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该早死了

    ◎我不该活着◎

    “算了,当我没说。”

    温舒白说着又想起之前,每每她提及猫,顾书迟总会摆出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再顺便阴阳怪气两句,这会儿又在这里睹物思猫,保不齐又会被他冷嘲一通。

    就当是巧合吧。

    她又瞧了那疤痕一眼,在心里劝自己不要多想。

    她趁着顾书迟走神松开了握紧的手,翻身从他腿上迈了下来。

    她又拿起药品,小心地蘸取药液去涂抹他身上的伤口,但时不时的,目光还是会被那一处疤痕所吸引。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顾书迟居然没有因为这句话拿她开涮,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等她小心处理完伤口,他忽然坐正了身子,饶有兴致握住她的手:“感兴趣?”

    于是带着她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身上那道疤。

    温舒白睁大了眼,手指点过那道疤痕时,竟然有些头皮发麻。

    “所以,你这是怎么伤到的?”

    顾书迟清浅地笑了笑,见她下意识想要抽离,还是松开了她的手。

    他埋头又看了看,轻描淡写地说:“因为周正阳当年心软了,不然我应该早死了。”

    温舒白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这是今夜第二次听他提起周正阳、他口中的亲生父亲。

    听见“死”这个字的时候,温舒白还是不免有些战栗。

    很难想象,有一天她会从别人口中将这种事同自己的亲生父亲放在一起说。

    现代的电视剧里演过最惨烈最狗血的,也不过是断绝关系,根本不至于到这一步。

    尤其是放在周正阳这么个人身上,实在是有些不符合常理。

    但顾书迟此刻倒没有了之前的难色,反倒是有些泰然自若起来,平静得仿佛讲的是别人的故事。

    既不畏惧,也不愤怒。

    “可是,你可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他将自己的浴袍重新穿好,抬眸看向温舒白:“记得我给你说过什么吗?人性就是最经不起考究的东西,跟有没有血缘没什么关系。”

    她微微一愣,知道他在点那日他说的话。

    说她父亲手里提着的那一袋子哐哐当当的啤酒瓶。

    但即便周正阳真的亏欠过他什么,她依然觉得,他不应该用自己受过的伤痛来代入其他人。

    温舒白不太愿意提起那日的事,心下别扭,于是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兀自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去。

    见她别扭起来,顾书迟又将话题牵回自己的身上。

    “这道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他对你做了什么?”

    打了或者骂了?

    如果只是打了骂了,那或者温舒白也能有些发言权。

    毕竟小时候的她也没少在家里挨板子。

    但其实问出这句话时,温舒白的背脊已经起了丝丝的凉意,她总觉得,顾书迟这个疤痕的来历没那么简单。

    毕竟她觉得,世上再是狠心的父母,也不至于打小孩打到那个位置。

    顾书迟沉默了片刻,把玩起桌上果盘里的那把削水果的小刀:“看见伤口的位置了吗?心脏的正上方。”

    温舒白愣了愣,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动作。

    “但凡他再狠心些,或许——”

    他将那水果刀横竖拿着打量了片刻。

    “或许那时候拿刀的手也不会歪到那个位置。”

    说罢,水果刀忽然从他的手里掉进了果盘,同他的声音一同落下,发出响亮的金属的碰撞声。

    温舒白诧异地望着他,一时语塞,像是听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很难将网络上那照片里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同这番话联系起来。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这些年,这道疤就像一个打在我身上的烙印,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我是个该死的人。”

    “是他让我活了下来。”

    “所以这些年我总在想,我真的该活下去吗?”

    温舒白听着他的话,不敢细想,从他的话里又好像听到一丝怨念,又带了一丝仇恶。

    她震惊于,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会舍得残害自己的亲生骨肉吗?

    纵使她再恨自己的家庭,听见顾书迟那样说起她的父亲,她依然会感到愤怒,会觉得是虚构是揣测。

    从前她以为只是自己不乐于和别人分享自己四分五裂的家,毕竟有人曾告诉过她,像她这样的孩子即便是长大也会变成一个心理不健全、阴暗又可恶的人。

    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人。

    所以这些年,也总想要在别人面前证明些什么,证明自己的良善,证明自己的大度体谅。

    证明自己即便有一个残缺的家也没有让自己也变得残缺不全。

    也难怪当时在顾书迟家,每每她试图打探顾书迟的家底,付姨总是遮遮掩掩,有口难言。

    只说复杂。

    但那时她以为的复杂,不过是不想说给她这个外人听。

    只是此刻她很疑惑——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周正阳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按理说随便放在哪个家庭应该都会受尽百般宠爱和栽培,毕竟前途大好,但凡给他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或许都能成长为行业里的参天大树。

    所以她想不明白。

    她从前是如此渴望顾书迟的天赋、如此羡慕托举他的家庭、如此嫌恶他后来成天的虚度光阴、浪费才华。

    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的故事。

    她忽然想起许久之前,顾书迟刚生病那会儿,从早到晚的闭门不出,她还担心他在卧室里想不开做傻事去求助魏斯庭。

    最后得到的是一句玩笑般的答复:“他能活到现在纯靠想得开啊,哪有那么容易去死的。”

    现在想来,这话恐怕不是玩笑。

    只是她还有一点不明白,既然都恨他到这种地步,最后为什么又还是给了他优渥的生活和资源供他长大成人呢?

    开敞的窗口传来一阵凉风,将桌前的窗帘的纱帐吹得鼓鼓囊囊。

    顾书迟的语调愈发生冷,冷得像是十二月的雨,每一滴都落地成霜。

    温舒白不知是不是因为来了这么一阵阴冷的风,觉得此刻周遭的空气都凉了几分,不禁打了个寒颤。

    温舒白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抬头看他时,他正单手撑着半边脸颊,面色平和地望着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说起来,她竟觉得他这个姿势竟然和刀刀还挺像的。

    以前温舒白房里的桌子就这样正对着窗户,书桌又小又老旧,放了书本和台灯就放不下别的东西。

    那时候的夜晚,刀刀为了陪着她写作业,会跑去一旁的窗台上蹲着看月亮。

    她从前以为,小猫咪都爱看月亮。

    后来发现,只是刀刀有这种习惯。

    良久,温舒白见他盯着月亮盯得有些失神,终于开了腔,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你……还好吗?”

    顾书迟没什么反应,依然盯着那月亮,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没注意她说了话。

    她又一偏头,又喊了一句:“顾书迟?”

    “我没事。”

    原来他听见了。

    只是单纯不想挪开欣赏月亮的视线。

    见他这专注的模样,她也顺势抬头朝窗外看去。

    此时已经几近半夜,远处偶有的门户的星光也早已消失,窗外没有别的灯火,也没有别的生气。

    “顾书迟,我……”

    温舒白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安慰也好、交换秘密也好。

    但到这个时刻,她竟真的觉得词穷,好像怎么说都不对劲。

    “我就是很震惊,因为以前网上看到的周正阳不是这样的。”

    温舒白曾在唐清清找她那会儿在网络上浏览过一些与周正阳有关的新闻。

    年轻时的周正阳名校毕业、风华正茂,初创圣方时不过是她这个年纪的愣头青,将所有的心血押宝到互联网上。

    果不其然,在后来的十来年的社会变革里飞黄腾达,一跃成为业界龙头,周正阳的大名也由此传遍街头巷尾,成为一段家喻户晓的佳话。

    别人都说,事业新贵大抵都会晚婚,周正阳也不例外。

    三十五岁那年娶了一位名门出生、同样优秀的女人。

    那个女人和温舒白在画上见到的女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那一年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人尽皆知,膝下独女,家庭美满,受尽了全部的宠爱,甚至些许年前,说周家的千金要什么,他周正阳就能给什么。

    无条件的关爱和给予也顺势将周正阳推向话题的风口,人人都赞誉他是“模范父亲”。

    人人都说,他是父亲届的标杆。

    甚至网络上至今还能翻阅到一些他们家庭的温馨大合照,小女儿遗传了家里人的优良基因,笑得开怀又幸福。

    只是从未听谁传过还有这样一个亲生儿子。

    甚至亲生儿子,还是这样一位名扬海外的天才画家。

    实在是太不可思议,像是在听一段零碎得不成样的传奇故事。

    从前的温舒白觉得,这些身份高贵的人私底下是怎么样的普通百姓根本无从得知的。

    大家能知道的不过是他们愿意展示出来的。

    即便偶尔也会听见些风言风语,传着某位大咖或者娱乐圈的顶流私生活混乱之类的八卦。

    温舒白不禁疑惑,周正阳也是这样的人吗?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人设吗?

    她瞄了顾书迟一眼,脑子里蹦出个不太合适的词:私生子。

    电视剧里不都这样演吗?

    难道顾书迟也是……

    她越想越觉得有些离谱,又偷偷瞟了一眼顾书迟。

    听完这故事,她竟真觉得顾书迟眉眼和周正阳有那么些相似。

    顾书迟这个人背景神秘,网上除了对他那些光耀事迹的大面积报答,其他的个人资料可以说是鲜有,但许多人都说他一定是来历不凡、出自豪门世家的贵公子,不然不会受此托举一路顺达。

    何况,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顺利又无所顾忌地学习自己想学习的东西。

    至少她温舒白就不可以。

    只是背后托举他的究竟是谁,这些年无人得知也无从探究。

    按理说,如此舍得在他身上花钱花心思,父母应当是很爱他才对。

    但看顾书迟的意思,恐怕并非如此。

    “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要是、要是你不想回答也没事。”

    “想问什么。”

    “就是,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照理说,就算是私生子,也完全不至于厌恶到想要让他死掉的地步,完全可以从一开始就让他隐秘地生活。

    再怎么说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他长叹了一口气:

    “因为他说,我是怪物。”

    “因为他说,我和我的母亲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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