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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越关山5

    ◎“我们被人盯上了。”◎

    常乐单方面被切磋完,鼻青脸肿地回了火堆旁。见鱼汤火候到了,又往里加了把芥菜干。

    期间张了下嘴,虞白担心他说完母亲又一时兴起说父亲,赶忙伸手去拉他:“你先不要讲话了。”

    常乐又张了张嘴,左右活动了下,含糊开口:“我没有要讲话,我就是看看下巴掉没掉。”

    邓勿怜坐回原处喝起鱼汤,解气又忍不住叹气。这常什么乐看着挺像模样的,怎么挨了两下就蔫头耷脑不吭声了。

    无趣。

    不如上回那个。

    仍然忘不掉那双又傲又冷的眼睛。

    想起这事,邓勿怜正想问问秋狩行营里挨她打的那人叫什么名,就听见身后不远响起道清冷的声音,朝着燕昭:

    “家主,起风了,怕要变天,早些赶路吧。”

    燕昭刚喝下陶碗里最后一口鱼汤,闻言抬头望向天际。湛蓝与枯黄的交界缓缓爬上阴霾,仿佛下一瞬就要铺天。

    “整装出发。”

    天空不久灰白,随即细雪飘落。等车队赶到客栈时,已是黑沉压顶、大雪席卷。

    同行的商队几乎将客栈住满,才刚下午,但没人会继续赶路了。一是因为恶劣天气,二来,再往前便是陇关。

    过了关山行路艰险,所有人都会养精蓄锐,好好休整一夜。就连总是聚在大堂阔谈的行商也消停了,客栈里十分安静,只闻窗外呼啸声。

    窗外朔风凛冽,一合窗,风声就被炭笼燃烧的噼啪声盖过,硬是往西北风雪天里添了几分温馨的安宁。

    躺在这样的温暖里,燕昭心里却不大安宁。

    震惊、受挫、不可置信,这样的情绪在确认谢若芙与十六部有关,甚至极有可能是抱着仇恨刻意接近燕飞鸿时,就已经短暂地有过又消失了。

    得知长久悬在头顶的阴影并非是病而可能是毒,她心情也波澜过一瞬。是毒就总该有解法,哪怕只能缓解,总比从前全无头绪强,说不振奋也是假的。

    虽然对不寿一事早已接受,但若要选,她必然想活。

    至于“为何是我”一类的质疑,她早在过往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问过许多遍了,再消沉没有异议。

    只是胸口总郁郁着一股情绪,像外头的雪全堆积在那里,结了霜、冻成冰,却有一层躯壳隔着,炭火烧得再热也烤不进去。

    不太明白原因。

    燕昭换了个姿势,在枕上侧躺,习惯性隔断这些情感上的纷扰,开始思考实际的事情。

    此番西行,表面身份是行商,正当理由是督查边庭军务,真正目的只有一个,找解药。

    空口说来简单,可但凡一细想,就知道有多难。

    书肆、药铺、坊间询问……如同无头苍蝇。

    暗访阿赊越部……从前的十六部只剩这一根独苗,聚居在凉州以西,一个叫库卓的地方。

    可这样的部族必然是铁板一块,且是带刺的铁板,莫说问出东西,恐怕只是靠近都会危险。

    直接挑明来意更不可能,且不说多年战乱血海深仇,十六部残余必然心存怨恨;这样的身世揭穿,最不利的是她自己。

    或者,直接从凉州发兵……

    不行。那不就和燕飞鸿一样了。解决问题,战争永远不能是第一种方法。

    更何况,也不是完全没有方法。就算此行找不到解法……

    燕昭又翻了个身,枕着手臂躺着,开始回忆帝陵的布局。

    如何才能在不被人发觉的情况下,挖……

    房中水声哗啦一响,浴桶里的人湿淋淋迈了出来。

    屏风很薄,纤细的人影映在其上,繁丽刺绣像在给他伴舞。一阵窸窸窣窣擦拭声后,屏风后的身影不见了,身上厚重的毛毯被掀开一角。

    微微的凉涌进来,接着是沉甸甸的热。不多时,毛毯上端钻出个脑袋,微潮着的头发蹭乱了,滑落搭在她颈侧痒痒的。

    虞白像个粘人的小兽一样从被窝里钻上来,趴在她怀里轻声问,“殿下在想什么?眉头都皱起来了。”

    燕昭在想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可毛毯底下,他身上还带着沐浴过后的温度,浴汤烧得够热,他又烫又潮湿。热气隔着寝衣往她身上渡,让她觉得这个时候再想别的才是真的大逆不道。

    她抬手拢上他的腰,顺着一路光滑上来,绕了一缕散落打湿的头发在手里。

    “你又在想什么?这一手爬床的功夫,不像虞小公子作风。”

    虞白脸上霎时一烫。他是想着这几日看着燕昭心情压抑,想要帮她纾解来着。

    他自己的想法倒是其次。

    只是自从那层伪装被撕破,他总有些别扭的拘束,此时听她这样一说更是窘迫得不行,仿佛那炭笼就在脸颊边上烧。

    “你别……你小点声。这里隔音不好……”

    他声如蚊蚋,“刚才,我都听见隔壁讨论天气的动静了。”

    燕昭笑眯眯点头,“好。我肯定不出声。”接着一翻身把他压去枕上,埋首就咬了一口。

    方才沐浴的水太热,虞白身上本就被烫得微粉又敏感,这一下直接发起抖来,“殿下,轻点……”

    刚颤颤出声,他嘴唇就被人两根手指压住。

    燕昭轻轻“嘘”了声,“你方才怎么说的来着?”

    虞白想起这是客栈,而且是墙壁很薄、住客很满的客栈,赶忙抿住了唇。但下一瞬又被她撬开,指尖轻轻重重碾着他唇瓣,“叫我什么?”

    背着光,她眼底暗沉沉的,像是压抑着许多翻涌的情绪。虞白躺在枕上仰望过去,试图读懂,却看不清,也看不明白。

    但他懂了她想要什么,就像白日里在河边的时候,于是他顺从地启唇,含住她指尖,“家主……”

    滚烫的吻再一次落下来。惦记着单薄的墙壁,虞白竭力压抑着声音,就连求饶都用的气声,无力地攀着她脖颈一遍遍唤家主、家主。

    渐渐话语变得含糊了,忍耐声音让他全身哪里都绷紧,感知只会更清晰,颤栗得愈发厉害。

    燕昭听着他在耳边濒临破碎地呼唤祈求,莫名觉得胸口那股郁气短暂地消散了些。仿佛她真的从现有的一切困扰脱身出来,仿佛她只是个恃财肆意的富商,欺负了府里的一个小可怜,这晚过后,她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该给他个什么名分。

    怀里的身躯越来越烫,咬着唇也快抑不住喉间的呜咽了,她低头深重地吻下去,把他所有颤抖和尖叫都吞入唇间。

    热水送来第二遍。

    浴桶容得下两人,但烧得太烫,虞白无论如何不肯进去,等到水温稍稍凉了,他又整个人埋进水中。

    这下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刚沐浴过不久的身体,被揉乱的头发,脸。直起身时他满身满脸的水珠,舌尖轻轻舔舐着嘴唇,仿佛还渴。

    烘干头发又要很久,回到榻上时油灯都有些暗了,反倒是炭火红光更明显。

    黑暗中两人静静躺着,都以为对方睡着了,可一睁眼,又都对上另一双清醒的眼睛。

    燕昭忍不住笑了下,“怎么不睡?心事重重的。在担心什么?”

    虞白摇了摇头。他觉得燕昭才是心事重重的那个,还总是堆着压着,什么都不说。

    “殿下在担心什么?”他磨蹭着贴得更近了些,用很轻的气声问。

    “我啊。”

    燕昭同样轻声,仿佛窃窃私语。

    “我担心你潮着头发睡,明早起来会头疼。”

    她手指探到他脑后拨了拨,“我还担心明日天气不好,山路难行。”

    昏暗里,旁边枕上那双眼睛静静望着她,仿佛在追问“还有什么”。

    燕昭看得清楚,明明他每日翻查那些医书、写写划划时,也有同样的担忧。

    “我还担心……”

    “砰”一声闷响,话音被突兀打断。

    留了道缝的窗被夜风吹开了,重重拍在墙上,凛冽寒意骤然涌入,就连热烧着的炭笼都暗了暗。

    眨眼的工夫,刀已握进燕昭手里,等过片刻确认窗外无人,才稍稍松懈。

    收回视线,被她藏进毛毯底下的人扭了扭,露出头来,神情郁闷地看着她。

    “弄疼了?”她想起刚才是动作挺重的,按着他脑袋就下去了,“抱歉,我以为有危险。没事了,我去关窗。”

    虞白想摇头来着,他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她还要受她保护,有些自责。可还没来得及出声,燕昭就起身朝窗边去了,他想了想也掀开毯子下榻,跟着一起过去。

    谨慎还是有的,燕昭停在视线死角,将窗外的黑夜细细观察一遍,才放心扶上窗框。暗处还有人守着,想来当真只是风。

    雪停了,冷风打着哨子呼啸着,阴云都被吹散了,满地雪白映着晴朗夜空。

    墨蓝中繁星点点,澄澈得像被水洗过,近得几乎触手可及,又那么开阔,仿佛天地无边。燕昭看着,觉得胸腔也跟着开阔许多。

    “第二个担忧可以解除了,明天天气一定很好。”

    她收回视线,伸手摸了摸虞白头发,“干透了,也不用担心头疼了。”

    虞白被她揉头发的动作带得脑袋轻晃,想安抚一句“什么都不用担心”然后劝她早睡,又直觉燕昭现在似乎想要溜出去玩雪。

    正在两件中纠结着,却见她神色突然一变,推着他就往一旁躲。

    后背一下撞在墙上,虞白疼得不自觉倒吸,但硬是把快到嘴边的惊呼忍住了。燕昭和他一并躲在视野死角里,边透过窗棱缝隙向外观察,边比口型和他说,“有视线。”

    虞白赶忙捂住嘴屏气凝息,以免妨碍。

    同时和她一起朝外望去,果然在昏暗中对上一双眼睛……却是条狗。

    客栈养在后院看门的黑狗,被两人方才开窗说话的动静吵醒,正气势汹汹朝上望来。觉察到被盯着,黑狗汪汪吠了两声。

    空气一时安静。

    “……狗的视线,也是视线。”虞白小声开口,“殿下好厉害。”

    燕昭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认下了这句夸奖,回报一吻-

    一过陇关,俨然另一片天地。

    路变得更崎岖,几乎是翻山,雪在这里积得更厚,风也冷得发干,伸手出去片刻就冻得通红。

    骑行的护卫上了车,拉车的马也由两匹增为四匹。战马踏着宽大厚重的铁蹄,朝真正的西北进发。

    也有马车越不过去的地方。结冰的雪地或坎坷的山道,所有人都要下车徒步,方便马匹拉着空车翻越。

    一下车,虞白就被入目的雪景惊住。

    关内再大的雪也砌不出这样的景色,天地冰封,放眼望去如同银龙盘踞,壮美又巍峨。

    即便知道此行不是为了赏景,他还是忍不住感叹真好。这一眼望过去,至少这一瞬间,什么烦心事都可以忘了。

    但就是有些太冷了,若没这么冷就好了。

    他身上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再加上最外头挡风的裘氅,整个人几乎裹成球,迈一步都艰难。

    虞白叹了口气,才发现已经落后燕昭好几步,赶忙跟上去,可脚下接着一滑,咕咚一声摔趴进雪里。

    雪厚,摔得不疼,可雪地又滑衣裳又太厚,还有裘氅绊着脚,他愣是半晌没能爬起身。

    踏雪声走近,燕昭笑着折返,揪着他后领翻了个面,“怎么,走累了,想在这歇一会?”

    虞白疲惫地躺在雪地里,一身厚重挂了雪,变得更沉了。

    “就歇一小会……”

    燕昭低头笑他,笑够了才弯腰朝他伸手。

    然而,就在俯身的一刹那,露在外的脖颈耳廓骤然一紧。

    本能的机警瞬间爬遍周身,她当即顺势伏低下去,趴进雪里。虞白被她压得一下哼出了声,同时响起的是道箭矢破空的锐响。

    “敌袭!”不知谁喊了句,接着就是齐刷刷的拔刀声。

    山道上霎时空气紧绷,脚步错乱又分工明确,有人围护,有人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急追而去。同行的商队也都带着家兵,也跟着拔刀提防,但显然慢了半拍。

    如此情形下,寒意倒起了叫人冷静的作用。燕昭迅速定下心神,脑海排列着种种可能,一垂眸,才发现被她压在身下的人紧张的神情。

    躺在雪地里不是闹着玩的,他嘴唇都冻得发颤了,但却好像感觉不到一般,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我没受伤。”

    虞白一下松了口气。

    混乱只有片刻,不久就听见脚步声回来。

    “家主饶恕,那人跑了。”

    “埋伏的人数不多,看痕迹只有一人,已经逃远。家主,是否要派人去追?”

    确定安全,燕昭才从雪地里起身,接着把虞白拉了起来。

    很巧,两人最外穿的裘氅都是浅色,往雪堆里一趴几乎隐形。只是他在雪里待得久了,先前又是摔倒,衣襟袖口都快被冰雪浸透,整个人冷得发抖。

    “先到车上去。”燕昭拍拍他,又望向一旁护卫,“那箭呢?”

    一箭落空钉在枯树上,有人跑去捡了回来。燕昭接过端详,箭羽与箭身没有任何标记,只是看着眼熟。不待她仔细辨认,耳边就落进道女声:

    “和折冲府用的箭一样。”

    是邓勿怜,她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两眼盯着燕昭手中的箭矢,听起来呼吸颇急。她停也不停接着说:

    “折冲府用的是这种箭,羽林军也是,这是北方军营统一的规制,边庭军应该也……”

    话未说完,就被另一道远些的声音打断,“可能是附近的山匪!”

    是同行的一个商人,离燕昭的车队最近,方才吓得险些钻到车底。他惊魂未定地抚着肚皮,声音还颤着:

    “以前这边总有贼人劫货,据说是从前的十六部,被打得七零八落只能当土匪了,不过这几年安分多了,今天这怎么就……可能是看着你们的马好,才动了贼心思吧?”

    “哎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哇,这不就是刚才扶那个小郎君,才刚好躲过的吗?这就是命带福星大富大贵之兆哇,贵人在哪一道发财的,鄙人黄某……”

    常乐出面,把意欲结交的商人敷衍了过去。

    燕昭琢磨着他说的前半段,一回头,却被身旁的邓勿怜惊了一下,“你怎么了?”

    凛冽寒风里,邓勿怜满面红光,像是在发烫,呼出的白雾都比旁人更浓。她盯着燕昭手里那支箭,片刻后又看向她本人,“我兴奋。”

    箭矢破空而来的那一刹,刀剑锃鸣的那一刹,她浑身的血都了,身体里仿佛堵塞的那一部分也瞬间通透了。

    和校场上温吞的操练不同,和秋狩那次安排好的匪祸不同,这是真的生死较量,她仿佛听见战鼓号角争鸣。

    “是边军发现我们要去了吗?还是京中有人不安?那个山匪要剿吗?要不……”

    燕昭一把捏住了她的嘴。

    思路都乱了。

    她再次看向手中箭矢,确实是熟悉的规制,往前倒几年,她在禁军校场苦练骑射时,用的也是这样的箭。

    然而更巧的是,手里这支箭,也要往前“倒”几年。

    “这不是新箭。”

    她竖起箭头迎着光,上头磨损痕迹变得更明显,箭羽的老旧也显出形来。

    “这支箭有些年头了,准头不好。若是边军或京中有人想要动手,不会用这样劣等的箭。”

    邓勿怜从她手中挣扎出来,不假思索开口:“不会真是刚才那人说的土匪?土匪怎么会有军营的箭,难道是边军倒卖旧武器?总不可能是捡的……”

    说着说着,她声音一顿。怎么不可能是捡的?

    往前倒几年,西征……

    那是怎样的一场惨胜,她不会不清楚。连两个将军的尸骨都无暇收敛,更何况断箭残镞。

    兴奋的烫意变成另一种烫意,邓勿怜只觉一股火沿着脊髓直烧,她几乎就要跨上马拔出刀追过去,追方才那几个土匪,杀灭十六部残余,为双亲报仇,看鲜血满地。

    下一瞬,后脑勺“啪”地挨了一巴掌。

    邓勿怜猛回神:“啊?”

    燕昭上下看她一眼,仿佛洞悉了她所有想法,“冷静点。”

    她看了着手中的箭矢,又看向不远处树干上的痕迹,想象着这一箭的轨迹。

    高度、方位……以及时间。

    时间。

    当时她站在那里,低头笑摔倒在地的虞白,笑得足够久,久得就算是再劣的箭也可以一击毙命。

    不是为了索命。那是为什么……

    恐吓?试探?

    燕昭快速思索着,忽地想起什么,一瞬间毛骨悚然。

    出关前的最后一晚,风雪里的那间客栈,后院里那条夜半醒来的黑狗……

    黑狗朝着她的方向叫。

    黑狗不一定是朝她叫。

    她记得,窗外有个狭窄的平台。

    “咔嚓”一声,老旧的箭身在手中折断。

    “我们早就被人盯上了。”

    【作者有话说】

    写到最后,我也毛骨悚然[害怕]——

    哎大西北真的美得很,有机会一定要去玩呀盆油们。

    好喜欢冒雪西行的这一段,写起来感觉空调制冷效果都好多了[比心]——

    掉落30小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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