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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倏忽春1

    ◎“殿下,不能送他走!”◎

    吴德元一连做了数日噩梦。

    梦里,他的脑袋一会捧在手里,一会摆在桌上。一会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一会又挂在房梁晃。

    总之不在他脖子上。

    在他求和求稳的人生里,这样的噩梦出现过三次。

    第一次,是发现了皇家无解的病。

    第二次,是帮着摄政公主弑君。

    所幸当时先帝重病已久,内宫又大半掌握在燕昭手中,否则他也没机会做这第三次噩梦了。

    他怎么就给忘了呢?

    当日燕昭那句“报仇”,话落时半脸满布先帝的血,吴德元根本连听都不敢听。

    哪怕在那之前已经为她所用,他也不敢托大,生怕一个不慎,就会和先帝身边那个魏喜一样落到灭口下场。

    那之后,他又应燕昭要求,拼尽一身医术给先帝续命五日,竭力伪作病逝模样,根本顾不上思考。

    甚至,那提心吊胆的五天里,某一瞬他古怪地想,若是故友虞成济在,必定能让先帝再活久些。

    谁曾想燕昭手起手落那三砸里,有一下是念着虞成济他儿子、念着他们虞氏的呢!

    想明白这一件,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燕昭逼着他们研究了一遍又一遍的香囊,他只知源自虞氏。现在想想,若不是出自虞白之手,难不成还能是他老爹?

    还有冬月里的那一日。

    燕昭突然头痛病发,当时他只以为又是疲累过度。现下再一琢磨,恐怕当时距离认出虞白,仅有一步之遥。

    只是自从当年,每每提起,每每头痛。

    加上后来事忙,重负难堪,才再没从燕昭口中听过这个名。

    还以为她放下了。

    若早知道……

    早知道他就……

    小炉上陶罐咕嘟,药煎好了。吴德元赶紧过去取下,甚至不敢假药童之手。

    隔着一道薄门,外间,两道人影轻声对话。

    “……第一天晚上。”

    “是。”阿洲战战兢兢,这可是他头一回这么近面对殿下,

    “那、那晚,公子回来就没什么精神,没叫我服侍,合衣就睡了。第二日,我……”

    说到一半,他差点把自己当差头一天就睡过头的事给交代了,猛一卡壳,险些咬到舌头。

    燕昭没注意他的异样。

    她在努力回想那个晚上。

    她没看出来吗?

    如果看出他生病了,她不至于不管。

    哪怕当时,她只当他是个礼物。

    当时……

    那天晚上。

    她在做什么?

    发生了什么?

    ……不记得了。完全没印象了。

    但记得那之后几日的宫宴上,张为明里挑衅,她搪塞的借口正是他生病了,才传吴德元来。

    歪打正着了。

    ……等等。

    那天为什么传吴德元来?

    因为看出他生病?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思绪又回到那晚宫宴上,她记得她为了让偏宠更有说服力,还牵了他的手。

    当时他好像很抗拒她的触碰,哪怕只是牵手。还掉眼泪了。

    现在又截然相反,他变得很喜欢牵她的手。

    今天,马车上书房里,哪怕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了,他还是颤栗着挣扎着想找她的手。

    明明她的手弄哭他弄疼他那么多次。

    为什么。

    他到底在想什么?

    燕昭突然发现,她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他。

    好像,完全不了解他。

    “接着说。后来呢?”她突然想要知道得多一些,“他平时,每天都做什么?”

    阿洲刚要说接着里头那位太医就来给看了病,听见第二个问题,忙改了话头:

    “平时公子起得很早,起来自己梳洗,除了端水之类,不怎么叫我服侍。然后,呃,用饭,然后……”

    他往身前不远一指:“然后,就在那坐着。”

    燕昭回头看过去。

    窗边,贴墙放着张小桌,桌下,斜斜摆着把小椅。

    与这间小楼其余的摆放相比,那把椅歪斜得很突兀。她不觉得是面前这个十四五的小厮忘了收拾——他看起来不太机灵,这样的细节他大概注意不到。

    看起来,更像是桌椅的主人自己浑浑噩噩,最近一次起身后忘了归位。

    她慢慢走过去,在歪斜的椅子上坐下,望向窗外。

    夜已深,盛放过的白梅被惊雨打落,碎雪零落满地,枝头生出新青。

    可这新芽丛生的枝梢看在她眼里,却恍惚和寒冬里的萧瑟枯枝重叠。

    她想起在淮南。

    在淮南,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窗前,盯着窗外长日不变的枯景,和院门。

    ……所以。

    当时,他真的,是在等她吗。

    “……然后呢?”

    “没了。”阿洲摇头,“若殿下叫公子过去,公子就梳洗整理后过去。若殿下不叫,公子就在那坐一整天。”

    彻底说完了,外间好一阵安静。

    阿洲突然心虚,觉得说得这么少显得他很失职。刚要跪,他猛地又想起一件:

    “哦哦殿下!还有最近,公子多了个枕头,总爱抱着。是个藕色绣双蝶的枕头……”

    燕昭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枕头什么样。

    安静里,她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望向身后,内间的方向。

    隔着薄薄一道门,她试图想象里头那道身影。

    病了……那应该睡得不太安宁吧?

    睡得不安的时候,他习惯蜷起来,在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

    她不了解他,但又好像很了解他。

    甚至知道他睡着时的各种模样。

    但他缩起来只有一小点的身体上,又有很多很多她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但没细想、不愿细想的地方。

    为什么……

    什么时候……

    ……喜欢她?

    正想着,槅门被人一把拉开。

    “不行!”

    吴德元大步从里头出来,手里捏着的湿帕都还没放下,

    “殿下,不能送他走!”

    两道视线先后落在他身上,接着是迟来的理智。

    吴德元这才意识到有些冒失了,赶忙跪下,跪下了,又发现好像还没有人斥责他。

    一抬头,燕昭似乎看着他,又似乎没有,她眉头微皱有些出神,不知正在想什么。

    反倒是旁边,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一起跪下了的阿洲先开口:

    “没人要走啊?殿下刚才在问我枕头。”

    燕昭那边,先看见面前两个人齐刷刷矮了一截,过了一会,才听到声音。

    这样的一日下来她已经精疲力尽,又过一会,她慢慢反应过来,“为什么?”

    “他怎么了?”

    吴德元哽了一瞬。

    他在里头听着什么走啊走的,再加上病榻上的人发着高热迷迷糊糊的呢喃,猜测是燕昭打算送他离开。

    现在一看她表情,八成是他猜对了。

    那可不行。

    一瞬间他大脑飞转。隐瞒身份这事,虞白有自己的打算,他不能贸然拆穿。再者,他知情不报的事还没想好怎么圆,事关脑袋,他怎么也得保一保。

    还有……

    吴德元迅速抬眼打量燕昭。很熟悉了,他一眼看出对方现在状态不好,但凡一提,只会雪上加霜。

    当务之急是先把人留下。

    别管叫啥,先留下,留下了往后啥都好说。

    吴德元牙一咬心一横,默念几句“勿怪”,沉声开口:

    “玉公子病得很重。风邪侵体,表气不和,肺卫失宣气血两虚,若此时腾挪,恐有性命之忧!”

    好一阵安静。

    吴德元又抬了下眼,见燕昭还是那副出神的模样,想了想继续加码:

    “殿下,外头刚落了雨,地气湿冷,正是难将养的时候。公子眼下这个样子,若长途奔波,恐怕、恐怕……”

    俯首的阴影里,吴德元嘴角直抽,暗道这话开了个坏头。

    再说下去估计就不是一两句“勿怪”能避开的了,他是真的有点迷信在身上。

    好在头顶上一直没开口,他话头一转另起一个:“而且……”

    吴德元大概猜到燕昭为何要他走。

    顾忌着有人在,他只能暗示:“而且,微臣瞧着,这段时日有玉公子陪伴,殿下气色都好了许多。”

    “殿下……心情愉悦,也有所裨益啊。”

    燕昭还是不说话。

    吴德元心中焦灼,视线转向外间其余几人,企图找个帮手。

    旁边一样跪着的阿洲第一个反应过来:“是啊是啊是啊。”

    这小子!吴德元气得在心里骂,见都没怎么见过殿下,在这胡乱帮腔。

    他又看向从一来就守在燕昭旁边的书云。书云略一思索,点头:

    “确如吴院使所说,有玉公子在,殿下时常展颜。但有时候……”

    “总之!”

    吴德元赶紧截断她的话,“总之,殿下……”

    “都出去吧。”

    燕昭摆了摆手。

    外间再次安静下来,脚步声次第走远。

    吴德元落在最后,迈出一步又退回来。

    闲人远了,他压低了声音,重复起内廷那晚他已经劝过一次的话:

    “殿下,那事……一来,除先帝与殿下外,再无它例。再者,先帝驾崩突然,难料预后。目前所知也多是揣测,或许……或许,殿下不会那般严重,也说不定……”

    说完,吴德元恍然意识到他似乎说得太多。

    庇护之意已经明显,他刚想找补,才发现燕昭还是像刚才一样,有些失神地望着槅门某个方向。

    似乎一个字都没听。

    吴德元突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下去吧。”

    小楼彻底安静。

    燕昭的确没听。现在,她全身都充斥着疲倦,甚至耳边都有些朦胧,还能听见白日里的闷雷声。依稀有好多人在她周围叽叽喳喳,但真正落进耳中的只有那一句。

    有性命之忧。

    那就不好了。

    那就背道而驰了。

    ……留下。

    留到……留到他病愈。

    ……不行。

    吴德元说……说什么将养。还得再养养。

    那……再多留几天。

    留到……

    留到她生辰。生辰快到了。过去的一年有些太累,她觉得她值得一个有礼物的生辰。

    那就留到她生辰。

    她再次下定决心,转身想往外走,回自己寝室,但推开的却是通往内间的槅门。

    肢体已经不太听使唤,带着她向前走去。

    向吴德元开门关门那一刹,她望见的那个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走去。

    还抱着呢。她的枕头。

    燕昭轻轻拽了拽,没拽动。手指塞进他和枕头之间,攥着的就换成了她的手。

    很疲惫。过去的十日又……不记得几个时辰了,她几乎没有睡过。

    哪怕累极陷入睡眠,也是浑浑噩噩的乱梦。

    梦里,面前这个牵着她的手安睡的人一会活着,一会死了。一会眉眼明亮,一会只剩枯骨。

    梦里她看见她的手,一会托着他的脸,一会从他喉咙上松开,他的尸身倒下,她无措地看着。

    一种爱意与另一种爱意撕扯着,燕昭从未觉得有现在这么疲惫过。

    疲惫得,她坐在小榻边上,忍不住就往下倒。忍不住就想把面前这个人抱进怀里,抱着他好好睡一觉。

    脑海无数念头翻涌,告诉她不能放纵习惯滋长,告诉她书房还有堆积一日还没碰的公务,告诉她她连日未眠躁郁不安、难保不会又伤害他——

    但从她在书房搁下笔追出来喊住阿洲的那一秒。

    不对……

    是从她想也不想地赶去东安茶馆找人的那一秒。

    是从她哪怕只是留宿内廷几日,也要把他带去的那一秒。

    还是她想要给他道歉的时候?

    她明知道可以派他去调查徐宏进,却还是把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的时候,还是她料到危险来不及传唤侍卫,只身一人就冲上客栈二楼的时候,还是……

    到底有多早,她的肢体就不听使唤了?

    她太累了,她想不起来了。

    属于自私的那半边爱意,滋长就滋长吧。

    燕昭倒在榻上,把高烧刚退、身上还带着点潮热的人揽进怀中。

    反正……

    念头未尽,她沉入睡眠。

    反正,离她的生辰也没几天了。

    【作者有话说】

    到底有多早呢?

    大概是连人家说的话都还没听完,就忍不住亲上去了的那一秒吧——

    甜宠剧本真的要开始了,信我!

    心病还需心药医,开医[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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