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榻下玉GB

第50章 惹4

    ◎“别闭上眼睛,看着我。”◎

    翌日车队启程,离开长陵。

    年节已过冬日未尽,越往北越萧瑟。好在风里已经带了点稀薄的春意,回程不再像去时那么冷。

    行至京畿,车队在道旁暂歇。这片刻不颠簸的间隙,燕昭没下车,仔细翻阅着几份密信。

    过了一会,她朝旁边开口:“你先下去。”

    “后头有车空着,怕冷的话就先过去等一会。”

    虞白知道她是有重要的事要谈了,顺从地掀帘下车。

    迎面涌来料峭的风,他却一点没觉得冷。怀里抱了个手炉,出发前燕昭塞到他手里的,他整个人都暖透了。

    马车里,一沓信笺密报摆开,是前几日还在芜洲时,底下人搜集来的徐宏进私下与人联络的信件。新新旧旧的纸页几乎把车厢中间的小几盖住,然而书云手中还拿着一小沓,没处放。

    燕昭脸色不好看,书云自觉放轻了声音:“殿下,还有这个……”

    她又递过去几页纸,“徐尚书近日的行为举止。遭罚之后他不常活动,出门也是去些茶馆一类,但往来联络没断过。除了张太傅,还有其他人。”

    车厢里静了几息,只闻车外风声。

    “张为没帮他?”

    “应当是没有。消息回报说徐尚书日日阴郁,很是失意。”

    “我也猜没有。”

    燕昭重复了半句,点点面前密信中,被她特意摆在一起的几封,“否则他不会病急乱投医,什么人都寒暄起来了。”

    随着她手指落下,纸页轻轻一响。墨迹微颤,几个名字挑衅似的抖了抖。

    薛啸,冯响,裴永安。

    “徐尚书问候这几位将军……殿下是怀疑他意图攀附军权?可这是谋反重罪,一旦查出祸连九族,徐尚书他……敢吗?”

    “你敢赌吗?”

    燕昭抬眉瞭她一眼。

    “就算他不敢,也还有张为。张为傲慢短视,眼下与徐宏进割席,保不齐日后如何。再说,即便不考虑他们两个,我也得等。还有他们三个,”

    她屈指弹了一下那几封信,“他们本就看我不惯,若真有清君侧那一日,没人会犹豫。”

    兵权四分,三分不在她手里,唯一的那份还形同虚设。

    张、徐两人得料理,兵权也得收回来。

    “至少裴将军那边,殿下可以稍微放心吧。”书云抿抿唇,“裴二公子在长公主府任职,算是……裴将军无论如何也会收敛着些。”

    没把“人质”说得太直接。

    “难说。前些年刚开府的时候,你忘了?回回裴卓明休沐回家,再回来站直都费劲。不知道挨了多少家法。”

    书云沉默片刻,试探似的问:

    “那……殿下要派人探探徐尚书打算吗?”

    空气静了一息。

    这事艰难,两人都知道。光是截下来面前这些密信就费了不少工夫,其中几页甚至沾着大片血。

    查探机密,还是得让能接近徐宏进的人去。

    安静中,两道视线一齐从密信上移开,望向车外。

    车厢里供着炭盆,车帘挑开了细细一道缝,正好能看见那道纤细身影。

    正好——

    能接近徐宏进的人。

    大概是因为阳光晴好,他没去后头车上,就站在车外道旁,眺望远处连绵的山。

    毛绒绒的裘氅底下,他双臂环抱着一个小小手炉。

    寒风吹乱了几缕碎发,他抬手迅速别到耳后,然后再次环紧了手炉。

    就坦然又天真地等在那里,全然不知自己成了身后车厢里的话题。

    燕昭静静看着,许久没有出声。直到风鼓进来,车帘挡住了那道身影,她才眨了下眼睛,收回视线。

    “继续派人去查,”她几下把面前的密信折起来,“不好查就慢慢查,养他们也不是白养的。”

    书云刚想说什么,又被她打断:“上元节宫宴,他们几个都去吗?”

    说的裴永安几人。

    “目前没有收到告假的消息。不过……那位应该还是会缺席。月前初雪宫宴,她就没露面。”

    燕昭听着,慢慢眯起了眼睛。

    形同虚设的那部分。

    “她的事,回京以后再说。”她叹了口气往后一靠,“叫阿玉回来,走吧。”

    元月十四,仪仗驻跸南辅,预备次日进京。

    南辅别苑全不似长陵清净天然,红墙青瓦,放眼望过去,和内廷没什么区别。

    气氛拘束,纵使没什么公务要办,燕昭也没了玩乐的心思。入了夜,她无事可做也不想睡,索性提了壶薄酒跑去湖心亭,坐着吹冷风。

    不记得第几杯入腹,才听见亭外桥上传来脚步声。

    来人迎着风走近,额发被风吹得碎乱。他试图去挡又挡不住,只好微微低下头躲过风,一双潋滟的眼睛从碎发后面抬起来看她,有些笨拙又可怜。

    “殿下。”

    早在他第一下试图遮住风的时候,燕昭就弯起了眼睛,等人走到跟前,声音都已经带上了笑意。

    “怎么这么久?”她抬手点了点身旁让他坐,“晚上风大,冷不冷?叫人给你拿个手炉?”

    虞白在她旁边的石凳坐下,摇摇头说不冷。

    其实快冻透了。

    听她说要在外头坐坐,特意挑了薄一些的衣裳。

    可她似乎没发现,一转头又往杯子里倒酒去了。

    “……殿下,”他只好跟酒液抢她的注意力,“冷酒伤身,殿下别喝了。”

    燕昭提着酒壶的手一顿,依稀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视线顺着声音看过去,这才发现身旁的人穿得很单薄。

    京郊不久前下过雪,还没化尽,风从封着冰的湖面上吹过来,像是夹着雪沙。他坐在凛冽的夜风里,从肩到唇到睫毛尖都在微微瑟缩。

    “我少你衣裳穿了?”

    她两指夹着那层薄薄的披风,拎起来抖了抖,“穿这么点,等下又冻得风寒。之前是不是说过了,再生病,药钱就从你月银里扣?”

    听完她说的,面前的少年沉默片刻,接着就转开脸,把衣裳从她手里拽了回去。

    “我不冷,殿下不用担心。”

    燕昭听着就“啧”了一声。

    关心他呢。

    怎么还给说生气了?

    她拨开披风去捉他冰凉的手,越躲她攥得越紧,“这叫不冷?要不我去抓把雪来,看看是雪冷还是你的手冷。”

    被抓住把柄,他才不狡辩了。燕昭爱看他这副被戳穿的样子,索性直接把人从石凳上拽起来,拉到怀里揽着。

    虞白象征性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还疼么?”燕昭轻轻拨开他领口半寸,“一直磨着,看着都肿了。”

    衣领以上,他神情淡淡的,朝旁边别着脸,看上去又倔又冷。

    可衣料遮挡之下,一块又一块咬痕错落交叠,红得娇艳又可怜。

    和他本人一样,反差很大。

    他躲了一下说疼,燕昭就觉得胸口那股烧灼似的劲更难以忽略了。

    她指尖追过去探进领口,找出那块被他乖乖戴回去了的玉佩,绷直细绳抵在伤痕上轻轻地蹭。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疼还是不疼?咬嘴唇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懂啊。”她笑得恶劣,“疼了?那这里呢,这里也疼?”

    燕昭耐心起来的时候,是很仔细的。

    比如现在,指尖描摹着她留下的每一圈齿印,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问他疼不疼。

    装听不见的时候,也是很聋的。

    起初虞白冷得发颤,后来痛得发颤,再后来他自己也分不清了,被碰到和没被碰到的地方一起,平等地颤栗。

    湖心亭四无遮挡,他感觉他好像坐上了风,浮在空中飘忽忽地荡。很快又被拽了下来,燕昭按低他的头,衔着他唇瓣和他亲吻。很烫,很重,交织里淡淡的酒气又把他送上新的云端。

    明明那壶酒与他一滴也无关,可他觉得他已经醉了。

    直到衣带忽地一松。

    虞白从混沌里猛回神,挣扎着去拦她的手,“不行……”

    “为什么不行?”燕昭明知故问,“你不喜欢?”

    “我……”虞白一开口就哑住。

    他好像该说不喜欢,这样她才更喜欢。

    但证据已经被她捉住,相比起来,任何否认都显得软弱。

    只能无助地重复着一些不行不行之类的话,混乱得他自己都快听不懂,更起不到半点拒绝的作用。

    只会反衬出耳边那道声音有多冷静。

    “我知道这是在外面。人啊……我不清楚。说不定一会真有人路过。怕被看见?那你可要自己挡好了。不能强忍的,对身体不好。真的,我从医书上看到的。”

    听见最后一句,虞白困惑地睁大了眼睛。

    哪本医书,怎么他从来没听说过。

    但很明显,虽然她说得一本正经,却并不是来和他探讨学术的。

    冷风一下漏进来,又被他自己圈住。

    像是又被拖进那方池水,耳边尽是水面被打破的碎响。但这次没有水色遮掩,也没有雾气帮着隐藏,一切反应都被面前的人尽收眼底,视线落在他身上,仿佛带着温度。

    这回他感觉自己好像真的醉了,热意和某种想哭的冲动一起上涌,羞耻爬遍全身,他本能地想把脸躲起来,又被一只手强硬地扳正。

    “别躲,”燕昭端着他的脸命令说,“别闭上眼睛,看着我。”

    虞白难堪地呜咽了声。

    本意是求饶,但意志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尾音飘忽忽地变了调。

    但他已经有些顾不过来了。

    耳边只能听见很模糊的声音,带着笑,像是真的好奇一样问,“脸怎么这么红?是风吹的吗?这里太冷了,所以你得快点,听话,再快一点。”

    混乱得很彻底。

    直到最后,不存在的水波没顶,他听见自己发出颤栗的细碎的哭喘,又被面前的人吻进唇间。

    燕昭爱看他很多样子,尤其现在。那层寡淡又清冷的表面全溃败了,输惨了一样伏在她肩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隔着几层衣裳都能感觉到他脸颊滚烫,早就已经红透了,身上也是,爬遍了粉。往日他太寡淡,以至于但凡添了一点颜色,就像盛开了一样迷人。

    她的耐心在此刻好到极致,一边欣赏,一边帮他细细整理。

    手,衣裳,乱掉的头发。

    整理到最后,她把已经被冷风吹得冰凉的玉佩塞回他领口去,又听到一声羽毛似的求饶。

    “凉……”

    声音都瑟缩着,真的很可怜。

    可他躲得慌不择路,一张脸在她肩上磨蹭,还烫着的呼吸全扑洒在她颈窝。

    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拽回了一点自制。

    别苑里没什么人,巡夜的也被她事先吩咐绕开了,四周一下变得寂静。

    燕昭吞了口已经冷透了的酒,身子往后撤了半寸,打量着伏在她怀里的人。

    有风从湖上裹着霜意吹过来,她脑海突然冒出个念头。

    好巧。

    也是这样一个临湖的亭子,也是这样一个寒风料峭的天。甚至他身上穿的也是差不多的单薄,肩膀颤栗的弧度也几乎一样。

    第一次见到他那天。

    仿佛才过去没多久,又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

    一样,也不一样,燕昭心想,他真是挺奇怪的。

    明明那么胆小又那么容易哭,最近这段时间泪水已经不记得打湿了她几次。可那天,他的性命被她扼在手里虚悬一线,他却一滴眼泪也没掉。

    她认真地想了想,从已近模糊的记忆里仔细翻找——

    没掉。一滴也没掉。

    但鬼使神差地,她就是觉得他需要一点安慰。

    燕昭托起他的脸,指腹在颊边蹭了蹭,很轻,又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也很轻。

    她捧着他递去细细密密的吻,没有磨咬,没有折腾,就是轻柔的、单纯的吻。

    虞白都有些不适应,分开的时候,惯性地朝前追了下,反应过来后又有些尴尬。

    耳边落进一声轻笑,他感觉脸上刚消下去的烫意又烧回来了。

    他刚想说点什么别的转移话题,就听见燕昭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的吻还轻,

    “抱歉。”

    虞白愣了一下。

    “为什么?”

    面前,燕昭启了启唇,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可还没等到她出声,天边很远的地方遥遥放开一声轰响。

    夜空都跟着亮了。

    金红焰火在天际轰然绽开,连半边天空都染上了彩色。像雨打池塘,缤纷一片一片接连绽放,此起彼伏地点亮了视野。

    “怎么今天才十四,就……”燕昭说到一半顿了下,“哦,明天也过不了节。”

    她在裘氅底下捏了捏他的手,“阿玉,许个愿吧。听说百姓放天灯的时候都许愿,放焰火应该也差不多。”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她就又改了口说,算了。

    她视线从远处连绵的绚丽收回来,看向他。

    “许给我吧。”

    “有什么愿望,阿玉?”

    被她认真看着的一秒,虞白还真想到了好多好多愿望。

    比如,想知道她到底生了什么病。他真的很担心。再比如,想被她箍得更紧一点,和她分开哪怕一寸距离,他都会觉得冷。

    或者再给他一个吻,或者再给他身上留一点属于她的印痕,哪里都可以,他感觉还远远不够。

    愿望太多了。

    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个:“……殿下。”

    燕昭抬了抬眉,“怎么了?”

    虞白摇摇头没说话,又把问题抛回了她。

    “殿下有什么愿望吗?”

    “我?我不信这个。”

    燕昭拈过酒杯在手上把玩,声音像叹气一样轻,“要是许愿真的会灵……那我想要休息。不是休沐那种,是再也不理公务,再也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最好住也不在京中住。找个安静少人的地方,买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每天就晒晒太阳吹吹风,还有……”

    她絮絮说到一半,突然顿了一下。

    虞白的视线早被她手指吸引过去,意识到耳边静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一转头,却正正对上了朝他望来的视线。

    燕昭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沉甸甸的,很深。

    他几乎从没在她眼中见过这样的情绪。

    意外,惊讶,隐约有些不可置信,似乎还带着点自嘲。

    “……怎么了?”虞白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殿下,你刚才说……”

    “没什么。”

    燕昭快速垂了下眼睫,再抬起时已经风平浪静,仿佛刚才都是他的错觉。

    “太晚了,回去吧。”她拢了下他的衣领,“对了,明日回京后,宫中有夜宴。不是什么大宴,我应该能回去得早。”

    虞白还没从上一个困惑中醒神,就又听见她这一番莫名的话。

    “什么意思……”

    “回去陪你。”

    燕昭从披风底下找到他的手,拢在掌心扣住,眼底又一次带上了那种沉甸甸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不是想过上元节吗?”

    “我们悄悄过,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

    掉落30小包包~
Back to Top
TOP