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成凤”计划◎
“……卧底？”
听到这话时海晏云一瞬间以为自己是进入了什么谍战片,所以海兴政已经对冷顷漠提防到这种程度了吗？
话音刚落，一阵敲门声响起。海兴政喊了一声进来，接着方才被他们讨论的“卧底”罗晏礼就走了进来。
海兴政不由得笑了：“你看,这不就来了。”
海晏云目瞪口呆。
罗晏礼略微颔首：“海董,小海总。”
海兴政坐直了身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罗晏礼点头：“我已经取得了冷顷漠小姐的信任了。她昨天还跟我说……”
海兴政敏锐地抬头：“说了什么？”
罗晏礼面色凝重：“她说，按照现在的情况,您的遗产没有她的份,她要想办法让你立遗嘱定她做唯一的继承人才行。”
闻言海兴政冷笑一声：“好啊,我就知道。我还活的好好的呢,她就已经开始算计让我死了！”
海晏云蹙眉思索了一会儿,道：“但是这也从某种程度上说明……说明爸你暂时是安全的，毕竟现在你去世对她来说没有好处啊。”
海兴政冷哼一声：“谁知道呢，不好说啊。”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冷顷漠即将调任商申市，她和海晏云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了,甚至还多了一点依依不舍的感觉。
就比如现在,冷顷漠坦然地坐在海晏云家的餐厅里,看着他在开放式厨房中忙前忙后。
油脂煎烤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冷顷漠单手托腮,看着还穿着衬衫的海晏云套着亚麻色的围裙，袖子撸起来固定在胳膊肘,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漂亮的小臂。
她问：“怎么不叫阿姨来做饭了？”
海晏云将烤鱼端上餐桌，面不改色地开玩笑：“怕你买通了阿姨给我下毒。”
冷顷漠扑哧一声笑了。
她夹起一筷子鱼肉轻轻抿了一口，赞叹道：“好吃。”
海晏云解下了围裙,在她对面坐下：“所以你都不担心我在饭里给你下药吗？”
冷顷漠淡定的用汤汁拌着米饭,气定神闲道：“你不敢。”
海晏云：“……”
他拿起筷子,一边盛饭一边道：“你也别太信任身边的人了,说不定有哪个就是心怀不轨的。”
冷顷漠挑眉：“怎么,你也注意到我身边那个关系户了？”
海晏云微微一怔：“你已经发现了？”
冷顷漠笑了：“他那履历的包装模式我以前假装富二代的时候可见多了，所有精英人设的网红基本上都是这么说自己的。”
海晏云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你还挺敏锐的。许多海外学校看着好像很厉害，实际上差一个词就是藤校和社区大学的区别。这种靠着全是水的履历还能混进巨浪的人……小心他的后台吧。”
冷顷漠咽下口中的食物，略微点头：“行，我会注意的。”
第二天海兴政在总部下达指令，称最近集团遭遇变故太多，要把重心放到创收盈利上来，适度减少对慈善公益项目的投入，好让集团尽快恢复元气。
而冷顷漠则主打一个“你说的都对但我不听”，不仅完全没有理会总部的要求，反而还要求员工们积极对接一些公益项目。
别问，问就是响应国家号召，为人民服务，叫总部那边有苦说不出。
罗晏礼看冷顷漠又是了解希望小学又是参与偏远地区开发的，忍不住提醒她：“冷总，您最好不要和海董对着干啊，不然这继承上……您占不到便宜啊。”
冷顷漠轻哼一声：“要我听从那个老登的指令？下辈子吧。”
她也不是硬要和海兴政唱反调的。冷顷漠本就是网红出身，能打开海家的铜墙铁壁靠的就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口诛笔伐。如今她正处在这不上不下的关键位置，当然更要巩固好群众基础。
所以她不仅不能像总部那样减少对公益项目的投入，反而要大张旗鼓地继续做，甚至投入更多。
罗晏礼见说不动冷顷漠也只能作罢，和其他员工一样按照她的指示工作。
没过几天，罗晏礼就带回来了一个大项目：“冷总，我觉得这应该是你想要的公益项目。”
罗晏礼带回来的东西还真是让冷顷漠眼前一亮。
这是一个关爱偏远地区女童教育的项目，简单来说就是建立寄宿制女校，给偏远地区的女孩提供受教育的机会。
尽管针对落后地区的慈善项目很多，但越是落后的地区当地人的思想就越是老旧，因此平均发散下去给未成年人们的资源不可避免地会被他们的监护人倾斜给男孩，所以后来才会出现专门针对女童的慈善项目。
但即便是强调了资助对象是女孩，甚至送来的都是裙子、卫生巾之类的女性用品，也会被监护人们硬塞给自家的“男丁”，豁上让卫生巾当鞋垫都不给女儿用。
毕竟，只要资助对象是未成年人，就无法绕开他们的监护人。
而寄宿制公益学校却可以有效避免这些问题。女孩们吃住都在学校，各种资源由统一下发，这样不仅能绕开监护人直达资助对象，还能避免女孩们放学回家后过度劳动甚至是被“嫁”出去。
罗晏礼道：“我观察了一下，冷总您一开始在互联网上就是‘girlboss’的形象，云漠色也是全女性班底，因此这种关爱女童的项目明显更符合您的调性。您觉得呢？”
冷顷漠仔细看了文件上的各种细节，眼中的兴趣越来越浓。
最终她拍了拍桌子：“这个项目，我们接了。”
冷顷漠一边对接着公益项目，一边还不忘让邓营在网上为自己做着营销。
果然，当冷顷漠着手建设偏远地区女童教育慈善项目的风声出现在网络上时，各种夸赞声立刻不绝于耳。
——哭了，冷大小姐是因为重男轻女才被扔出去受了这么多年苦的。自己淋过雨，所以也想给其他女孩子们撑把伞。
——每次看到女孩子被关在家里不让去学校的时候我就一股无名火，希望冷大小姐能建起来真正可以保护女孩子的学校！
——我们需要更多的女企业家，支持冷大小姐继承巨浪集团！
——大小姐我们都支持你！干翻那几个老登好吗！
——冷大小姐已经是巨浪的大股东之一啦，虽然目前还没有海兴政持股多，但是也已经很有话语权了。
虽说项目具体要怎么开展还没有个定数，但网上已经把冷顷漠吹的天花乱坠了。即便只是作秀立人设，这也是一次很成功的营销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罗晏礼找来了海晏云的办公室。
海晏云有些意外：“有什么事吗？”
罗晏礼道：“冷顷漠准备做一个公益项目，海总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吧？但是实际上真正动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冷顷漠现在也是营销的太心急了。”
海晏云抿了抿唇：“毕竟是网红出身。”
罗晏礼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虽然是公益项目，但是一旦做成了，冷顷漠的威望会更高，难保到时候海董会不会迫于舆论压力将集团交给她。海总，您可不能一直这么被动啊，不然就真要被她得逞了！”
海晏云沉默片刻，道：“那你的意思是……”
罗晏礼：“抢过来这个项目，实在不行就搅黄它。这个项目我也有负责，我可以帮你。”
海晏云思索片刻后却是摆了摆手：“巨浪现在正在恢复期，本来就没有要将精力投入到公益方面的打算，我就算抢过来也未必有那个心力去做好。至于你说的搅黄它……”
他的目光渐渐冰冷：“这是利国利民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去搅黄它？现在冷顷漠愿意出钱出力去做，她要是做不好那自然是当众出丑，要是做好了那对我们国家难道不是好事吗？这可不是拉拉电闸浇浇发财树的问题。”
“罗总，我们确实要提防冷顷漠，但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最好还是想清楚一些。”
他的声音透着强势的压迫感，让罗晏礼不寒而栗。
半晌，罗晏礼低下了头：“抱歉。”
海晏云坐直了身子：“有事你去跟我爸说吧，不用跟我讲了。”
罗晏礼离开海晏云办公室时，恰好碰到了要进来的海兴政。
海兴政看了一眼低着头像是丧家之犬一般的罗晏礼，微微蹙眉，转头看向海晏云：“怎么了？”
海晏云站起身迎了过来：“爸你怎么过来了？也没什么，就是批评了他几句而已。”
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后，海兴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啊，太正直。”
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戾，在这方面，海晏云明显劣于冷顷漠。
他拍了拍海晏云的肩膀：“年底要查帐了，今年事情多，各种细节比较麻烦，你去盯一下吧。”
上午十点，冷顷漠来到了电视台。节目组的人纷纷同她握手，笑着说冷总好，冷顷漠也一一回应着。
“冷总需要画一下妆做做造型之类的吗？我们这里给您准备了化妆间，”说话的人仔细打量了冷顷漠一番，又笑道，“不过冷总现在的形象就已经很好了。”
冷顷漠笑了笑：“我稍微补一下妆就可以了，其他的就不用麻烦了。”
这是一期打着读书旗号的访谈类节目。一开始先是主持人和嘉宾聊天，最后再由嘉宾推荐一本书，讲述自己的读后感受，并分享一个文字片段。
上这个节目的嘉宾范围很广，既有明星网红，也有一些企业家，甚至还有不少是此前一直岌岌无名的素人。但这些嘉宾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都做过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
冷顷漠现在需要一个比较官方的平台来讲述自己的经历，这和在自媒体上卖惨是完全不一样的效果。好在通过易晏晴和水凭舟的关系，她成为了这档节目最近一期的嘉宾。
时间到，节目录制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知性女性。毕竟是在央视工作，她脸上的妆容也是国泰民安的大气风格。主持人谈吐不凡循循善诱，让冷顷漠很快就在镜头前进入了状态，可以放松地侃侃而谈。
简单聊过一些现状之后，主持人问冷顷漠：“我听说，这次您的‘成凤’项目有一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学校并不是建在山区之内的，而是建立在最近的县城之中，这和我们之前认为的希望学校并不太一样。可以问一下为什么您会做出这种改变吗？”
冷顷漠微笑道：“学校建在山区里大家都可以理解，因为孩子们都在村子里嘛，要让他们上学方便，所以要就近办学。但是这样一来只方便了学生上学放学，其他的问题却没考虑到。比如地区太偏远很难找到老师，比如施工困难导致学校规模很小……而学校建在市区里，这些问题都能得到解决，唯一的问题就是学生们的通勤了。”
主持人恍然大悟：“但是成凤工程做的是寄宿学校！”
冷顷漠颔首：“我们初步计划是这样的，每年开学前统一将山区学生接到学校，等到放假时再一起送回去。当然现阶段还是比较理想主义的，真正实施之后肯定还是会遇到各种问题，到时候再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就好。”
主持人道：“那这样一来学校的模式就和大学差不多了，学生和家长的分离度很高，由学校直接管理学生，不再需要家长的督促……但是冷小姐觉得这样对于未成年孩子来说行得通吗？毕竟现在的中小学教育制度还是很需要家长的参与的。”
冷顷漠笑了笑：“偏远地区的情况和市区是完全不一样的。在发达城市里，家长们会鸡娃，会有意识地从小培养孩子各种兴趣特长……但是偏远地区不一样，特别是女孩，完全不一样。”
“那里的家长未必会愿意辅助女儿的教育，甚至只会阻挠女儿的学习。你跟家长说你家孩子不好好学习建议回家反省，家长会说正好，给她看好了一门亲事，对方能给三万块钱的彩礼。”
“在发达地区，学生们不仅要学习，还要学的好，要有出人头地的可能，但在偏远地区，首先是吃饱穿暖，然后是‘有学可上’。能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主持人点头：“先要满足基本需求，才有可能讨论更多其他的可能。”
冷顷漠又道：“在正常地区，学校和家长相互制约。有学校□□学能缩小因为家长认知不同而带来的教育差距，有家长为孩子‘出头’，能避免一些类似校园霸凌之类的情况。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家长真的关心自己的孩子。”
“我们现在能看到很多吐槽原生家庭的帖子，其实就证明了十全十美的家长只是凤毛麟角，绝大多数家长算是刚到及格线，还有更多是完全不负责任、甚至只是将孩子视为养老的工具的监护人。”
她进一步解释：“贫困生补助是给父母都没有能力赚钱的孩子的，但如果父母家财万贯却不愿意给孩子投入一点呢？这样的孩子就被政策卡住，只能痛苦挣扎。”
“成凤希望做到的，就是真正帮助到未成年女孩，避开被监护人剥削的一环。”
——天，冷大小姐看着好像是在说普遍的情况，实际上就是在说自己的经历吧？
——是啊，亲爹妈是豪门，自己却吃不上饭，也没办法申请什么补助之类的……唉。
——而且冷大小姐大概率就是因为重男轻女才被海家丢出去的，所以现在才会格外注重将女孩从家长手中“夺回来”吧？
——天呐，好心疼。
——很残忍，但是很真实，家长就是没有想象中那么爱自己的。特别是女孩，格外容易发现父母压根不爱自己这件事。
——原本我还想说学校建市区里算什么公益呢，现在看冷大小姐确实是用心良苦啊。
——但是没有家长盯着的话，那学校岂不是想对学生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个之后应该也会有对策吧，现在学校还没建呢。
——想起来高中的时候每次都要求着爸妈才会给我饭钱的时候了，当时真的很痛苦。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那么有钱却不愿意给我充一下饭卡？唉……
——小时候受到的最大的pua就是爸爸妈妈不会害你，长大后做的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和原生家庭做切割。唉。
——冷大小姐真的很有社会责任感，自己逃出来了，也希望其他女孩子不要再经历一遍这种苦。
——苦难不值得歌颂！
——说来说去都怪海兴政这个老登，出轨烂黄瓜说不定哪天就得脏病死了。
——海兴政真的恶心，正常人都干不出把孩子换了这种事吧？
——要不是冷大小姐恰好是网红，她还能回到海家拿到股份吗？真的不敢想象要是普通人该怎么破局。
——@巨浪建设，你们有这么个董事长真的没问题吗？趁早退位让贤吧。
节目播出之后立刻在互联网上引起轩然大波。冷顷漠句句不提童年但句句都是童年，尽管说的是公益项目，但每一点细节都是她真切经历过的痛苦，这无疑更让人动容。
海兴政本以为都已经按照网友们说的“一碗水端平”就不会再碰上舆论风波了，万万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冷顷漠搞事的能力。
这一个节目上来，原本被巨浪刻意压下去的冷顷漠的悲惨童年就这么被大剌剌地摆了出来。
网友们越是夸赞冷顷漠有社会责任心，就越显得海兴政从前打的那些算盘有多卑劣。
“我真是烦死她这种动不动就要哗众取宠的做派了，”海兴政气的牙痒，努力了半天才没摔了键盘，接着又斜睨了罗晏礼一眼，“她去参加节目你怎么不阻止？”
罗晏礼满头大汗：“我都不知道她录了这个节目，还是播出以后才知道的……毕竟我也不是她的助理……”
只有助理才会一直跟着人走，罗晏礼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分公司经理而已。他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不可能像个跟屁虫一样一直跟在冷顷漠身后。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海兴政叹了口气：“这倒也是。不过她瞒的也太好了，事先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罗晏礼又宽慰道：“先让冷顷漠风光一阵子吧。她这种警惕心很重的人，要是一直被打压反而会更加警觉，总追着她也不是个办法。既然她已经接手了这个公益项目，那么咱们的计划就不算跑偏。”
海兴政瘫在椅子上：“也是，只有登高才能跌重。”
他又抬头看了罗晏礼一眼：“你确定她信任你？”
罗晏礼点头：“冷顷漠让我全权负责成凤这个项目，还叮嘱我说千万警惕偷工减料吃回扣的现象，不然会出人命。”
海兴政松了口气：“那就行。”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传来，罗明燕推开了休息间的门。
罗晏礼见了她赶紧鞠躬：“夫人。”
罗明燕有些犹豫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半晌才道：“你们打算最后让冷顷漠……怎么样？”
海兴政面色一冷：“怎么，你又心疼了？”
罗晏礼赶紧打圆场：“毕竟冷顷漠是夫人亲生的，总归是会有些恻隐之心的。”
罗明燕沉默地点了点头。
海兴政哼了一声：“放心吧，到底也是我亲闺女，不会要了她的命的，只是让她再威胁不到我们而已。”
罗明燕略微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罗晏礼扶着罗明燕在沙发边坐下，随口道：“我感觉冷顷漠虽然信任我，但还是有戒心的，比如这次节目的事她一个人都没说……”
海兴政拧眉，思索片刻后道：“既然她都那么得意了，那咱们就再加一把火吧。”
罗晏礼微微一怔：“什么火？”
海兴政嗤笑：“她不是想让我立遗嘱吗？那我就立一个好了。”
“……卧底？”
听到这话时海晏云一瞬间以为自己是进入了什么谍战片,所以海兴政已经对冷顷漠提防到这种程度了吗？
话音刚落，一阵敲门声响起。海兴政喊了一声进来，接着方才被他们讨论的“卧底”罗晏礼就走了进来。
海兴政不由得笑了：“你看,这不就来了。”
海晏云目瞪口呆。
罗晏礼略微颔首：“海董,小海总。”
海兴政坐直了身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罗晏礼点头：“我已经取得了冷顷漠小姐的信任了。她昨天还跟我说……”
海兴政敏锐地抬头：“说了什么？”
罗晏礼面色凝重：“她说，按照现在的情况,您的遗产没有她的份,她要想办法让你立遗嘱定她做唯一的继承人才行。”
闻言海兴政冷笑一声：“好啊,我就知道。我还活的好好的呢,她就已经开始算计让我死了！”
海晏云蹙眉思索了一会儿,道：“但是这也从某种程度上说明……说明爸你暂时是安全的，毕竟现在你去世对她来说没有好处啊。”
海兴政冷哼一声：“谁知道呢，不好说啊。”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冷顷漠即将调任商申市，她和海晏云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了,甚至还多了一点依依不舍的感觉。
就比如现在,冷顷漠坦然地坐在海晏云家的餐厅里,看着他在开放式厨房中忙前忙后。
油脂煎烤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冷顷漠单手托腮,看着还穿着衬衫的海晏云套着亚麻色的围裙，袖子撸起来固定在胳膊肘,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漂亮的小臂。
她问：“怎么不叫阿姨来做饭了？”
海晏云将烤鱼端上餐桌，面不改色地开玩笑：“怕你买通了阿姨给我下毒。”
冷顷漠扑哧一声笑了。
她夹起一筷子鱼肉轻轻抿了一口，赞叹道：“好吃。”
海晏云解下了围裙,在她对面坐下：“所以你都不担心我在饭里给你下药吗？”
冷顷漠淡定的用汤汁拌着米饭,气定神闲道：“你不敢。”
海晏云：“……”
他拿起筷子,一边盛饭一边道：“你也别太信任身边的人了,说不定有哪个就是心怀不轨的。”
冷顷漠挑眉：“怎么,你也注意到我身边那个关系户了？”
海晏云微微一怔：“你已经发现了？”
冷顷漠笑了：“他那履历的包装模式我以前假装富二代的时候可见多了，所有精英人设的网红基本上都是这么说自己的。”
海晏云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你还挺敏锐的。许多海外学校看着好像很厉害，实际上差一个词就是藤校和社区大学的区别。这种靠着全是水的履历还能混进巨浪的人……小心他的后台吧。”
冷顷漠咽下口中的食物，略微点头：“行，我会注意的。”
第二天海兴政在总部下达指令，称最近集团遭遇变故太多，要把重心放到创收盈利上来，适度减少对慈善公益项目的投入，好让集团尽快恢复元气。
而冷顷漠则主打一个“你说的都对但我不听”，不仅完全没有理会总部的要求，反而还要求员工们积极对接一些公益项目。
别问，问就是响应国家号召，为人民服务，叫总部那边有苦说不出。
罗晏礼看冷顷漠又是了解希望小学又是参与偏远地区开发的，忍不住提醒她：“冷总，您最好不要和海董对着干啊，不然这继承上……您占不到便宜啊。”
冷顷漠轻哼一声：“要我听从那个老登的指令？下辈子吧。”
她也不是硬要和海兴政唱反调的。冷顷漠本就是网红出身，能打开海家的铜墙铁壁靠的就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口诛笔伐。如今她正处在这不上不下的关键位置，当然更要巩固好群众基础。
所以她不仅不能像总部那样减少对公益项目的投入，反而要大张旗鼓地继续做，甚至投入更多。
罗晏礼见说不动冷顷漠也只能作罢，和其他员工一样按照她的指示工作。
没过几天，罗晏礼就带回来了一个大项目：“冷总，我觉得这应该是你想要的公益项目。”
罗晏礼带回来的东西还真是让冷顷漠眼前一亮。
这是一个关爱偏远地区女童教育的项目，简单来说就是建立寄宿制女校，给偏远地区的女孩提供受教育的机会。
尽管针对落后地区的慈善项目很多，但越是落后的地区当地人的思想就越是老旧，因此平均发散下去给未成年人们的资源不可避免地会被他们的监护人倾斜给男孩，所以后来才会出现专门针对女童的慈善项目。
但即便是强调了资助对象是女孩，甚至送来的都是裙子、卫生巾之类的女性用品，也会被监护人们硬塞给自家的“男丁”，豁上让卫生巾当鞋垫都不给女儿用。
毕竟，只要资助对象是未成年人，就无法绕开他们的监护人。
而寄宿制公益学校却可以有效避免这些问题。女孩们吃住都在学校，各种资源由统一下发，这样不仅能绕开监护人直达资助对象，还能避免女孩们放学回家后过度劳动甚至是被“嫁”出去。
罗晏礼道：“我观察了一下，冷总您一开始在互联网上就是‘girlboss’的形象，云漠色也是全女性班底，因此这种关爱女童的项目明显更符合您的调性。您觉得呢？”
冷顷漠仔细看了文件上的各种细节，眼中的兴趣越来越浓。
最终她拍了拍桌子：“这个项目，我们接了。”
冷顷漠一边对接着公益项目，一边还不忘让邓营在网上为自己做着营销。
果然，当冷顷漠着手建设偏远地区女童教育慈善项目的风声出现在网络上时，各种夸赞声立刻不绝于耳。
——哭了，冷大小姐是因为重男轻女才被扔出去受了这么多年苦的。自己淋过雨，所以也想给其他女孩子们撑把伞。
——每次看到女孩子被关在家里不让去学校的时候我就一股无名火，希望冷大小姐能建起来真正可以保护女孩子的学校！
——我们需要更多的女企业家，支持冷大小姐继承巨浪集团！
——大小姐我们都支持你！干翻那几个老登好吗！
——冷大小姐已经是巨浪的大股东之一啦，虽然目前还没有海兴政持股多，但是也已经很有话语权了。
虽说项目具体要怎么开展还没有个定数，但网上已经把冷顷漠吹的天花乱坠了。即便只是作秀立人设，这也是一次很成功的营销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罗晏礼找来了海晏云的办公室。
海晏云有些意外：“有什么事吗？”
罗晏礼道：“冷顷漠准备做一个公益项目，海总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吧？但是实际上真正动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冷顷漠现在也是营销的太心急了。”
海晏云抿了抿唇：“毕竟是网红出身。”
罗晏礼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虽然是公益项目，但是一旦做成了，冷顷漠的威望会更高，难保到时候海董会不会迫于舆论压力将集团交给她。海总，您可不能一直这么被动啊，不然就真要被她得逞了！”
海晏云沉默片刻，道：“那你的意思是……”
罗晏礼：“抢过来这个项目，实在不行就搅黄它。这个项目我也有负责，我可以帮你。”
海晏云思索片刻后却是摆了摆手：“巨浪现在正在恢复期，本来就没有要将精力投入到公益方面的打算，我就算抢过来也未必有那个心力去做好。至于你说的搅黄它……”
他的目光渐渐冰冷：“这是利国利民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去搅黄它？现在冷顷漠愿意出钱出力去做，她要是做不好那自然是当众出丑，要是做好了那对我们国家难道不是好事吗？这可不是拉拉电闸浇浇发财树的问题。”
“罗总，我们确实要提防冷顷漠，但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最好还是想清楚一些。”
他的声音透着强势的压迫感，让罗晏礼不寒而栗。
半晌，罗晏礼低下了头：“抱歉。”
海晏云坐直了身子：“有事你去跟我爸说吧，不用跟我讲了。”
罗晏礼离开海晏云办公室时，恰好碰到了要进来的海兴政。
海兴政看了一眼低着头像是丧家之犬一般的罗晏礼，微微蹙眉，转头看向海晏云：“怎么了？”
海晏云站起身迎了过来：“爸你怎么过来了？也没什么，就是批评了他几句而已。”
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后，海兴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啊，太正直。”
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戾，在这方面，海晏云明显劣于冷顷漠。
他拍了拍海晏云的肩膀：“年底要查帐了，今年事情多，各种细节比较麻烦，你去盯一下吧。”
上午十点，冷顷漠来到了电视台。节目组的人纷纷同她握手，笑着说冷总好，冷顷漠也一一回应着。
“冷总需要画一下妆做做造型之类的吗？我们这里给您准备了化妆间，”说话的人仔细打量了冷顷漠一番，又笑道，“不过冷总现在的形象就已经很好了。”
冷顷漠笑了笑：“我稍微补一下妆就可以了，其他的就不用麻烦了。”
这是一期打着读书旗号的访谈类节目。一开始先是主持人和嘉宾聊天，最后再由嘉宾推荐一本书，讲述自己的读后感受，并分享一个文字片段。
上这个节目的嘉宾范围很广，既有明星网红，也有一些企业家，甚至还有不少是此前一直岌岌无名的素人。但这些嘉宾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都做过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
冷顷漠现在需要一个比较官方的平台来讲述自己的经历，这和在自媒体上卖惨是完全不一样的效果。好在通过易晏晴和水凭舟的关系，她成为了这档节目最近一期的嘉宾。
时间到，节目录制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知性女性。毕竟是在央视工作，她脸上的妆容也是国泰民安的大气风格。主持人谈吐不凡循循善诱，让冷顷漠很快就在镜头前进入了状态，可以放松地侃侃而谈。
简单聊过一些现状之后，主持人问冷顷漠：“我听说，这次您的‘成凤’项目有一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学校并不是建在山区之内的，而是建立在最近的县城之中，这和我们之前认为的希望学校并不太一样。可以问一下为什么您会做出这种改变吗？”
冷顷漠微笑道：“学校建在山区里大家都可以理解，因为孩子们都在村子里嘛，要让他们上学方便，所以要就近办学。但是这样一来只方便了学生上学放学，其他的问题却没考虑到。比如地区太偏远很难找到老师，比如施工困难导致学校规模很小……而学校建在市区里，这些问题都能得到解决，唯一的问题就是学生们的通勤了。”
主持人恍然大悟：“但是成凤工程做的是寄宿学校！”
冷顷漠颔首：“我们初步计划是这样的，每年开学前统一将山区学生接到学校，等到放假时再一起送回去。当然现阶段还是比较理想主义的，真正实施之后肯定还是会遇到各种问题，到时候再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就好。”
主持人道：“那这样一来学校的模式就和大学差不多了，学生和家长的分离度很高，由学校直接管理学生，不再需要家长的督促……但是冷小姐觉得这样对于未成年孩子来说行得通吗？毕竟现在的中小学教育制度还是很需要家长的参与的。”
冷顷漠笑了笑：“偏远地区的情况和市区是完全不一样的。在发达城市里，家长们会鸡娃，会有意识地从小培养孩子各种兴趣特长……但是偏远地区不一样，特别是女孩，完全不一样。”
“那里的家长未必会愿意辅助女儿的教育，甚至只会阻挠女儿的学习。你跟家长说你家孩子不好好学习建议回家反省，家长会说正好，给她看好了一门亲事，对方能给三万块钱的彩礼。”
“在发达地区，学生们不仅要学习，还要学的好，要有出人头地的可能，但在偏远地区，首先是吃饱穿暖，然后是‘有学可上’。能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主持人点头：“先要满足基本需求，才有可能讨论更多其他的可能。”
冷顷漠又道：“在正常地区，学校和家长相互制约。有学校□□学能缩小因为家长认知不同而带来的教育差距，有家长为孩子‘出头’，能避免一些类似校园霸凌之类的情况。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家长真的关心自己的孩子。”
“我们现在能看到很多吐槽原生家庭的帖子，其实就证明了十全十美的家长只是凤毛麟角，绝大多数家长算是刚到及格线，还有更多是完全不负责任、甚至只是将孩子视为养老的工具的监护人。”
她进一步解释：“贫困生补助是给父母都没有能力赚钱的孩子的，但如果父母家财万贯却不愿意给孩子投入一点呢？这样的孩子就被政策卡住，只能痛苦挣扎。”
“成凤希望做到的，就是真正帮助到未成年女孩，避开被监护人剥削的一环。”
——天，冷大小姐看着好像是在说普遍的情况，实际上就是在说自己的经历吧？
——是啊，亲爹妈是豪门，自己却吃不上饭，也没办法申请什么补助之类的……唉。
——而且冷大小姐大概率就是因为重男轻女才被海家丢出去的，所以现在才会格外注重将女孩从家长手中“夺回来”吧？
——天呐，好心疼。
——很残忍，但是很真实，家长就是没有想象中那么爱自己的。特别是女孩，格外容易发现父母压根不爱自己这件事。
——原本我还想说学校建市区里算什么公益呢，现在看冷大小姐确实是用心良苦啊。
——但是没有家长盯着的话，那学校岂不是想对学生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个之后应该也会有对策吧，现在学校还没建呢。
——想起来高中的时候每次都要求着爸妈才会给我饭钱的时候了，当时真的很痛苦。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那么有钱却不愿意给我充一下饭卡？唉……
——小时候受到的最大的pua就是爸爸妈妈不会害你，长大后做的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和原生家庭做切割。唉。
——冷大小姐真的很有社会责任感，自己逃出来了，也希望其他女孩子不要再经历一遍这种苦。
——苦难不值得歌颂！
——说来说去都怪海兴政这个老登，出轨烂黄瓜说不定哪天就得脏病死了。
——海兴政真的恶心，正常人都干不出把孩子换了这种事吧？
——要不是冷大小姐恰好是网红，她还能回到海家拿到股份吗？真的不敢想象要是普通人该怎么破局。
——@巨浪建设，你们有这么个董事长真的没问题吗？趁早退位让贤吧。
节目播出之后立刻在互联网上引起轩然大波。冷顷漠句句不提童年但句句都是童年，尽管说的是公益项目，但每一点细节都是她真切经历过的痛苦，这无疑更让人动容。
海兴政本以为都已经按照网友们说的“一碗水端平”就不会再碰上舆论风波了，万万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冷顷漠搞事的能力。
这一个节目上来，原本被巨浪刻意压下去的冷顷漠的悲惨童年就这么被大剌剌地摆了出来。
网友们越是夸赞冷顷漠有社会责任心，就越显得海兴政从前打的那些算盘有多卑劣。
“我真是烦死她这种动不动就要哗众取宠的做派了，”海兴政气的牙痒，努力了半天才没摔了键盘，接着又斜睨了罗晏礼一眼，“她去参加节目你怎么不阻止？”
罗晏礼满头大汗：“我都不知道她录了这个节目，还是播出以后才知道的……毕竟我也不是她的助理……”
只有助理才会一直跟着人走，罗晏礼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分公司经理而已。他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不可能像个跟屁虫一样一直跟在冷顷漠身后。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海兴政叹了口气：“这倒也是。不过她瞒的也太好了，事先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罗晏礼又宽慰道：“先让冷顷漠风光一阵子吧。她这种警惕心很重的人，要是一直被打压反而会更加警觉，总追着她也不是个办法。既然她已经接手了这个公益项目，那么咱们的计划就不算跑偏。”
海兴政瘫在椅子上：“也是，只有登高才能跌重。”
他又抬头看了罗晏礼一眼：“你确定她信任你？”
罗晏礼点头：“冷顷漠让我全权负责成凤这个项目，还叮嘱我说千万警惕偷工减料吃回扣的现象，不然会出人命。”
海兴政松了口气：“那就行。”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传来，罗明燕推开了休息间的门。
罗晏礼见了她赶紧鞠躬：“夫人。”
罗明燕有些犹豫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半晌才道：“你们打算最后让冷顷漠……怎么样？”
海兴政面色一冷：“怎么，你又心疼了？”
罗晏礼赶紧打圆场：“毕竟冷顷漠是夫人亲生的，总归是会有些恻隐之心的。”
罗明燕沉默地点了点头。
海兴政哼了一声：“放心吧，到底也是我亲闺女，不会要了她的命的，只是让她再威胁不到我们而已。”
罗明燕略微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罗晏礼扶着罗明燕在沙发边坐下，随口道：“我感觉冷顷漠虽然信任我，但还是有戒心的，比如这次节目的事她一个人都没说……”
海兴政拧眉，思索片刻后道：“既然她都那么得意了，那咱们就再加一把火吧。”
罗晏礼微微一怔：“什么火？”
海兴政嗤笑：“她不是想让我立遗嘱吗？那我就立一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