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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越关山4

    ◎“再叫一声我听听。”◎

    次日一早,车队再次启程。

    离开前,隔着客栈走廊,对面的房门还紧闭着,无灯无光。

    行出半里,有哒哒马蹄追赶上来。燕昭挑帘一看,先被那大马辔头上镶嵌的宝石晃得眯了眼。

    “不是说不愿同行,要留在客栈吗?”她笑眯眯问,接着恍悟般“噢”了声,“嫌那客栈不好?睡得不舒坦你说啊,我给你换一家。”

    马背上,邓勿怜斜着眼睛瞥过来,脸上还带着些忿忿之色。她拍了拍鼓囊囊的衣襟,里头是那封以幼帝名义发出的手敕,“陛下有令,我还能抗旨不成?”

    说着,她又抽出一纸递来,“这个,你拿着,我怕丢了。”

    燕昭接过展开一看,是邓勿怜的过关文书。再看回去,邓勿怜勒缓了马,汇入车队之中。

    一路西行。

    车队每日天不亮就启程,直到暮色昏黑停车住宿。

    战马耐力优越,车上负重也不多,很快车队抵达关内界,放眼望去天地辽阔,已有大漠风情。

    这个时节,西行的车队并不多,但也偶有一二同行,过夜的客栈也大多半满。同行者是真正的商队,都是想要在大雪封山前赶到凉州,做今年最后一趟买卖。

    商人无处不交际,入夜后都还聚在大堂说笑畅聊。虞白心系燕昭身上那种秘毒,想着说不定能从他们的话里得些线索,便跑去找了个小桌坐下来偷听。

    又怕偷听被发觉引起争端,便抱着碟点心干果假装加餐。

    只可惜什么有用的都没听到,倒是每晚吃得肚皮溜圆,靠着床柱歇上好一会才能睡着。

    再向西,车队进入陇右界。

    放眼望去视野边沿,天地交汇之处,一道山脉在云霭中若隐若现,灰黑色崎岖起伏,如同伏地暂歇的巨龙。那就是陇关,过了关山,便是长风吹彻千仞雪,万里寒沙。

    车队停在陇右腹地,时至中午,饮马用膳歇息。

    此地在盛夏时应是片肥美草甸,只是如今已入冬,遍地枯黄。一条阔河静静流过,冰层还未彻底封严,河水在寒风中汩汩。

    同向赶路的商队也停在此处休整,隔着不远的距离,点起火堆取暖烧水、加热饭食。顺着风,有鲜美味道逸散而来,一路打杂干活的常乐有些兴奋:“鱼汤?他们从河里捞了鱼!殿……家主,要不我们也来两条?”

    此番假扮商队,燕昭就成了家主。

    她往不远的河里望了眼,隐隐见银光闪动,“去吧。若可以,多捞一些。今天风冷,鱼肉鱼汤不久就冻上了,多备些放着,等过了陇关天气恶劣,到时直接热来吃……对了,你怎么捞鱼?”

    常乐笑说了句“放心”,就朝不远处的商队跑去。只见他与人笑谈几句,不多时就借了个鱼笼来,沉进河里捕鱼。

    商队常年往返,知道此地河鱼鲜美,这些物什都是常备。

    燕昭远远看着常乐谈笑交涉、临河捞鱼,又想起一路上他殷勤服侍、跑前跑后干活,行事周到细致从不叫苦露怨,暗道此人虽玩心略重不够沉稳,但却是个勤恳老实忠心的,来日或可委以重任。

    然而常乐蹲在西北长河边,大冷天里也忙出一头汗,满心只想着:好快活,像是进到了游记话本里。

    起风了,燕昭回到车厢取来裘氅,顺便把一直留在车里翻书研究的虞白叫了出来。

    常乐两手抬着满满一篓鱼,兴高采烈地跑回火堆旁。这些鱼要先杀好,一部分备着路上吃,一部分煮个热腾腾的鱼汤。

    邓勿怜在火堆旁抱臂坐着,犹在郁闷。

    后来她才发现燕昭给她的手敕上并没有指名,督查边庭军务这事她做也可以,没有她,别人去做也可以。

    她觉得她好像又被骗了。

    只是已经离京太远,再打道回府有些不方便,于是她只得一边生气、一边跟着车队走得更远。

    越想越不平,邓勿怜琢磨着不能她一个人受气,她得做点什么给燕昭添堵。

    西行路上……

    耳边“啪”地一声。

    不妥。虽不知燕昭此行真正目的,但应当是有大事,叫她督查军务或许只是幌子……

    耳边又“啪”地一声。

    回京之后……

    又一声响亮的“啪”,邓勿怜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转过头去,见是那常乐在摔鱼。

    许是西北的河掺了异域的烈酒,这河鱼也烈性起来,几下不仅没摔晕过去,反而越摔越勇,在草地上拼命挣扎,一个弹跳就飞了过来,正正跳进邓勿怜怀里。

    泥水鱼鳞拍了邓勿怜满脸,她本就生着闷气,这下彻底被点燃,一把将那鱼掼在地上,抬手指着常乐:“你小子——”

    燕昭从她身后路过,顺手一掌拍上她后脑:“安分点。还想不想喝鱼汤了?”

    邓勿怜捂头怒视,对上的是淡淡睨来的一眼。再看方才跳进她怀里的鱼,原来是午饭。

    可她手都抬到一半了,打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再次一指常乐:“你小子最好煮得好吃。”

    旁边商队飘来的鱼汤味道她也闻到了,再加上一路上中午这顿都是常乐忙活,手艺着实不错,尤其烤出的那一手胡饼焦香酥脆十分馋人,邓勿怜不再生气,甚至开始期待。

    然而那鱼却出乎意料地顽强,被摔得鱼鳞飞溅鱼眼混沌,仍在摆尾挣扎。

    常乐慌忙去抓,身上鱼味弥漫的邓勿怜狼狈躲闪,燕昭正要拔匕首,却被一旁跟着过来的虞白拦住:“不用,我来吧。”

    眼瞧着他走上前去,从袖里摸出根银针,并起两指在那鱼脊背上摸索片刻。那鱼仍在拼命扑腾,可银针轻轻一刺——顿时再也不动了。

    常乐蹲在旁边,见此情形双目圆睁。从前教“玉公子”使银针暗器匕首尖刀,只道他悟性奇佳学得很快,后来得知虞白出身岐黄,才知道那穴道脉络他早就精通。

    只是比起后知后觉的惊叹,常乐更多的是隐忧。医者仁心,这小公子能下得去手吗?

    甚至想过要不要禀报殿下,教他些别的自保手段。

    现下见这一幕,又觉得他的忧虑是多余的。

    医者提刀,效率更高啊。

    那鱼两腮还微微翕张着,显然未死,但再也无法动弹了。感叹同时,常乐也有些后颈发凉,忍不住问:

    “这……是什么穴位吗?人身上也有吗?”

    虞白还沉浸在这一针干净利落、场面整洁的愉悦里,闻言轻笑答:

    “有呀。这在人身上叫哑门穴,深刺当即失音昏厥,不死也是终身瘫痪,而且不会出很多血。只是要从人背后下手,不够方便。”

    说着,他拔出只沾了一点血红的银针,四下环顾:“还有吗?”

    却对上近处常乐、远处其余同行之人微微震惊甚至惊恐的目光,就连方才还在哼哼生气的邓勿怜也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了一般。

    虞白有些疑惑,望向燕昭:“怎么了?”

    燕昭笑眯眯看他:“没事,做得好,鱼篓在那边,都交给你了。”

    虞白顿觉自己有用,拈着针雀跃地走了过去。

    空气十分安静,一时间只闻河鱼挣扎声。

    寂静中,有只黑鸟在长空盘旋。

    似乎是嗅到了熟悉味道,那黑鸟盘旋几回,便拍打双翼落了下来。

    守在车队外围的黑衣人中有一个接住鸟儿,从羽翼下取出一物,脚步无声朝燕昭走去。

    “家主,京中来信。”

    燕昭收回视线,接过纸筒展开。蝇头小字寥寥几行,末尾落款一株细草,是衔草司的标记。她快速扫过密信内容,轻声念了句,“淑太妃。”

    衔草司驻在内廷的人来信说,在她离京后,淑太妃数次至兴庆宫求见,打的都是探望关怀名义,不过都被拒在门外。

    对此燕昭早有预料,并不太震惊。张为想要接近幼帝并加以掌控的心不止一日,但他本人无召不得进入内廷,幼帝身边亦是铁板一块,他便把主意打到了同在宫中的太妃身上。

    只是她有些疑惑一事:“淑太妃久居西苑,日常起居也有人监视。他们是怎么联络上的?”

    黑衣人垂首,声音轻轻:“回殿下,淑太妃本就不喜我们这些人伺候,每每靠近必会驱赶,时常闹得西苑沸乱不安,奴婢们就只能远远盯着。”

    “淑太妃信佛,每月都要去安国寺上香小住,那地方本不与宫外相通,只是月前张府请了安国寺的僧人入府讲经,说是太傅夫人自觉罪孽深重,想要学些佛法替父赎罪……就是徐嫣。”

    瞧出燕昭有些对不上名,他极有眼力地补充了句。

    燕昭微顿,随即想起来了,徐宏进次女,张为续弦妻,那个瘦小干瘪得快要被华服吞没的女子。

    徐宏进重罪已死,其家眷也被牵连,倒是徐嫣已经外嫁,没有受到波及。处理徐宏进时,燕昭还想起过这个徐嫣,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次听到她的名字。

    “我知道了。你代我传信回去——严密观察,不要妄动。”

    她想看看张为下一步打算。

    不过燕祯居然不为所动,这让她有些惊讶。依稀记得那位淑太妃十分亲和,照理说没有孩子能拒绝,张为找的人选是不错的。

    难道阿祯真的不吃温柔这一套,燕昭疑惑地想。

    讨论秘事她走远了些,身后火堆上已经煮起鱼汤,鲜香四溢。常乐一边往铁锅里削着萝卜,一边嘴里讲着话。他觉得出门在外就该乐呵些,就把活跃气氛的任务也揽到了自己头上,讲起他看过的话本里那些精彩桥段来。

    只是讲着讲着,话题不知怎的也被他绕到自己身上,

    “……你们说那编话本的人多厉害,能取那么多名字。我这名字就简单,我娘希望我时常乐开怀,就叫常乐。哎呀你们不要夸我手艺好,我娘烧饭更好吃,我都是跟我娘学的,那胡饼就是。哎呀有点想我娘了……”

    说着说着,常乐顿住。方才还都笑呵呵的,那一脸郁气的郡主还追问他话本故事的结局,怎么现在都不说话了。

    一抬头,那郡主沉着脸色瞪他。再一转脸,那虞小公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依稀反应过来了什么,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见那郡主提起拳头:“你小子——”

    “啪”一巴掌,邓勿怜又一次被打回原地。这次还不等燕昭叫她安分点,她就抢先出声,指着常乐:“他炫耀。”

    燕昭一怔。

    “你都在郡主之位了,谁还能与你炫耀什么?”

    接着转头问虞白:“怎么回事?”

    虞白思索片刻,选了个委婉的说法:“常乐在讲他的母亲。”

    燕昭“噢”了声,明白了。

    再看常乐,萝卜和小刀都已掉在了地上,他跪在那里脸色发白语无伦次,磕磕绊绊为自己的失言告罪。

    燕昭叹了口气,心说还是不够稳重,欠缺历练。

    而后在火堆旁席地而坐,朝两人摆了摆手:“赶路多日筋骨都僵了,你们去切磋切磋。”

    常乐被拖走挨打去了。

    火堆上铁锅里,浓白的鱼汤咕嘟嘟冒着小泡,香气扑鼻,她却暂时提不起什么食欲。

    母亲……

    出京西行,已近十日。许是视野日渐开阔,人的思绪也会随之放空,她竟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路的前方,是母亲的故乡。

    她从未去过那个地方,对西域的了解全部来自书上,或是她案上的奏章。

    规整而平展的墨字,如何写得出大西北的壮阔?燕昭心想,若抛开一切,她真想听母亲讲一讲西域的模样。母亲的声音那么温柔,她听着或许也会睡着,但梦里必然也是华丽而壮美的。

    但抛不开。

    母亲的声音也未必真的温柔,她记得父皇最后一次西征前他们激烈的争吵——怪不得会有那样激烈的争吵,那样的尖锐偏激、锋芒毕露,完全不像她印象中的谢若芙。

    燕昭有些记不起谢若芙的模样了。

    脑海唯一浮现的,是萦绕多年的噩梦里,她冰冷苍白地倒在软榻上,唇角残留着最后的笑,仿佛即便死了也是胜利,亦是解脱。

    若有机会,她真想问问……

    “家主,用饭吧。”

    耳边轻声讲她思绪拽回现实。

    虞白端着一小碗鱼汤,学着其余人一样叫家主,氤氲热气后他眼睛亮闪闪的,似乎是觉得这个称呼格外新奇。

    也让她心情好了一些。

    过往已成定局,苦恼无用。不如看脚下路,看眼前人。

    她故意不接碗,支着下颌轻笑:“再叫一声我听听。”-

    陇右寒风吹彻,京中晴空万里。

    每日寅时起身临朝,随后与辅政官议事。功课与骑射亦未中断,都堆在下午晚上。

    难得的片刻空闲里,燕祯路过御花园,脚步稍顿。满园金菊红梅迎寒而开,幼帝却生不出赏花意趣,心中只觉疲惫——

    这便是他往后人生吗?

    数不清的公务,永无休止的忙碌,御案上的小山只会越来越高、永远不会空。

    这还是在有人帮扶、一同商议的情况下。且有辅政官在,大多奏折他们会代理,还压不到他身上。未来有朝一日,这些帮手会退远,所有事情会由他一人承担。

    那一日还没到,燕祯就已经觉得他不行了。

    斜刺里风一吹,他缩了下肩膀。想到接下来还有事要做,他正要往兴庆宫回,就见远远有宫人走来,不是他身边的,而是个生面孔。

    “见过陛下。”宫人俯身拜礼,又说:“淑太妃路过御花园,见陛下在此处,想来面见陛下。”

    燕祯本就有些疲累,这会更心烦了。他脸色一沉,小小的眉心拧了起来:

    “朕说过了,朕没有工夫见她。太妃不宜四处走动,让她在西苑好好安养吧。”

    说罢他拂袖要走,却听一道温柔甜声响起:

    “陛下这是哪里的话?妾身又不老,如何用得了安养一词?”

    伴着话音,轻盈脚步沿着小径走来,人未到熏香先至,一身珠钗随步响。年轻的淑太妃自花丛中来,浅笑着俯身盈盈一拜:

    “见过陛下。冬来风冷,妾身只是想来看看陛下是否安好。”

    不等燕祯回应,她就已经直起身,视线望来,接着眉尖微蹙,“陛下怎么……”

    淑太妃抬抬手,想要屏退左右。

    然而守在燕祯身侧的视若无睹,退了的只有她身旁的宫人。

    淑太妃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脸上担忧之色却分毫不减:“妾身怎么瞧着,陛下不大开心?”

    燕祯板着脸:“无事。朕还要去人议事,淑太妃请回吧。”

    “这都快到午膳的时辰了,陛下还要与人议事吗?陛下真是辛苦……怪不得,比起前些时候一见,陛下消瘦了许多。”

    淑太妃继续担忧着,“陛下还年轻,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如何能这般劳累?真是……”

    “太妃多虑了。”

    燕祯打断了她,声音已经带上不愉,“朕瞧着太妃也憔悴了不少,想来方才不是朕措辞不当,是太妃合该安养。”

    这话已经严厉,甚至带了些讽刺意味。燕祯很少这般说话,若是对着长姐是要挨训的,他条件反射地有些心慌。

    然而面前,淑太妃只是面色微僵,随即长长一叹,眼圈跟着就红了起来:

    “陛下何来不当之处?可妾身又如何不憔悴?妾身长日待在这宫里,就好比那笼中的鸟儿,莫说翱翔长空,就连望出去的天都是一个模样。陛下……憔悴实非我所愿呀。”

    说到最后,她眼尾湿润,捏着帕子慢慢地沾。

    燕祯沉默了,因为觉得自己方才说得有些太重,也因为他有同样感慨,更是从没见过女子哭泣,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然而,淑太妃并未让他苦恼太久,很快自己擦干了眼泪。

    “陛下恕罪,妾身多口了。实不相瞒,妾身入宫前,家中也有个弟弟,与陛下差不多年纪,如今也有数年未见了。看见陛下,妾身总想起……所以才忍不住想要多说、想要多见。若陛下不嫌弃,便允妾身将您当弟弟看待,可好?”

    没给燕祯太多反应的时间,淑太妃朝身后抬手,从自己宫人手中接来一物:“陛下,这是妾身亲手做的点心,是妾身家乡的风味,陛下可愿尝尝?”

    “妾身实在思念家人、思念弟弟,却此生不得再见……若陛下爱吃,妾身便当是家人、弟弟也都吃到了。”

    燕祯被这一连串打得有些懵。史书国策他都还没学通,更别说这些人情话术了。

    只想着——反正外人给的他都不吃,那接了也无妨。

    便答:“那好吧。”

    【作者有话说】

    哦不…今天实在太晚了,一万个对不起[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阿祯在京中大喊:姐——有人抢你弟——(声音被风吹散)

    ps.虽然应该不会有人这样觉得,但是以防万一:燕祯和淑太妃没有cp线[求求你了]——

    掉落30小包包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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