了。

    老百姓们眼看着下面有尸骨,都在叫嚣着差役们快点挖,若是处置不力,很可能演变成暴动,而花冢下埋尸骨的事情,眼瞧着瞒不住了……

    他只能咬牙下令道,“挖吧……”

    差役们拿着工具,开始秩序井然的挖着土。

    唐廷蕴也没有预料到,这小小的一片种满海棠的花圃下,一具、两具、三具、四具、五具,六具、七具……

    起初,旁边还有人计数,每挖出一具新的尸骨,都要朝着人群大喊着通传。

    接连不断,直到挖出上百具尸骨……

    报数的人也不吭声了。

    饶是唐廷蕴见多识广,也不由揉了揉眼睛,恍恍惚惚,以为自己看错了。

    上百具或破碎,或完整的尸骨,堆积在院落边,白晃晃的小山一般,结成了白蜡,骇人极了……

    围观百姓倒吸着凉气。

    一蓬蓬浓红的海棠花,鲜艳的血液一样,摧枯拉朽的焚烧着……

    看见这一幕的人,眼睛都直烫烫的疼。

    奔赴在消息前线的小报人员,向来靠着贩卖稀奇古怪、荒诞无稽的故事博眼球,凭借撰造命令,妄传事端博关注,却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小童和喜虫儿,简直救火一样,非常忙迫的向外奔逃,踢踢踏踏的跑着,喊着,奔走相告着。

    绘画神速的老童生,拿起笔临摹眼前场景时,双膝忍不住打着颤,手也有些拿不住笔……

    官府往外面轰人走,大家都站着不动。

    老童生好不容易歪歪扭扭画完了,笔和画都被几个衙役搜走了。

    他也不反抗,看起来呆呆愣愣的,失了三魂六魄一般。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画面都印刻在脑子里了,如月亮倒映在河底,每一个夜晚都会在浮起。

    而他和所有的目睹者,都如不得脱身的冤魂怨鬼,再也不能从河底爬出去了。

    老童生屡试不第,靠着售卖风骨谋生,看见真的森森白骨,还是忍不住靠着海棠树呕吐不止……

    就在跟来的同伴,问他有没有事时,他朝着大门飞奔出去。

    他从未像这一刻,深刻的感受到,创作的欲望在他身体里喷薄,他要迅速画下来,做成诗写成文,以记录着悲惨而荒诞的一幕……

    西厢房内,宋檀喝醉了酒,躺在床榻上,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昨日回来后,宋檀大受打击。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亲自去质问二兄,当日李信业调戏秋娘的事情,是不是二兄告诉父亲的?

    二兄刚从外面喝完酒回来,眉眼飞挑,鬓角浓黑,那双眼里含水弄情,红唇胭脂染了一样,晃着醉意,头上还簪着一枚金蝶戏海棠……

    他每次饮酒后,晕着红霞,比娇俏的女娘更媚惑……

    宋檀小时候,常常缠着这个二兄,他和秋娘一样喜美厌丑。

    二兄是唯一能与秋娘相媲美的人。

    宋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隐隐在二兄身上,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恶意,也许是父亲和母亲的偏心,也许是他渐渐长大开始知事……两人也开始慢慢疏远。

    可相比较长兄忙碌严肃,长姐总是教育他别太纵着秋娘,父亲总是问东问西,关照他保养身体……

    插科打诨的二兄,依然是母亲去世后,家中他最喜欢的人。

    昨日,他总算明白那种隐绰感受到的恶意,来源于哪里了。

    来源于二兄对他的嫉恨。

    因为二兄听了他的质问,笑得灿烂极了。

    “宣云,你是宋家的郎君,身上流着宋家的血脉,当以家族利益为上……”

    他分明劝慰的语气,却柳叶眼上挑,唇畔扯开,挤出嘲弄的笑……

    宋檀只觉这话十分耳熟,让他胸腔憋闷,可又无从发作。

    昨夜喝酒的时候,他醉眼迷离中想起来,他之所以感到熟悉,是因为父亲常对二兄说这句话。

    他记得二嫂去世的时候,父亲是这样告诉二兄的,当以家族利益为上。

    将温文尔雅的二兄送去京郊禁军营历练时,父亲也是这样告诉二兄,这是联络周将军旧部势力的最好办法,习武操练纵然再累,他是宋家郎君,当以家族利益为重。

    甚至二兄骑马坠落,险些摔裂尾骨时,父亲还是这样告诉他,修养好一点,就尽快去军营,当以家族利益为重……

    他从前怎么没有觉得,这几个字,这般沉甸甸,而又这般可笑呢?

    现在,这句话又落在宋檀身上。

    而他只要秋娘。

    他只要秋娘。

    他小时候,父亲和母亲就常常对他说,他是宋家最小的郎君,父亲母亲最小的孩子,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们也摘给他。

    后来,母亲死了,姨母嫁给了父亲。

    可家人对他的宠爱,有增无减。

    父亲甚至怜惜他童年丧母,对他格外温厚慈爱。

    他从小到大就知道,他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

    他想要秋娘,从四岁开始,秋娘的祖母,带着她来宋府做客,两个年岁相当的小人儿,被放在同一张塌上午睡开始……

    从他饿醒了,秋娘伸手哄他,而他含着秋娘肉嘟嘟的小手,津津有味的吮吸着开始……

    从六岁他随母亲去沈府做客,他看见秋娘和家中姐妹吵架,躲在花从后面哭泣,而他摸着她软糯糯的脸颊,替她擦掉眼泪开始……

    他的母亲和秋娘的祖母同族,二人有意撮合,两人很小就凑在一起玩。

    他想要秋娘,是从小到大唯一的愿望。

    他们明明答应他,他想要一切都可以,可他最想要的女娘,却被他们未经同意就送了出去……

    真虚伪啊!

    宋檀喝了一夜酒。

    醉了就躺着睡,醒了就接着喝。

    院子里闹哄哄的,他根本不在意。

    他只想要秋娘。

    从孩童的想要,到少年的想要,到成为一个男人,想到秋娘趾骨紧绷,身体发胀的想要……

    宋檀决定,既然他们背叛了他,那他就用自己的方式,去重新得到秋娘。

    现在秋娘生他的气,但等到秋娘发现,李信业不是良人,世上所有人,乃至她的父兄都不爱她,她就会明白,只有他的心里全是她,用尽一生供养和爱护她……

    在爱秋娘这件事上,他无师自通,天赋异禀,无人能及……

    宋檀喝得烂醉如泥,想要秋娘,想到血液倒涌进脑子里,头昏脑胀……

    可几个差役走进了,问他知不知道海棠花下的骸骨。

    宋檀将酒瓶砸在了衙役头上,他讨厌有人妨碍他想念秋娘……

    那人捂着冒血的脑袋跑出去。

    不一会,更多衙役跟了进来,押着他往海棠花冢那里去。

    他这才看到,院子里四处都是人,花丛被践踏,土里都是脚印,海棠树下堆满尸骨。

    巡检使问他,知不知道海棠花冢下,葬了这么多侍女的尸骨?

    宋檀转身要走,被衙役压住了肩膀和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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