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们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儿媳妇”◎
见罗明燕那副戒备的模样,冷顷漠只觉得好笑。
罗明燕现在的样子，与其说是护犊子的老母鸡，更像是发现猎物被觊觎的猎人。
十年不见,她居然……变成这种样子了吗。
冷顷漠面上彬彬有礼,略微点头后开了口：“阿姨您好，我是海晏云的朋友。”
虽然只说是朋友,但是七夕节一起单独共进晚餐,不用猜也知道这个“朋友”是什么含义。
罗明燕怔了怔,随即有些落寞地看向海晏云：“原来妈妈打扰你约会了……”
海晏云刚想客套两句没事,不想却被罗明燕一下子抱住了胳膊。她紧紧地倚靠在他的肩上,泪眼婆娑：“但是……但是妈妈只有你了！”
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海晏云打了个寒战，激起一胳膊的鸡皮疙瘩。他张了张嘴，此刻说什么都只有尴尬。
冷顷漠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见海晏云整个人都僵硬了,这才慢悠悠开口：“我刚才大概听了一耳朵……阿姨您的丈夫是出轨了对吧？您的诉求是离婚吗？”
一听“离婚”两个字,罗明燕立刻就炸了。她瞬间松开了海晏云的手臂，拖着小步子噌噌跑到冷顷漠面前,声音陡然高了八度：“离婚？开什么玩笑！要让我给外面那些小狐狸精倒地方？她们想得美！”
海晏云赶紧眼神示意冷顷漠。反正罗明燕一直都是这个德行，劝她根本没用,说多了反而容易激怒她，倒不如敷衍几句完事。不料冷顷漠笑了：“说得也是。您现在的身份地位，确实不适合离婚。”
罗明燕挺直了腰,冷哼一声：“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以后可别乱说话了。”
“但是您一直这么哭哭啼啼的,好像也没有找到什么解决办法吧？”
冷顷漠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话。
罗明燕哆嗦了一下：“怎么没有？我叫我儿子去把他叫回来,可惜他在跟你这个……这个朋友……”
冷顷漠笑了：“让海晏云把您丈夫从外面的情人那里叫回来？这可不是解决办法。这只是您宣泄情绪的一种方式罢了,和您独自掉眼泪没什么太大区别，治标不治本而已。”
罗明燕拧眉，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面这个年轻女孩让她很不爽。她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才叫解决办法？”
冷顷漠微微一笑，向着两人走进了几步：“女人，其实只有两个极端。一个是绝对的人，一个是绝对的妻子。母亲的职能业包含在妻子之中，所以就不单独说了。而妻子这个身份本身是带有一定的物化性的，因此女权主义者追求的是女性作为人的权利。”
罗明燕听得直皱眉：“让你说解决方案，怎么还扯上哲学了？”
冷顷漠继续：“虽说现在大家都说不能物化自己，要保有自己身为人的自由……但是现在毕竟不是共产主义世界，别说是女人了，所有人为了生存、为了活的更好，哪有不物化自己的呢？为了利益、为了更好的生活，有时放弃一定的自由和尊严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回到女人身上。人和妻子这两个极端并不一定就意味着好坏。事实上，无论是有绝对的人权还是绝对的妻权，都能过上非常优渥的生活。大部分人都是在人和妻子两端之间徘徊，很少有人能真正成为极致。”
她看向罗明燕：“如果，你追求作为人的权利，那么你希望有纯粹真诚的爱情，你要伴侣对你绝对忠诚，因此您丈夫出轨的行为罪无可恕，这时你的选择应该是离婚。”
罗明燕立刻插嘴：“我老公没错，都是外面那些……”
冷顷漠可不给她辩护的机会：“当然，海家有万贯家财，你可以过上穿金带银养尊处优的生活，如果离婚的话这些都会大打折扣，因此不离婚也是可以理解的。也就是说，你放弃了追求人权，转而追求妻权。”
“你想要成为一个有绝对妻权的妻子，那么丈夫就仅仅是一个身份，并不代表恋人，你们相爱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把握家里的财政大权，保证他赚的每一个子儿你都能把控去向。你需要把丈夫哄得高兴了，然后在公司和社交时拿捏好身为海夫人的身份和体面，你还要保证自己孩子的继承权，不要让本来应该由您的孩子继承的家业落到其他私生子身上去。”
“您的丈夫在外面有几个情人都不要紧，关键是他给其他人花的钱就算不能为零，也要在你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范围之内。”
“这，是你身为海夫人所应该追求的选择。”
“物化自己并不是很糟糕的事情，糟糕的是没有卖出好价格。”
罗明燕呆住了，甚至忘记了应该反驳。
“如果做人，你可以潇洒离去，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如果做妻子，你可以固守位置，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情。”
冷顷漠嘴角上扬：“除此之外，什么选择都是自找苦吃，又当又立。”
不会真的有人说什么“我不要很多很多钱我要很多很多爱”吧。钱也不要自由也没有，一个人赖在中间当怨妇？
罗明燕呆愣许久，嗫嚅道：“但是我希望他能回到我身边，眼里只有我一个……”
冷顷漠笑了：“他的眼里早就不止你一个了。”
罗明燕正想发火，却见冷顷漠忽然冷了脸色：“再说了，男人不能太给他脸。你天天这么没有尊严的哭哭啼啼，一副没有他就不行的样子，他早就烦了。要是你冷他个一两天，高傲一点，他反倒会因为你没闹他而不习惯，转头过来确认你还爱不爱他呢。”
“所以你今天去闹一点都不好看，只会让他更烦，倒不如叫他开心开心，等失落了再回过头来讨好你。”
“他的眼里早就不止你一个了，但至少他还在你身边不是吗？外面的女人都是旅馆，只有你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冷顷漠眉眼弯弯，声音轻飘飘的，如同鬼魅：“他只是七夕不在你这里而已。七夕怎么了？七夕只有一天，难道就因为它是个节日，就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还多了？难道你能接受他只有七夕来陪你，其他所有时间都在外面？”
罗明燕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冷顷漠歪头：“是吧？虽然今天他不在，但是你如果把握好分寸，以后他每一天都会在的啊。”
罗明燕梗着脖子思考了一会儿，最终缓缓点头：“有道理。”
说罢，她兴冲冲地向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道：“你说得对，我以后再也不对他笑了，他一定会过来问我怎么回事的！”
“……”
大门哐的一声关上了，罗明燕扬长而去，室内只剩下海晏云和冷顷漠两人。
看着关闭的大门，海晏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半天他才一脸吃惊地转头看向冷顷漠：“没想到她居然把你的话听进去了……”
冷顷漠挑了挑眉：“之前你妈妈一直都……不听劝？”
海晏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妈就是那种……唉。她眼里只有我爸，别的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我都不指望她能帮我看着继承权了……”
冷顷漠耸肩：“不劝她是对的。不过光敷衍肯定不行，她还是会三天两头找你倒苦水，倒不如顺着她的意思哄骗她几句，让她觉得自己理智了，这样大家都开心。”
海晏云低头笑了：“还得是你啊。”
他拉着她的手重新回到了餐厅：“菜都凉了啊。”
冷顷漠笑道：“没关系，现在天气这么热，凉一点更好入口。”
中断的晚餐继续进行，没一会儿几个盘子就空了。
冷顷漠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着嘴上的油渍。海晏云慢慢喝着果汁，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没有挪开。
放下杯子后，他开了口：“我想……带你见见我的父母。”
冷顷漠动作一顿，随即面露惊讶：“这会不会太快了？”
海晏云笑了：“我已经见过你的父母了，自然也该带你见见我的爸妈了。”
坦白来说，以海家如今的财力和地位，实在没必要再捆绑一个岳家来互相提携。再加上如今思想开放，年轻一代对婚姻的信任程度并不高，因此所谓的“商业联姻”未必会在海晏云身上实现。
也就是老一辈人还觉得婚姻是头等大事才会那么固执。但等到海晏云真正掌握集团之后，长辈们再说什么都动摇不了他的选择。
先前海晏云也觉得就算不是联姻也至少要门当户对，但是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他要的不是门当户对，而是伴侣的真诚。哪怕利用也是大大方方的利用，而不是在背后搞小动作。
冷顷漠已经向他自揭身份，坦白了她的家世和野心，他已经不用再担心她什么了。
至于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两人般配与否从来不在家世，而是三观、眼界和头脑。
海晏云心想，如果是冷顷漠的话，自己还是很愿意的。
于是他道：“我是认真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
今日她能应付自己那难缠的母亲，那将来面对其他长辈应该也不是问题。
如果她能顺利通过海兴政那一关，那么……
以后冷顷漠就是他真正的女朋友。
甚至是，未来的妻子。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海晏云带着冷顷漠一起去了父母那里。
海家的庭院比起十年前倒是简单了许多。阳光充分地照射到每一个角落，不似记忆里一直阴沉沉的。
冷顷漠面无表情地看着车窗外面的风景，说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浑身的血液都叫嚣着愤怒，可大脑却冷静得出奇，甚至还有几分抗拒。
“别紧张，一会儿我爸妈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海晏云突兀地开口，冷顷漠回过头来，脸上瞬间有了笑容。
她打趣：“这算是提前给我打预防针吗？你父母不太好相处？”
海晏云轻轻叹了口气：“像你爸妈那么开明的长辈其实是少数，更多人都是依旧固执着他们那一辈年轻时候的那一套想法，怎么掰都掰不正。”
“一会儿他们要是说了什么……你只要知道一点，他们的想法从来都不代表我的想法。”
冷顷漠莞尔：“好啊。”
车子停稳，海晏云先下了车，接着亲自为她拉开了车门。
冷顷漠扶着他的手下车时，保姆刘妈迎了过来：“少爷回来了。这位就是冷小姐吧？”
冷顷漠礼貌点头：“刘妈您好。”
等到两个年轻人进去之后，刘妈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奇怪。海晏云还没介绍自己呢，她怎么就知道自己是刘妈？
海兴政和罗明燕又和好了。
罗明燕一开始冷了几天脸，但是海兴政一直流连在外面的温柔乡之中，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的妻子正在“冷脸洗内裤”。
不过他对于罗明燕没来闹事的举动十分满意，认为她是终于成熟了，知道摆出“当家主母”的气度，所以竟然也对她和颜悦色了几分。
罗明燕以为是自己的冷落奏效了，因此丈夫一示好，她就又贴了上去。
现在罗明燕挽着海兴政的手臂，甜甜蜜蜜地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一副蜜里调油的样子。
管家道：“先生，夫人，少爷和冷小姐到了。”
话音刚落，海晏云就牵着冷顷漠走了进来。
罗明燕一直也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她抱着海兴政的胳膊，所以海兴政也没法动弹。
进来之后冷顷漠的视线在这两人身上扫来扫去。海兴政整个人胖了不少，不可抑制的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感，年轻时那点风流倜傥真是荡然无存。而罗明燕还是一身粉色打扮精致，某种程度上竟然和温子西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果然卧龙五步之内必有凤雏啊。
她礼貌问好：“叔叔阿姨好，我叫冷顷漠，是海晏云的女朋友。”
罗明燕鼻孔出气，哼了一声：“上次在我儿子家的时候不还说自己只是朋友吗？”
丈夫的心挽回了，出谋划策的冷顷漠自然也就没用了。现在她的身份是自己的儿媳妇，罗明燕当然要好好摆出当婆婆的款来。
海兴政倒是坐直了：“你们同居了？”
海晏云迅速解释：“不是，那天只是一起吃饭而已，恰好妈来的时候看见了。”
海兴政松了口气：“没结婚就同居，说出去不检点。”
冷顷漠由海晏云拉着在沙发上坐下，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冷笑。
从他嘴里听到“检点”两个字，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海晏云介绍道：“冷顷漠很厉害的，她D大本硕，D大可是咱们国家排号头几名的名校呢……她的服装品牌你们可能也听说过，不仅弘扬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还兼顾了商业效益，就是明星也喜欢云漠色的设计……这些都是她自己完成的……”
海兴政听着点了点头，眉头渐渐舒展：“冷小姐确实优秀。”
罗明燕是见不得这种女强人的。她轻轻哼了一声，用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那么厉害有什么用。”
海兴政倚靠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沙发扶手。他开口道：“冷小姐的事情，之前我在网上也稍微了解过一些。你是商申人？土生土长的？”
冷顷漠点头：“我在商申长大。”
海兴政点了点手指：“他们都叫你是冷大小姐……”
冷顷漠笑了：“网友们给取的绰号而已。”
海晏云知道自己的父亲这是要问她家世了，于是有意岔开话题：“现在互联网就是风口，她也是抓住了时机了……”
不过海兴政可不会轻易被带偏。他看着冷顷漠，直截了当道：“听说你父母是企业家？不知道是什么企业，主要做哪方面业务的？”
冷顷漠坦然道：“我父母不是什么企业家。我母亲是互联网集团高级人才，我父亲是高中英语老师。”
此话一出，海兴政和罗明燕的表情都变了。
海晏云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好，插嘴道：“咱们吃饭吧？一边吃一边聊呗，我饿了。”
罗明燕一听儿子饿了，便咽下了刚要说的话，转而道：“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先吃饭吧。”
海兴政干笑了两声：“光顾着说话了，都忘了该吃饭了。来，吃饭吃饭。”
八仙桌上摆了几道家常菜，乍一看都不是很夸张。坐下之后能从中式的雕花窗户里看到外面的园林景色，倒是很雅致。
冷顷漠夹起一筷子茄子，吃进嘴里后才知道大有玄机。这茄子不只有调料的味道，还充斥着海鲜的香气。伴着口感恰到好处的肉末，要是不仔细看都不知道这吃的是茄子。
她道：“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茄鲞吧。”
罗明燕笑了：“冷小姐知道的还真不少。不错，这就是按照《红楼梦》里写的做法做出来的茄鲞，我老公就喜欢吃这个。”
海兴政慢慢品着食物：“直接吃什么海参鲍鱼太俗，只吃清粥小菜太淡。这样，刚刚好。”
说完他露出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到底在深意些什么啊。
几筷子食物下肚，海兴政继续问：“既然你家不是开公司的，怎么还那么多人叫你冷大小姐？”
海晏云蹙眉：“爸你老问这些没意思的事情干什么……”
海兴政瞪了他一眼：“我在和冷小姐说话。”
海晏云讪讪地闭上了嘴。
冷顷漠淡定道：“一方面是因为我是江浙沪独生女，毕竟现在刻板印象里江浙沪独生女就是有钱还自由的感觉。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网友们看了我的vlog。毕竟只是绰号而已，就像还有什么‘嫂子’‘公主’之类的称呼，有时候说的甚至是男性呢，只是表现某种特性而已，和实际关联并不大。”
海晏云扫过她的项链和手镯：“这么说，网友们是看见你一身奢侈品，所以才叫上大小姐了？”
冷顷漠莞尔：“可能不只是奢侈品呢。”
罗明燕插嘴道：“都是你自己的？别是拿高仿冒充哈。我们这样的家庭，拎着假包是会被当成笑话的。”
海晏云：“妈你这又是在说什么……”
“当然了，”冷顷漠淡定地放下了高脚杯，“几个包而已，用不着抠抠嗖嗖的。”
眼看着饭吃的有一会儿了，海兴政站了起来：“我吃饱了，出去走走消消食。”
他瞥了海晏云一眼：“你也来，之前你说的那个投资是怎么回事？”
父子二人离开了餐厅，桌前只坐着罗明燕和冷顷漠二人。
冷顷漠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投资要谈，只是把海晏云从她这里支走的一种委婉地说法罢了。
她泰然自若地放下了筷子，反客为主：“阿姨您吃好了吗？”
罗明燕并不答话，只是斯文地擦了擦嘴，接着手一伸，刘妈立刻递了口红和手镜来。
她对着镜子仔细补了一下口红，确定补的完美了之后又把东西递回到刘妈的手里。
刘妈拿着东西离开了餐厅。随着脚步声的逐渐远去，室内一片寂静。
冷顷漠没有丝毫紧张，始终注视着罗明燕的一举一动。
注视着她的——亲生母亲。
罗明燕终于将视线转移到冷顷漠身上，开始正眼看她。
她轻轻一笑：“冷小姐，我就直说了。你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凭你家的情况应该也有大把优秀的年轻男孩愿意和你结婚。但是——”
她直截了当：“我家海晏云不行。你配不上他。”
“……”
罗明燕本以为冷顷漠会受打击，会委屈，甚至会愤怒，但万万没想到她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冷顷漠看着罗明燕，一脸的匪夷所思：“结婚？结什么婚。”
“……啊？”
罗明燕懵了一下，重复了一遍：“我是说，你的家世和我们家相差太远，就算你自己再厉害，做我们家的儿媳妇也不够格……”
“所以，谁说要结婚了，什么儿媳妇？”冷顷漠露出了一个看笑话一样的表情，嘲笑的意味压都压不住，“我只是和海晏云谈恋爱而已呀，怎么就扯到结婚上来了？阿姨，这也太没有边界感了。”
见罗明燕那副戒备的模样,冷顷漠只觉得好笑。
罗明燕现在的样子，与其说是护犊子的老母鸡，更像是发现猎物被觊觎的猎人。
十年不见,她居然……变成这种样子了吗。
冷顷漠面上彬彬有礼,略微点头后开了口：“阿姨您好，我是海晏云的朋友。”
虽然只说是朋友,但是七夕节一起单独共进晚餐,不用猜也知道这个“朋友”是什么含义。
罗明燕怔了怔,随即有些落寞地看向海晏云：“原来妈妈打扰你约会了……”
海晏云刚想客套两句没事,不想却被罗明燕一下子抱住了胳膊。她紧紧地倚靠在他的肩上,泪眼婆娑：“但是……但是妈妈只有你了！”
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海晏云打了个寒战，激起一胳膊的鸡皮疙瘩。他张了张嘴，此刻说什么都只有尴尬。
冷顷漠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见海晏云整个人都僵硬了,这才慢悠悠开口：“我刚才大概听了一耳朵……阿姨您的丈夫是出轨了对吧？您的诉求是离婚吗？”
一听“离婚”两个字,罗明燕立刻就炸了。她瞬间松开了海晏云的手臂，拖着小步子噌噌跑到冷顷漠面前,声音陡然高了八度：“离婚？开什么玩笑！要让我给外面那些小狐狸精倒地方？她们想得美！”
海晏云赶紧眼神示意冷顷漠。反正罗明燕一直都是这个德行，劝她根本没用,说多了反而容易激怒她，倒不如敷衍几句完事。不料冷顷漠笑了：“说得也是。您现在的身份地位，确实不适合离婚。”
罗明燕挺直了腰,冷哼一声：“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以后可别乱说话了。”
“但是您一直这么哭哭啼啼的,好像也没有找到什么解决办法吧？”
冷顷漠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话。
罗明燕哆嗦了一下：“怎么没有？我叫我儿子去把他叫回来,可惜他在跟你这个……这个朋友……”
冷顷漠笑了：“让海晏云把您丈夫从外面的情人那里叫回来？这可不是解决办法。这只是您宣泄情绪的一种方式罢了,和您独自掉眼泪没什么太大区别，治标不治本而已。”
罗明燕拧眉，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面这个年轻女孩让她很不爽。她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才叫解决办法？”
冷顷漠微微一笑，向着两人走进了几步：“女人，其实只有两个极端。一个是绝对的人，一个是绝对的妻子。母亲的职能业包含在妻子之中，所以就不单独说了。而妻子这个身份本身是带有一定的物化性的，因此女权主义者追求的是女性作为人的权利。”
罗明燕听得直皱眉：“让你说解决方案，怎么还扯上哲学了？”
冷顷漠继续：“虽说现在大家都说不能物化自己，要保有自己身为人的自由……但是现在毕竟不是共产主义世界，别说是女人了，所有人为了生存、为了活的更好，哪有不物化自己的呢？为了利益、为了更好的生活，有时放弃一定的自由和尊严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回到女人身上。人和妻子这两个极端并不一定就意味着好坏。事实上，无论是有绝对的人权还是绝对的妻权，都能过上非常优渥的生活。大部分人都是在人和妻子两端之间徘徊，很少有人能真正成为极致。”
她看向罗明燕：“如果，你追求作为人的权利，那么你希望有纯粹真诚的爱情，你要伴侣对你绝对忠诚，因此您丈夫出轨的行为罪无可恕，这时你的选择应该是离婚。”
罗明燕立刻插嘴：“我老公没错，都是外面那些……”
冷顷漠可不给她辩护的机会：“当然，海家有万贯家财，你可以过上穿金带银养尊处优的生活，如果离婚的话这些都会大打折扣，因此不离婚也是可以理解的。也就是说，你放弃了追求人权，转而追求妻权。”
“你想要成为一个有绝对妻权的妻子，那么丈夫就仅仅是一个身份，并不代表恋人，你们相爱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把握家里的财政大权，保证他赚的每一个子儿你都能把控去向。你需要把丈夫哄得高兴了，然后在公司和社交时拿捏好身为海夫人的身份和体面，你还要保证自己孩子的继承权，不要让本来应该由您的孩子继承的家业落到其他私生子身上去。”
“您的丈夫在外面有几个情人都不要紧，关键是他给其他人花的钱就算不能为零，也要在你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范围之内。”
“这，是你身为海夫人所应该追求的选择。”
“物化自己并不是很糟糕的事情，糟糕的是没有卖出好价格。”
罗明燕呆住了，甚至忘记了应该反驳。
“如果做人，你可以潇洒离去，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如果做妻子，你可以固守位置，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情。”
冷顷漠嘴角上扬：“除此之外，什么选择都是自找苦吃，又当又立。”
不会真的有人说什么“我不要很多很多钱我要很多很多爱”吧。钱也不要自由也没有，一个人赖在中间当怨妇？
罗明燕呆愣许久，嗫嚅道：“但是我希望他能回到我身边，眼里只有我一个……”
冷顷漠笑了：“他的眼里早就不止你一个了。”
罗明燕正想发火，却见冷顷漠忽然冷了脸色：“再说了，男人不能太给他脸。你天天这么没有尊严的哭哭啼啼，一副没有他就不行的样子，他早就烦了。要是你冷他个一两天，高傲一点，他反倒会因为你没闹他而不习惯，转头过来确认你还爱不爱他呢。”
“所以你今天去闹一点都不好看，只会让他更烦，倒不如叫他开心开心，等失落了再回过头来讨好你。”
“他的眼里早就不止你一个了，但至少他还在你身边不是吗？外面的女人都是旅馆，只有你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冷顷漠眉眼弯弯，声音轻飘飘的，如同鬼魅：“他只是七夕不在你这里而已。七夕怎么了？七夕只有一天，难道就因为它是个节日，就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还多了？难道你能接受他只有七夕来陪你，其他所有时间都在外面？”
罗明燕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冷顷漠歪头：“是吧？虽然今天他不在，但是你如果把握好分寸，以后他每一天都会在的啊。”
罗明燕梗着脖子思考了一会儿，最终缓缓点头：“有道理。”
说罢，她兴冲冲地向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道：“你说得对，我以后再也不对他笑了，他一定会过来问我怎么回事的！”
“……”
大门哐的一声关上了，罗明燕扬长而去，室内只剩下海晏云和冷顷漠两人。
看着关闭的大门，海晏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半天他才一脸吃惊地转头看向冷顷漠：“没想到她居然把你的话听进去了……”
冷顷漠挑了挑眉：“之前你妈妈一直都……不听劝？”
海晏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妈就是那种……唉。她眼里只有我爸，别的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我都不指望她能帮我看着继承权了……”
冷顷漠耸肩：“不劝她是对的。不过光敷衍肯定不行，她还是会三天两头找你倒苦水，倒不如顺着她的意思哄骗她几句，让她觉得自己理智了，这样大家都开心。”
海晏云低头笑了：“还得是你啊。”
他拉着她的手重新回到了餐厅：“菜都凉了啊。”
冷顷漠笑道：“没关系，现在天气这么热，凉一点更好入口。”
中断的晚餐继续进行，没一会儿几个盘子就空了。
冷顷漠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着嘴上的油渍。海晏云慢慢喝着果汁，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没有挪开。
放下杯子后，他开了口：“我想……带你见见我的父母。”
冷顷漠动作一顿，随即面露惊讶：“这会不会太快了？”
海晏云笑了：“我已经见过你的父母了，自然也该带你见见我的爸妈了。”
坦白来说，以海家如今的财力和地位，实在没必要再捆绑一个岳家来互相提携。再加上如今思想开放，年轻一代对婚姻的信任程度并不高，因此所谓的“商业联姻”未必会在海晏云身上实现。
也就是老一辈人还觉得婚姻是头等大事才会那么固执。但等到海晏云真正掌握集团之后，长辈们再说什么都动摇不了他的选择。
先前海晏云也觉得就算不是联姻也至少要门当户对，但是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他要的不是门当户对，而是伴侣的真诚。哪怕利用也是大大方方的利用，而不是在背后搞小动作。
冷顷漠已经向他自揭身份，坦白了她的家世和野心，他已经不用再担心她什么了。
至于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两人般配与否从来不在家世，而是三观、眼界和头脑。
海晏云心想，如果是冷顷漠的话，自己还是很愿意的。
于是他道：“我是认真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
今日她能应付自己那难缠的母亲，那将来面对其他长辈应该也不是问题。
如果她能顺利通过海兴政那一关，那么……
以后冷顷漠就是他真正的女朋友。
甚至是，未来的妻子。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海晏云带着冷顷漠一起去了父母那里。
海家的庭院比起十年前倒是简单了许多。阳光充分地照射到每一个角落，不似记忆里一直阴沉沉的。
冷顷漠面无表情地看着车窗外面的风景，说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浑身的血液都叫嚣着愤怒，可大脑却冷静得出奇，甚至还有几分抗拒。
“别紧张，一会儿我爸妈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海晏云突兀地开口，冷顷漠回过头来，脸上瞬间有了笑容。
她打趣：“这算是提前给我打预防针吗？你父母不太好相处？”
海晏云轻轻叹了口气：“像你爸妈那么开明的长辈其实是少数，更多人都是依旧固执着他们那一辈年轻时候的那一套想法，怎么掰都掰不正。”
“一会儿他们要是说了什么……你只要知道一点，他们的想法从来都不代表我的想法。”
冷顷漠莞尔：“好啊。”
车子停稳，海晏云先下了车，接着亲自为她拉开了车门。
冷顷漠扶着他的手下车时，保姆刘妈迎了过来：“少爷回来了。这位就是冷小姐吧？”
冷顷漠礼貌点头：“刘妈您好。”
等到两个年轻人进去之后，刘妈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奇怪。海晏云还没介绍自己呢，她怎么就知道自己是刘妈？
海兴政和罗明燕又和好了。
罗明燕一开始冷了几天脸，但是海兴政一直流连在外面的温柔乡之中，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的妻子正在“冷脸洗内裤”。
不过他对于罗明燕没来闹事的举动十分满意，认为她是终于成熟了，知道摆出“当家主母”的气度，所以竟然也对她和颜悦色了几分。
罗明燕以为是自己的冷落奏效了，因此丈夫一示好，她就又贴了上去。
现在罗明燕挽着海兴政的手臂，甜甜蜜蜜地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一副蜜里调油的样子。
管家道：“先生，夫人，少爷和冷小姐到了。”
话音刚落，海晏云就牵着冷顷漠走了进来。
罗明燕一直也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她抱着海兴政的胳膊，所以海兴政也没法动弹。
进来之后冷顷漠的视线在这两人身上扫来扫去。海兴政整个人胖了不少，不可抑制的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感，年轻时那点风流倜傥真是荡然无存。而罗明燕还是一身粉色打扮精致，某种程度上竟然和温子西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果然卧龙五步之内必有凤雏啊。
她礼貌问好：“叔叔阿姨好，我叫冷顷漠，是海晏云的女朋友。”
罗明燕鼻孔出气，哼了一声：“上次在我儿子家的时候不还说自己只是朋友吗？”
丈夫的心挽回了，出谋划策的冷顷漠自然也就没用了。现在她的身份是自己的儿媳妇，罗明燕当然要好好摆出当婆婆的款来。
海兴政倒是坐直了：“你们同居了？”
海晏云迅速解释：“不是，那天只是一起吃饭而已，恰好妈来的时候看见了。”
海兴政松了口气：“没结婚就同居，说出去不检点。”
冷顷漠由海晏云拉着在沙发上坐下，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冷笑。
从他嘴里听到“检点”两个字，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海晏云介绍道：“冷顷漠很厉害的，她D大本硕，D大可是咱们国家排号头几名的名校呢……她的服装品牌你们可能也听说过，不仅弘扬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还兼顾了商业效益，就是明星也喜欢云漠色的设计……这些都是她自己完成的……”
海兴政听着点了点头，眉头渐渐舒展：“冷小姐确实优秀。”
罗明燕是见不得这种女强人的。她轻轻哼了一声，用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那么厉害有什么用。”
海兴政倚靠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沙发扶手。他开口道：“冷小姐的事情，之前我在网上也稍微了解过一些。你是商申人？土生土长的？”
冷顷漠点头：“我在商申长大。”
海兴政点了点手指：“他们都叫你是冷大小姐……”
冷顷漠笑了：“网友们给取的绰号而已。”
海晏云知道自己的父亲这是要问她家世了，于是有意岔开话题：“现在互联网就是风口，她也是抓住了时机了……”
不过海兴政可不会轻易被带偏。他看着冷顷漠，直截了当道：“听说你父母是企业家？不知道是什么企业，主要做哪方面业务的？”
冷顷漠坦然道：“我父母不是什么企业家。我母亲是互联网集团高级人才，我父亲是高中英语老师。”
此话一出，海兴政和罗明燕的表情都变了。
海晏云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好，插嘴道：“咱们吃饭吧？一边吃一边聊呗，我饿了。”
罗明燕一听儿子饿了，便咽下了刚要说的话，转而道：“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先吃饭吧。”
海兴政干笑了两声：“光顾着说话了，都忘了该吃饭了。来，吃饭吃饭。”
八仙桌上摆了几道家常菜，乍一看都不是很夸张。坐下之后能从中式的雕花窗户里看到外面的园林景色，倒是很雅致。
冷顷漠夹起一筷子茄子，吃进嘴里后才知道大有玄机。这茄子不只有调料的味道，还充斥着海鲜的香气。伴着口感恰到好处的肉末，要是不仔细看都不知道这吃的是茄子。
她道：“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茄鲞吧。”
罗明燕笑了：“冷小姐知道的还真不少。不错，这就是按照《红楼梦》里写的做法做出来的茄鲞，我老公就喜欢吃这个。”
海兴政慢慢品着食物：“直接吃什么海参鲍鱼太俗，只吃清粥小菜太淡。这样，刚刚好。”
说完他露出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到底在深意些什么啊。
几筷子食物下肚，海兴政继续问：“既然你家不是开公司的，怎么还那么多人叫你冷大小姐？”
海晏云蹙眉：“爸你老问这些没意思的事情干什么……”
海兴政瞪了他一眼：“我在和冷小姐说话。”
海晏云讪讪地闭上了嘴。
冷顷漠淡定道：“一方面是因为我是江浙沪独生女，毕竟现在刻板印象里江浙沪独生女就是有钱还自由的感觉。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网友们看了我的vlog。毕竟只是绰号而已，就像还有什么‘嫂子’‘公主’之类的称呼，有时候说的甚至是男性呢，只是表现某种特性而已，和实际关联并不大。”
海晏云扫过她的项链和手镯：“这么说，网友们是看见你一身奢侈品，所以才叫上大小姐了？”
冷顷漠莞尔：“可能不只是奢侈品呢。”
罗明燕插嘴道：“都是你自己的？别是拿高仿冒充哈。我们这样的家庭，拎着假包是会被当成笑话的。”
海晏云：“妈你这又是在说什么……”
“当然了，”冷顷漠淡定地放下了高脚杯，“几个包而已，用不着抠抠嗖嗖的。”
眼看着饭吃的有一会儿了，海兴政站了起来：“我吃饱了，出去走走消消食。”
他瞥了海晏云一眼：“你也来，之前你说的那个投资是怎么回事？”
父子二人离开了餐厅，桌前只坐着罗明燕和冷顷漠二人。
冷顷漠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投资要谈，只是把海晏云从她这里支走的一种委婉地说法罢了。
她泰然自若地放下了筷子，反客为主：“阿姨您吃好了吗？”
罗明燕并不答话，只是斯文地擦了擦嘴，接着手一伸，刘妈立刻递了口红和手镜来。
她对着镜子仔细补了一下口红，确定补的完美了之后又把东西递回到刘妈的手里。
刘妈拿着东西离开了餐厅。随着脚步声的逐渐远去，室内一片寂静。
冷顷漠没有丝毫紧张，始终注视着罗明燕的一举一动。
注视着她的——亲生母亲。
罗明燕终于将视线转移到冷顷漠身上，开始正眼看她。
她轻轻一笑：“冷小姐，我就直说了。你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凭你家的情况应该也有大把优秀的年轻男孩愿意和你结婚。但是——”
她直截了当：“我家海晏云不行。你配不上他。”
“……”
罗明燕本以为冷顷漠会受打击，会委屈，甚至会愤怒，但万万没想到她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冷顷漠看着罗明燕，一脸的匪夷所思：“结婚？结什么婚。”
“……啊？”
罗明燕懵了一下，重复了一遍：“我是说，你的家世和我们家相差太远，就算你自己再厉害，做我们家的儿媳妇也不够格……”
“所以，谁说要结婚了，什么儿媳妇？”冷顷漠露出了一个看笑话一样的表情，嘲笑的意味压都压不住，“我只是和海晏云谈恋爱而已呀，怎么就扯到结婚上来了？阿姨，这也太没有边界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