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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倏忽春3

    ◎“你这次带钱了吗?”◎

    反复确定过明天真的带他去,虞白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刻又睁开,说若他睡不醒,就把他拽起来。

    又过一会,已经快睡着了,又含糊出声,让燕昭一定不要留情,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弄醒。

    燕昭不厌其烦一遍一遍答应,直到他终于入睡。

    静夜安宁,她却没什么睡意。

    撑着头,她久久看着怀里的人。

    睡得并不好。消瘦的身体慢慢又蜷了起来,抱着她的手臂,整个人缩成一团。

    被衾盖得严实,她只能用空着的另一只手端详。

    侧躺着,腰肢荡下去惊心动魄的弧度。蜷缩着,脊骨一节一节地硌着她的掌心。

    肩背覆着薄薄一层肌肉,本该软弹的现在有些紧绷,颈后那块骨骼的凸起依旧支着,一动不动任她抚弄。

    看到最后,燕昭托起了他脸颊,指腹一点点描摹。

    阁中供着炭盆,小窗开了一线,微光足以让她看清,但她又觉得只用眼睛不够。

    不知过了多久,蜷着的身体慢慢舒展。

    不知又过多久,燕昭睡着了。

    今夜无月,只有寒星守在天顶。

    直到听见轻轻叩门声,她才从无梦好眠中苏醒。

    女官叫起的声音落进耳中,蜷在怀里的人睡得香沉,燕昭看着,有些犹豫。

    风寒未愈,正是该休息的时候。

    再加上他病了两日,脸颊刚养起的那点润泽肉眼可见地消了下去,有一瞬她觉得,应该让他继续睡。

    反正今日也没什么事,很快就能散朝回来。

    看他睡得这么熟,估计真的等她回来也不会醒。

    门外的细微声响被她暂时忽略,燕昭垂眸看着怀中睡颜,认真地想了一会。

    最后还是硬下心,“阿玉。阿玉?醒醒。”

    想了想,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撬开他嘴唇顶了顶。

    半梦半醒间他呜咽了声,艰难地睁了下眼睛,很快又闭上。

    下一秒又大大地睁开,以为睡过了似的猛一抬头。

    燕昭早有预料,后仰一躲,“醒了?醒了就起来。实在困就路上眯一会。”

    槅门推开,两列侍女流水一样进来。

    虞白抱着被子愣了片刻,起初以为他还在睡,后来发现是天还没亮。

    这间小楼狭窄又僻静,往日从未有过这么多人。

    刚点的烛台灯火晃晃,朦胧暖黄里人影憧憧。当中那个人背对着他,正从侍女手中接过净口的茶,长发葳蕤她身后,灯影柔柔落上去,像是撒了一层毛绒。

    他看得有些出神。

    刚来到这间狭窄清冷的小楼那晚,他以为这里就是他的往后余生。可当时他怎么也没想过,他的人生里居然会有这样一瞬。

    是真的没睡醒吧,虞白恍惚地想。

    直到听见槅门外边阿洲压低声音喊:

    “别看了!公子!别再看了!这于礼太不合了!”

    虞白大梦初醒一般撇开视线。隐约听见有谁轻笑,他脸颊烧得更烫,忙起身下床去外间换衣裳。

    燕昭嫌阿洲太不稳重,原想换掉,但又被虞白拦下了。

    阿洲自然不清楚这些,他昨天莫名其妙被带去学了一整日的规矩,现在正兴致勃勃想要展示。

    “公子,你不要动!你把衣裳给我,我服侍你更衣!我现在都会了!”

    虞白颇为新鲜地递过去。

    两息,又有些无奈地抽回来。

    旁边阿洲傻眼:“公子,这是什么衣裳……管事没教啊。”

    虞白叹气:“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熟练地穿上内侍的衣服。

    寅正一刻乌漆嘛黑,冷得好似隆冬。刚瑟瑟缩缩上了马车,虞白就被人拉进怀里啄了一口,接着怀里被塞进个手炉,嘴里被塞进块糕饼。

    还没回过神就已经在嚼了。

    马车晃晃悠悠走起来,甜味在舌尖漫开。虞白囫囵吞枣咽下去,“殿下不吃吗?”

    燕昭摇摇头,又往他嘴里塞一块。

    没有早朝前用饭的习惯,这样大脑才清醒。

    但看他吃得不错,就也忍不住尝了一口。

    然后又尝了一口。

    没多久手里的油纸包空了,她有些意外:“你都吃完了?”

    虞白想了想,点头。

    其实只吃了两块。

    燕昭狐疑地看了他一会,若无其事轻咳了声,转开视线。

    “下次我多带一些。”

    马车停在宫门外,两人下车进去。直接带去朝上还是太放肆了,燕昭把人牵到一间小楼,背风安静的地方,

    “在这里等我。”

    她往远处一个方向指,“我就在那边。这两日没什么事,应该很快就散朝了。”

    少年点头的动作很乖巧。

    就没忍住贴了贴他的脸,“冷不冷?”

    摇头的样子也很乖。

    但燕昭莫名就觉得他会冷。一个手炉不够,她想,这时节风里还有寒意,明日得带件裘氅裹着。

    干站着等也不行,坐靠的软垫也得带上。吃了糕饼要有茶水,喝热茶就得供小炉。

    心里单子越列越长,她甚至想着不如干脆在这常备些日用。

    念头浮起,又被她慢慢压下去。

    面前的人就安静地看着她。

    黑夜在他背后褪成深蓝,守望整晚的星辰落下,天际续上微白。

    有风从侧面涌来,拂乱了他额前垂落的碎发,他也没理,就抱着手炉安静地看着她。

    燕昭把他往能挡风的地方拉了拉。

    “我过去了。”

    虞白慢慢点头,说好。

    颊边掠过一点温热,碎乱的发丝被别到耳后。

    “在这等我。”

    “好。”

    安静。长久的安静。

    甚至能听见风里,这座城逐渐苏醒的声音。

    长久的对视。

    燕昭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突然折返,托起他的脸吻了下来。

    吻得深重又密切,和这几日的温柔又不同。他被推着踉踉跄跄往后退,后腰仿佛撞到了什么,又被托着腰抱坐上去继续亲吻。

    有什么当啷一声落地滚远,在清晨的静谧里格外明显,但没有人在意。

    错乱缠绵的气息里,一切都在交换。

    呼吸,心跳,糕饼余下的清甜。

    体温的热和风的冷。

    以及,不舍。

    直到远远听见朝臣入宫的谈话脚步声。

    这次是真的走了,在重复了不记得多少次“很快回来”之后。

    虞白扶着石桌站着,冰凉边沿还留着他刚刚倚坐过的余温。后腰仿佛还贴着她的手,方才燕昭轻轻抚着说抱歉,又问疼不疼,每一问都落下一个吻。

    搭在桌沿的手又抬起来,他碰了碰自己嘴唇,温度还在,触感还在。

    一切都那么的……真实。

    望着逐渐亮起的天空,他有些出神地朝前走去。脚下绊到什么,一低头,才发现是刚才缠吻中掉落的手炉。

    椭圆的红铜手炉,轻便又结实,这一下并未摔坏,只是边角凹进去一个小坑。

    他弯腰拾起来,抱进怀里,指腹贴上那块凹痕。

    也是真实的。

    冷风里,他慢慢抬头,东方既白。

    朝阳还未现身,天边就先浮上淡彩,稀薄却耀眼地展开在他面前。

    虞白静静地看着,等着。

    怀里抱着手炉手炉,里头的炭块已经开始冷了,但仍恍然未觉-

    燕昭指着含元殿的方向说“就在那边”时,正站在风口里。

    说不上是无意的还是不小心,虞白一直站在那处等。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散朝之后,还没好全的风寒有些加重了。

    马车上就一直掩着唇轻轻咳嗽,回了府,燕昭第一时间拉着他用饭然后吃药,又厚厚地裹了好几层,看脸色好些了才稍稍放松。

    结果进了书房又见他面露难色,

    “殿下,要不还是……还是再搬一把椅子来吧。”

    刚开始虞白还没反应过来,手一直被燕昭牵着,咳一声就紧一紧、咳一声就紧一紧,他还有点不合时宜的雀跃。

    直到看见她皱眉,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忐忑。

    万一燕昭明天不带他去早朝了怎么办。

    前一个念头不敢说,后一个想法不敢问,他犹豫又犹豫,只把第三个担忧说出口:

    “不要抱着了……万一过了病气……”

    燕昭拒绝得毫不犹豫。还没等他再说什么,就已经被人捞进怀里,声音因相贴而有些闷,“没事。”

    “若是担心,晚上的药我和你一起用。就当预防了。”

    “……真的吗?”

    虞白小心翼翼觑她。

    从前就她说过讨厌苦。

    方才一碗药刚喝完,她就凑过来亲了亲,下一秒就被苦得直皱眉。手里原本准备给他吃的蜜饯,一拐弯就进了她自己嘴里。

    果然燕昭犹豫了。

    “……”她话头一转,“但还有别的办法。你喉咙痛吗?”

    虞白认真地感受了下,摇头。

    接着一叠奏章就塞到了他手里。

    “昨晚你不是建议我,该分些公务给别人吗?这些就不太危急,也不很紧要。阿玉,你帮我分担一些。”

    燕昭撑着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弯弯地望着他。

    一被这样看着,他就有些迟钝,“……啊?”

    “念。”

    “我……”

    “念给我听。这样就算休息了,休息了就不会生病,就可以抱着了。”

    言辞十分确凿,虞白又被说服了。

    但还是忍不住反复确认,真的可以吗,不会惹麻烦吗,这样抱着会沉吗。

    最后被燕昭抓着手翻开第一本。

    刚念两行,又被揽着腰按进怀里,趴在她肩上声音闷闷地念。

    燕昭一个字也没听。

    这些奏折都是晚些时候要送进内廷让幼帝学着看的,早就已经批过。

    她只是很想听他说话,想这样抱着他。

    落进耳中的声音清澈又干净,像羽毛,像涓涓不断的溪水。

    又很轻,轻柔缓慢,仿佛永远怕吵到谁。

    手臂上传来他胸腔说话时的微微震动,让她感觉到无比的生动和鲜活。

    她觉得这就足够了。

    足够……吧。

    ……足够吗。

    她闭上眼睛,撇开纷乱的思绪,认真听怀里的声音。

    虞白念得也很认真。内容意外地简单,只是有些名字不熟悉,偶尔卡壳,燕昭就在他耳边轻声纠正。

    念着念着,他眼皮开始变沉。

    直到奏折差点从手中掉下去,他才发现把自己给念睡着了。

    醒神之后虞白大窘,可等了半晌,也没听到抱着的人笑话他。

    片刻,他小心翼翼直起身,才发现燕昭睡得更沉。

    日出之后、午膳之前,阳光最明媚的时候,面前的人靠在椅背支着下颌,难得好睡。

    虞白慢慢合起奏章,又花了很久,才在不吵醒她的情况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身后书案上。

    原本想就这样等她睡醒,但实在机会少有,他开始悄悄观察面前睡着的人。

    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眉心微绷着,哪怕睡着了也没有放松。他忍不住想伸手过去给她抚平,可指尖还没碰到,就被她捉住拢进手心。

    没醒。哪怕睡梦中,她也这样机警。

    虞白无声地叹了口气。视线往下,发现自己还跨坐在她腿上,顿时大为自责。

    哪怕一直端着身子没敢坐实,这个时候他也不想再给人多添一丁点负担。

    于是他跪在圈椅上,双腿使力撑起身体,悬着。

    过了片刻,他面露难色。

    又过片刻,他紧咬下唇。

    本来这样的姿势就艰难,再加上生病未愈没有什么力气,很快虞白腿根都在打颤了。

    再想别的已经来不及,下一秒他彻底脱力,整个人跌坐回燕昭腿上。

    一下把人坐醒了。

    “怎么不念了?我听着呢。”

    见她没发现,虞白立即省去了中间所有细节,只说自己念累了。

    燕昭小睡刚醒有些迷瞪,听了就伸手去倒茶,递到他唇边喝一口,又顺到自己嘴边喝一口。喝完就醒了神,开始追问他为什么脸红,半晌终于问出答案,又捉着他逗了好一会。

    笑闹过后,燕昭又把人抱回怀里,感受他缠吻过后略微急促的呼吸。

    书房特意多添了几个炭盆,熏得每一寸都暖烘烘。待在这样的空气里,就连窗外都显得温暖。

    朝外望了一会,她发现不对,外头应该是真的很温暖。

    阳光明朗,碧空清浅。空枝在微风里轻晃,若隐若现青嫩的芽。

    想了想,她把趴在怀里的人扳正:

    “想出去逛逛吗?”

    不一会,长公主府侧门走出两个平常打扮的人。

    虞白感觉他整个人都快荒废掉了,就连走路都被燕昭牵着。

    身上的衣裳,也是她亲手挑、又亲手穿的。

    理由永远比他的推拒充分,他没办法只能红着脸任她摆弄。

    和风暖阳一起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甚至感觉周遭声音都离他远去了,过了一会才想起,公主府所在的这条街本就比别处安静。

    理智回笼,一些很现实的事情也跟着回到他脑海。

    “殿下……那个……”

    他拽了拽燕昭的手。

    “你这次带钱了吗?”

    脚步在街边停下,他看着燕昭,燕昭看着他。

    然后转身,“再回去一趟。”

    刚走出两步,燕昭就被身后的人喊住,“殿下,等等……”

    “我带了。”

    燕昭循声回头。

    撞进眼底的,除了早春洒金般的阳光,还有少年满含期待望向她的、黑玉一般澄澈明亮的眼眸。

    以及瘪得有些可怜的钱袋。

    一时间她有些哭笑不得,非常想掐一把他的脸或者吻他一口。

    但前一个会让他疼,后一个有伤风化,犹豫片刻,就只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还是回去拿吧。”

    【作者有话说】

    昭昭真的没有出门带钱的习惯,因为年纪小些的时候不让出宫,长大能出宫了又开始忙,出门基本都是工作。

    还有昨天看到一条段评说夜深人静能听见心跳声是神经衰弱,啊哈,那个,确实是她种种不适中的一个。

    对声、光、气味敏感,府里宫里都没有熏香,难入睡易早醒,甚至整条街上都很安静。

    类似的细节有很多呀。

    难道没有人发现吗!先帝忌辰那段时间,为什么鱼每天早上起来会觉得浑身酸痛的感觉像是半夜挨了打,

    因为以前没回到昭昭身边的时候,真的会半夜被人拖出去挨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太地狱了对不起)——

    掉落30个小包包——鱼捧着自己干瘪的小钱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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