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同眠

    ◎若蒙命运垂怜,我们终将重逢。◎

    安芷汀目光游移,尴尬地轻咳着,她已经看到了幽灵埃里克,悄无声息地“飘”到了莫里斯身后。

    安芷汀讪讪说,“莫里斯,你先别说了,听我来和你解释……”

    “我能做到的,我可以把你照顾的很好!”莫里斯有点着急了,“母亲!你不相信我有这个能力吗?”

    “她当然不会相信你。”埃里克的声音在他身后炸响,他看着莫里斯,声音毫无起伏:“臭小子,我当了你十七年的父亲,你就是这么评价我的?”

    埃里克全身上下都透着冷意,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如此反复了几次后,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一下,吞下了半声呛人的冷笑。

    安芷汀见气氛不对,当即冲到他身边,她很少见埃里克出现这样的情绪,失望、疲惫、难过,就像被深深地背叛了一样,她的心里也有些痛,她是最看不得埃里克难过的。

    她站在埃里克身前,看着眼前个子比她还要高一头的莫里斯,认真说道:“莫里斯,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有些事情我们之前不曾对你说,那么现在,既然你提到了,我可以和你讲讲。”

    “我和你父亲的关系绝不是想你想的那样。你的父亲从不曾强迫我,相反他很尊重我,包括生孩子这件事……他怕我痛苦,所以不打算和我要孩子,可我执意想与他有一个孩子作为我们爱的证明,于是我们就有了你——你是在爱中诞生的,莫里斯。”

    她娓娓道来,“你的父亲是我的爱人,我爱他,我非常爱他,我们可以同呼吸,共生死。”

    莫里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安芷汀笑着说,“你的父亲是一个音乐家,而我原本是个异乡人,他让我的歌声拥有了灵魂,把我捧上了那个众人敬仰的首席位置……如果没有他,我永远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歌声,他是我的老师,我对他在这方面抱以感恩之情。”

    “你的父亲对我很照顾,想必你能看得出来,我们所有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他在安排,他在用心经营我们的家……至于你说我们为什么住在这里,因为这是我们相遇的地方,我们在这座歌剧院相识,百年以后也会葬在这个地方。”

    “我和你的父亲非常幸福,这不是我三言两语就可以和你描述清楚的。关于你父亲的样貌,虽然你不说,但我也知道你的潜台词是什么,你认为他丑陋,你不理解怎么会有人爱上拥有这样一张脸的人。”

    安芷汀认真地说,“我要告诉你的是,在我眼里,我不觉得他是丑陋的,他就是我最爱的样子。”

    “莫里斯,你要知道,人都会老去的,容颜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你愿意找一个爱你皮囊的人,还是愿意找一个爱着你灵魂的人?”

    安芷汀握住埃里克的手,“至于你说晚上的时候,你总听到声音……”说到这里她有些尴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等你和你心爱的女孩结婚之后就知道了……”

    安芷汀拉着埃里克往回走,她对埃里克说,“你先回去,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对莫里斯说,我很快就回去找你。”

    “要多久?”

    “五分钟。”

    埃里克一句话都没多说,默默转身离开。

    安芷汀觉得他的背影有些落寞。

    “母亲……”莫里斯喃喃,“对不起。”

    “这句话,你应该对你父亲说。”安芷汀摸摸他的头,“你又长高了……你是你父亲带大的,你出生时候只有这么小……”她比量着,“只比我手臂长一点点……”

    她笑着继续说,“你在你父亲怀里哭,他每夜哄你睡觉,你第一个会说的词是‘爸爸’,而不是‘妈妈’,你父亲每年都给你亲手做生日礼物,今年也快了,你猜猜是什么?”

    十七岁的少年红着眼圈说,“猜不到。”

    “那就等惊喜吧。”安芷汀柔声道,“你一定会喜欢的。”

    莫里斯点点头。

    “你会去和你父亲道歉吗?”

    “我会的。”

    “好,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现在。”

    莫里斯一边说,一边往回走,他说,“母亲,你先不用进来了,我想和他单独说说话。”

    安芷汀点点头,他们父子之间确实需要一场谈话,她不会去打扰他们。

    他原本以为他们会进行漫长的谈心,然而,不出十分钟……埃里克就把莫里斯从屋子里踹了出去。

    是真踹,相当用力的那种。

    安芷汀愣了一瞬,他从来没看到埃里克发这么大的火。

    莫里斯从小到大没挨过揍,这算是第一次了。

    她连忙上前扶起莫里斯,“埃里克,怎么回事?”

    “你让他自己说吧!”埃里克冷冷地说,转身就回了屋。

    莫里斯挠挠头,神情有点尴尬,“我向父亲赔礼道歉了,他也接受了……然后我们坐下来谈心,父亲问我最近有没有遇到特别的人或者不寻常的事,询问我有没有被谁影响到……”

    他接着说,“我仔细想了一下,我确实被一个人影响到了,然后我就如实回答了。”

    安芷汀问,“什么人?你和他有什么过节?恩怨?”

    “没有恩怨过节。”莫里斯说,他轻咳了一声,“我就是有点喜欢她。”

    “女孩?”她微怔,随即笑道,“你有喜欢的姑娘了?是谁家的女孩,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是菲利普伯爵的侄女,叫罗莎莉娜。”

    “罗莎莉娜?”安芷汀知道这个女孩,她是克里斯汀和劳尔的孩子,只是……罗莎莉娜已经成年了吗?

    “她多大了?”

    “七岁。”

    安芷汀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岁?”

    莫里斯又重复了一遍。

    她问,“你对他的喜欢是什么样的?”

    他回答,“就像父亲对你那样。”

    这下,换成了她愤怒了,她终于知道埃里克为什么踹他了,她也忍不住上前狠狠踹他一脚。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你喜欢一个七岁的女孩儿?”

    “我觉得年龄不是什么问题,父亲不是还比你大了十七岁,我认为……”

    “莫里斯!这不是年龄大多少的问题!”

    安芷汀高声道,她气不打一处来,狠劲儿捶了他一拳,“你四十七岁的时候,可以和三十七岁的她在一起!你三十七岁的时候可以和二十七岁的她在一起……你唯独不能十七岁的时候,和七岁的她在一起!”

    “她十七岁就成年了,我可以等她。”莫里斯目光四处游移,“我又没说非得现在……我只是觉得能不能提前订个娃娃亲……?”

    “不能!”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埃里克从里面走了出来,他递给莫里斯一张纹着金色鸢尾花纹路的硬质卡片。

    他扫了莫里斯一眼,“我这段时间不想看到你,你出去好好反省你自己,我勉为其难允许你半个月之后回来。”

    “奥斯曼行宫酒店的套房,你随便选,这半个月不要让我看见你!”

    “啊……?”莫里斯挠了挠头,他觉得有点突兀,他是犯什么滔天大错了吗?怎么就说两句话的功夫,就被赶出家门了?

    “父亲……我……”

    “现在就出去,你十七岁了,该有点自理能力了,我给你半个小时离开这里!”

    埃里克大手一甩,大有想把他扇走的意思。

    莫里斯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房卡,陷入疑惑……行宫酒店的价格贵到离谱,那种酒店是他这种普通家庭能住的起的吗?

    不知道父亲超有钱的莫里斯,一脸懵的拿着房卡离开了陋居。

    卧室。

    安芷汀瞪了一眼埃里克,“你把他赶走做什么?他还是个孩子。”

    埃里克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不是孩子了,他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他的父亲向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靠技艺养活他自己了。”

    他把她揽到怀中,“不用担心,我提前联系了人去接应他。”

    “可我还是担心,他从没离开家这么久。”她说。

    “他总归要适应一个人生活,”埃里克说,“进入大学是他人生新阶段的开始,在这个阶段中,他首先要完成的蜕变就是自力更生,要学会靠自己独立生活。”

    埃里克说的都是真心话,安芷汀看得出来他为莫里斯考虑了很多,比如,埃里克打算把他的一部分资产存成信托,在莫里斯三十五岁之前,他不会给他一分钱,在莫里斯三十五岁之后的每五年,他都可以领到一笔巨款。

    埃里克这么做,是不希望他在年轻的时候陷入享乐主义,他不希望他挥霍金钱,更不希望他脑子一热被人卷走了钱财——他只能采用这样的方式,变相保护他。

    安芷汀轻轻靠在埃里克怀里,抱着他紧实的腰,“我知道你为他好,但半个月时间是不是太久了?”

    “不久。”埃里克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滑入她的衣领,他意味深长笑道:“这回,他听不到你的‘哭声’了,安安。”

    哭声?

    安芷汀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没人打扰我们,没人偷听墙角。”他的声音压低了两分,极尽蛊惑:“你可以‘哭’的更大声一点,我很喜欢,我喜欢极了。”

    埃里克把她压倒,这么多年了,他越来越迷恋她的身体,安芷汀也相当迷恋他。

    他落下灼热的吻在她的额头,两人在狂热后的余韵里相拥入眠。

    ……

    1892年,德比恩和波里尼相继辞去歌剧院经理一职,接替他们的是阿尔芒孟夏曼以及费尔曼理查特。

    1893年,卡洛塔与罗贝尔诞下一女,为其取名艾丽莎。在为艾丽莎举行的受洗仪式上,安芷汀以教母的身份出席,见证了这一重要时刻。

    1894年秋,埃里克与安芷汀的独子莫里斯安在巴黎理工学院注册入学,十七岁便展现出对机械传动装置的惊人理解,在相关课程与实验中屡次取得顶尖成绩,并于大学一年级期间设计出一种新型齿轮啮合机构,这种独创性设计使他成功获得了法国工业发明的专利证书。

    1895年春,波拿巴家族第五任继承者——拿破仑五世,公开向社会捐赠拿破仑四世时期收缴的银钱及进贡品,其中就包括了清廷因天津望海楼案赔偿的一百万两白银,以及造办处进献的“万国同春”礼,多达一百一十二件,其中的十六件“鎏金珐琅十字形壁灯”,被赠与巴黎歌剧院。

    同年秋天,清廷于1875年派往法国的议和使团,在滞留巴黎长达二十年之后,于市政厅议会通过遣返表决,除安芷汀以外的26人,重新返回清廷。

    1896年春,在歌剧《艾蕾》演出期间,悬挂在观众席上方的水晶灯因为短路走火掉下,导致观众席中一位女性死亡。这起惨剧立即引发轩然大波,巴黎歌剧院在停业整顿数个星期后,才得以重新开放。

    1898年夏,莫里斯用他的毕业设计——全自动液压反馈式蒸汽稳压器,一举夺得巴黎世界工业博览会的最高荣誉。

    该毕业设计以闭环控制原理,解决了蒸汽压力波动的核心难题。《费加罗报》将其誉为“世纪之交的耀眼之光”,并盛赞这位年仅二十岁的天才“以理论洞察力与实践能力,为蒸汽时代注入了创新的灵魂”。

    同年秋天,建筑大师查尔斯加尼叶在巴黎去世,安芷汀和埃里克参加了他的葬礼。

    加尼叶给埃里克留下了一些图纸,那是他未完成的马里尼剧院的设计初稿,该份图纸的设计终稿由埃里克修改完成,并提交市政厅进行初步动工。

    1900年至1905年间,莫里斯用他的全自动液压反馈式蒸汽稳压器的发明专利,赚取了名副其实的第一桶金。

    后续,他接连收获不少投资。资本的加持也赋予莫里斯实现更大野心的能力,1903年,拿破仑三世时期的铸币厂被莫里斯收购,塞纳河畔的莫里斯机械厂同年宣告诞生。

    1907年冬,缠绵病榻数周后,达洛加死于肺部感染,他终身未娶,孑然一身。他走后,埃里克帮他整理遗物,并遵循他的嘱咐,将这些遗物与他一同埋葬。

    1908年春,三十一岁的莫里斯已事业有成,是巴黎知名的资本家、企业家,他如愿迎娶了二十一岁的罗莎莉娜德夏尼。

    巴黎半数的贵族,以及莫里斯的生意伙伴,都来参加了这场旷世婚礼。两人成了令人艳羡的模范夫妻,婚后生活幸福美满。

    1909年,年仅三十三岁的克雷夫德夏尼在实验室中处理高纯度放射性镭盐时,因未做防护措施,导致他遭受了致命剂量的辐射,最终死于多器官衰竭的并发症,莫里斯参加了他的葬礼,并为这位年少时的好友沉痛地哀悼。

    1910年春,菲利普德夏尼被发现在睡梦中去世。劳尔德夏尼在同年继承了菲利普的伯爵爵位。

    葬礼当天,劳尔将一封信转交给安芷汀。

    经埃里克的同意,安芷汀打开信件,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清晰,信件正文仅有两句话:“提笔时,我心里仍有不能释怀的遗憾。如果最初是我先遇到你,结局会不会有所改变?——你的法语老师,菲利普夏尼。”

    同年秋天,埃里克生了一场大病,恢复之后,他的身体大不如从前。这个时候,埃里克已经有七十二岁了,而安芷汀也有五十五岁了。

    三十多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安芷汀,在这些年里开始照顾起埃里克,她学会了做家务,学会了做埃里克喜欢吃的东西,她将所能给予的最妥帖的关怀和照顾全部倾注在他的身上,如同回馈当年那个将她捧在掌心,把她视若珍宝的年轻爱人。

    她对他说:“别说那些‘抱歉’,‘麻烦你了’,‘让你受累了’的傻话。能这样守着你,关心你,呵护你,是我心里最踏实最喜欢的事。照顾自己的爱人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1911年,他们搬出陋居,住在巴黎郊区一个远离闹市的小镇上。莫里斯和罗莎莉娜每隔几天都会过来看看他们。

    1914年冬天,埃里克又一次发起高烧,病势汹汹,退烧后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是身体每况愈下。持续的高烧和咳嗽损伤了他的喉咙。曾经动人的歌声终究是逝去了,只余嘶哑破碎的低语。

    他满怀歉意地对安芷汀说:“对不起……亲爱的,我已经……唱不了歌了……”行将就木的他,为再也无法用歌声抚慰爱人而感到痛心。

    安芷汀轻轻握住他的手,眼神平静温柔:“我爱的,从来就不只是那副嗓子。不论走到哪一步,我都会在这里。别伤心,别难过,别害怕,有我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埃里克。”在她看来,漫长岁月里沉淀的爱意早已超越任何形式,无声的陪伴,便是生命尽头最深沉的歌声。

    1915年9月5日,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四十个年头,埃里克要求安芷汀取出桃花心木匣里面的老古董手机,让它完成它的最后一个使命,为他们两个人拍上一张合照。

    入夜,他们依偎着,如同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他们谈论起1875年在巴黎歌剧院的初遇。

    在那年的春夏交汇之际,埃里克被初次来到歌剧院的安芷汀吸引,只此一眼,便是无可救药的沉沦,他无可自拔地爱上了安芷汀,一爱就是四十年,直至此刻,他气息奄奄,爱意却也未曾减损分毫。

    而同样在那年的春夏交汇之际,是惊惶与宿命交织的。

    时空裂隙中坠落的灵魂,与深渊里永夜独行的幽灵,宿命般的相逢于十九世纪的巴黎。

    飘扬过海从清廷而来的安芷汀,在巴黎歌剧院落脚,埃里克是她命定的灵魂伴侣,她深深扎进这个有他的时代,回应他炽热坚定的爱意,她爱着他,一爱就是四十年。

    子夜钟声响起前,在那宣告新一天的第十二声钟鸣消散之际,埃里克轻触妻子手背上那枚早已失去光泽却依旧牢固的婚戒和护戒,这个持续了四十年的习惯性动作,带着未尽的眷恋,永远静止在了零点三分。

    安芷汀紧握着他尚有余温却再无生气的手,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在亡夫枕下发现了一张被摩挲得发皱,边缘微微卷起的羊皮纸。

    纸张上的字迹相当工整,一笔一划刻下了心声。

    【我最珍贵的小蝴蝶:

    当你展开这页纸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你的身边了。

    对不起,我的爱,我的安安,我还是先一步离开了你。

    我已经尽我所能活得久一些,想多陪你一些时间。

    但是,你也看到了,我的身体支撑不住了,我不能为你唱歌了,也不能继续照顾你了,我已经到了不能为你做任何事情的地步,这样的我继续留在你身边,何尝不是一种拖累,也会消耗你的精力。

    安安,谢谢你让我占有了你的一生,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有你陪伴在我身边的这些年里,我感到幸福,很幸福。

    “爱”这个字眼,我已经说了许多遍,但我不曾书写过,现在我把我的爱写在纸张上赠与你。

    我爱你,安芷汀,我会把我的灵魂奉献给你。

    请不要摘下我们的戒指,也请允许我的意识继续缠绕在你的无名指上。

    若蒙命运垂怜,请在来世继续做我的新娘吧。只要你愿意再一次爱我,我们终将重逢。——永远属于你的埃里克。】

    安芷汀在埃里克去世的当天清晨,因过度忧思,心碎而死。

    莫里斯和罗莎莉娜主持了他们的葬礼,并把他们合葬在了陋居——那里曾经有埃里克在遇到安芷汀之前所居住的冰冷棺材。

    如今,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他们的灵魂将会温暖彼此。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拿破仑四世和莫尔尼个人结局哈,如对这俩人不感兴趣的,可以跳过[笑哭][笑哭][笑哭]

    注释:

    1.巴黎歌剧院1896年发生吊灯坠落事故,导致数人受伤,一人死亡。事故后,受到剧院相关谣言的启发,加斯通勒鲁于1911年创作了侦探荒诞小说《歌剧魅影》。

    2.查尔斯加尼叶于1898年去世,其设计作品主要有巴黎歌剧院、加尼叶别墅、蒙特卡洛赌场音乐厅、尼斯天文馆、马里尼剧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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