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冷顷漠碎片出场◎
巨浪集团的公关部门其实也没闲着。本来以为只是上头高层们的一桩风月无需过多理会的,结果发展到现在竟然成了刑事案件了。
八竿子打不着边的网红突然就变成了集团真千金，又牵扯到什么拐卖儿童、重男轻女之类当下最敏感的话题，几番下来竟然影响到了旗下好几家公司的股价,这叫他们不得不赶紧起来加班干活。
巨浪集团高层紧急召开会议,公关部门经理对海兴政道：“这次的危机牵扯到刑事案件，注定是不可能忽略过去了。只有认下冷顷漠小姐这个女儿,才有可能把事件往家事上引导,为此需要海董您出面表态。”
“都说虎毒不食子,现在大众都认为海董不仅是无情,更是残忍,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整个集团的形象。想要挽回口碑，需要海董您出面公开道歉，然后表示愿意补救，也就是同样积极参与营救。”
经理切换了展示页面：“这是我们初步完成供新闻发布会时使用的发言稿,大家可以看一下有没有……”
不等人说完话,海兴政便皱着眉摆了摆手：“不行,道歉是不可能的。”
另一个董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不满道：“海董,现在可不是拉不下面子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分公司开始亏损了，再不作为下去谁知道还能有什么后果？”
海兴政傲慢地抬起了下巴：“那几个分公司本来也无足轻重,没了就没了。冷顷漠失踪这事就是她自导自演，为的就是把我拖到审判台上来。”
不被围观是上位者的特权。
十年前的温厌只是一个高中生。没有人“看到”他们对她做的事情，自然也就无所畏惧。
十年后的冷顷漠学会了哗众取宠,出门坐个经济舱都能被拿出来讨论讨论,然后成功用这一招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海家上来。
他鼻孔重重出气：“只是谣言而已。我要是因为这点关注就低头道歉,那岂不是坐实了她给我安的这些罪名,反而如了她的意？”
他靠在椅背上扭了扭身子,双手交叉抱臂：“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理她。等没人给她加戏，她自己就会出来了。我还不信了，一个现代人真能躲躲藏藏一辈子？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公关部经理哑口无言。碰上这种“我比你更懂你的专业”的上司也算是他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其他股东气地拍桌：“现在股价已经开始下跌了，办公楼外头都有人开始叫嚣着要说法了，你就继续这么装鹌鹑？”
海兴政理直气壮：“那些都是激进分子，是脑子里只知道非黑即白的二极管，跟他们讲道理争高下不是浪费时间吗？不用管。”
公关部经理叹息，试图继续说服：“现在事实已经不重要了。海董您家的那些事已经犯了众怒了，冷顷漠耗得起，我们可耗不起。更何况记者们已经在楼下围着了，难道您一会儿就……”
海兴政“嗤”了一声：“一群怂货。”
公关部门连夜出的方案被本人全部否决了，经理翻着白眼走了。其他董事就这样看着，让海兴政这个漩涡中人打头阵去应付外头的媒体。
巨浪建设总部一楼的大厅已经进来不少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了，海兴政刚从电梯出来，就被一阵闪光灯晃了眼睛。他不由得蹙眉：“保安都是干什么吃的……”
话还没说完，一个收音麦已经怼到他嘴边了：“海董，请问您是为了要儿子才刻意将婚生女交给温子西抚养的吗？”
接着其他记者都蜂拥而至：“请问调换孩子的事有您参与吗？根据冷小姐之前的生平状况来看，您应该知道冷顷漠小姐是您的亲女儿吧？”
“换孩子是温子西偷偷做的还是您也参与了呢？”
“网上说十年前冷顷漠曾上门认亲反而被你们毒打了一顿是真的吗？”
“……”
海兴政心里升起了一团火，但是现在不仅有摄像机，更是有直播镜头在，他的一举一动已经是在全网公放了，自然也不好轻举妄动。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助理和保安帮忙推开了面前挤过来的记者，竭力让他有一个比较体面的发言空间。
“我只说两件事，”海兴政清了清嗓子，“首先，根据亲子鉴定结果来看，冷顷漠小姐确实是我的女儿。其次，这次的失踪案件一定是冷顷漠的自导自演。她对我们忽视她这件事心怀怨恨，所以才刻意用这种博人眼球的方式逼迫我们向她低头。”
人群中一片哗然，只听一个记者问道：“事件刚发生时确实有人认为冷小姐是自导自演，所以您也赞同这个说法是吗？”
海兴政沉声道：“是的。她现在肯定是躲在一个地方偷偷看着这一切，一点危险都没有。”
接着他又痛心疾首道：“没能及时发现她是我的亲女儿是我的过错，她对我们有埋怨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折腾这么大阵仗浪费警力，她知不知道这样会让多少需要警察帮助的公民不能及时获得帮助？”
他目视镜头，神色严肃，好像真是一个在教育不听话孩子的父亲：“冷顷漠，现在你肯定也正躲在某个角落里默默看着这一切。你要网暴我们一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赶紧出来自首吧，别再让这么多人都陪着你胡闹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圈忽然有人大喊：“这有一个快递，上面写着海兴政收！”
海兴政微微一愣，紧接着就看到一个平板电脑大小的纸箱子被人群一个递一个传到了前头来。那纸箱子上贴了一张白纸，上面是虾红色的几个大字——海兴政亲启。
纸箱被送到了他的眼前，无数镜头立刻将焦点转移到这个箱子上来。
“快拖个桌子过来！”
“这红红的字不会是血吧……”
说是海兴政亲启，但在这么多镜头的逼迫下，其他董事也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他便只能当众开箱了。
手上不知道被谁塞了一把美工刀。尽管还没开始拆箱，但海兴政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割开了那张写了血字的纸，打开了纸箱。
一团殷红出现在众人面前。
海兴政吓了一跳：“这什么！”
仔细看才能认出来那其实是浸了血的卫生纸。为了防止箱子上也被沾染到红色，那纸箱子里头甚至还贴了一层卫生巾。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这一大堆卫生纸明显是包裹了什么东西的，但海兴政不敢再动了。最后还是一个记者把话筒交给了别人，拿了一次性手套戴上后亲自上前去拆开了那一团纸包。
紧接着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惊呼。
在直播画面中，一块疑似人体皮肤的肉掉在了纸团上。那块肉颜色黯淡，但能看清上面还有一个心形的烫伤疤痕。
连海兴政一个老男人都吓得当场发出一声惊叫：“这是什么东西？”
“快让开！”
海晏云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只见他满头大汗，一向精致的发型都散乱地垂了下来。尽管穿着正装，但前胸和后背都被汗浸湿了，领口和袖口的扣子也掉了几颗，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人群迅速向两侧散开，给这位假少爷让出一条路来。
镜头追随着他，看他一路冲到了海兴政面前。站定之后海晏云顾不上喘气：“东西呢？”
翻出人体碎片的记者还没回过神来，有些恍惚地指了指前面的箱子。
海晏云不顾鲜血淋漓，直接捡起了那一块肉来，颤抖着将它捧在了双手之中，脸上已是泪如雨下。
他转过头来，对着记者们哽咽道：“这是从冷顷漠身上割下来的！她的腰上就有这么一个烫伤！”
围观的媒体们很快反应了过来。马上就有话筒伸了过来：“您是说这块人体组织是从冷顷漠身上挖下来的吗？”
海晏云连连点头：“大家不信的话可以去翻翻风定云漠之前发布的照片！这个伤疤我不会看错的！”
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各种审视的目光落在了海兴政的脸上，让他头皮发麻。
“刚才不是还说是自导自演吗……”
“这种程度了还能是自导自演吗？”
“这个出血量……人真的还活着吗……”
方才拆快递的记者定了定神，道：“这下面好像还有东西。”
说罢，她抓开纸包，又从下面看到了一个塑料密封袋。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密封袋，从里面取出来一张对折了两下的A4纸。
纸面展开，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宋体字——
“冷顷漠在我手上，想让她活着回来就准备三千万来换人！要不连号的，现金！准备好之后我会再告诉你交付方式！”
由于画面太过血腥，直播很快就都被掐断了，但是还是有不少片段流传了出来。那疑似冷顷漠碎片的片段一边被封禁一边流传得到处都是，大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之势。
——我记得这个伤疤，冷大小姐以前去游泳还有泡温泉时发的照片上都拍到了，因为是个心形的所以还挺印象深刻的。
——我的天呐感觉好疼啊啊啊啊啊……
有人找到了冷顷漠先前发布过的照片，果然在她穿比基尼的照片上看到了腰上的烫伤。
将照片上的腰侧的部分单独截出来，再和直播截图上那块黯淡的皮肉拼到一起去，两相对比，结果更加明显了。
不用做什么DNA检测就能知道，这就是从冷顷漠身上挖下来的。
——都这样了海兴政还咬死了说是冷大小姐自导自演的？他什么居心！
——就是想甩锅然后把冷大小姐拖死吧，这样他们就万事大吉了！
——我的天好多血啊，人出这么多血真的还能活吗？
——那些血都是冷大小姐的吧，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再怎么演苦肉计也不可能直接剜肉下来吧！
——这么大一块肉，要是伤口不及时处理可能光感染就会致死了……
——妈呀快救人啊！
——凶手真的好残忍，不敢想象这得有多疼……
——海大假少爷看着还有点人性，那个爹真的和个伪人一样。
——要是冷大小姐真的回不来了，那么海兴政就是凶手！
——海兴政，凶手！
——海兴政，杀人犯！
——海兴政，杀人凶手！
警察的到来驱散了围堵在海兴政面前的媒体，但还没让人走。众人都站在大楼内，看着鉴识人员将纸箱子、染血的纸团和那块人体组织一一封装入密封袋。
吴警官开口问：“这个箱子是怎么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
小封拿着笔记本：“同城快递有快递员，跑腿配送有外卖员，顺着这个线索可以找到寄件人。谁最先发现这个箱子的？”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媒体们现在安静得好像晚自习突然被班主任检查的高中班级。小封蹙眉：“没看到是谁送来的也就算了，谁最先发现的都不知道？”
有人试探性地开口：“就是……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然后好多人都看见了……”
这就是人多还拥挤的坏处了。
乌泱泱的一大群人都喊着看这有个箱子，接着无数双眼睛都注意到了这个东西的存在，谁能说得清到底谁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些的？现在面对警察问话，所有人都不想摊上事，别说精确到个人，就连第一批注意到的那群人都说不明白。
一问就是“他们都这么说了我也就这么看了。”
吴警官抬头看了看监控：“查查监控吧。这么多镜头在这，总不能一点异样都没发现吧？”
警察们给媒体工作人员挨个做了登记，接着又去查各个监控录像。鉴识人员将物证带走拿去化验，一切调查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结果。
吴警官看了一眼已经傻掉的海兴政，开口道：“海董事长，您的发言还是很有分量的。”
海兴政回过神来，误以为女警是在夸他，竟然还不好意思了：“您言重了……”
下一秒，吴警官就板起了脸：“正因如此，您更应该谨言慎行了。案件情况尚不明确，受害者生死未卜，还请您不要随便说话误导大众，影响我们的调查。”
海兴政哑口无言。
吴警官和小封警察预备着要回去，刚出办公楼大门，海晏云追了上来。
他问：“那个箱子里附带的信说要我们准备不连号的三千万现金，我们是不是应该尽快准备？”
吴警官脚步一顿，转过头来道：“现在来看，应该算是绑架了。在结果没出来之前尽量不要激怒犯人，按照对方要求做吧。”
海晏云点了点头：“好。”
移动支付普及的当下，现金已经是很难见到的东西了。虽说海晏云手上的现金流足够拿出三千万来，但想要每张纸币都不连号，那就意味着真正需要的远不止三千万。
如今海晏云在集团里也算是名存实亡了，他也动不了其他的资产。想要凑出符合要求的赎金，对他来说就变得难如登天了。
他不得不找到海兴政：“爸，这件事必须得你帮忙了。”
海兴政还没从今天发生的变故中缓过来。他愣愣地看着海晏云，口中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海晏云心急如焚，抓着他地肩膀用力晃了晃：“爸你清醒一点，现在还是纠结你对不对的时候吗！要不连号的三千万，只有你能有办法了！”
见海兴政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海晏云干脆掏出手机来给他看网友评论：“你知道现在网上都是怎么说你的吗？他们说你才是凶手！你就是想拖死冷顷漠好把这事含糊过去！之前你帮不上忙那是没有办法，现在你再躲着就说不过去了！”
海兴政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铺天盖地的辱骂让他头皮一阵发麻。他哆嗦了一下，随后重重叹了口气。
一个小时后，巨浪集团的官方账号发出了一条视频。
海兴政对着镜头掩面哭泣：“我为之前对我女儿的恶意揣测感到抱歉。绑架犯人要我用三千万来换她回来，现在我们也在全力筹集赎金，希望绑架我女儿的人不要再继续伤害她了，我们一定会将三千万送到您的手上。”
“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大家的帮忙。犯人要求我们提供不连号的三千万现金，不连号这个要求太难了，希望大家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带上现金，来到巨浪建设总部的大楼下同我们交换……我女儿的安危就拜托大家了！”
说罢，他在镜头前深深鞠躬。
——刚想说我来帮忙，突然想到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现金了。
——也就过年发压岁钱的时候会见见红票子，平时谁还用现金啊……
——现在去银行取吧。
——但是那可是三千万，那得是多少张纸币？能提供交换帮助的估计都是帝都人，现在大家都去银行取钱，这么多张纸币换过来换过去不是还是会连号吗？
——天，这可就费劲了。
——也不能为难人家大老远坐飞机过来就为了送一百块钱吧？
——我有一个想法，为什么不取了三千万之后洗……洗牌呢？
——你可真是大聪明，犯人一定不会洗牌吧！
——这个不连号的要求也太刁钻了……
——连号的话到时候一抓一个准啊。
就在网友们讨论应该怎么帮忙筹集赎金时，扶九集团的霍扶九又发声了。
她这次没发视频，而是直接文字发帖并艾特了巨浪集团官方账号：“三千万现金是三十万张纸币，你去找人换得多久才能换出来？与其把压力给到普通老百姓身上，还不如你一下取六千万出来各一张一抽不就是断号的三千万了？”
——草，对啊。
——那么大个集团呢，拿个几千万可比我们简单多了。
——为什么不多拿点钱出来抽票啊？
——多取钱就得多从流动资金里拿出来吧，估计不舍得利润呗？
——我还以为他是真的后悔了呢，原来还是那么抠啊。
——何止是抠，海兴政这是把责任转嫁到我们身上。要是赎金筹得慢了让冷顷漠出事了，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帮忙的人太少了。
——我靠真歹毒啊。
——还得是霍董，一眼就看出来海兴政打的什么主意。
几分钟后，霍扶九再次发帖。这次她发的是满满一桌子现金：“我这里准备好了连号的三千万，现在已经送往帝都了。希望一切顺利。”
——霍董大气！
——霍扶九真的仗义，哪像海兴政，亲爹呢还这么算计。
——希望冷大小姐能平安回来啊……
——有没有学医的出来说一下，剜了这么一块肉下来最晚多久送医院才不会出事？
——也不知道有没有及时消毒唉……
在各方吵嚷之中，天色渐渐黑暗。
与忙的焦头烂额的海家人不同，易晏晴现在清闲得可怕。
傅令渊问过她海家得情况，她只说自己不知道，然后像冷顷漠出事之前一样刻意避开了他的邀约。
她借口说现在海家情况复杂，自己不好出来玩。好在傅令渊也没怀疑什么。
海晏云交往比较多的人大多是在工作上有所往来的。易晏晴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段时间他们都在观望着海家的情况。
果然海家是要变天了啊。她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
在停车场停好车子，易晏晴上了电梯。
夜晚的大楼走廊里空空荡荡的，从电梯里出来后，她只能听到自己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的有节奏的声响。
尽管灯火通明，但依然让人有些心慌。
走过离家最近的那个转角时，脚步声停住了。
在自己的家门口，易晏晴看到了近日热搜话题的主角——冷顷漠。
听到声音，正倚着墙坐在地上的冷顷漠站起身来。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转头露出了一张苍白的面颊。
她微微一笑：“不欢迎我来吗？亲爱的——妹妹。”
巨浪集团的公关部门其实也没闲着。本来以为只是上头高层们的一桩风月无需过多理会的,结果发展到现在竟然成了刑事案件了。
八竿子打不着边的网红突然就变成了集团真千金，又牵扯到什么拐卖儿童、重男轻女之类当下最敏感的话题，几番下来竟然影响到了旗下好几家公司的股价,这叫他们不得不赶紧起来加班干活。
巨浪集团高层紧急召开会议,公关部门经理对海兴政道：“这次的危机牵扯到刑事案件，注定是不可能忽略过去了。只有认下冷顷漠小姐这个女儿,才有可能把事件往家事上引导,为此需要海董您出面表态。”
“都说虎毒不食子,现在大众都认为海董不仅是无情,更是残忍,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整个集团的形象。想要挽回口碑，需要海董您出面公开道歉，然后表示愿意补救，也就是同样积极参与营救。”
经理切换了展示页面：“这是我们初步完成供新闻发布会时使用的发言稿,大家可以看一下有没有……”
不等人说完话,海兴政便皱着眉摆了摆手：“不行,道歉是不可能的。”
另一个董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不满道：“海董,现在可不是拉不下面子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分公司开始亏损了，再不作为下去谁知道还能有什么后果？”
海兴政傲慢地抬起了下巴：“那几个分公司本来也无足轻重,没了就没了。冷顷漠失踪这事就是她自导自演，为的就是把我拖到审判台上来。”
不被围观是上位者的特权。
十年前的温厌只是一个高中生。没有人“看到”他们对她做的事情，自然也就无所畏惧。
十年后的冷顷漠学会了哗众取宠,出门坐个经济舱都能被拿出来讨论讨论,然后成功用这一招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海家上来。
他鼻孔重重出气：“只是谣言而已。我要是因为这点关注就低头道歉,那岂不是坐实了她给我安的这些罪名,反而如了她的意？”
他靠在椅背上扭了扭身子,双手交叉抱臂：“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理她。等没人给她加戏，她自己就会出来了。我还不信了，一个现代人真能躲躲藏藏一辈子？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公关部经理哑口无言。碰上这种“我比你更懂你的专业”的上司也算是他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其他股东气地拍桌：“现在股价已经开始下跌了，办公楼外头都有人开始叫嚣着要说法了，你就继续这么装鹌鹑？”
海兴政理直气壮：“那些都是激进分子，是脑子里只知道非黑即白的二极管，跟他们讲道理争高下不是浪费时间吗？不用管。”
公关部经理叹息，试图继续说服：“现在事实已经不重要了。海董您家的那些事已经犯了众怒了，冷顷漠耗得起，我们可耗不起。更何况记者们已经在楼下围着了，难道您一会儿就……”
海兴政“嗤”了一声：“一群怂货。”
公关部门连夜出的方案被本人全部否决了，经理翻着白眼走了。其他董事就这样看着，让海兴政这个漩涡中人打头阵去应付外头的媒体。
巨浪建设总部一楼的大厅已经进来不少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了，海兴政刚从电梯出来，就被一阵闪光灯晃了眼睛。他不由得蹙眉：“保安都是干什么吃的……”
话还没说完，一个收音麦已经怼到他嘴边了：“海董，请问您是为了要儿子才刻意将婚生女交给温子西抚养的吗？”
接着其他记者都蜂拥而至：“请问调换孩子的事有您参与吗？根据冷小姐之前的生平状况来看，您应该知道冷顷漠小姐是您的亲女儿吧？”
“换孩子是温子西偷偷做的还是您也参与了呢？”
“网上说十年前冷顷漠曾上门认亲反而被你们毒打了一顿是真的吗？”
“……”
海兴政心里升起了一团火，但是现在不仅有摄像机，更是有直播镜头在，他的一举一动已经是在全网公放了，自然也不好轻举妄动。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助理和保安帮忙推开了面前挤过来的记者，竭力让他有一个比较体面的发言空间。
“我只说两件事，”海兴政清了清嗓子，“首先，根据亲子鉴定结果来看，冷顷漠小姐确实是我的女儿。其次，这次的失踪案件一定是冷顷漠的自导自演。她对我们忽视她这件事心怀怨恨，所以才刻意用这种博人眼球的方式逼迫我们向她低头。”
人群中一片哗然，只听一个记者问道：“事件刚发生时确实有人认为冷小姐是自导自演，所以您也赞同这个说法是吗？”
海兴政沉声道：“是的。她现在肯定是躲在一个地方偷偷看着这一切，一点危险都没有。”
接着他又痛心疾首道：“没能及时发现她是我的亲女儿是我的过错，她对我们有埋怨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折腾这么大阵仗浪费警力，她知不知道这样会让多少需要警察帮助的公民不能及时获得帮助？”
他目视镜头，神色严肃，好像真是一个在教育不听话孩子的父亲：“冷顷漠，现在你肯定也正躲在某个角落里默默看着这一切。你要网暴我们一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赶紧出来自首吧，别再让这么多人都陪着你胡闹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圈忽然有人大喊：“这有一个快递，上面写着海兴政收！”
海兴政微微一愣，紧接着就看到一个平板电脑大小的纸箱子被人群一个递一个传到了前头来。那纸箱子上贴了一张白纸，上面是虾红色的几个大字——海兴政亲启。
纸箱被送到了他的眼前，无数镜头立刻将焦点转移到这个箱子上来。
“快拖个桌子过来！”
“这红红的字不会是血吧……”
说是海兴政亲启，但在这么多镜头的逼迫下，其他董事也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他便只能当众开箱了。
手上不知道被谁塞了一把美工刀。尽管还没开始拆箱，但海兴政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割开了那张写了血字的纸，打开了纸箱。
一团殷红出现在众人面前。
海兴政吓了一跳：“这什么！”
仔细看才能认出来那其实是浸了血的卫生纸。为了防止箱子上也被沾染到红色，那纸箱子里头甚至还贴了一层卫生巾。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这一大堆卫生纸明显是包裹了什么东西的，但海兴政不敢再动了。最后还是一个记者把话筒交给了别人，拿了一次性手套戴上后亲自上前去拆开了那一团纸包。
紧接着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惊呼。
在直播画面中，一块疑似人体皮肤的肉掉在了纸团上。那块肉颜色黯淡，但能看清上面还有一个心形的烫伤疤痕。
连海兴政一个老男人都吓得当场发出一声惊叫：“这是什么东西？”
“快让开！”
海晏云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只见他满头大汗，一向精致的发型都散乱地垂了下来。尽管穿着正装，但前胸和后背都被汗浸湿了，领口和袖口的扣子也掉了几颗，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人群迅速向两侧散开，给这位假少爷让出一条路来。
镜头追随着他，看他一路冲到了海兴政面前。站定之后海晏云顾不上喘气：“东西呢？”
翻出人体碎片的记者还没回过神来，有些恍惚地指了指前面的箱子。
海晏云不顾鲜血淋漓，直接捡起了那一块肉来，颤抖着将它捧在了双手之中，脸上已是泪如雨下。
他转过头来，对着记者们哽咽道：“这是从冷顷漠身上割下来的！她的腰上就有这么一个烫伤！”
围观的媒体们很快反应了过来。马上就有话筒伸了过来：“您是说这块人体组织是从冷顷漠身上挖下来的吗？”
海晏云连连点头：“大家不信的话可以去翻翻风定云漠之前发布的照片！这个伤疤我不会看错的！”
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各种审视的目光落在了海兴政的脸上，让他头皮发麻。
“刚才不是还说是自导自演吗……”
“这种程度了还能是自导自演吗？”
“这个出血量……人真的还活着吗……”
方才拆快递的记者定了定神，道：“这下面好像还有东西。”
说罢，她抓开纸包，又从下面看到了一个塑料密封袋。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密封袋，从里面取出来一张对折了两下的A4纸。
纸面展开，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宋体字——
“冷顷漠在我手上，想让她活着回来就准备三千万来换人！要不连号的，现金！准备好之后我会再告诉你交付方式！”
由于画面太过血腥，直播很快就都被掐断了，但是还是有不少片段流传了出来。那疑似冷顷漠碎片的片段一边被封禁一边流传得到处都是，大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之势。
——我记得这个伤疤，冷大小姐以前去游泳还有泡温泉时发的照片上都拍到了，因为是个心形的所以还挺印象深刻的。
——我的天呐感觉好疼啊啊啊啊啊……
有人找到了冷顷漠先前发布过的照片，果然在她穿比基尼的照片上看到了腰上的烫伤。
将照片上的腰侧的部分单独截出来，再和直播截图上那块黯淡的皮肉拼到一起去，两相对比，结果更加明显了。
不用做什么DNA检测就能知道，这就是从冷顷漠身上挖下来的。
——都这样了海兴政还咬死了说是冷大小姐自导自演的？他什么居心！
——就是想甩锅然后把冷大小姐拖死吧，这样他们就万事大吉了！
——我的天好多血啊，人出这么多血真的还能活吗？
——那些血都是冷大小姐的吧，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再怎么演苦肉计也不可能直接剜肉下来吧！
——这么大一块肉，要是伤口不及时处理可能光感染就会致死了……
——妈呀快救人啊！
——凶手真的好残忍，不敢想象这得有多疼……
——海大假少爷看着还有点人性，那个爹真的和个伪人一样。
——要是冷大小姐真的回不来了，那么海兴政就是凶手！
——海兴政，凶手！
——海兴政，杀人犯！
——海兴政，杀人凶手！
警察的到来驱散了围堵在海兴政面前的媒体，但还没让人走。众人都站在大楼内，看着鉴识人员将纸箱子、染血的纸团和那块人体组织一一封装入密封袋。
吴警官开口问：“这个箱子是怎么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
小封拿着笔记本：“同城快递有快递员，跑腿配送有外卖员，顺着这个线索可以找到寄件人。谁最先发现这个箱子的？”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媒体们现在安静得好像晚自习突然被班主任检查的高中班级。小封蹙眉：“没看到是谁送来的也就算了，谁最先发现的都不知道？”
有人试探性地开口：“就是……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然后好多人都看见了……”
这就是人多还拥挤的坏处了。
乌泱泱的一大群人都喊着看这有个箱子，接着无数双眼睛都注意到了这个东西的存在，谁能说得清到底谁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些的？现在面对警察问话，所有人都不想摊上事，别说精确到个人，就连第一批注意到的那群人都说不明白。
一问就是“他们都这么说了我也就这么看了。”
吴警官抬头看了看监控：“查查监控吧。这么多镜头在这，总不能一点异样都没发现吧？”
警察们给媒体工作人员挨个做了登记，接着又去查各个监控录像。鉴识人员将物证带走拿去化验，一切调查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结果。
吴警官看了一眼已经傻掉的海兴政，开口道：“海董事长，您的发言还是很有分量的。”
海兴政回过神来，误以为女警是在夸他，竟然还不好意思了：“您言重了……”
下一秒，吴警官就板起了脸：“正因如此，您更应该谨言慎行了。案件情况尚不明确，受害者生死未卜，还请您不要随便说话误导大众，影响我们的调查。”
海兴政哑口无言。
吴警官和小封警察预备着要回去，刚出办公楼大门，海晏云追了上来。
他问：“那个箱子里附带的信说要我们准备不连号的三千万现金，我们是不是应该尽快准备？”
吴警官脚步一顿，转过头来道：“现在来看，应该算是绑架了。在结果没出来之前尽量不要激怒犯人，按照对方要求做吧。”
海晏云点了点头：“好。”
移动支付普及的当下，现金已经是很难见到的东西了。虽说海晏云手上的现金流足够拿出三千万来，但想要每张纸币都不连号，那就意味着真正需要的远不止三千万。
如今海晏云在集团里也算是名存实亡了，他也动不了其他的资产。想要凑出符合要求的赎金，对他来说就变得难如登天了。
他不得不找到海兴政：“爸，这件事必须得你帮忙了。”
海兴政还没从今天发生的变故中缓过来。他愣愣地看着海晏云，口中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海晏云心急如焚，抓着他地肩膀用力晃了晃：“爸你清醒一点，现在还是纠结你对不对的时候吗！要不连号的三千万，只有你能有办法了！”
见海兴政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海晏云干脆掏出手机来给他看网友评论：“你知道现在网上都是怎么说你的吗？他们说你才是凶手！你就是想拖死冷顷漠好把这事含糊过去！之前你帮不上忙那是没有办法，现在你再躲着就说不过去了！”
海兴政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铺天盖地的辱骂让他头皮一阵发麻。他哆嗦了一下，随后重重叹了口气。
一个小时后，巨浪集团的官方账号发出了一条视频。
海兴政对着镜头掩面哭泣：“我为之前对我女儿的恶意揣测感到抱歉。绑架犯人要我用三千万来换她回来，现在我们也在全力筹集赎金，希望绑架我女儿的人不要再继续伤害她了，我们一定会将三千万送到您的手上。”
“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大家的帮忙。犯人要求我们提供不连号的三千万现金，不连号这个要求太难了，希望大家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带上现金，来到巨浪建设总部的大楼下同我们交换……我女儿的安危就拜托大家了！”
说罢，他在镜头前深深鞠躬。
——刚想说我来帮忙，突然想到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现金了。
——也就过年发压岁钱的时候会见见红票子，平时谁还用现金啊……
——现在去银行取吧。
——但是那可是三千万，那得是多少张纸币？能提供交换帮助的估计都是帝都人，现在大家都去银行取钱，这么多张纸币换过来换过去不是还是会连号吗？
——天，这可就费劲了。
——也不能为难人家大老远坐飞机过来就为了送一百块钱吧？
——我有一个想法，为什么不取了三千万之后洗……洗牌呢？
——你可真是大聪明，犯人一定不会洗牌吧！
——这个不连号的要求也太刁钻了……
——连号的话到时候一抓一个准啊。
就在网友们讨论应该怎么帮忙筹集赎金时，扶九集团的霍扶九又发声了。
她这次没发视频，而是直接文字发帖并艾特了巨浪集团官方账号：“三千万现金是三十万张纸币，你去找人换得多久才能换出来？与其把压力给到普通老百姓身上，还不如你一下取六千万出来各一张一抽不就是断号的三千万了？”
——草，对啊。
——那么大个集团呢，拿个几千万可比我们简单多了。
——为什么不多拿点钱出来抽票啊？
——多取钱就得多从流动资金里拿出来吧，估计不舍得利润呗？
——我还以为他是真的后悔了呢，原来还是那么抠啊。
——何止是抠，海兴政这是把责任转嫁到我们身上。要是赎金筹得慢了让冷顷漠出事了，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帮忙的人太少了。
——我靠真歹毒啊。
——还得是霍董，一眼就看出来海兴政打的什么主意。
几分钟后，霍扶九再次发帖。这次她发的是满满一桌子现金：“我这里准备好了连号的三千万，现在已经送往帝都了。希望一切顺利。”
——霍董大气！
——霍扶九真的仗义，哪像海兴政，亲爹呢还这么算计。
——希望冷大小姐能平安回来啊……
——有没有学医的出来说一下，剜了这么一块肉下来最晚多久送医院才不会出事？
——也不知道有没有及时消毒唉……
在各方吵嚷之中，天色渐渐黑暗。
与忙的焦头烂额的海家人不同，易晏晴现在清闲得可怕。
傅令渊问过她海家得情况，她只说自己不知道，然后像冷顷漠出事之前一样刻意避开了他的邀约。
她借口说现在海家情况复杂，自己不好出来玩。好在傅令渊也没怀疑什么。
海晏云交往比较多的人大多是在工作上有所往来的。易晏晴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段时间他们都在观望着海家的情况。
果然海家是要变天了啊。她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
在停车场停好车子，易晏晴上了电梯。
夜晚的大楼走廊里空空荡荡的，从电梯里出来后，她只能听到自己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的有节奏的声响。
尽管灯火通明，但依然让人有些心慌。
走过离家最近的那个转角时，脚步声停住了。
在自己的家门口，易晏晴看到了近日热搜话题的主角——冷顷漠。
听到声音，正倚着墙坐在地上的冷顷漠站起身来。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转头露出了一张苍白的面颊。
她微微一笑：“不欢迎我来吗？亲爱的——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